《龙图骨鉴》 章节目录 楔子 夏朝诏帝晚年,奸佞当道,国力渐失,番邦附属小国则日益强大,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以致边境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老皇帝周焘却沉迷炼丹,奢望长生不老,朝政大权悉数被丞相一党把持,从京城到州府县,遍地是贪官污吏,冤假错案。而举国上下唯一可与丞相实力抗衡的安国侯爷,竟在此时,选择激流隐退,正邪难辩。 不过,远距京城千里之外的武阳县,倒是一枝独秀,出淤泥而不染。 七品县令杜明诚,乃当今帝师独子,周焘虽非明君,却是尊师重道之人,帝师驾鹤之后,周焘曾恩赐杜明诚三品内阁大学士,孰料杜明诚谢绝封赏,并请旨赴武阳县出任小小县令一职,周焘赞其品行,御笔亲批调令,且赐丹书铁券,杜家三代不论所犯何罪,皆可免除一死。 于是,杜明诚坐镇武阳县十年,重百姓轻官僚,廉明清正有口皆碑,成为丞相笼络不成又奈何不得的翘楚人物。 近两年,武阳县愈发名声大噪,杜明诚破格启用少年师爷龙星图,此人年方二十,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蒸骨验尸,断案剿匪,惩奸除恶亦正亦邪,素有“青天师爷”之美誉。 但是,龙星图从来不会笑。所穿服饰,亦从来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世人爱他,敬他若神明;世人恨他,他便是阎罗殿的黑白无常。 然,世人并不知,龙星图有一个秘密。他每晚都会做梦,他在梦里杀死了一条金龙。 这个梦,整整重复了十二年。 章节目录 第一章:天现异象,鬼火现世 夏朝,诏帝四十年。 仲夏之夜,天现异象。 司天监正、监副、少监等官员齐聚司天台,面色惊慌。据天官书所载,彗星在日旁,子欲杀父。 老皇帝周焘闻悉,连夜秘召丞相严荆,惶惶不可置信:“朕生有七子,为君为父,谁敢大逆不道?” 严荆思忖一番,回道:“我朝先祖皇帝起义时,天现五星连珠,乃奉天命改朝换代。今彗星袭月,大凶之兆,恐将成真。而彗星在日旁,日出东方……” “东方!” 周焘大惊失色:“难道是四皇子周愠吗?青峪关地处东方,周愠被朕流放青峪关十年,定是心里忌恨,筹谋弑父!” “皇上明鉴!”严荆慌忙跪下,诚惶诚恐道:“臣不敢妄言,或许星象意在其它,而非东方,更非四皇子!” 周焘神情渐渐阴霾,“朕宁可信其有。朕是天子,朕要长生不老,永享王权至上!”言及此,他目中现出狠绝残佞之色,“严相替朕拟旨:四皇子不思悔改,不忠不孝,朕心甚寒!旨到之日,命青峪关守将厉砚白就地圈禁四皇子,听其言,观其行,十日一报,不得有误!” “臣遵旨!”严荆叩首,嘴角倾出一丝古怪的笑痕。 不料当夜,周焘嫡母太后病危,临终颁下最后一道懿旨,竟是急召四皇子回京! 周焘重孝,悲伤之余,只好违背天命警示,又命严荆修改圣旨,百里加急送往青峪关。 而黎明时分,从安国侯府飞出一只信鸽,朝着千里之外的武阳县悄悄飞去…… …… 三日后。 武阳县。 静寂安宁的夜,无边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一弯钩月以诡异姿态藏进云层里,惨白的月光渐被阴云吞噬,天地漆黑,万物沉睡。 忽然一阵女人的呜咽声,从雁明山脚下坟场断断续续的传来,悲鸣泣诉好似鬼哭,凄厉之音又令人听之毛骨悚然,阴风猛地吹过,几团绿色、蓝色的火焰仿若幽灵,飘浮不定,可怖阴森! 夜里结伴捕蛇的村民,背着竹篓,三三两两经过坟场,其中一人无意一瞥,登时惊骇大叫:“鬼火!” “鬼,鬼火!” “真的有鬼火!” “是阎王爷的鬼灯笼!” “是女鬼!有女鬼来了——” 村民们吓得魂魄全无,连滚带爬地逃离,七嘴八舌的喊声,不消片刻响彻全村…… …… 晨起,初日斜照。 武阳县东街一处朱门大宅内,衙门捕快林立,气氛紧张肃穆。 西厢房里,一个妇人悬挂在房梁上,早已死去多时。 衙门书办张清执笔记录案发情况,主人李富山偕同夫人、小妾及丫环们哭号一片,现场十分嘈杂。 “龙师爷到——” 外院忽然响起刘捕头粗犷的声音,紧接便听到有力的脚步声,纷沓而来! 屋里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来人年方二十,一袭白衣胜雪,墨发束冠,生得钟灵毓秀,清隽俊雅,皎如玉树临风前。 女眷们惊叹见礼,面上生出羞涩之意。 然,龙星图不苟言笑,神色异常清冷,他目光落在尸体上,中性嗓音偏染几分细腻,“张书办。” 张清立即递上案卷,说道:“死者王氏,年岁三十有二,乃李富山二夫人,今晨卯时一刻,丫环红秀发现王氏在卧房自缢身亡,李富山遂遣家奴报官,请官府裁定批文,方行入殓之礼。” “自缢?”龙星图听罢,一边翻阅调查记录,一边蹙眉问道:“仵作尸检了么?” 张清道:“尚未尸检。朱大夫今日告假,未曾到场。” “龙师爷,小民李富山,这里有王氏亲笔所写的遗书,可以证明王氏是自杀而死。”李富山近前一步,呈上一封白色信笺,满面悲恸,“可怜我那如夫人,年纪轻轻竟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啊!” 龙星图接过信笺,星目缓缓扫过李家众人,语气不咸不淡,道:“王氏以前有过上吊自杀的经历么?” 李家众人先是愕然,而后纷纷摇头,谁会几次三番上吊自杀啊? 李富山见状,忙道:“烦请龙师爷上禀知县大人,尽快裁定!” 龙星图眼尾余光淡淡一瞥,“李老爷挺着急啊。” “龙师爷见谅,夏日炎热,三日便得出殡,否则……” “放心,今日便可批示。” 龙星图回他一记古怪眼神,而后走近王氏,自上而下细细查验。少顷,他开口道:“李老爷,死者自缢手法不太专业啊!” 李富山一楞,“嗯?是……不不,不是,她是……” 章节目录 第二章:断案如神的龙师爷 龙星图眯了眯眸,瞳孔聚起的精光,令李富山莫名汗流浃背,只听他说:“是什么?是王氏第一次自缢经验不足,需要旁人帮忙么?”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抽气之声。 张清在忙碌的记载案发现场,听闻笔下顿了顿,道:“李富山,王氏之死仅从死状初步分析,便疑点颇多,龙师爷才学八斗断案如神,你最好如实招拱,休想欺瞒!” 李富山脸色渐白,结结巴巴的辩驳:“什么意思?我,我不明白你们在,在说什么。” 龙星图示意捕快将踢倒在一旁的圆凳放回王氏脚下,然后抬眸,看向王氏上吊自杀的绳圈,语气里透着鄙夷:“李老爷,你商贾出身,精明有余,可惜读书太少。王氏所系为套头单系十字,意为上吊者自己先将绳带系在颈项上,再把绳子系挂到高处,而想要完成自缢,必须全身悬空才能够吊死,且只有其用手够得着攀挂在上方的绳套,方才有可能成事。” 讲到此处,他又命人将王氏尸首从房梁上放下来,让王氏站立在圆凳上,再由一人竖抬起王氏手臂,众人震惊发现,套头是紧抵房梁系吊处的,王氏根本攀够不着! 李富山脑门渗出豆大的汗珠,“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龙星图厉目直直盯着他,“我也想知道原因。不如李老爷去试试?” “不,不行……” “来人!” 龙星图一声令下,捕快粗暴地扯起李富山肩领,提着他取代王氏踩在凳子上,结果显而易见,无须丈量,只目测便可看出端倪! “方才进门之前,我盘问过府里的丫环,皆言王氏平素不喜花草,生活讲究注重仪表。”龙星图绕着王氏尸首走了一圈,眼中冷意更甚,“而今王氏衣衫凌乱、秀发散落,试问一个爱美之人,又怎会让自己邋遢离世?” 李富山双腿哆嗦不停,捕快拎他下地,将他左右押解。 龙星图屈腿蹲在尸首旁,对照尸首状态,一边检验,一边继续解说:“真正上吊自杀的尸体,用绳索绑扎的部位,索痕只交至左右耳后,呈深紫色,横长一尺,面带紫红色,眼睛闭合,嘴唇发黑且张开,牙齿露出,嘴角及胸前有流出的口水,两手握拳,两足尖垂直向下。另外腿部、肚皮、小腹,甚至直肠处都有症状可证,待稍后抬回县衙再仔细查验。” “但是,此刻初检结果与自缢身亡的尸首特征完全不符。敢问李老爷,综上几处疑点,您认为王氏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 龙星图突然抬头,他轻飘飘的一句质问,震得李富山腿一软,瘫在地上,面如土色,“他,他杀……不,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龙星图一声叹息:“死者确系他杀,至于凶手是谁,作案手法如何,还须详实调查。但天网恢恢,切莫以为杀人移尸假作自缢的把戏,能够瞒天过海!” 音落,他缓缓起身,令道:“来人!封锁现场,搜查李府,将所有人等带回衙门问案!” 章节目录 第三章:惨遭威胁的龙师爷 今日的武阳县,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祥和喜庆,从东街返回县衙的一路上,百姓们总是三五成群围作一团,神秘兮兮的谈论着什么。 刘捕头派人打听后,作为笑话讲给龙星图听:“代家庄昨晚闹鬼喽。” 龙星图不置可否的倾了倾嘴角,“鬼是何模样,世间谁人见过?不过是心中有鬼,自欺欺人罢了。” “不一定吧,那些胆子小但没做过坏事的人,也照样怕鬼啊。”张清凑过来,提出不同意见。 刘捕头点头,表示赞同。 龙星图挑眉,“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心存敬畏,若将它揉碎打破了,那便神鬼不惧。” 刘捕头听得一脸茫然,“怎么揉碎打破?龙师爷学富五车,我粗人一个没多少学识,实在听不明白。” 龙星图拍了拍刘捕头的肩膀,好心提点道:“这种八卦消息可别叫小少爷知道。否则代家庄的鬼,就落你身上了。” 闻言,张清忍不住憋笑,“就是。待刘捕头捉住了鬼,不就体会到龙师爷的意思了么?” 刘捕头险些晕了,“你……你们这些酸秀才,总合起伙来欺负人!” 龙星图双手负后,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见状,张清和刘捕头面面相嘘,这位少年师爷来到武阳县两年了,可从来不曾笑过,性格更是忽冷忽热,叫人捉摸不透。 一行人刚进县衙大门,一团绿影儿便迎面扑了过来,龙星图太阳穴突突地跳,长臂一伸,将绿影儿拦入怀里,备感无奈,“轩儿,你今儿又没去学堂?” 县令杜明诚中年得子,却不想生了个淘气包,年仅八岁的杜宇轩成天顽劣不爱读书,闻听竟是一派得意,“先生病了哟。” “小少爷!” “小少爷!” 张清和刘捕头等人一一跟杜宇轩打招呼,杜宇轩瞧到押回的李府人,顿时好奇发问:“他们所犯何罪啊?” “案情乃是机密,不许瞎问。” 龙星图摆摆手,示意刘捕头把人带下去,然后拎起杜宇轩,朝县衙后堂走去。 谁料,小鬼头兴致勃勃的提议:“龙大哥,我们去捉鬼吧!我听人说,代家庄的女鬼可厉害了,一会儿是蓝色的,一会儿又是绿色的,会跑,会跳,还会哭呢!” “不去!” “哎呀,我从来没见过鬼火呢,肯定特好玩儿!” “闭嘴!” “龙大哥,轩儿求求你了,你带轩儿去见见世面嘛!” 喋喋不休的聒噪声,令龙星图耳根发疼,他一巴掌拍在小鬼头的屁股上,沉声训斥,“千字文抄完了么?四书五经背会了么?” 杜宇轩立即哀嚎叫嚷,“龙大哥,你太无趣了!做人当及时行乐,否则生命如枯草,野火一烧成灰烬……” 龙星图简直无语,一把扔他在地上,“当心女鬼吃了你!” 杜宇轩一手叉腰,一手摸下巴,小小年纪遽然露出老奸巨猾的笑,“龙大哥,你好好考虑一下哦。不然万一我不小心说漏嘴,把龙大哥叫成龙大姐……” “同意!” 龙星图一口老血被卡在了喉咙里,她实在想不明白,她隐藏了十多年的女儿身,究竟是怎么被这个小鬼头发现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神秘的厉二爷 武阳县衙坐北朝南,设前衙后邸,大堂、二堂为县令治事之堂,二堂之后则为内宅,是县令及家人居住之处。 龙星图深受杜明诚重用,破格允她与随从钟离、钟楚兄妹同住县衙内宅松香院。 回房洗漱一番后,龙星图便直奔前衙,向杜明诚禀报今晨的案情。 书办张清已将现场记录呈上,杜明诚过目后,直接交予龙星图全权查办,龙星图却十分犯难,“杜大人,您不如亲自督办王氏命案吧,我恐怕要告假几日。” “做什么?”杜明诚略感意外,“作为刑名师爷,破案比天大。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龙星图耸耸肩,“我要带轩儿去捉鬼啊。” “捉鬼?”杜明诚愕然,“哪里有鬼?轩儿那小子又在胡闹什么?” “代家庄闹鬼的事情,传遍了全县,轩儿便吵着要去捉鬼,见识鬼火的厉害。” “代家庄!” 杜明诚陡然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他定定的盯着龙星图,神色诡异令人难以捉摸,“闹鬼的地方是在雁明山坟场么?” 龙星图抿抿唇,“好像是。” 杜明诚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墨眸低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见状,龙星图试探道:“大人怎会知道雁明山?鬼火一说,不过是民间迷信罢了。” “怎么讲?”杜明诚洗耳恭听。 龙星图道:“古人所说‘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其中的‘冷翠烛’便指的是鬼火。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也叫做磷火,通常多于夏季干燥天出现在坟墓间,是死人骨头里所含的磷经过高温被点燃,便会出现蓝绿色或红色的火光。” “原来如此。”杜明诚颔首,并朝她竖起大拇指,“龙师爷学识渊博,不愧是江湖奇人钟无山的关门弟子!” 龙星图轻叹,“所以劳烦大人亲自出马,搞定您家的小少爷,别耽误我办案,好么?” 孰料,杜明诚竟然一反常态,郑重道:“星图,你必须去一趟雁明山,明日出发,带上钟氏兄妹、刘捕头和一队精干捕快。记住,若是遇上厉二爷,一定要把人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厉二爷?”龙星图满腹疑问,“是什么人,多大年纪?这人是……” 杜明诚却压低嗓音,极为严肃地叮嘱龙星图,“莫要多问,此事乃机密,切莫传扬出去。” “是!”龙星图抱拳,接下任务。 “轩儿顽劣,你不必搭理,明日只管上路,若出意外,放信号弹求援。” “星图明白!” “今日累了,你且休息,王氏命案可缓几日再办。” “无妨。天气炎热,易改变尸检结果,朱大夫告假,我且带钟楚去验尸。” “行,去吧。” “是!” 龙星图退出后,反复思量总觉蹊跷,在她的认知里,世上是不可能有鬼神存在的,鬼火可以不攻自破,那女人的哭声是怎么回事儿?这个神秘的厉二爷又是否与闹鬼事件有关?还有,厉二爷与杜明诚之间是何关系? 章节目录 第五章:探查真相,抽丝剥茧 夏朝各县衙门监狱均设于大堂西南仪门之外,俗称“南监”。 等待钟楚和稳婆的时间里,龙星图抓紧时间去了一趟南监,突击提审丫环红秀。 她向来严肃,给人不怒而威之感,“红秀,你八岁进李府为奴,贴身侍候王氏五年,王氏为人、品性如何,你应该最清楚。” “回师爷的话,二夫人品性纯良,与人为善,是个难得的好主子。”红秀战战兢兢,耷拉着脑袋,模样甚是哀痛。 龙星图点点头,“可怜好人惨死,未得善终啊!” 红秀听闻,脑袋愈发垂下去几分,十指绞着手帕,双肩微微颤栗。 龙星图不动声色的盯着红秀,她审案一向与众不同,鲜少大刑侍候,她喜欢攻心为上,从疑犯的肢体动作、细微表情以及语言反应里判断真假,捕捉线索。譬如兵法所云,不战而屈人之兵。 监审的宋典史和书办张清见状,纳闷儿地看向龙星图,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红秀。”半晌后,突听得龙星图一声轻叹,“枉费二夫人待你不薄,你竟未想替二夫人查凶报仇。” 红秀一听,“扑通”一声跪地,泪如雨下,“不,不是的,奴婢没有这样想,奴婢是……”她忽然断了音,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是什么?”龙星图神色犀利,步步紧逼,“王氏死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是否见过李富山?他二人平日关系如何?王氏在李府与谁人结过怨?吊死王氏的那条白绫来自何地?” 红秀喘息急促,“奴婢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求龙师爷放过奴婢,奴婢给您磕头了!” 龙星图一掌拍在公案桌上,厉声斥道:“大胆红秀!知而不报,当与杀人犯同罪论处!” “师爷开恩!” 红秀吓破了胆,当即软瘫了身子,从嘴里磕磕巴巴的蹦出几个字,“昨晚老爷去了二夫人房里。” “李富山果然可疑!”张清脱口道。 龙星图蹙眉,“讲具体点,仔仔细细,一个字都不可遗漏!” “老爷很凶,将奴婢赶出去了,后来奴婢在丫环房睡到半夜,好像听到二夫人的叫声,但又不敢过问,生怕老爷责罚。卯时一刻,奴婢按例给二夫人送水,才发现二夫人已经上吊死了。” “那你刚刚为何隐瞒?” “老爷交待,家丑不可外扬,谁敢在官差面前乱说话,便将谁卖去窑子为妓。” 龙星图思忖片刻,又追问道:“李富山与王氏平日关系如何?” “老爷平时挺宠二夫人的,有好多次都为二夫人冷落了大夫人,府里几个主子,也当属二夫人为老爷生养的子嗣最多。”红秀老老实实的回答,再不敢作假。 龙星图道:“昨晚除你之外,还有别人看到李富山进去王氏房里么?李富山几时离开的,有人知道么?” “这个……”红秀想了想,摇头道:“奴婢不清楚。” 龙星图负手身后,原地踱步几圈后,令捕快将红秀单独收监,然后密切注意大夫人与李富山的一切往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验尸 验尸房。 王氏被抬放在一张竹席上,张清负责执笔记录检验过程与结果。因为死者是女尸,龙星图遵照规定请来稳婆和钟楚,三人共同完成尸检工作。 钟楚是钟无山的女儿,正值二八年华,生得妙龄仙姿,明眸皓齿,性子活泼爱玩爱闹,人前一副无知少女模样,人后却是精通医理,擅长易容与暗器。 龙星图递给钟楚一张白宣纸,“阿楚,这是张书办在现场精确丈量的上下悬吊距离、白绫尺寸、套头绳围长尺寸,及索痕的宽窄、横斜、长短尺寸,现场初检记录。” 钟楚看后,从死者头部开始一一检验,稳婆帮忙脱掉死者衣物,协助钟楚查验。 “死者喉颈索痕浮浅而色淡,舌不伸出,也不抵齿,的确非自缢身死。正面的心口、腹部、肚脐、产门完好;大小腿、脚部完好,左右侧的脑角、太阳穴、耳、左脸、侧颈、肩膀、肘、腕、臂、手全部完好;背面的后脑、枕部、颈部、肩胛、腰部、臀部、**、腿部也都完好,全身无明显伤痕。” 钟楚唱报完毕检验结果,朝龙星图撇撇嘴,“死亡原因暂时不明。你怀疑是哪种?” “我询问过李富山及大夫人,都说王氏平日身康体健,从未生过猛病。”张清插话道。 “也未曾有中毒迹象啊。”钟楚一手环胸,一手摸摸下巴,思忖道:“难道会是无色无味,死后无任何症状显示的奇毒?” 龙星图默了一瞬,道:“尝试验骨伤吧。” 钟楚点点头,“好。” 她先用水把尸体洒湿,然后把葱白拍碎摊开,涂敷在尸身各个可能会致人死亡的部位,再用蘸上醋的纸盖在上面。 剩下的时间便是等待。 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后,钟楚将纸拿掉,用水洗干净尸身,可奇怪的是,仍未显现出任何伤痕! “难不成是被人捂住口鼻闷死的?”张清懵圈了。 龙星图白楞他一眼,道:“压塞口鼻致死的症状是死者眼睛张开,眼球凸出,口、鼻内流出清血水,满面孔都有血荫,呈红黑色,且**脱落,大、小便排泄而出。” 张清抱拳,满目崇拜,“龙师爷厉害,小人佩服!” 钟楚性急,“星图,你验尸经验丰富,你快想想,究竟还有哪种可能性呢?” 龙星图思索良久,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阿楚,你拨开死者头发,仔细检查死者头皮。稳婆,你重新检查一遍死者肌肤,找找看是否有针刺的迹象。” “是!” 两人应下,又开始一番忙碌。 一柱香后,稳婆惊叫道:“龙师爷,死者胸部、腰部、产门共计有二十处极其细小的针眼!” 龙星图眉目愈发严肃,“阿楚,你这边呢?” “找到了!”钟楚面露欣喜,“我终于找到致死原因了!星图你看,凶手是通过针刺死者头顶百会穴,导致死者不省人事,然后悬吊身亡的!” 龙星图面对王氏尸首深鞠一躬,继而面色冷厉道:“提审大夫人!” 章节目录 第七章:鸳鸯锦绣(1) 钟楚闲不住,原想随同龙星图去南监提审疑犯,可走到半路,却被龙星图指派去李宅复查现场,寻找线索。 “张书办,你和刘捕头陪阿楚一起去。记住,小心谨慎,安全为上。” 听到龙星图交待,张清有些惊讶,“不过是普通商贾府宅,会出什么危险?” “呵呵。”钟楚笑声清脆悦耳,毫不客气的调侃张清,“你笨死啦。凶手熟知人体穴位,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懂医术,二是会武功。这会是普通商贾所为么?” 张清垂下脑袋,不好意思直面娇艳明媚的钟楚,窘迫抱拳道:“小生愚钝,不及钟姑娘聪慧伶俐。” 钟楚一听,傲娇地扬起下巴,“孺子可教也,不错不错。” 见状,龙星图向来寡淡的神色,难得松弛了几分,“阿楚,你别轻视张书办,他可是秀才出身。” “龙师爷过誉了,小生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确实比不上龙师爷和钟姑娘的才华。”张清贵在有自知之明,赶忙说道。 钟楚来自江湖世家,打小不受礼教世俗管束,言行更是不拘一格,张清愈是窘态连连,她愈是笑得欢快,“大秀才,有本姑娘在,不论上刀山下火海,你且放一百个心,本姑娘保你不掉半根毛!” 眼见张清脸上的红,瞬间蔓延到了颈项,龙星图忙使个眼色,“阿楚,少贫嘴,赶紧去。” 钟楚俏皮的一吐舌头,然后便带着相关人员出发了。 南监。 刑拘房内,李富山一家子从主到仆挨着墙根坐了一排,唯独大夫人立在天窗下面,双手合十,默诵经文。 捕快藏身暗处,观察了几个时辰,都未曾得见李富山与大夫人互动,两人仿佛陌生人,不言不语,视而不见。 其他小妾和下人们,倒是一个个如临大敌,惶惶不安,但因着主人在场,谁也不敢胡乱说话。 龙星图脚步轻盈地出现在捕快身后,压着嗓音问:“有异常么?” “龙师爷,您瞧,一直这样,没有任何交流,行为方面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捕快小声回道。 “夫妇关系这般,已经特别异常了。”龙星图眉峰紧锁,越显平静的一家人,便越是透着不合情理的诡异。 捕快点头附和,“龙师爷这么一说,还真是感觉不对劲儿啊!若搁在平常人身上,家里死了人,又被当作疑犯抓进了大牢,肯定吓得哭哭啼啼啊!” 龙星图懒懒地勾唇,“请大夫人去佛堂。” 一刻钟后。 大夫人面色安然的走进县衙后邸的佛堂门。 佛像前跪着一人,三拜之后,只听他道:“菩萨明鉴,王氏被人谋害惨死,真凶逍遥法外,实在天理难容。请菩萨指点一二,助龙星图早日侦破此案,还王氏一个公道!” 大夫人脚下顿了顿,复又双手合十,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龙星图缓缓回身,抱拳施礼,“大夫人。” “龙师爷费心了。”大夫人神态淡漠,“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的。不知龙师爷想问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章:鸳鸯锦绣(2) 李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留守看门的老翁。 张清出示搜查令后,请钟楚进门,刘捕头携两名捕快断后。 李富山在武阳县是首屈一指的富商,但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发家史,只知他一妻三妾,家财丰厚,为人十分低调,经商处事算不上奸滑,亦非大善人。 张清边走边介绍李家情况,“钟姑娘,死者生前住在北院西厢房,大夫人住在东院,还有三夫人、四夫人各住西院和南院。” 钟楚问:“李富山住哪儿?” “管家说,李富山一般都睡在书房。” “书房?” “是啊,每个月只有初一和十五才会进妾氏屋里,其余时间都是清心寡欲的。” 钟楚步伐一顿,扭头看向张清,隐隐嗅出不对,“李富山不去大夫人房里么?” “极少。即便去大夫人那儿,也是白日,夜里从不去。”张清将走访得来的信息全盘告之。 钟楚瞠目,“大夫人不是为李富山生了一女么?” “对,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据说自从大夫人怀有身孕起,便与李富山分居而住,之后李富山便接连纳了三房妾氏,其中又以二夫人最得宠,生育的子嗣最多。”张清回道。 钟楚“呵呵”轻笑,“可偏偏是最得宠的二夫人被杀了啊!这其中……对了,昨日是初八,并非初一,也非十五,李富山突然去二夫人房里定有蹊跷!” 刘捕头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听到此处,不禁沉不住气的叫了一声:“李富山是凶手!” “那可不一定。”钟楚道:“这些只是疑点梳理,并不能作为证据。破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真凶未定之前,谁都有可疑。” 说话间,众人已到达北院,正欲进去西厢房,看门老翁却追了上来,佝偻着腰,哑着嗓音说:“各位官差老爷,二夫人生前喜静,希望各位老爷不要太过喧哗,以免叨扰了二夫人亡灵。” 闻听,两个捕快不约而同的打了个激灵,莫名感觉此处阴森森的,令人瘆得慌。 刘捕头一介武人,哪里会怵鬼怪,立马沉下脸斥道:“老头儿,你少在这儿说些乱七八糟的,赶紧走开!” 钟楚撇了眼老翁,随手挥了挥,“放心吧,我们轻手轻脚,肯定不会破坏房里的东西。”说罢,便招呼张清进门,留下刘捕头和捕快等在外面。 老翁看着两人跨入门槛儿,低垂的头稍稍抬了抬,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 西厢房不大,除了日常陈设外,未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钟楚秀眉拧起,“意料之中啊!若真是李富山所为,他定是销毁证据之后,才遣人报官的。” 张清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观点,而后建议道:“那我们去李富山的书房看看?” “好。” 钟楚临出门之前,习惯性的又扫了一眼屋里,却突然被梳妆台上的铜镜所吸引。她凑近一看,只见镜子里自己的五官立时扭曲,变成了一个丑八怪! 张清跟过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儿?” 章节目录 第九章:鸳鸯锦绣(3) 钟楚双手捂脸,大口大口的喘气,明显受惊不小,“我……我被毁容了么?” “我看看。”张清示意钟楚把手拿下来,仔细端详后,他松了口气,“钟姑娘放心,没有毁容。”说罢,他也好奇的把脑袋凑在镜子前,效果相同,立刻又诞生了一张惊悚可怖的脸! 于是,两人看一眼对方,又看一眼镜子,反复试验了好几遍,最后确定是镜子有古怪。钟楚原想带回衙门让龙星图见识一下,可因为承诺了看门老翁,只好罢了。 离开北院,两人直奔李富山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并没有多少藏书,名人字画亦只有区区两幅,一张书桌,两把红木椅,屏风后面便是卧室,整体陈设简单朴素,丝毫看不出主人富商的身家。 张清忍不住感叹,“连几件像样的古董花瓶都没有,这有钱人真低调啊。” “确实感觉怪怪的。”钟楚心里犯起嘀咕,她去过不少大户人家的书房,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与众不同的。 “咦,这是什么?”张清忽然指着墙角书架上一个黑木盒子,“怎么看起来有点像……” “像什么?” “骨灰匣。” 钟楚不懂,“什么是骨灰匣?” 张清道:“武阳县风俗,一般死了人,都是入棺木土葬,但有一种例外,若是被火烧死,且烧为了灰烬,家属便会将骨头的灰烬装进黑色的小匣子,或供于寺庙,或供奉在家里。” “噢,那便是说,李富山家曾有人遭受过火灾?”钟楚眨巴了几下长睫,满心好奇地走过去,伸手便去拿骨灰匣。 张清忙道:“别动,这是不敬——” 他话未完,却突然听得“吱”一声响,然后书架竟向前缓缓移动! 钟楚一惊,原地一个后空翻,紧接云袖一扬,一把铜钱暗器射向书架后方! 等待须臾,铜钱似击中砖头墙壁又反弹落地,发出一阵“铛铛铛”的声音,之后便没了动静,书架也渐渐停止! 钟楚闪身过去一看,“是密道!” 张清咽了咽唾沫,满目不可思议,“一个经商的人,家里居然挖了密道,而且把机关设成骨灰匣子?” “呵,骨灰匣子不容易被发现啊,一般人谁敢乱动这东西?若不是我好奇心重,那便真是秘密了!”钟楚冷冷一笑,“拿油灯来,本姑娘定要抓出狐狸的尾巴!” 张清忙道:“等一下,我叫刘捕头一起。”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剩下钟楚一个人,性急的她,忍不住抢先进了密道。 密道里面较为宽敞,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而行,越往里面走,光线越暗。 钟楚从小腰包里拿出火摺子点亮照明,她边走边观察,发现这只是一条普通的甬道,并没有暗设机关。 走了大约一刻钟后,前方忽然没有路了,钟楚便四处敲打墙壁,试图找到出口。 不料,身后突然一道门开,有一柄短刀刺向了她的背心—— “阿楚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道急喝,短刀被破空而来的象牙扇打落在地! 钟楚回头一看,竟见龙星图赤手空拳与一个面具男人恶战在了一起! 章节目录 第十章:鸳鸯锦绣(4) 敞开的石门,通向一间外面的屋子,明亮的光线射入密道,一黑一白两道影子拳脚纠缠,如风卷残叶,速度快如闪电! 龙星图是个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她出手敏捷,招招直逼黑衣面具男人要害,对方堪堪闪过之后,紧接而来的又是颇有劲力的拳头,那人闪避不及,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钟楚欢乐的声音响起,“星图,干得漂亮!” 她在一旁看戏,压根儿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反而玩心颇重地央求:“星图,掀了他的面具,我要戴上吓死钟离!” 见状,男人突然一把扯下面具扔向龙星图,嗓音仿佛被火灼烧过似的,粗哑不堪,“喜欢便拿去!” 龙星图生怕面具有毒,机警的侧身一避,谁知面具里藏的不是毒,而是石灰粉! 饶是两人反应快,立刻捂住唇鼻,可当白雾散尽后,那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混蛋!” 钟楚误了事儿,愧疚地不行,大骂一句,然后英勇地追了出去! 这时,张清和刘捕头等人从密道里匆匆赶来,龙星图来不及交待,白衫疾速掠出,其余人明白出了大事,也赶忙去追人!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屋外竟是李宅后院的菜园!不过寸土之地,只有这一间屋子,三丈之外,便是李宅通往安平大街的后门! 钟楚一纵跃上墙头,龙星图却喊道:“阿楚,别追了!” “龙师爷!” 刘捕头箭步奔来,追问道:“需要全城搜捕吗?” “不必。”龙星图出奇地冷静,她单手负在身后,渐握成拳,“不识真面目,搜捕毫无意义。” “什么人?” 正在此时,两名捕快陡地厉声斥道:“出来!”并快步冲过去,将一人从菜窖后面反扣双手,押了出来! 待看清潜藏的人,刘捕头不由拔高音量,“看门老头儿!” 钟楚落地,走到龙星图身边,目光睇向看门老翁,秀眉紧拢,“你不是在前院看门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翁明显吓坏了,佝偻的身体缩成一团,战战兢兢的解释道:“小民肚子饿,便过来摘几颗菜,没想到会冲撞了差爷,求各位官老爷饶命啊!” 钟楚又问:“刚才有个黑衣人从这里跑出去,你看到了么?” “看,看到了,小民正在摘菜,一个黑衣人竟然从屋子里突然跑了出来,小民害怕,便躲到了菜窖后面。”老翁垂着眼睑,双肩隐隐发颤。 钟楚马上追问:“黑衣人长什么模样,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老翁摇头。 一直默不作声的龙星图,冷不丁开口道,“屋子主人是谁?” 老翁没有犹豫,话茬接得很快,“是小民的。” “哦?”龙星图扬起慵懒的单音,她一步一步走近老翁,唇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自家房里突然蹿出一人,你一介平头百姓竟没有发出恐惧的叫声,看来是见多识广。” 老翁一下子失了音。 其余人顿时警觉起来,共事几年,互相之间的默契,只需一个眼神便懂。 钟楚暗暗捏住了几枚铜钱,刘捕头手握刀柄,不着痕迹的走到老翁背后,随时准备收网。 老翁见状不妙,猛地挣脱捕快,可不及下一步动作,胸膛“嗖嗖”几声被暗器击中,紧接一把钢刀架在了他颈间! 龙星图沉喝一声:“李富海!你涉嫌杀人,依夏朝律令,拒捕者,立即处死!”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鸳鸯锦绣(5) 这番突如其来的指控,震惊了一干人! “李富海?”张清倏地瞪圆眼珠子,“不是李富山吗?” “大胆李富山!逃狱罪加一等!”刘捕头大怒,手中钢刀立即深了一寸,老翁颈间皮肉出了血,却是镇定异常,“龙师爷,你认错人了吧?小民姓郭。” 龙星图挑眉,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狐狸尾巴藏了这么多年,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老翁慢慢抬起头,“不知龙师爷何意?” 龙星图是个不轻易显露情绪的人,她总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以一个冷静的叙述者的身份,毫不留情的揭开人性丑恶伪善的嘴脸。 她视线下移,盯着对方的鞋,“你的确聪明,懂得换装易容来掩人耳目,但百密一疏,你逃脱是因为石灰粉,暴露亦是因为石灰粉!” 闻言,大家一起看过去,竟见老翁左脚鞋面一侧沾了一处蚊子般大小的石灰粉! 钟楚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头儿与面具男是同一人!怪不得才前后脚的功夫,便像凭空消失了般,谁知遽然是换了个身份!” “我天,真是太狡猾了!”捕快咂吧着嘴,不敢置信。 张清却急道:“龙师爷,那李富海是怎么回事儿?”他相信龙星图绝不是记错或说错,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众好奇的目光聚焦在龙星图脸上,她睇着老翁,语气轻描淡写道:“李富海,拿下你的第二层人皮面具,老实招供吧。” “龙师爷果然见微知著,明察秋毫,佩服佩服!”老翁眼中渐无惧意,反而充满阴邪之色,嗓音亦不再沧桑,而是密道中面具男人如火烧过的粗哑,“但是李富海早在八年前便死了,武阳县户部有记录,龙师爷没有查过吗?” “户部记录是真,李富海死于大火也不假。”龙星图掷地有声,一双厉目透着洞察一切的自信,“可真相是,李富海不仅没有死,反而摇身一变,以六十老翁身份,回到李宅做了看门人!” 此言一出,李富海双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龙星图扭头,“阿楚,你擅长易容,却没发现此人戴了人皮面具么?” “我……我压根儿没想到一个糟老头儿会是凶手,何况他一直低垂着头,头发又遮了一半脸……” 钟楚备感丢人,越说越气不过,上前一把扯下李富海脸上那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却在下一瞬,身体条件反射般弹出一丈,口中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说时迟那时快,龙星图一掌劈在李富海颈侧,他脑袋一耷,当场晕了过去! 其余人待看清李富海的面容,立时闭上双眼,呲牙叫道:“什么鬼,好可怕啊!” 龙星图揽过钟楚肩膀,温声安慰她,“别怕,李富海的脸是被大火烧毁的。” “星图!”钟楚受惊不小,一把抱住龙星图,眼泪刷地落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见鬼了呢!” 龙星图嘴角略略抽搐,“就你这胆量,明日怎么跟我去代家庄捉鬼?” 而她们孤男寡女抱在一起的景像,却着实震惊了张清等人,瞧见那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龙星图轻咳一声,故作云淡风轻,“刘捕头,把人押回去,杜大人还等着升堂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鸳鸯锦绣(6) 武阳县衙。 过堂之前,宋典史呈上一份鉴定记录,“龙师爷,您的推测果然没错,经过严格的笔迹鉴定,遗书并非死者王氏所写,而是李富山用左手写出来的。” 闻言,钟楚和张清立刻围过来,争相查看,同时虚心求教,“龙师爷,在没有鉴定之前,您凭何断定遗书是假的呢?” 龙星图伸手往腰间摸去,熟知她习惯的刘捕头当即笑道:“龙师爷,您的象牙扇在这儿呢。”说罢,他从袖筒里拿出一把摔成几半的扇子,“可惜坏掉了,明儿个闲了,我给您重新制作一把。” “刘捕头费心了。”龙星图点点头,继而美眸一瞥,“阿楚,制扇所需的成本费,由你出银子。” 钟楚立时明白了龙星图的言外之意,小嘴撅了撅,娇声道:“好嘛,我知道错喽,多亏你及时赶到救我一命,我保证下次听从安排,绝不再贸然单独行动了。” 说起这事儿,众人不免心有余悸,今日确实走运,若非龙星图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张清拱手,愧疚难当,“龙师爷,钟姑娘遇险,我也有责任,是我不曾照看好钟姑娘……” 见状,刘捕头忙道:“张书办不会武功,是我失职,我应该……” 龙星图听着张清和刘捕头你一言我一语,抢着担责,她不禁拍拍钟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楚,官家办案不是走江湖,不能意气用事,否则连累旁人,你忍心么?好在这次有惊无险,你以后要长记性,别总是功劳一半,过错一半,两相一抵为零。” “嗯,我懂了,又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钟楚拼命点头,表示真心悔过。 龙星图抬步向前,边走边回答之前的问题,“王氏并非自缢,又怎会写遗书呢?李富山想证明清白,可惜头脑不够精明,他错算了一点。” 钟楚插嘴,“哪点?” “大夫人告诉我,王氏出身寒门,虽说念过几天书,但出口成章却是难为,且平日说话直爽,最烦咬文嚼字,而遗书里有一句‘悲莫悲兮死别离,黄泉驿路难相见’,似乎不符合王氏的风格。另外,在李宅时,我发现李富山左袖口底部有两滴墨汁,正常人用右手写字,砚台便习惯于放在右上角,可换成左手后,人在紧张的情况下,不一定会想到移置砚台,那么左袖便容易沾上墨汁。” 龙星图歇了口气,接道:“基于这些怀疑,我便交待宋典史,让他找李富山左手写一幅字,然后与遗书一并拿去鉴定。” 众人了然,可张清还有一个疑问,“龙师爷,李富山伪造遗书时是模仿王氏笔迹,宋典史测验时,他没有换回自己的笔迹吗?” 龙星图勾唇,“王氏入门后,是李富山手把手教她练字的,两人字体相同,李富山再怎么换也没用。” “龙师爷!” 正在这时,南监方向突有一名衙役奔来,拱手禀道:“疑犯李富山请求见您一面。他说见过您之后,他便认罪伏法!”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鸳鸯锦绣(7) 南监大牢。 龙星图一行人抵达时,李富山正躺在草席上,双目大睁,嘴里碎碎念叨着什么。 在佛堂提审过大夫人之后,龙星图便命人将李富山单独收监,且戴上枷锁脚铐,以重刑犯身份严加看管。 听到脚步声,李富山倏地扭头看过来,第一句话竟是:“龙师爷,二夫人的死,与大夫人无关,求龙师爷明断!” 龙星图抬了抬下颚,不动声色。 李富山便爬起来跪在地上,形色急切道:“龙师爷,您名声在外,武阳县百姓皆称您是“青天师爷”,小民一直对您尊崇有加。我夫人身体不好,牢里阴暗,若是久呆,必然受损,小民恳求龙师爷放了我家夫人,所有罪责,小民愿一力承担!” 隔着一道铁栅栏,张清几人面面相嘘,谁能想到事态的发展居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龙星图却是眯了眯眸,神色淡淡,“李富山,大夫人已经认罪,承认是她杀死二夫人,作案凶器是一根用来针灸的银针。我想,你家大夫人恐怕到死都离不开牢房了。” 张清与宋典史一人一支笔,立即现场记录龙星图即兴审案的过程。 李富山闻听大惊,激动的叫道:“不是大夫人!她吃斋念佛,一心向善,早已不理府中杂事多年,怎么可能杀二夫人?龙师爷千万不能相信啊!” “噢?可大夫人讲得头头是道,言称作案动机是嫉妒二夫人受宠,连下人都可以证明李老爷时常为了二夫人冷落大夫人,天长日久,积怨颇深,于是,大夫人便对二夫人起了杀心。” 龙星图洋洋洒洒说到这儿,伸手向宋典史,“把李府下人的口供给我。” 宋典史递上一份卷宗。 龙星图一边翻阅,一边说道:“昨夜亥时三刻,大夫人去了二夫人所住的北院西厢房,随后丫环红秀被大夫人赶出门……” 李富山不假思索的辩驳,“不对!大夫人每天夜里都闭门不出,亥时三刻,我正好派管家去给大夫人送东西,管家亲眼见到大夫人在抄写经文,她怎会去北院呢?至于作案动机,根本是胡扯,大夫人恨我,与我早便形同陌路,又怎可能嫉妒二夫人?” 龙星图对照管家供词,时间线果真一模一样。她又问:“那么亥时三刻你在哪里?做什么?有谁可以证明?” 李富山却突然陷入沉默。 钟楚等不及地催促,“快说!再不老实交待,就拿大夫人问罪!” “我认罪。”李富山深深的阖眼,而后慢慢把头垂在地上,“是我杀了二夫人,全是我一个人干的,我用银针插入二夫人的百会穴,然后将她吊死在房梁。事后,银针被我扔进茅房,我伪造遗书,企图以自杀来掩盖真相,我罪有应得啊!” 龙星图冷声一喝,“杀人动机呢?” “动机……”李富山明显一顿,随后语速飞快的招供:“王氏仗着自己受宠,屡屡不把大夫人放在眼里,还三番五次向我提出无理的要求,我一怒之下,便将她杀害了。” 龙星图摇摇头,内心忽然涌上几丝感慨,“李富山,你不是凶手,大夫人也不是。其实大夫人没有认罪,她只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你想听么?”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鸳鸯锦绣(8) 李富山蓦然抬眼,凌乱的瞳孔中,有迷茫,有错愕,甚至浮起死灰般的绝望。 钟楚最爱听八卦听故事,立马竖起耳朵,期待满满。龙星图却侧身朝她耳语几句,她点点头,步履飞快地出了牢房。 李富山沉浸在大夫人的事情里,想听又害怕听,纠结了好一阵子,才讷讷的出口:“请龙师爷赐教。” 龙星图淡定道:“不急。看客多些,故事听起来才有味道。” “什么意思?”李富山不解。 龙星图不再言语,安静地查阅手上的卷宗。 不多会儿,钟楚归来,两人眼神做一交流,龙星图方才娓娓道来:“十二年前,代家庄雁明山脚下住着一对孪生兄弟,他们同时爱上了一个姑娘,而姑娘的意中人是弟弟。遗憾的是,兄弟俩人家徒四壁,朝不保夕。弟弟拿不出聘礼迎娶姑娘,竟铤而走险挖坟盗墓,他运气极好,第一次下手便挖到了两块金子,于是他把金子拿到地下钱庄换成官银,欢天喜地的打算把姑娘娶进门。” “未料想,有人向官府告发,弟弟成了通缉犯,他把姑娘交给哥哥照顾,然后连夜出逃。三年后,弟弟在外学成武功及易容术,武阳县令也换了人,弟弟便又潜回武阳县寻找姑娘,谁知世事多变,哥哥经商有道,已是富甲一方,姑娘亦嫁给哥哥,变成了嫂子。弟弟气愤难当,决定拐带嫂子私奔,可当天夜里,前来赴约的人,并不是嫂子,而是哥哥!弟弟被哥哥哄骗喝下放了蒙汗药的酒,等他醒来,竟已是置身火海,性命攸关!弟弟拼命逃生,脸和身体多处被大火烧伤,但幸得保下一命。” “哥哥以为弟弟已死,便向官府报备,官府结案销户,世上从此没有了弟弟的名字。而弟弟养好伤再次归来,竟发现嫂子已为哥哥生下一女,他由此深受刺激,性情大变,认为是最爱之人联合亲生哥哥设计置他于死地,于是他对哥嫂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龙星图讲到这里,突听得李富山悲泣出声,“造孽啊,都是我造的孽……” 钟楚咽了咽唾沫,止不住好奇心的追问:“怎么报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龙星图眉眼深沉,目色复杂的盯着李富山,“剩下的故事,就由李老爷亲自讲述吧。” 埋葬多年的伤疤一夕被揭露于人前,李富山内心显然受到极大的冲击,他浑身发颤道:“我是哥哥李富山,他是弟弟李富海。我抢了他的女人,他便毁了我,让我不能人道,终身再碰不得女人!”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倒抽一口冷气! 钟楚不懂,“什么意思嘛?” 她是姑娘,张清和宋典史自是没法儿解释,龙星图虽是女扮男装,可脸上免不了尴尬,她清咳两声,附耳钟楚,小声道:“应该是类似于太监的意思。” 钟楚嘴巴大张,俏脸不禁染上红晕。 龙星图跳过这一茬,又正色道:“李富山,继续讲吧,应该进入与二夫人有关的正题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鸳鸯锦绣(9) 李富山情绪受到激烈的波动,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再次开口:“李富海对我的报复远远不止这些,他瞒着夫人伤我身体,又拿夫人的性命,逼迫我连纳三妾,且永远不准在夫人房里过夜,由此造成夫人误会,以为我喜新厌旧,与我夫妻情灭。” 听到这里,钟楚心直口快的插嘴道:“不对呀,你都变成太监了,那二夫人和三夫人、四夫人所生的孩子是……” “阿楚!”龙星图情急之下,紧忙按住钟楚嘴巴,朝她暗使眼色,“别胡说八道。” 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就这样被拎出来践踏,众人皆替钟楚捏了把汗,谁知李富山怔了怔,忽然又哭又笑,“这么多年了,压在我心里的石头终于拔出来了!哈哈哈……对,我是个废人,我不算是男人,我又怎么可能再生育子嗣呢?她们名誉上是我的妾氏,可与她们行房生子的男人,从来都不是我!” “人皮面具!” 张清眼前一亮,不禁失声叫道:“是李富海易容成你的容貌,通过密道进入你的书房,然后以你的身份去妾氏房里寻欢?” 李富山点头,“是,全是他一手策划的,他会武功,又是死过一回的人,他无所顾忌,可我怕啊,我有软肋,我的夫人和女儿不能死,所以我便任他摆布,任他享受着夺走我的女人的快感。可是,李富海性情古怪,同房过程中,总是拿银针扎人,他喜欢听女人在他身下惨叫,王氏三人受不了,多番闹到东院,哀求大夫人作主,大夫人看不过眼,怒斥于我,我只得恳请李富海莫再施虐,以免闹出人命惹上官司。” “后来的几年,随着几个孩子的相继出生,李富海收敛了许多,但只要喝了酒,他便原形毕露,他去二夫人房里次数最多,二夫人自是受虐最严重的一个,大夫人于心不忍,以自杀威胁,李富海总算退让一步,与我约定好只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假扮我,其余时间,他以李府看门老头儿的身份呆在府里。” “就这样,至今大约七年,这个肮脏的秘密,终于被二夫人发现了!王氏求我一纸休书放她回娘家,我生怕她传扬出去,不肯答应。我斟酌多日,唯一能够想到的解决办法,便是让李富海停止他的恶行,可李富海不听我劝告,甚至变本加厉,将王氏折磨地惨不忍睹。” “昨日初八,王氏偷偷去找大夫人求救,大夫人答应替她报官。在大夫人的认知里,一直都是我在凌虐妾氏,我是个穷凶极恶之人,她隐忍这么多年,已经忍无可忍,决定大义灭亲,将我送官法办。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李富海的眼睛,他一怒之下,欲杀王氏灭口。昨晚亥时三刻,我派管家去给大夫人送东西,顺便试探大夫人的口风,管家刚走,李富海便从秘道进来书房,我阻止他杀人,他便将我打晕,易容成我的样子去找王氏,将王氏杀害后,他又勒令我伪造现场和遗书。” “啊——” 正在这时,隔壁牢房猛然传出一道凄厉痛苦地哭号声,“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鸳鸯锦绣(10) 众人听得正投入,冷不丁生生吓了一跳! 李富山却在短暂的惊怔过后,陡地爬向铁栅栏,并急声大喊:“夫人!夫人——” 龙星图击掌三下,便有捕快请大夫人走了出来。 她泪痕满面,步履蹒跚,夫妻二人隔牢相望,皆是悲痛欲绝。 “夫人!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啊!”李富山双手扒在铁栏上面,凄声道。 大夫人走近李富山,哭泣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夫人,事到如今,我不敢求你原谅,只盼你忘了我,带着女儿好好过日子。”李富山别过脸,深深地闭上双眼。 大夫人激动地低吼,“你给我说清楚!当年仓库的那场火是不是你故意点燃的?阿海要带我私奔,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便叫你去找阿海解释清楚,你回来后告诉我,阿海很生气,要杀掉我的孩子,于是你给阿海喝下加了蒙汗药的酒,然后找人悄悄送走了他。可结果是,阿海险些命丧火场!他恨透了我,声称要狠狠地报复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他的报复,没想到,他竟藏身在府里,竟做出如此多可怕的事情!” “夫人……” “现在想来,一定是你做了置阿海于死地的事,他才会对你深恶痛绝!” “是!”李富山身体滑落,瘫坐在了地上,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低喃道:“是我放火想烧死阿海,我叫他走,他非但不走,还要把你据为已有,我没办法,是他逼我的,我本来不想让他死的……” “你早便盼我死!十二年前,向官府揭发我的人就是你!” 随着一道粗粝嘶哑的男音,李富海以火烧后狰狞的面容现身,刘捕头亲自押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杜明诚! “见过大人!” 龙星图忙率人拱手见礼,大夫人和李富山亦赶紧跪下,“小民拜见杜大人!” 杜明诚官服在身,略带书生气质的眉宇间透着威严,“免礼。” “谢大人!”众人起身。 杜明诚视线落在李富山脸上,掷地有声道:“本官旁听半晌,到了这会儿,是该让你们兄弟、叔嫂之间叙叙旧了。” 闻言,李富山呆怔地望向一旁,讷讷的唤道:“阿海。” 大夫人缓缓抬头,而后猛地伸手按住嘴唇,眼中现出惊恐之色。多年不见,面目全非的李富海,依然令她难以面对! 见状,李富海笑意瘆人,“李富山,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年告发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我……”李富山说不出口,三人对质的局面,是他从未想像过的,若是没有大夫人,他敢做便敢当,可是……血淋淋的真相,会抹杀掉他在挚爱之人心中最后的美好。 偏偏,大夫人开口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难道你们还要背负着罪恶,继续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鸳鸯锦绣(11) 龙星图遇到过很多形形色色的案子,或证据确凿无从抵赖,或慑于公堂威严招供,或大刑威吓胆怵认罪。 唯独此案,用时最短,证据最少,效果却最佳。 因为,它是人性与良知的拷问,是亲情与爱情的审判。那双罪恶的手,便自己从黑暗里爬出来,接受灵魂的洗涤和自我的救赎。 故事里的三个主角相遇,其余人,便都成了安静的看客。 李富山经久的沉默,换来李富海疯魔的狂笑,“你不承认没关系,反正我们谁也跑不掉!我是杀人凶手,你就是帮凶;你放火蓄意谋杀罪名也不小,我上断头台,你把牢底坐穿,我先走一步去地狱等你,哈哈哈……” 大夫人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抱膝,深深地垂下头,泣不成声。 “夫人……” 李富山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大夫人,失去爱人的恐慌与绝望,令他终于豁出一切,“李富海,你不会想到,我告发你的本意,是为了保护你,保护如意!那年,你要娶如意,如意也喜欢你,我无话可说。但你歪门邪道,为了凑齐聘礼竟然去盗墓,而且是通过非法的地下钱庄兑换官银!我们兄弟孪生,容貌几乎不差毫厘,事后地下钱庄的人,便误把我当成你抓走,逼问我金子埋在何处,我回答不上,那帮人便对我一通毒打,还要抓走如意,把她卖进窑子。” “李富海,你造下的恶果,凭什么让我和如意替你承受?于是,我趁他们看管松懈时,奋力逃脱,跑去县衙告发了你。我想的是,你盗墓顶多坐几年大牢,总比落在恶人手里丧命的好,而且如意也可以逃过一劫。谁知,官府通缉你,你居然逃跑了,扔下如意一个人面对村里的流言蜚语。” “李富海,你还记得吗?当年是我在河边捡到了如意亲手绣的鸳鸯锦帕,你却趁我睡着偷走锦帕,让如意误会是你捡的,她便将你当成了她的有缘人。可我也爱如意啊,她喜欢的人本该是我!你失踪后,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如意整日以泪洗面,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我便用官府给我的赏银为聘,求娶如意。婚后,为了远离村人的闲言碎语,我卖掉良田,带着如意进城谋生。” “日子终于一天天的好起来,我和如意的感情也一天天深厚,可就在这个时候,你突然回来了,你的出现,就像一场恶梦,打碎了我们的幸福生活……” 结痂的伤疤被一层层揭开,以为痊愈的伤口,不曾想内里依然腐烂。 李富山声泪俱下,“李富海,你我兄弟一场,是是非非,孰对孰错,再争论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谁死谁生,公理自有论断,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如意……这七年来,我有苦难言,我对如意造成的伤害,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 此情此景,撼动了一干看客的心。 大夫人喃喃唤出一声:“相公。”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鸳鸯锦绣(12) 牢里牢外,夫妻二人终于摒弃前嫌,抱头痛哭。 李富海呆若木鸡,原本一身的戾气,随着陈年真相的层层披露,一分分散尽,最后只剩下迷茫怅惘,以及夹杂着悔恨的不知所措。 然而,一个靠恨意支撑苟活了多年的人,一夕之间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活在自以为是的谎言里。信念的坍塌,压倒了他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稻草,他便突然无所适从,急于消失,与这个世界告别—— 但是,龙星图速度更快,李富海欲咬舌的动作不及实施,脸上便被重重抡了几个耳刮子! 他被打得晕头转向,身后刘捕头紧接抬起一脚踢在他腿弯,迫使他跪趴在地,而后嘴里被塞进去一块破布!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大夫人和李富山抬起泪水迷蒙的双眼,不解的看着这一幕。 龙星图言简意赅的解释:“李富海打算咬舌自尽。” “哇,星图你的反应太机敏了吧!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呢。”钟楚明白了原委,不禁惊叹连连。 杜明诚看向龙星图的眼神满是欣慰,说出的话却是在调侃钟楚,“钟丫头的心思,以后多放点在龙师爷身上,便会近朱者赤了。” 闻言,心无城府的钟楚,立即抚掌赞同,“杜大人高见啊!以后我要跟紧星图,把她的本事全部学到手,然后我也可以当刑名师爷!不,我要当提刑官!” 杜明诚讶然,“呵,志气不小啊!不过女子从政恐怕是……” 钟楚一听,急急申辩道:“怎么不行?星图她便是……” “阿楚!”龙星图匆忙喝住她,淡然的脸上浮起少见的严厉,“与大人说话怎能口无遮拦?审案当口,少扯无关紧要的事!” 钟楚挨了训,方才反应过来,她差点儿把龙星图的女子身份泄露出去,当即懊悔的闭紧嘴巴,耷拉下了脑袋。 张清颇为担心的看了几眼钟楚,但这种场合,哪有他说话的份儿。 杜明诚在自己人面前,向来没什么官架子,他淡淡一笑,“钟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儿,龙师爷慢慢教导才是,切莫吓着了。” 龙星图拱手一礼,“是。” 重新回到案子上,杜明诚又恢复正色,道:“李富山,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李富山叩头:“回大人,小民已全数认罪,不敢再欺瞒大人。小民罪大恶极,不求大人轻判,只求大人开恩,释放我夫人如意及一家老小,他们是无辜的。小民跪谢大人!” 杜明诚颔首道:“你兄弟二人所供罪行,本官自会一一查明。刘捕头,将李富山和李富海分开关押,大夫人及其他人暂押李府。在本案未曾宣判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府宅,必须随传随到!” “是!”刘捕头领命,拎起李富海往另一处重犯监牢走去。 李富山和大夫人感恩不尽,再次跪拜:“谢大人!” 杜明诚先行离开。 龙星图与张清、宋典史还须查证记录案件的许多细枝末节,进行证据归纳、证物整理之类。 钟楚则惦记着另一件事,她悄悄把大夫人拉到一旁,小声商量,“二夫人房里有一面古怪的铜镜,你可以转卖给我么?”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鸳鸯锦绣(13) 大夫人却是一怔,“古怪铜镜?没有啊。” “就是有一面镜子,可以把人脸照成丑八怪。”钟楚以为是自己表达的不准确,又忙进一步解释道。 可大夫人还是摇头,并且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镜子呢?钟姑娘您是不是看错了?二夫人房里的东西,都是管家照规矩添置的,我从未听说啊。” 说完,她便与李富山告别,跟随捕快离开了大牢。 钟楚使劲儿揉了揉脸蛋儿,明显的痛感,令她确定自己的状态是清醒的,她才十六岁,还没到老眼昏花记性减退的年纪呀,怎么可能呢? “张书办!” 钟楚陡地记起一人,连忙奔过去,打断龙星图与张清的公务,语速飞快道:“二夫人房里的古怪镜子,你也看到了吧?我们俩人还反复试验了好几次,对不对?” 张清点头,“对呀,怎么了?” 钟楚腮帮子鼓得老高,“可大夫人说,二夫人房里根本没有这样的镜子!” “没有?”张清惊愕不已。 钟楚叹气,“是啊,我原本还想把这面镜子买回来好好研究一下呢。” “怎么回事儿?”龙星图插话道。 张清便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龙星图沉吟一瞬,道:“若真有这样的镜子,那的确是稀奇。” “肯定有的,我一个人有可能看错了,可张书办也看到了呀,不可能我们两个人的眼睛都有问题吧?”钟楚使劲儿点头,努力打消龙星图的怀疑。 瞧她着急的样子,龙星图不禁莞尔,“那你们再去看一次呗。” “行!” “等一下。” 张清返回去找李富山,大夫人不问府中杂事多年,管家是一直跟着李富山的,所以李富山肯定知道镜子的事儿。 不料,李富山听后一脸茫然,“府里几时有过怪镜子?管家没跟我说过啊。” 张清目瞪口呆。 龙星图在梳理凶案发生过程中,发现漏掉一个问题,钟楚闲不住,便也跟着龙星图过来,不用多问,只看张清的表情便知道了结果,钟楚一时脑袋都要炸了! 龙星图问:“李富山,二夫人是怎样发现秘密的?通过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二夫人为什么会起疑心,只是有一日,她白天突然来找我,问了我几个很平常的问题,之后在她与李富海又一次同房后,便将我们隐藏的秘密抖落了出来。” “什么问题?” “她问我两对耳环哪个好看,簪子和步摇哪个合适,还有问我最喜欢哪首诗。” 龙星图不动声色的观察李富山的神情动作,基本可以确定他没有说谎,从逻辑上来讲,几件大案都供认不讳了,没有必要在小事上作假。 她收起卷宗,忽然说道:“阿楚,我陪你们走一趟吧。” 忙碌整整一日,待三人走出南监,外面竟已是夕阳晚照。 钟楚饥肠辘辘,可为了破解真相,她拼命忍着饿,马不停蹄的赶赴李宅。 大夫人刚回东院安顿好,便听家丁来报:“龙师爷带人去了北院,管家正在接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鸳鸯锦绣(14) 不过半天的功夫,重回西厢房,却好似梦一场。 铜镜还是那个铜镜,大小、雕花、形状、颜色完全没变!可是,不论哪张脸凑近看,都没有任何异常,与之前所见现象完全不同! 钟楚和张清两人又是揉眼睛又是拍脑门,嘴里不停的嘀咕,“这究竟怎么回事呀?” 龙星图思忖片刻,道:“管家,你们府里共有几面这般相同的镜子?” “回龙师爷的话,此铜镜全府独此一面。”管家欠身回道。 龙星图扭头看过去,平静的眸底泛起些许波澜,“那么这面铜镜哪儿来的?” 管家回想着说道:“大概半年前吧,府里替换了一批坏损铜镜,二夫人房里的这一面,可能就是那会儿换上的。” “在哪家店铺买的?有票据吗?” “永昌坊。府里每项采购支出都有票据可查,小人这便去取,龙师爷请稍候。” “嗯。” 管家不多久便回来,呈上一张采购入帐单,龙星图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永昌坊卖出的镜子。 她道:“管家,票据和镜子须带回衙门调查,结案后归还。” “是。”管家应下。 时辰已不早,龙星图便不再耽搁,“阿楚,张书办,带上东西,我们走吧。” 离开李宅,返回县衙的路上,钟楚一直闷闷不乐,张清也是苦着一张脸,百思不得其解。 龙星图倒是泰然,“丧气什么?只要有鬼,迟早揪得出来。” 钟楚实在气不过,“可到底是为什么呀?难道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坏掉了么?” 龙星图揽了揽钟楚肩膀,安慰道:“不急,咱们先回衙门用晚膳,等填饱肚子再去永昌坊。” 三人刚回县衙,小鬼头杜宇轩便扑了上来,童声稚嫩的叫道:“龙大哥,轩儿找你好久啦,你去哪儿了呀?” “找我做什么?”龙星图挑了挑眉角,牵起他的小手朝后衙走去。 杜宇轩兴奋地嚷嚷,“当然是去代家庄捉鬼呀!你答应我了噢,什么时候去呢?” “你呀,先把你爹搞定再说吧。”龙星图懒懒的应道。 钟楚抿着嘴笑,“小鬼头,你胆儿肥啊,你就不怕女鬼把你捉去当个小鬼夫?” 杜宇轩神气的一甩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嘁,我可是官家的少爷,哪个女鬼敢捉我?我已经让厨子准备好了狗血和驴蹄子,只要女鬼敢现身,我……” “轩儿。”龙星图累了一天,听不得耳边聒噪,她拍拍小家伙的头,好心提醒他,“你爹明儿个打算去找私塾先生谈谈你念书的情况。” 杜宇轩顿时脖子一缩,“不会吧?我爹那么忙,他哪儿有时间找先生聊天呀?龙大哥,你别坑我呀,我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要是栽了,你……” “轩儿!” 前方一道威严的男音适时响起,正在得意的小鬼头腿一软,双眼一闭,当场便晕了! 杜明诚负手立在院中,不惊不慌的说道:“钟丫头,轩儿体弱,你记得给他多扎两针。” 钟楚打个响指,欢快的应,“好咧!” “爹!” 小鬼头立刻生龙活虎,一溜烟地跑向杜明诚,“爹,我身体好着呢,我错了,求爹爹饶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鸳鸯锦绣(15) 杜明诚保持着万年不变的严父形象,疾言厉色地审问,“杜少爷,听说你想拐带龙师爷在背地里干点什么?” 矮了他爹半截的杜宇轩,在气势上毫无抗议的本钱,“没,没有的事,轩儿其实是想……嘿嘿,轩儿还是老老实实的拐带龙大哥练武吧。” “哈哈哈……”钟楚险些笑岔气,她一手扶腰,一手按住心口,“官家小少爷,谢谢你帮我们准备狗血和驴蹄子噢。” 杜宇轩气得原地又跳又喊,“钟姐姐,你落井下石,你和龙大哥都不是好人,我要去找钟大哥告状!” 钟楚玩心重,立马扮个鬼脸,“钟离办差还没回来呢。” 龙星图好笑的扬唇,“轩儿,龙大哥原本还想教你一套掌法作为补偿呢,现在嘛,我一介坏人……” “不不,龙大哥慈眉善目菩萨心肠,龙大哥最好啦!”杜宇轩眼珠子立刻迸出惊喜,温顺的像一只小绵羊。 钟楚气笑:“哎呀,这小鬼头简直长了一张变戏法儿的脸,一会儿打雷下雨,一会儿天晴……” “等下!” 龙星图忽然出声打断,眼睛直直盯着杜宇轩,嘴里喃喃道:“变戏法?同一张脸……变来变去……脸还是脸……” “星图,你在嘀咕什么?”钟楚惊讶道。 杜明诚连忙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生怕扰乱龙星图的思路。 稍许,龙星图猛地看向杜明诚,语速飞快道:“大人,请您赶快派人去永昌坊走一趟!” 钟楚三言两语将铜镜的事情讲了一遍。 杜明诚颔首,“好,本官马上派徐管事去办。你们赶紧去用膳,夫人知道你们辛苦一整日,亲自下厨炒了几道菜,已经等久了呢。” 几人到了主院,杜夫人早在翘首以盼了,钟楚热情地挽住杜夫人的手臂,笑弯了唇,“夫人您对我们真是太好啦,谢谢夫人!” 龙星图虽然不会笑,神色却是难得温柔,“夫人辛苦。” 杜夫人笑容可掬,“比起你们哪,我这算什么辛苦?你们尽心帮衬相公,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钟楚性子洒脱,与杜夫人在饭桌上天南海北聊得畅快,龙星图私下里总是寡言少语,她安静地用餐,偶尔看一眼杜夫人,心里涌上些许温暖。 这个女人,并没有倾国倾城般的美丽,但姿色天然,气质温婉,才华横溢,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眉目如画,皎若秋月,教人十分心动。 据听说,当年京城里王侯将相家的郡主千金,争着抢着要嫁给杜明诚,他偏偏挑中了六品小官家的女儿,不仅娶回家做了正房夫人,而且婚后十多年不纳妾氏不沾烟花,与夫人举案齐眉,感情笃厚。 所以,龙星图很羡慕杜夫人。 膳后不久,徐管事便归来复命,“禀大人,永昌坊是武阳县老字号家传的制镜坊,信誉和口碑都是数一数二的。小人把掌柜的直接带过来了,方便大人问话。” 语毕,一个年约四十,面貌敦厚的男人上前,恭谨见礼:“小民贾士堂拜见杜大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鸳鸯锦绣(16) 杜明诚坐在前衙堂上,严肃不苟,官威显赫,龙星图立于左侧,明明风采毓秀,却给人生冷勿进的疏离感。 张清怀抱铜镜,走近贾士堂。 杜明诚神色凛然道:“贾掌柜,你且瞧仔细了,这面铜镜是出自你们永昌坊吗?” 贾士堂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李府的命案一天之内已经传遍武阳县,现在县太爷遣人将他请进衙门问话,明显这铜镜与命案相关,他不禁紧张万分,翻来覆去鉴定了好几遍,才敢下定结论,“回大人,此铜镜的确是永昌坊所造,镜台底部刻有永昌坊的字号。这一批铜镜制于两年前,因为品相漂亮,销路比较广泛,不仅武阳县大户人家买了好多,周边邻县也卖出不少。” 杜明诚又问:“此铜镜是否有过异像?” “异像?”贾士堂愕然,遂坚决否认,“没有!小民祖传制镜工艺,这多年从未见过异像。” 杜明诚侧眸,“龙师爷,你还有什么疑问?” 龙星图抱拳:“贾掌柜,您在这一行涉猎久远,所知甚多,我想向您讨教几个专业问题,望您不吝赐教。” “龙师爷客气了!小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贾士堂连忙拱手,谦虚谨慎的回道。 龙星图便直言不讳:“现今制镜工艺里,镜面成像除了平面镜,还有其他么?比如能够改变人的五官,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正常。” “龙师爷您的意思是……”贾士堂思索片刻,犹疑不定的说道:“小民倒是曾听西域客商说起过一种特殊的镜面,它是凹凸不平的,会改变正常的成像。但小民只是道听途说,未曾亲眼见过,不敢肯定是否真有如此镜面。” 闻听,一众人面露惊讶,看来古怪铜镜的奥秘大抵有个方向了。 “不对!”正在这时,贾士堂突然惊叫道:“这面铜镜被人拆卸过!” 龙星图快步近前,“确定么?” “龙师爷您看,这里镜面棱角和镜框边缘接合处有一点点异常。”贾士堂一边用手指出破绽所在,一边解释说:“永昌坊的铜镜做工极其精细,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瑕疵。” 龙星图回眸望向杜明诚,缓缓点头,杜明诚会意,沉声道:“贾掌柜,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你须守口如瓶。若有泄露,依法惩处。” “是,小民谨遵大人教诲!”贾士堂谦恭一拜。 宋典史写好问询记录,拿给贾士堂签字画押,然后送人出去。 杜明诚从太师椅上起身,踱步到龙星图面前,剑眉深蹙:“从目前各方证据显示,铜镜与死者遇害一事并无直接或间接关系。你觉得,继续查下去的意义大吗?” “大人,我始终相信,真相只有一个。李富海确实杀了人,但死者是在何种情况下起了疑心,导致最后被杀?再结合铜镜被人动了手脚,我感觉这整件事的背后,还有一只隐形的推手。”龙星图徐徐道来。 杜明诚沉思片刻,道:“星图,这个案子我们先放一放,冷却的过程,也是与狐狸斗智的过程。真相,或许在不经意间,从天而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寻找厉二爷 翌日。 死者王氏遗体送回李府,交由大夫人作主安葬,李富山和李富海兄弟二人羁押候审。 杜明诚与龙星图暗定计策,重新传唤红秀,将她扣在县衙三日,一边重审关于铜镜之事,一边由钟楚依其模样易容替换,潜入李府摸底排查。 但是龙星图无暇参与,杜明诚另有重任委托,那便是前往代家庄,明为捉鬼,暗里寻找一位厉二爷。 钟离直到午后才风尘仆仆归来。他是钟无山之子,亦是钟楚的哥哥,年长龙星图三岁,深得钟无山真传,武功奇高,擅长口技。 据传言,天底下能够打败钟离的人,不出五个,而他亦能模仿天下任何声音。 前衙书房。 钟离呈上一份公函,较之钟楚的活泼毛躁,他言行举止颇有些老成持重,“大人,老虎峰位于武阳县与江安县的界碑中线,老虎寨匪徒犯下的案子,多是盗掘墓地,挖人祖坟,案发地点又多在我们武阳县境内,所以江安县的周县令认为,剿匪一事,应由杜大人查办。” 闻听,龙星图冷言道:“那老虎寨二当家不是杀了一个籍贯为江安县的百姓么?怎么周县令不提这一茬,把难啃的骨头踢给我们了呢?” “呵,那周通周大人胆小如鼠,一向喜欢明哲保身鱼肉百姓,剿老虎寨的匪是既费银子又添人,弄不好还惹一身腥,这种有害无利的事情,他躲都来不及,又怎会答应两县合作剿匪呢?”杜明诚阅完周通发来的公函,不禁长叹一声:“我朝任用此等人物为官,实在是朝廷之耻啊!” 龙星图抿唇,眉间浮起忧色,“只怕朝政大权在丞相严荆的把持下,此等官僚会愈来愈多。” 杜明诚将公函拍在桌上,起身道:“星图,钟离,剿匪不急于这一两日,但找到厉二爷是十万火急之事,个中原由,本官现在不方便透露,但你们记住,若想世道太平,换一个艳阳天,这位厉二爷至关重要!” 两人听之热血沸腾,立即拱手,铿锵有力道:“是,听凭大人吩咐!” 杜明诚颔首:“你们去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龙星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追问一句:“大人,敢问厉二爷容貌如何?是否有画像可参考?” “没有画像。厉二爷他……”杜明诚仔细思考半晌,却是略显纠结,“他该怎么形容呢?个头挺高,容貌挺好,是个年轻人。” 钟离无言以对。 龙星图无奈道:“大人,您可以描述的更细致些么?” 杜明诚更急,“我好几年未曾见过厉二爷,谁知他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呢?反正你们仔细找,应该就在代家庄附近。” 于是,龙星图带着钟离、刘捕头及六名精干捕快,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南三十里之外的代家庄。 然而,龙星图不会想到,此番寻人之旅,等待她的,并不仅仅是大海捞针寻一人,而那神秘的厉二爷,在她此后的人生中,又占据了何等的重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作法捉鬼 夏朝县级以下设里正一职,以百户为一里,五里为一乡,每里设里正一人,主要职责为掌管户籍,课置农桑,检查非法,催纳赋税。 月上中天。 代家庄雁明山脚下,聚集了众多村民。 鬼火现世,人人惶恐不安,代家庄里正便请村里名声赫赫的神婆开坛作法,驱鬼灭邪。 几十盏火把照亮天际,上百村民围成一个大圈,每人手里握着一张黄色的辟邪符。 圈子中间摆了一个祭坛,桌上置有桃木剑、长明灯、三碗高香、三道黄符等等诸多法器。 神婆身披黑袍,头戴黑帽,正中有一个黄色的“卍”字,脸上画着怪异的彩色符图,给人神秘、敬畏之感。 龙星图一行九人抵达时,正巧赶上这一幕。 鬼火历来只是听闻,众人从未亲眼见识过,就连龙星图所知,亦是从古书上得来。是以,既然鬼火和厉二爷都出自代家庄,那么在没有直接线索的情况下,他们果断直奔雁明山。 “龙师爷,怎么办?我们过去吗?”刘捕头轻声询问。 龙星图摇头,示意众人下马,压着嗓音吩咐,“我们把马栓在这里,然后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最佳目击角度躲起来,静观其变。记住,千万不要惊动村民,他们很迷信,若是扰乱了神婆作法,我们将会有麻烦的。” “明白!” 众人领命,行动迅速地没入周边小树林,进行潜伏。 钟离走时,解下自己的宝剑送给龙星图,不甚放心的叮嘱她,“星图,若真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你拿着防身,轩儿给剑身涂满了狗血,说是对付那种脏东西管用。” 龙星图满脸黑线,“小屁孩儿念书不用功,整日净琢磨些歪门邪道。” “你别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武功不如我,多件兵器胜算大些。”钟离不厌其烦的说道。 对待安全问题上,钟离的固执,是龙星图从小领教大的,所以她认命地接过狗血剑,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快去那边藏好吧。” 钟离走后,龙星图纵身跃上一棵古树,以繁茂的枝叶作掩护,以开阔的视野洞察周遭的风吹草动。 “吉时到——” 随着里正一道高呼,四野静谧,鸦雀无声。 神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双目紧闭,口中高声念道:“九天之上,惟道独尊,万法之中,焚香为先。” 敬香之后,有人拎了一只系着红绸的大公鸡上来,一刀砍断鸡脖子,公鸡凄惨哀叫,鲜红鸡血喷涌而出,神婆取鸡血,在一张黄符上写下符咒,然后挑在桃木剑尖上,绕着祭坛转圈,口中念念有词—— 正在这时,一股阴风突然刮过,场上火把顷刻间熄灭了一大半! “啊——” 胆小的村民们瞬间惊叫出声,“是不是女鬼来了?” “别慌!大家保持镇定!”里正连忙安抚人心,“我们手里有辟邪符,女鬼不敢靠近的!” 于是村民们赶紧催神婆快点施法,神婆便一手摇动法器里的铃铛,一手舞剑,搬出了“太上老君”、“观音菩萨”、“太白金星”等一众仙界大神! 谁知,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始料未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坟场玄机 又是一阵阴风猛然刮过坟场,“呼呼”的声音像极了女人的呜咽,尤其当人处在极强的心理暗示之下时,那份恐惧,便像漫天的网,将人心紧紧裹挟,又像来自地狱的死神之手,瞬间攫住了人的喉咙与心脏! 而更可怕的是,祭坛竟开始晃动,且越来越剧烈,桌上的东西东倒西歪陆续摔落在地,村民们按耐不住地骚动起来,纷纷哆嗦着大喊:“大仙!快,快点捉住女鬼,快啊!” 可神婆却慌了,原本舞得花里胡哨的剑招,顿时毫无章法,眼见情况不对,她胡乱地把鸡血符咒拍在祭坛上,但祭坛不仅没有停止晃动,反而连地面都开始裂变! “快跑啊——” 见此异像,龙星图第一反应是发生了地震,她脱口大喊,并运起轻功飞向坟场! 村民本便吓瘫了,闻言嚎叫声响成一片,你推我挤没命般地往村里跑去,神婆哪里还顾得上作法,当即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砰砰砰——” 裂缝的地面陡地炸响,祭坛被炸飞,刚刚靠近的龙星图饶是反应敏捷,亦被冲击地跌出几丈远,整个人重摔在了地上! 奔出一段距离的村民,闻声一回头,更是屁滚尿流,乱七八糟的叫着“女鬼饶命”之类的话,很快便跑得无影无踪! “星图!” 钟离随后一步赶过来,焦急地扶起龙星图,“你怎么样?我背你走!” “龙师爷!”刘捕头等人陆续冲出来,一边唤着龙星图,一边气势的喊道:“到底是人是鬼?有本事出来啊!” 奇怪的是,地面被炸破几个大坑之后,居然渐渐平静下来,直到完全没了声响儿! 龙星图拍拍钟离的肩膀,“先别走,放我下来。” 落地后,她迅速环视一番,发现除了这一小片地带发生异常,远处其它地方都完好无缺! “这世上没有鬼,亦非地震!”龙星图面色深沉,肯定的语气,“一定是人为!你们分散搜查,注意安全!” “是!”刘捕头即刻带人散开,进行密切排查。 钟离守在龙星图身边,生怕再出什么意外,保护她,是他来到武阳县的唯一目的。 不多会儿,走到稍远处的两名捕快忽然叫道:“龙师爷,这里发现一个盗洞!” 龙星图和钟离连忙过去查看,果真见到一座古坟的侧后方,被人挖了一个大洞,其挖掘手法一看就是专业盗墓贼所为。 “难道又是老虎寨匪徒干的?”刘捕头眉头拧得深,“实在太猖獗了!” 刚刚村民落下的火把被重新点燃,龙星图借着火光朝洞里望去,可惜有些深,看不到什么,她又望向几丈外被炸的那个大坑,若有所思道:“盗洞是新挖的,坑是刚刚才炸的,盗墓贼应该还在墓室里面。” 钟离提议,“我下去看看。” 正在这时,排查大坑的捕快发出一声惊喊:“龙师爷,大坑下面好像有死人!” 众人忙奔过去,只见坑底一层薄土覆盖之下,露出了一个人的头顶……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盗墓贼厉二爷! 饶是这一干人身在公门,对于死尸见怪不怪,但突然有尸体从坟地里炸了出来,难免令人心里发毛,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几人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唾沫,为了壮胆,刘捕头指挥捕快又多点燃了几盏火把,将这一带照得亮如白昼。 “星图,你背过身去。”钟离轻声说道,她终归是姑娘,原本便经常做噩梦,若再添上一笔的话,岂不是太痛苦。 龙星图蹙眉,深吸一气,“我没事儿。在这里我是头儿,我若害怕的话,他们怎么办?” 钟离无奈,只得退让一步,“那行,你呆着别动,我们去把尸体挖出来。” 不料,大家合力刨土,将尸体从坑里拽出来后,竟发现里面还有两具尸体!于是继续深挖,一会儿的功夫,地面上便一字排开摆了三具落满泥灰看不清容貌的死尸! 钟离跳进坑洞,勘查后说道:“果然是与盗洞连通,刚刚的事儿,就是这三人干的。” “啧啧,可惜盗墓炸墓,结果炸死了自己。”刘捕头咂咂嘴,无比感慨,“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等下。”龙星图习惯性地初步验尸,却发现不对,“人没死,只是被炸晕了!” 闻听,众人惊讶一瞬后,刘捕头立刻命令捕快,“全部抓起来!搜身!” 出门在外,所带镣铐不够,捕快们便用绳子将三个盗墓贼手脚全都绑了起来,其中两个人身上搜出了两柄上等匕首、百两银票,但奇怪的是,他们穿戴并非平常匪徒的短打粗布衫,而是一身衣料上乘的劲装! 而剩下的男子更是奇怪,一袭墨色锦缎华服,玄纹云袖,腰系玉带,头上还有一支羊脂玉发簪! 一名捕快忍不住嗟叹:“一介盗墓贼穿得如此富贵,定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肯定是。”其他捕快纷纷表示同意。 对于最后这名富贼,刘捕头亲自上手搜身,不过只搜出一枚印鉴,及一本图册。 龙星图首先翻看图册,但只瞧了一眼,便脸红耳斥,立即扔到了一边,口中骂道:“下流!” 然而,一向沉稳有余冷静自持的龙师爷,却是吓坏了一干捕快,不及龙星图阻止,他们已七手八脚抢着打开了图册,然后,一个个瞪直了眼珠子! “春、宫、册!”刘捕头使劲儿干咽唾沫,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这小子盗墓时,居然带……” “拿来!” 一直默不吭声的钟离,陡地沉喝一声,然后夺过图册直接扔在火把上,不出片刻,便被焚烧殆尽。 他的反应,令一众捕快略觉尴尬,刘捕头扯了扯嘴角,干笑道:“哈哈,大家都是男人嘛,看几眼又没什么,何必呢?” “行了,把印鉴给我。”龙星图忙适时地转移话题,免得因为她女扮男装的身份,钟离与他们生出嫌隙来。 闻言,刘捕头出于往日的敬重,便没再计较什么。 龙星图撩起她的白袍,试了一下印鉴,而拓印出来的字,只有一个,她仔细辨认,遽然是——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百闻不如一见的龙师爷 震惊不过须臾,龙星图狠声下令,“弄醒他!” 刘捕头解下腰间水壶,对准富贼的脸,哗啦一通浇灌,龙星图拔出长靴里暗藏的锋利匕首,抵在那人的喉咙口。 “咳咳——” 被冷水呛到喉管的富贼,在一阵咳嗽声中悠悠醒转,可头顶几张放大的陌生脸庞,令他惊了一瞬,“诸位哪条道上的?劫财还是劫……财?” 这人遇事不慌,沉着应对的能力,倒叫众人刮目相看,可最后那句太滑稽,直接叫人破功,刘捕头伸手想给他一记爆头,又生怕这人便是县令大人要找的厉二爷,于是生生忍下,回呛了一句:“你一个男人还怕劫色?就算是姑娘,我等堂堂衙门中人,岂会知法犯法?” “诸位是……”富贼左右粗略一扫,认出捕快身上的官服,神色顿时松懈,“原来是官差啊!” “别动!” 龙星图厉目冷沉,“再动宰了你!” 富贼欲起身的动作,缓缓停滞,他颇感意外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肤白细嫩十分俊俏的脸,感受着刀尖在喉结处跳跃,手脚皆被绳子捆绑的束缚,他不动声色的问:“兄台是何人?” “这位是我们武阳县刑名师爷龙星图!”刘捕头作出介绍,语气严肃道:“龙师爷问话,你一五一十老实交待!” 闻听,富贼吃惊的同时,发出一声好笑,“原来这便是名震武阳县的少年师爷啊,幸会幸会!不过,官差不敢知法犯法,师爷便可随意杀人?” 龙星图轻视的目光睇着地上口舌如簧的盗墓贼,她神态慵懒的回应他,“我既可以从土坑里刨出你,也可以再扔回去埋了你,权当今夜未曾来过此处。” 谁知这富贼听后,非但不惧,反而愈发笑意深邃,“有趣,确实有趣!虽然凶了点儿,但比起那些呆板无趣的半老头子师爷可爱多喽!” 钟离越听脸越黑,手掌一扬,便想赏两巴掌下去,龙星图拦住钟离,右手动了动匕首,“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龙师爷,你用这种态度问话,我凭什么告诉你?何况你还莫名其妙绑了我。”富贼好整以暇的反问,明显不在乎她的匕首威胁。 龙星图虽然年纪尚浅,但也阅人无数,头一次碰到这么一个硬茬儿,她对此人的胆量还是挺服气的。缓缓收起匕首,她直直盯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团伙盗墓,炸毁古墓,惊吓村民,寻衅滋事,不知这些罪名,够不够绑你?” 富贼嘴角抽了抽,不及说什么,只听龙星图又拷问道:“你身藏荒淫禁书,携带‘厉’字私印,你究竟是什么人?” 富贼忍不住感慨,“呵,这杜明诚果真有个厉害师爷,百闻不如一见哪!” 龙星图隐忍的火气急速上涌,“少废话!快说,厉二爷在哪儿?是不是被你杀人越货抢夺财物?” 不料,这一声厉吼,惊醒了另外两名盗墓贼,两人一睁眼便急叫道:“二爷!”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押解回城 “厉二爷?”刘捕头及一众捕快惊讶地拔高了音量,“这真是杜大人要找的厉二爷?” “二爷!” “二爷,您怎么样?” 那两人急切询问,待看清情况后,勃然大怒:“大胆!小小衙差捕快,胆敢绑我们家二爷,活得不耐烦了吗?” “天子犯法,与民同罪!”龙星图使个眼色,钟离“刷”地抽出长剑,搁在两人胸前! “放肆!”二人气青了脸,底气十足的呵斥道:“我家厉二爷何等人物,怎会违法乱纪?” 龙星图无动于衷,且不疾不徐的补充一句:“冒充他人,罪加一等!” 见状,被尊称为厉二爷的富贼,依旧处变不惊,嬉皮笑脸:“龙师爷,办案是要讲证据吧?你凭什么认定我是在冒充厉二爷?印鉴在我身上,却证明不了我的身份……啧啧,原来所谓的青天师爷,竟然是一颗糊涂蛋。” 龙星图鲜少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用杜宇轩的评价来说,过于冷静的人便是冷血。而此刻,她生生被激怒,对准这人的小腿一脚踹下去,“就凭你所犯罪行,你便不配是杜大人口中正义的厉二爷!” “二爷!” “武阳县令杜明诚在哪儿?养了一帮瞎眼的狗腿子,居然敢……” “石枫、石桥!”富贼吃痛蹙眉,却是及时制止手下发难,“行了,留着力气去县衙骂街吧。”语毕,他不再逗弄龙星图,正色道:“在下免贵姓厉,在家排行老二,人称厉二爷,如假包换。” 龙星图眼睑抬了抬,语调冰冷无温,“查封作案工具,抓回衙门!” 厉二爷万万没想到,所谓的抓,竟是将他主仆三人扔上马背,双手继续捆绑,双脚则与马镫绑在一起,身后再各坐一人控制缰绳,一路慢行连夜回城。 当然,为免他们逃跑,龙星图启用最高规格的武力配置,钟离和刘捕头各押石枫、石桥一人,她则亲自押解最难缠的假货厉二爷! 回程的路,因为多了三名疑犯,显得极其漫长。 石枫和石桥从未受过此等羞辱,忿忿难平,骂骂咧咧,放出的狠话不外乎要将龙星图碎尸万段之类。 除了龙星图和钟离泰山崩顶面不改色之外,刘捕头等人却是一脸苦相。龙星图是县令大人的左膀右臂,出门在外地位等同于县令大人,他们既要听从龙星图命令,又生怕如此“请”回厉二爷,县令大人饶不了他们。 而龙星图听着心烦,又一道命令下达,“聒噪死了,封嘴!” 钟离利索地从石枫身上扯下一块脏布,然后粗鲁地塞进石枫嘴里,刘捕头默哀一秒钟,只好学着钟离的办法,封了石桥的嘴巴。 手下被处置,那厉二爷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既来之则安之。这人生呀,就是得有各种体验,才不会无趣……” 话未完,身后龙星图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少废话!” 谁知,厉二爷顺势往后一靠,后脑勺精准地磕在龙星图额头,在她看不见的前方,他唇角勾起狐狸般邪气的笑,“龙师爷,在下想去茅厕,烦请龙师爷帮忙解一下裤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君子报仇,一晚足够 龙星图一记爆栗子敲在厉二爷脑袋上,“下流!” 厉二爷“咝咝”地抽气,着实气晕了头,“我怎么下流?人有三急,你绑着我,我不找你帮忙行么?龙星图,我厉二爷活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动手动脚放肆妄为的人,别以为我主仆现在受制于你,拿你没办法……” 龙星图从袖袋里抽出一方绢帕,轻轻松松消灭了最后一处噪音。 刘捕头颇为担心的提出一句:“龙师爷,万一大人怪罪下来……” “我担着。”龙星图面上毫无忧色,且道:“便是要趁大人怪罪之前,好好收拾一番这些狂妄嚣张之恶徒。” “龙师爷,您当真好胆识!”刘捕头及捕快们不约而同竖起了大拇指,由衷敬佩。 闻言,厉二爷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模糊音,钟离扭头问,“他在说什么?” “应该是在讨伐我滥用私刑。”龙星图嘴角微微上扬,心情莫名轻快了许多。 但是这一路上,龙星图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她必须随时应对厉二爷突袭的后背,以免撞上她绑着布带的前胸,泄露了性别。 待风尘仆仆归来,已是黎明时分。天际朦胧的亮光,照在武阳县衙烫金黑底的牌匾上,众人下马,满身疲惫。 杜明诚听闻衙役禀报,从后衙内宅匆匆赶到前衙,但见地上扔着三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衣衫褴褛,五官脏乱,辨识不清。 “这些是什么人?”他不禁蹙眉,问:“厉二爷呢?” 刘捕头自觉退后,生怕被县令大人点名回答。 龙星图精神欠佳,语调懒懒的应道:“回大人,我们在雁明山抓了三个盗墓贼,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出刻有‘厉’字的印鉴,这人便诡辩称自己是厉二爷。我等不识,请大人明断。” 说完,她顺便踢了踢厉二爷,拔掉他嘴里绢帕,“呶,就是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 厉二爷咬牙切齿,“龙星图,君子报仇,一晚足够。从现在起,你、死、定、了!” 杜明诚目瞪口呆,他直直盯着灰头土脸的厉二爷,简直难以置信,“你是……” 厉二爷叹气,“明诚兄,你自个儿别来无恙吧,我可是有恙极了。” “二爷!” 杜明诚一声惊呼,容貌虽然看不清,可嗓音和语调称呼绝对错不了!他当即吼道:“谁绑的?赶紧解开绳子!” 刘捕头早已做好思想准备,立刻飞奔上前,手忙脚乱地解绑三人。 谁知,厉二爷却不允,且一脸阴笑,“龙师爷绑我的时候霸气又威武,还对我屡次滥用刑罚,这没个说法,怎能随便解绑呢?” “星图!”杜明诚越听越震惊,“本官怎么交待你的?你怎么敢……” 龙星图淡定自若,不卑不亢:“大人,您交待我说,厉二爷个头挺高,容貌挺好,是个年轻人,但是此人容貌,我认为并不符合条件。另外,他盗墓乃事实,滋扰代家庄百姓亦是事实,且使用硝石、硫磺等物,炸毁古墓,对百姓造成极大危害!我依法抓人,何错之有?更何况,若非我等鼎力救人,他们早已葬身于坍塌的土坑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语落,她弯腰蹲在厉二爷面前,眼里明明淬着笑意,却教人清晰地感受到四个字:笑里藏刀! “比起那一点点刑罚,似乎救命之恩更值得厉二爷放在心上,对么?” 哪知,这油盐不进的厉二爷“呵呵”干笑了两声后,竟突然凑近龙星图,与她几乎鼻尖相贴,他说:“救命之恩不是当以身相许么?要不,试试?” “无耻!” 龙星图瞠目大骂,起身便按住他一通猛揍,急得杜明诚等人还未从厉二爷出格的行径中反应过来,又赶着从龙星图手中抢救厉二爷,现场完全一团乱! 最后,杜明诚怒吼了一声“龙星图!”,之后又出人意料地向厉二爷跪下,方才中止了战争! “二爷,星图年轻气盛,也怪我平日太放纵,我定好好惩治他,您大人有大量……” 不待听完,龙星图扭身便走,耳根处久久不散的嫣红色,实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杜明诚险些气晕,龙星图在他身边两年,从来都是谦恭有礼,张弛有度,懂事明理的,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反常?他望向另一旁始终无动于衷的冷漠男子,“钟离?” “大人,厉二爷若是再敢胡说八道,钟离的剑,可不认什么高官贵胄!”钟离面无表情,大步追随龙星图而去。 杜明诚彻底无语。 厉二爷呆怔了半晌,蓦地哑然失笑,“哎,这就是明诚兄招纳的贤士?” “确切的说,钟离是龙星图带来的人,关键时刻只听龙星图的话,而龙星图他……算了,这少年平日特别好,今儿个估计是被二爷你气坏了,所以才大发雷霆。”杜明诚一边解释,一边动手解绳子,想起钟离的警告,他忙正色道:“二爷,龙星图为人正经,虽说是男子,但不合时宜的玩笑万万开不得!” 厉二爷叼着笑,却是一脸轻浮,“我怎么瞧着他比姑娘还漂亮?” 杜明诚一听愈发着急,“二爷,那钟离可是江湖高手,你这般形容龙星图,他可真敢动手的!” 厉二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眼中多了抹深沉,“钟家后人,果真名不虚传!” 刘捕头解开石枫和石桥的绳子,待杜明诚解开厉二爷的绳子后,帮忙扶起厉二爷。 杜明诚吩咐徐管事,“赶快通知夫人准备客房,备水备膳!” 正在这时,当班衙役从外面奔来,“报大人,京城礼部官差到!” “快请!”杜明诚面上微微一惊,转瞬便镇定下来。 少顷,两名红衣官差到来,呈上一份公函,“杜大人,贤德皇太后薨,请杜大人依照礼部公函操办武阳县国丧之礼!” 杜明诚面向京城方向,撩袍跪地,身后刘捕头等人依次而跪,“贤德皇太后千古!”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男子怎能被男子调戏? 夏朝诏帝周焘在位四十年,嫡母贤德皇太后德才兼备,温良贤淑,颇受百姓爱戴。 太后薨,举国皆哀。 老皇帝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饮宴嫁娶,边境战事息停三年。 旨达武阳县,一日之内,通告全城。县衙依礼服丧,从衙役到县令,所有官员素缟出行,早晚朝拜。 午时,县衙内宅松香院。 龙星图补眠睡醒,才发现出了大事。 内宅家丁小柳奉杜夫人之命,送来一套崭新的黑缎锦衣,且道:“这是夫人为龙师爷亲手缝制的。夫人说,原想在袖口处再添两道云纹,赶上今日谕令下达,便当作素衣提前送来了,请龙师爷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 龙星图轻抚手中衣物,油然的感动令她略微湿了眼眸,她低声道:“夫人手艺了得,定然合身。替我谢谢夫人。” “龙师爷,赶巧夫人备了午膳,大人也在,您何不亲自去向夫人表达谢意呢?”小柳是个人精儿,趁机说道。 清早前衙发生的事儿,不消片刻便传遍了整个县衙,杜夫人是杜明诚的贤内助,自是想着做和事佬,免得县令师爷生了嫌隙,不好主持衙门政事。 龙星图何其聪慧,她当即道:“夫人心意,我明白。待我洗漱换衣后便过去。” …… 主院。 龙星图刚进花厅,便听得杜宇轩磨人的声音:“娘,钟大哥为什么不收我做徒弟呀?明明龙大哥夸我资质不错呢。” “轩儿,娘听说江湖门派都有自己的规矩,钟离不收你,定是有原因的,咱们不要强人所难,好嘛?”杜夫人温和劝说道。 杜宇轩撅着小嘴,一脸不高兴,“别人都有师父,我也好想要一个啊!” 杜夫人忽然想到,“星图不是在教你么?” “龙大哥在生爹的气,肯定不会理我了。”杜宇轩垂头丧气的趴在饭桌上,嘴里嘟哝道:“都怪爹不好,龙大哥被色狼调戏,肯定是要揍一顿的嘛,爹不为龙大哥主持公道,反而训斥龙大哥,真是过份呢!” 龙星图一口唾沫卡在喉咙口,那……那小鬼头在胡说八道什么? “轩儿!”杜夫人语气略重了些,她左右环视一圈,但见下人们都在忙碌,没人注意这边,她便压低了嗓音,告诫杜宇轩,“你爹偏向厉二爷是有原因的,那厉二爷可不是普通人,你万万不敢对厉二爷不敬,知道么?还有啊,你龙大哥是‘男子’,男子怎能被男子调戏?你乱说话的下场,可是会暴露龙大哥身份的!” 这一番话,怎能逃过龙星图练武的耳力?她震惊地杵在原地,忘了前行。 “龙师爷?” 恰在这时,徐管事从厨房回来,看到呆怔地龙星图,不禁疑惑道:“您怎么不进去?夫人在等您呢。” 龙星图缓缓回神,略显僵硬的点点头,方才抬腿跨入门槛儿。 “龙大哥!”杜宇轩兴奋地一扑过来,“我和娘正在说你呢,我好担心你会不理我。” 杜夫人站在饭桌前,尴尬地冲她笑笑,“星图,你来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本公子不好男色! 龙星图面容淡淡,抱拳一揖,“夫人。” 杜夫人优雅从容地走到龙星图面前,与她附耳轻声说:“你放心,知道你是姑娘的人,只有我和轩儿,我们会为你保密的。” 龙星图嗓音轻如蚊蚁,“是轩儿告诉您的么?” 杜夫人嫣然一笑,“是我自己认出来的,男人心粗,女人容易识得女人。” “夫人您……您为什么不揭发我?”龙星图疑惑不解。 杜夫人道:“你胸中有才学,心中有正义,巾帼胜却多少男儿。我羡慕你,欣赏你,更期望你在这艰难世道之中,成为百姓景仰之人。” “夫人格局远大,您才是女中豪杰!”龙星图意外之余,满目动容。 杜宇轩突然叫道:“娘,爹来啦!” 正在低头说悄悄话的两人,连忙扭头望向门口,却见杜明诚并未直接进门,而是侧身一让,“二爷请!” 来人年约二十,一袭玄色宽袖锦袍,外罩黛青色禅衣,腰间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素衣简装,并无缀饰。而他洗尽铅华后的容颜,眉目如画若山水,灼灼其华耀星辰。长身一立,便卓尔不群;举手投足,便倜傥英姿,惊才风逸。 昨夜种种较于今日之所见,乃云泥之别。 龙星图的心神,莫名被牵引,一瞬竟忘了移开眼。 于是,厉二爷跨入门厅,撞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龙星图犹如老年痴呆的模样! 于是,厉二爷桃花眼微微一挑,右手负在身后,信步走过去。 杜夫人福身一礼:“二爷安好!” “见过嫂夫人!”厉二爷风度翩翩地抱拳回礼,却是一转身,猛地一扇子敲在龙星图额头,“看什么看!本公子不好男色!” 龙星图一下子回神,当即恼羞成怒,不加思考地拍出一掌“惊凤游龙”,直取厉二爷命门! 此掌法乃是钟无山自创的独门一绝,刚硬霸道,杀伤力极强,中掌者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可未曾料到,昨夜弱不禁风任打任骂的厉二爷,竟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反应迅敏的避开龙星图的突袭,而且武功诡异,竟轻易将她的掌风化解,她震惊之余,满身的斗志被激发,将平生所学,尽数施展! 厉二爷亦是暗暗惊讶,如此一个娇俏小师爷,竟身怀绝技,不愧是钟无山的徒弟!而那钟离的武功,想必更是深不可测! “星图!” “龙星图你干什么?快住手!” “二爷!二爷您别打了,午膳还没用呢!” 杜明诚一介文人,既不懂武功深浅,又不知这两人谁更胜一筹,但哪一人受伤,都是大麻烦!他震惊之余,只好两头儿劝架,幸得杜宇轩机灵,且跟着钟离和龙星图学过些皮毛,危急时刻,竟将杜夫人安全的带出了花厅躲避。 只是,风雅别致的花厅,顷刻间被毁于一旦! 一向节俭的杜明诚,感觉心头在滴血,眼见那两人不听劝,他干脆大吼一声:“你们再不停手,我就咬舌自尽割腕自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不是冤家不聚头 激战中的两人,如火如荼地对决百招后,仍分不出胜负! 听到杜明诚的威胁,厉二爷轻巧地把球踢给龙星图,“杜大人闹自杀,你怎么看?” 龙星图还能怎么看?哪怕明知是假的,也要顾及她上司的颜面!于是,她率先撤掌停战,并向杜明诚拱手赔礼,“大人,星图知错!” “罚你半年薪俸!”杜明诚面色铁青的叱责,“怎么一见面就打架?你们是敌人吗?是冤家吗?” 龙星图想申辩两句,但想起杜夫人的苦心,又默默地吞进了肚子。 厉二爷好笑地倾了倾唇,手中扇子一扬,悠哉地欣赏龙星图挨训。哪知,杜明诚扭头便苦口婆心地拜托道:“二爷,我这师爷非朝廷所任命,您也看到了,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万一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我干!”厉二爷唇角笑意不断扩大,慵懒神态既显自信又透着挑衅,“凡是龙师爷会的,我都会,他不会的,我也会。” 龙星图忍不住一声冷笑,出言讥讽,“当然,厉二爷在研究春宫禁书方面,龙某甘拜下风!” “咳咳——” 厉二爷一口老血险些被呛了出来,瞥见杜明诚异样震惊的眼神,他不得已尴尬地解释说:“误会,完全是误会。那册子不是我的,它是……是石桥捡来的,我作为主子,自不能允许他看那种禁书,便给收缴了。” 可惜,这一番欲盖弥彰般的自证之言,反而愈发坐实了罪名! “呵,风流又下流,白瞎了皮囊!”龙星图鄙夷的偏过脸,心中却暗骂自己,居然会被此人出色的外表所迷惑,一时忽略了他内在奸邪的本质。 一张俊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伴着厉某人欠揍的调侃:“是不是发现本公子相貌堂堂,被你给冤枉了?” 龙星图惊骇地本能退后一大步,继而急赤白脸的骂道:“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肮脏的灵魂万里挑一!” “你……” “星图!” 厉二爷刚欲发难,杜夫人及时奔出来,一手按住龙星图的嘴巴,一手招呼已经傻在原地的杜明诚,“相公,快叫人进来收拾一下,准备开饭啊!” 杜明诚总算回了神,忙朝外喊了一声:“徐管事!” 于是,因为杜夫人的介入,拌嘴打架的两人终于宣告休战,同席用膳,井水不犯河水。 膳后,龙星图想当然被杜明诚请进书房谈话。 “龙师爷,你一向稳重内敛,怎么今儿个如此反常?”杜明诚实在难以理解,“就因为厉二爷好玩儿,故意逗弄于你么?可往常你也遇到过旁人……” 龙星图心里压着火,不悦地直接打断,“往常敢戏弄我的人,敢作奸犯科者,皆被我扔进了大牢!” 杜明诚叹气:“所以,你这是有意闹给我看?” 龙星图怒气凛然,“大人,我龙星图当日屈就于武阳县,只一个原因,那便是大人廉明清正不畏强权,而今日,那厉二爷的来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大人您不再是曾经一片丹心昭日月的杜明诚!”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决裂 书房里,死寂般地沉静,压抑着彼此的神经。 杜明诚久未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龙星图,看着她的年少轻狂与浩然正气。 “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龙星图就此别过,望大人日后好自为之!”龙星图抱拳,转身即走。 杜明诚喉结动了动,“星图。” “若有一日,大人沦为权贵之玩物,视百姓如草芥,龙星图若不能将大人绳之以法,必以江湖之道,取尔性命!”龙星图星眉冷目,字字霜寒。 杜明诚从桌案后面一步步走出,“若真有那一日,凭你一已之力,你能斩杀几个奸官?一棵大树的腐烂,原因在根茎,而一个国家的腐烂,绝非杀几个贪官污吏便能拨乱反正。它的根源,在上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古改朝换代,皆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可是星图,你知道重换天日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那是白骨浮尸,血流成河,是剔骨抽筋的惨烈!” 杜明诚按了按她肩膀,语重心长:“而今,我们的国家还没有烂透,它还有希望溯本清源。而我杜明诚心系黎明,匡扶社稷的抱负从未变过!我坚信,终有一日,这天下将是朗朗乾坤,清平盛世!” 龙星图挑眉,言语依旧不善,“我还能相信你么?那厉二爷呢?你包庇他挖坟盗墓的罪行,便是在实现你的抱负?” 杜明诚蹙眉:“星图,厉二爷的行踪是机密之事,恕我暂不能透露他的真实身份。但是请你相信我,厉二爷绝非奸恶之人,他亦非盗墓,而是在寻找一样东西。这东西关乎着十几年前一桩闻名天下的大案!” “什么大案?”龙星图心下一动,双目紧紧盯着他。 杜明诚思忖稍许,却只淡淡道:“贪腐案。涉案之人乃朝廷三品大员,被当今圣上满门抄斩。” 龙星图猛然一激灵,心脏狂跳不止,“厉二爷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已经定案,且过去这么多年,他想改变什么?” “这些你就别问了。”可杜明诚并不打算告诉她,只叮嘱道:“总之,你莫再针对厉二爷,他将在武阳县住一段时间。” 龙星图“哦”了一声,神情若有所思。 杜明诚回到桌案前坐下,呷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浓眉紧锁道:“星图,我们说回溯本清源的问题。” “是。”龙星图忙摒弃杂念,认真聆听。 杜明诚嗓音压低了几分,“当今圣上年事已高,与其奢望圣上英明,不如挑选德才仁心兼备的皇子,以期将来成为一代明君。” “我朝不是已经有太子了么?”龙星图讶然。 杜明诚唇角一勾,笑容冷冽,“只要没坐上龙椅,谁都有可能是太子!” 龙星图心中一瞬清明。 “星图,我还要告诫你两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 末了,杜明诚疲惫的捏捏眉心,道:“我已派人去代家庄处理盗墓一案,对外会宣称宵小扮鬼盗墓,已被缉拿归案,如此既可安抚村民,又可掩藏厉二爷身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我挺喜欢那少年的 经过一番深切恳谈,虽然杜明诚尚有诸多秘密大事未曾坦诚相告,但凭他往日为人处事,龙星图愿意再给予他一份信任,两人最终握手言和,继续并肩作战。 然,龙星图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杜明诚按下书房机关,厉二爷从一道暗门里面走了出来。 而杜明诚一步跨出,单膝跪地,言行再无之前随意,谦恭行礼:“少侯爷!” 厉二爷俊朗面容亦是少见的严肃:“杜大人不必多礼!” 杜明诚起身,请厉二爷在会客室落座后,单刀直入的问道:“少侯爷,您意下如何?” “果然是艺高人胆大,英雄出少年!”厉二爷眼中露出赞赏之意,“经过昨夜至今日的试探,龙星图的表现可圈可点,品行、武功皆属不错,智谋嘛,你最清楚。” 杜明诚道:“龙星图的足智多谋,观人观事的细致入微,少侯爷身在武阳县的日子里,定能亲眼所见。” “呵呵,那你不怕他察觉出你在算计他?他彻夜不眠辛苦奔波替你寻人,结果却是你在设局,行一石二鸟之计!”厉二爷薄唇倾出戏谑的弧度,颇有些幸灾乐祸,“我估计啊,依据那少年的火爆脾气,真会以江湖之道,取尔性命!” 闻听,杜明诚脸色顿时难看,“难道少侯爷不伸一把援手么?” “你没看见呀,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厉二爷立刻垮下俊脸,捏了捏后颈,“早上被他一通狠打,现在还痛着呢。” 杜明诚眉头一紧,忙道:“少侯爷,星图毕竟年少,性子还需磨炼,您千万别……” “不会,我挺喜欢那少年的。”厉二爷一甩手中折扇,姿态闲适,眉眼含笑,“那钟无山是奇人,教出来的徒弟更是骨骼清奇,乃这混沌乱世中难得的一股清流啊!” 听闻,杜明诚却担忧地问:“不知少侯爷是哪种喜欢?星图为人严肃,最不喜人拿他容貌说笑,若是少侯爷总这般戏弄他,怕是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两个男子之间……”厉二爷眼尾上挑,桃花眼中荡出几许耐人寻味的笑痕,“呵呵,本公子可真不好男色啊!” 杜明诚嘴角抽了抽,“我的意思是,万一星图一怒之下,甩手走人,那二十天后,安国侯爷交待的重任,谁来担当?或者,他叫钟离出手,少侯爷可不一定是对手啊!” 提起正事,厉二爷神色凝重起来,“家父飞鸽传书,太后老人家临终时,采纳家父的建议,颁下懿旨召四皇子回京,但太子和严荆一党定会派出杀手沿途暗杀四皇子,而皇上既不派兵接应,又不允许青峪关守将护送,这明摆着用意凶险,端看四皇子自己的造化了!” 说到这里,他起身朝杜明诚抱拳,“为今之计,只有杜大人可倚仗丹书铁券,安排高手护送四皇子从武阳县到京城的千里归京之路!” 杜明诚忙回礼道:“请侯爷放心,我定不辱使命!只是,从青峪关到武阳县怎么安排?这一路同样危险重重啊!” “我已命石枫和石桥赶往青峪关,必须赶在朝廷传旨太监未达之前,与我兄长厉砚白商议出一个里应外合的计策,我们要确保在不违反圣旨的前提条件下,保证四皇子能够安全抵京。” “少侯爷考虑的周全。” “届时,龙星图在明,我在暗,我们规划出一条路线,我提前动身去排查,不仅要让四皇子毫发无损,你这个泼辣的小师爷也不能缺胳膊少腿儿啊。” 厉二爷坐回椅子上,一撩袍角翘起二郎腿,唇边无端又溢出笑来。 杜明诚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劝儿,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只能干笑了两声,表示附和。 “对了,杜大人,我出门前,家父交待我问你一事,你与钟无山熟悉么?”厉二爷忽然记起,又忙正色道。 杜明诚摇头,“我们未曾见过。两年前,龙星图只身一人来到武阳县,在一桩街头凶杀案中,他当场识破凶手并擒获归案,我赏他银两,他则提出条件要做我的刑名师爷。后来不久,钟氏兄妹寻人上门,我这才知道他们三人是来自钟家。不知侯爷有何用意?” “还是关于夏家的案子。”厉二爷一声叹息,眸底涌上些许哀伤,“家父一直认为莘儿没有死,当日被斩首的尸体,虽然像极莘儿,甚至说毫无破绽,但莘儿幼时被野狗咬伤左小腿,留下了指甲盖大小的疤痕,而那具尸体完好无缺。” 杜明诚一凛,“难道与钟无山有关?” “钟无山通晓天下事,又精通各种玄门之术,家父便想找钟无山打听一番。” “可惜钟无山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便是钟离也很难寻到其父啊。” 说到此处,杜明诚陡地起身,“但是少侯爷,我这里有一条线索,或许会与你要找的东西有关。” 杜明诚带着厉二爷一起去了南监。 李富海突然被提审。 当捕快押着他到达一间密封的石牢后,所有捕快被遣退,只有县令杜明诚及一位陌生的富贵公子在场。 李富海满目疑惑,但还是照规矩行礼,“罪民见过大人!” 杜明诚面色无温,道:“本官问话,你须仔细交待,不可有只言片语的隐瞒,知道吗?” 李富海额头磕在地上,“是,大人!” 杜明诚嗓音压得极低,“告诉本官,十二年前,你是在哪里挖到了金子,你还记得具体方位吗?” “回大人,罪民是在代家庄雁明山挖到的,但具体是哪一座墓,罪民记不清了,因为那夜气候很不好,天色特别黑,罪名又是第一次盗墓,心里害怕,也不知要提前踩点,只是临时起意,随便逮着一座墓挖的,而且并未深挖,只刨了一会儿,便刨出了两锭金子,罪民不敢贪多,生怕被人发现,便着急忙慌的跑回家了。”李富海回话道。 杜明诚蹙眉,“若是让你再去一次雁明山,会有可能想起来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凌厉在骨不在皮 “回大人的话,雁明山坟场实在太大,几百年间聚集了上千座坟,且时间相隔太久,罪民着实一点儿把握都没有。”李富海思之又思,还是摇头道。 杜明诚精锐的目光,犀利如刀,“李富海,本官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清楚,即便你记不清方位,但东南西北总是知道的吧?你从小生活在代家庄,不可能不熟悉雁明山的地形!” 李富海沉默不语。 杜明诚文人探花出身,看似书生赢弱,却是凌厉在骨不在皮,他缓缓弯腰蹲在李富海面前,一字一句,沉静中带着刮骨剥皮般的可怕,“想必这些年,打听金子下落的人,不止一个,但是你记住,带进棺材的秘密,不会随着死人而消失殆尽!自古虎毒不食子,而你那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在你死后又会遭到怎样的下场呢?” “大人,您……此话何意?您是一县之主,素来清正,难道为了钱财便要累及无辜孩儿?”李富海猛地抬头,眼中现出不可置信。 杜明诚道:“还记得李富山说,你失踪后,地下钱庄的人抓走他严刑拷打逼问金子所埋何地的事吗?李富海,本官不瞒你,这批金子关乎着另一件大案,当年寻金的人,至今依然在寻,而你是找到金子的关键人物,你的家人,便都会成为那些人的猎物!” “可是……可这么多年,都是平安无事的啊,怎么会……” “那是因为在王氏案发生之前,你李富海是一个死人!” “……” “你信不信,只要本官将你活着的消息放出去,你们李家定然再无宁日!” 李富海面如死灰,好似一下子失了全身的力气。 许久后,他才讷讷开口:“若是替大人找到金子,可否将功折罪?我……不想死。” 杜明诚起身,看向厉二爷,两人视线交汇,几乎不约而同的摇头。杜明诚说道:“李富海,律法无情。你犯故意杀人罪,按律当斩,本官不能徇私舞弊,否则会寒了万千百姓的心。但是本官答应你,定会善待与保全你的儿女。你好好考虑,明日这个时辰,本官再来找你。” 走出南监,天气尚好。 杜明诚心情却是沉重。“我在武阳县苦心经营十年,为的便是守住当年的案发地,找出失踪的赈灾黄金和押金校尉,今日终于得到线索,却是不能如愿。” “你的决定是对的。”厉二爷抬眸望天,明媚阳光却是刺眼,他阖上眼睑,喃喃一叹:“如果我们为了翻案,而罔顾国法律法,既是对死者的不公,亦是对夏家忠君爱民的侮辱。夏伯父九泉之下,必不会安心。” 杜明诚颔首,“那便希望李富海悔悟吧。” …… 下午,龙星图带上钟离去了李宅。一来代表官府吊唁二夫人王氏,二来与易容为红秀的钟楚接头。 灵堂设在北院。 大夫人和管家在料理丧事,灵前跪着几个孩子和下人。三夫人和四夫人受不了真相所带来的冲击,各自一病不起。 整个李宅,像是一座荒芜的城,只闻哀戚,不见生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戏里皆是故事,戏外全是人生 龙星图上香后,在灵前静默了许久。 这么些年过去,她早已忘了祭奠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原来,戏里皆是故事,戏外全是人生。 一抷黄土了却生前恨,一块墓碑记载生后名。 是耶?非耶? 皆随大江东去,人间繁华依旧。 “星图。”钟离在旁边轻语:“忘记爹说过的话了么?终有一日,乾坤翻转,日月重塑。” 龙星图眼睑垂落,“我明白。只是……忽然有些难过。” 钟离朝她伸出大掌,她慢慢把手放在他温热又有力量的掌心,他缓缓收拢五指,冷峻面容浮起柔和笑意,“走吧,查案要紧。” 龙星图欣然点头。 红秀在西厢房替二夫人整理遗物,这间房因为死了人,没有下人敢进来,红秀作为二夫人生前的贴身丫环,便理应担当此任。 不过,正好方便他们谈话。 钟离守在门口,似有似无的打量周遭人的一举一动,龙星图在里屋与钟楚分析案情。 龙星图问:“你有什么发现么?” “暂时没有。但是有一点,我感觉特别奇怪,我扮成红秀后刚一回府,便被大夫人请到了东院。大夫人仔细盘问我在衙门里经历的所有事情,包括每次受审,我都回答了些什么。”钟楚压着声音,越说越激动,“幸好我机智,找张书办把提审记录全部背下来了,不然可就麻烦了。” 龙星图皱眉,“有提到铜镜么?” “没有。不过大夫人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说,命里无生门,只怨佛家苦。”钟楚扑闪着眼睫毛,一脸求之若渴,“这是什么意思啊?” 龙星图思索着道:“佛家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不知大夫人只是感叹悲悯二夫人,还是另有深意呢?” “连你都猜不出,那我更想不透了。”钟楚耸耸肩膀,直接放弃。 龙星图沉思了一会儿,道:“阿楚,我们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换个方式主动出击。” 两人耳语一番后,钟楚率先出了门。 大夫人正在与管家商量明日出殡事宜,却见红秀慌慌张张的跑来,好似怕人看到般,一边左右顾盼,一边急声说:“不好了大夫人,龙师爷说铜镜有鬼,咱们这宅子不干净,容易招魂!今夜要当心,恐怕二夫人死不瞑目,会化成厉鬼回来报复!” “什……什么?”大夫人明显一惊,而后迅速望向管家,脱口道:“只是特殊镜面而已,怎么会有鬼?” 管家眼神急剧变化,但很快便镇定道:“大夫人莫急,鬼神之说不过是迷信而已,不会有事的。”语罢,吩咐红秀,“你下去吧。不准再一惊一乍,不论那龙师爷问什么,管好你的嘴巴,明白吗?” 红秀低下头,乖巧地应:“是,奴婢记下了。” 钟楚很快归来,将试探过程仔细讲了一遍。 龙星图挑眉,眸底迸出寒光,“果然不出所料,大夫人和管家都知道铜镜的秘密!” “可恶!”钟楚气怒,“居然敢涮本小姐玩儿!”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狭路相逢 龙星图眼中却是缓缓露出狐狸般的奸诈,“阿楚,既然他们想玩儿,我们便奉陪到底!” “怎么陪?”钟楚一听有戏,立刻眉飞色舞。 “把钟离叫进来。” “好。” 三人秘密商议后,龙星图与钟离便向大夫人告辞回县衙去了。 好戏在夜里,现在不急,还有两个时辰足够突审被软禁在内宅后院下人房的真正的红秀。 只是冤家路窄,他们刚刚步入内宅,便与欠揍的厉二爷狭路相逢! 这一回,他倒是少了石枫和石桥两个跟班,只身一人,信步闲庭,悠然自得地摇着折扇,一副浪荡公子无所事事的堕落模样。 虽然杜明诚用人格担保厉二爷是好人,但龙星图先入为主的缘故,就是讨厌这人,且达到了见一面就想揍两拳的程度! 可无事生非,似乎也不妥。 于是,龙星图秉着人不犯我,我不揍人的原则,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与厉二爷光明正大的擦肩而过! 但厉二爷的想法恰恰与她相反,仿佛两人是多年知已,从未生过嫌隙般,他欣然扬笑,朝她抱拳一礼,“龙师爷!” “厉二爷,您是大人物,我是区区小师爷,真不必自降身份。”龙星图心中暗骂,这人倒是脸皮厚,遽然主动跟她搭腔! 厉二爷听着她阴阳怪气的嘲讽,实在忍俊不禁,“我自降身份,是因为龙师爷不屑高攀哪!” “不,关键是因为你我非一路人,我们志不同道不合啊!”既然被缠上了,龙星图倒也来了兴致,反正损人不折本,给枯燥的日子找点乐趣,未尝不好。 厉二爷虚心受教,“怎么不合?在下愿闻其详。” “厉二爷志在春宫女人,我则志在蒸骨验尸,我们的爱好实在相差甚远呢!”龙星图洋洋洒洒地说道。 “咳咳。” 预料之中,厉二爷又被生呛了一通,他又窘又无奈,“龙星图,我不过是好奇翻看了几页而已,大家都是男人嘛,都要娶妻生子对不对?你有必要……嗯,明白了么?” “不、明、白!”龙星图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关里挤出来,说完她转身便走。 厉二爷一声长叹,回身跟了上去,他不厌其烦的纠正龙星图对他的不良看法,“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心胸即便不能像海一样宽广,但也不能像小河那么窄,是不是?” “厉二爷,我们案子在身,不便耽误,请您自便好吗?”隐忍到现在,实在忍无可忍的钟离,不悦地插了一句话。 龙星图点头同意,“没错,我们时间宝贵,厉二爷您闲不住地话,武阳县有家春香楼,一定会让您宾至如归。” “哎呀,那我必须请杜大人一起去啊……” “姓厉的!” 龙星图猛地止步,“你究竟想怎么样?” 若教杜明诚知道她推荐厉二爷逛青楼,估计又是一通数落。 厉二爷笑意盎然,“你办什么案子?我想随你去见识一番。” 钟离火气直接上了头,“你……” “等下!”龙星图却忽然想到一件事,须臾间便下了决定,“厉二爷,想让我答应你,你也须应承我一个条件。至于内容是什么,你不必问,我说了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我要你陪我一日 她的转变太过突然和反常,倒令厉二爷心里犯了嘀咕,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你不是在说笑?” 两人身高足足差了一个脑袋,龙星图便抬起下巴,以仰视的角度,坦坦荡荡的接受对方的审视,且道:“君子一言。” 厉二爷却一时迷怔,他凝着面前未施粉黛,却娇美明媚的少年,看她丹唇俏鼻,眉眼轮廓,竟忽然有些贪恋,有些莫名地,仿佛似曾相识。 可惜,他觊觎的眼神,太过明显,直接引来钟离的警告,“厉二爷!有事说事!” 而龙星图心里惦念着大事,倒是未曾多想什么,生怕厉二爷拒绝,她干脆用上激将法,“你到底敢不敢?堂堂七尺爷们儿,可别胆小如鼠!” 厉二爷垂了垂眸,不与人知的心思,被他不着痕迹收起,而后一丝笑意从唇角蔓延,神态随意道:“你如此介意我看禁书,不会是想借机对我……” “你放心,我绝不会辣手摧花,赏你做太监!”龙星图等不及他废话,直接作出保证。 厉二爷一个没忍住,抄起扇骨便去敲她额头,幸得她总结前车之鉴,脑袋一偏,令他扑了个空! 但钟离已然动怒,右手一握剑柄,便要出手,可龙星图不准,“钟离,你先过去。我的武功赢不了他,他想胜我也没那么容易!” 钟离充满敌意的目光,在厉二爷脸上停留片刻,方才一言未发的离开。 厉二爷蹙眉,不禁心思深沉。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诡谲暗斗,龙星图并不关心,她只想撺掇厉二爷答应交易,“我支走钟离,便是不想与你再动武。你究竟意下如何?” 谁知,这厉二爷却是精明,“既然条件交换,那总得讲个公平。龙师爷想要我一个签字画押,却是空白纸张任你书写的承诺,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要多加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陪我一日,只当尽地主之谊,我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你都不能有异议。” 听此,龙星图愁容满面,“为什么是我?你我走在一起,不会愉快的,你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你需要人当向导的话,我可以替你物色。” “不,必须是你!”厉二爷折扇一甩,又恢复了轻浮公子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双桃花眼,在落日的橘光里,竟是波光潋滟,“否则免谈!” 龙星图气白了小脸,心里想着要给他两巴掌,可实际却是憋屈的点头,“好,一言为定! 然后,她便眼睁睁地看着厉二爷乐成了一朵牡丹花,“爽快!” 龙星图咬紧银牙,大步走人。 不用回头,她都能深刻地感受到身后男人带着得意劲儿的步伐,仿佛捡了一张藏宝图似的。 于是,她不禁暗忖,会不会中了这厮的圈套?不行,回头得找钟楚挑几样暗器,以免厉某人心怀鬼胎,她会遭遇不测。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昭然若揭(1) 钟离等在下人房门口,远远地看到那两人一前一后过来,心里不免吃味儿。尤其是厉二爷脸上明显的春风得意,令他十分不快。 可龙星图的做法,必然用意深刻,他不好破坏她的计划。 三人一起进入房间。 红秀只识得龙星图,焦躁不安的她,连忙迎上来,急切的问道:“龙师爷,案子不是查清了吗?为什么还要把奴婢关起来,一遍又一遍的审问?奴婢只是一个下人,主子们的事情,奴婢实在不清楚太多。恳求龙师爷放了奴婢吧!” 说罢,她便跪在龙星图面前,不停地磕头哀求。 龙星图弯腰扶起红秀,神情透着悲悯,“红秀姑娘,我扣留你在衙门,实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这人心的变化,可不是你能想像得到的。” 见状,红秀不禁心慌意乱,“龙师爷,您……您是什么意思?奴婢愚钝,求龙师爷指点。” 龙星图微微挑唇,“你以为案子真的破了么?凶手只有李富海么?红秀啊,你们李宅的人不简单,譬如管家,譬如大夫人,你说是么?” “奴……奴婢不知道。”红秀打了个激灵,用力吞咽唾沫。 “你知道!”龙星图语气肯定且犀利,“你不仅知道,你还是帮凶!二夫人的死,有你一份功劳!” 红秀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双手乱摆,“不,不是奴婢,是管家!” 龙星图厉声道:“说下去!” “管家在入夜后偷换了二夫人房里铜镜的镜面,吓坏了二夫人,早晨在二夫人起床之前,管家又将镜面换回正常。如此循环多日,使得二夫人每个白天都安然无事,一到夜里便恐惧连连,管家便又授意奴婢请二夫人去找大夫人解惑。之后发生的事情,奴婢真的毫不知情,求龙师爷明察!若奴婢有一句假话,奴婢甘愿受罚!” “红秀,你是二夫人的贴身丫环,二夫人不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你吧?” “是。” “那么大夫人是怎么为二夫人解惑的?” “回龙师爷的话,大夫人一般不喜欢下人们在房里呆着,所以奴婢是在院里等候的。” 闻听,龙星图眸子眯了眯,正欲继续盘问,一个男音却插了进来,“大夫人和管家的关系正常么?是否有超出主仆的范围?” 龙星图扭头,看向厉某人的眼神很无奈,“厉二爷,别忘了你只是来观摩的。” “我是在帮你啊,又不跟你抢功,你急什么?”厉二爷好整以暇的反问,而后示意她关注红秀的回答。 红秀却是一脸为难,“奴婢实在不知该怎么……反正奴婢只能说,老爷与大夫人关系冷淡,管家算是老爷与大夫人的中间人,负责替老爷照应大夫人的日常生活。至于其它,奴婢未曾亲眼所见,不敢胡乱说话。” 龙星图颔首,“好。你继续呆在这里,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放你离开。” 语毕,她转身朝外走去,沉声交待,“钟离,带上铜镜去李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昭然若揭(2) 月上中天。 宁静的李宅,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 钟楚抛下的诱饵,或多或少起了些作用。管家表面不在乎,以迷信之说安慰大夫人,但为了求个心安,他还是在灵堂前架起高香,摆上祭台,并且燃亮全府所有的灯,要求所有人都戴上各种护身的东西。 李宅房顶上,龙星图、钟离及厉二爷皆作夜行衣打扮,每人手里拎着一面完全一样的铜镜,而镜面上写着四字血书:还我命来! 龙星图压低声音交待说:“钟离,二夫人的嗓音是清脆中略带一点沙哑的,你甭管学得像不像,重点是营造凄厉和阴森的感觉,人在恐惧的心理状态下,分析和判断能力自然会降低,发现不了异常的。” “好。”钟离点头。 “待会儿等阿楚把大夫人请到北院灵堂,我们就动手。”龙星图安顿好后,又不甚放心的睇向厉二爷,“你确定不会掉链子?” 厉二爷戏谑的扬唇,“你是不相信我的轻功,还是怀疑我会通敌?” “别闹。”龙星图皱眉,恶声警告他,“若敢坏事,我饶不了你!” 厉二爷无言哀叹,“本公子定是太过平易近人,才会让你蹬鼻子上脸的欺负啊。” 龙星图回他一记不屑的眼神,转头望向脚下的北院,在人影攒动中,耐着性子观察管家的一举一动。 厉二爷又戳了戳她手臂,不解道:“既然疑点指向明确,何不将人直接拿下,打几顿板子不就招供了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龙星图反问,“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更令人心服口服?在这个盛行屈打成招的官场,你便当我是异类吧。当然,若遇刁民穷凶极恶,证据确凿却死不认罪,那么赏他几大板无可厚非。” 厉二爷侧眸,但见龙星图如夜的瞳珠晶莹透亮,月光之下,仿佛淬了流光,引人心悸与沉沦。 这些年,为了替夏家翻案,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判官师爷,无一人可与眼前的智慧少年比肩,甚至京城里掌控天下刑案律法的大理寺和刑部各级高官,亦不如这位小小师爷的见地高深。 龙星图的自信,来源于实力与底气,在她身上,好似有一种力量,让人不论处在何种情况下,都会很安心,都会感到希望生生不灭。 钟离余光里映着娇颜,心里泛着涟漪。年少相伴,惟愿她懂,惟愿余生不离。 龙星图忽然出声,“大夫人来了!” 两个男子连忙收起心思,专注于眼前。 钟离掏出一把石子,“嗖嗖”地飞射出去,原本灯火通明的院子,刹那陷入黑暗! 杂七杂八的惊喊声,顿时接二连三的响起—— “怎么回事儿?” “灯笼怎么灭了?” “快,快点灯!” 而厉二爷趁此机会,以绝顶轻功,悄无声息地将一面铜镜放在了祭台上!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与此同时,从钟离口中发出属于女人的声音,语调从平静到痛苦,音量从低沉到嘶喊,他口技之高超,听之仿佛就在耳边萦绕,令人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昭然若揭(3) 想当然,院里乱作一团,下人们抱头鼠窜,可由于黑灯瞎火辨不清方向,你推我踩,哭嚎声,惨叫声混和一片! 大夫人脸色煞白,死死攥着钟楚的手,口中快速念着《楞严咒》,其中的降伏法,据说可以降伏一切妖魔邪咒。 管家想要稳定人心,可喊出去的话尽数被淹没在人声里,而他亦被推搡的摔倒在地,扯着嗓子急切的吩咐下人,“点灯!快把灯点亮!” 钟楚抬头望向房顶,龙星图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钟楚便道:“大夫人,让奴婢去点灯吧。” 说完,她拨掉大夫人的手,一边作出欲走的动作,一边将吹燃的火摺子以暗器手法,精准地射向祭台! 于是,惊慌失措的众人,便见祭台突然着了火,而火光之中,属于二夫人的铜镜赫然再现!然而更可怕的是,伴随着夜空中那阴魂不散的索命女音,镜面上“还我命来”的四字血书,仿佛一只掐住喉咙的利爪,教人一瞬窒息! 众人尚在震惊中回不了神,忽又听得钟楚一声尖叫:“二夫人死不瞑目,化成厉鬼回来报仇了!” 大夫人离钟楚最近,不论生理还是心理方面,受到地冲击也便最大,她又一把拽住钟楚,气息不稳却咬字极重的说道:“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死!我只想让她离开李家,还有三夫人和四夫人,她们不该卷进李家这个肮脏地儿,也不该跟我争抢丈夫!” “大夫人!” 管家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眼底泛着红,亦凝聚着隐忍的情意,“二夫人的死,与您无关啊!您用铜镜点拨二夫人去发现秘密,不过是既想保全老爷的名声,又让二夫人能够解脱,您何错之有呢?错的人是李富海,是那个毫无人性的东西,罔顾二夫人为他生养儿女,竟将二夫人残忍杀害啊!” 大夫人痛哭流涕:“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仰头望天嘶声呐喊,“王氏!是我害了你,你想报仇便来找我吧!求你放了无辜的人,还有孩子们……” “大夫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秘密?那日在牢里,李富山说你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钟楚听到此处,脱口问道。 管家一震,惊叫道:“你不是红秀?” 钟楚刚刚情急之下,忘记了变声,且对李富山的称呼,并不符合红秀的身份,既然被揭穿,她索性掀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镇定自若,“对,我是龙师爷派来的!你二人还不快如实招来?” 她话音方落,三条黑影从天而降! “诸位莫慌!在下是武阳县师爷龙星图!二夫人魂魄并未归来,方才是我等故弄玄虚,以便逼出大夫人和管家肺腑之言!请诸位稍安勿躁!” 龙星图一番铿锵解说,令众人愕然的同时,亦迅速安定了人心,整个大院陷入死寂,所有惊异的目光,皆落在他们的女主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昭然若揭(4) 大夫人面对满院的下人,愈发崩溃无法回答,除了悔恨痛哭,她一言不发。 管家在龙星图面前跪下,重重叩头,言语哀戚,“龙师爷,您法眼如炬,我们不敢再瞒,但是小民跪求龙师爷,可否遣退下人,为大夫人保留一份尊严?” 龙星图眸光落在大夫人脸上,心情极为复杂,原以为撕开迷雾便是真相,可谁又能知道,真相的背后,还藏着另一层伪善的面具? 袖子被人拉了拉,她扭头,对上钟楚暗示的眼神,她无奈地倾唇,“好,听你的。” 钟楚立刻展颜,“管家,我们龙师爷答应了!” “小民谢过龙师爷,谢过钟姑娘。”管家如鲠在喉,说罢便起身,勒令下人们各自回房。 但钟楚很快便觉不对,似乎有人在盯着她!她猛地侧目,竟与厉二爷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心直口快的问:“你是谁呀?干嘛偷偷看我?本小姐是你随便看的么?” 这几日她一直呆在李宅,衙门发生的事,她一无所知,方才只见龙星图多带了一个陌生男子,但没时间询问,这会儿正是契机。 厉二爷莞尔,“不愧出自同门,都是一样的泼辣啊!” 钟楚双手叉腰,皮笑肉不笑,可惜龙星图太了解她,抢在她发难之前,出言制止,“阿楚,这位是厉二爷,乃杜大人之友,你不可放肆。” 钟楚小嘴一撅,娇嗔了句,“本小姐才不管你是谁,反正看在星图的面子上,暂且放你一马!” “阿楚!”龙星图蹙眉,语气略沉,“审案重要!” 钟楚缩了缩脖子,再不敢造次。 厉二爷抿唇轻笑,心里却升起诸多疑窦。 龙星图乃是钟无山的徒弟,而钟离和钟楚是钟无山的亲生子,可为何龙星图的地位,明显凌驾于钟氏兄妹之上呢? 龙星图走到大夫人面前,忆及那日佛堂会面之景,她暗暗叹息,单手扶起这个可恶却不可憎的女人,道:“大夫人,现在可以招了吧?侥幸不过一时,天网恢恢,终将疏而不漏。” “是,龙师爷说得对,我不该心存侥幸,不该自诩聪明,却害人又害已!”大夫人用力深呼吸,仿佛如此才会有力量支撑自己去面对,她说:“李富山与我年少相识,他对我的感情,我一直都明白,他的性格处事,即便人心善变,但总不会突然而然,没有任何理由的改变。何况,一个男人若真喜新厌旧的话,怎会待原配妻子一如既往?我一开始是恨李富山的妾氏,我以为是外面的狐狸精勾引了李富山,但渐渐地,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可疑之处,除了闺房夫妻事之外,李富山平日里与妾氏非常冷淡,甚至不愿多见一面,更无打情骂俏或情浓意切之举。” “于是,我便找来管家细细盘问,但他不肯说,只告诉我李富山心里最在意的人永远都是我。我又生气又伤心,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于是,我起了报复之心,不论李富山他对妾氏有无情意,他与她们生了好多孩子是事实,他多年不与我同房亦是事实,我凭什么要忍受他给予我的耻辱?所以,我……我便引诱管家,暗渡陈仓。” “后来,二夫人带着三夫人和四夫人闹到东院,求我替她们作主,我便更加认定这里面有隐情,因为我与李富山做夫妻时,他绝非那种禽兽之人,可我找他质问,他却一口咬定就是他在凌虐妾氏,我绝望透顶,从此吃斋念佛,深居简出。直到一年前,我偶然在菜园里遇见了一个老伯,虽然他身材佝偻,老态龙钟,但我认得他的眼睛,他不是普通看门人,他是不知所踪的李富海!这个惊人的发现,像是一记耳光,既打醒了我,又让我明白,李富山是有苦衷的,他对我的冷淡,或许就是李富海复仇的条件!” “在这种情况下,管家逼不得已,方才告诉我,关于李富山纳妾生子的秘密,以及他无法再与我做夫妻的难堪。我后悔难当,悔我不该背叛李富山,亦恨李富海的残忍,是他让我们夫妻明明近在咫尺,却忍痛分离。我不能继续纵容这个恶魔的存在,我不管他们兄弟之间有多大的仇怨,可三个妾氏是无辜的,她们总有一天会被李富海折磨死的,而我,亦想回到李富山身边。” “于是,我与管家断了关系,重新回到主仆的位置。管家答应帮我,我们便计划先让李富山从二夫人开始,逐一休掉妾氏,这样既可保障她们的人身安全,又可不再介于我们夫妻之间。古怪铜镜是管家从西域客商手里买来的,原本不是这面铜镜,为免被人怀疑,管家从永昌坊订购铜镜,又自行拆卸调换镜面,二夫人倒是玲珑剔透之人,我只提醒她,白日是人夜里成魔,镜里镜外,真的是同一个人么?二夫人便多了心眼儿,白日问过李富山几个问题,夜里再问一遍,想当然,答案不可能一模一样,于是,她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将与她同床的李富海迷昏,而后便发现了秘密!” “我趁机提出要报官法办,为的是逼李富山说出真相,可李富山既不休妾,也不承认,我便又在计划,如何赶走李富海,结束这场表面风光内里龌龊的悲剧。可谁承想,李富海遽然杀人灭口……” 大夫人一口气说到这里,已是大汗淋漓,口干舌燥,她目光睇向管家,“你接着为钟姑娘解惑吧。” 管家点点头,面色复杂的道:“大夫人所言句句为真,我们真的没有想过要谁死,只想在不激怒李富海,保障全府人性命的情况下,和平解决。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而后那日在牢里,钟姑娘发现铜镜有鬼,那是我的失误,二夫人死得太突然,我一时忘记了更换镜面,回府后,我猜想以龙师爷缜密的心思,必然会返回李宅查证,便立即将铜镜换回正常。原本,杀人的事儿,与我们无关,但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抉择 与主母通奸之事,不论原因几何,终究不光彩,管家垂下脑袋,再难启齿。 龙星图却替他接下去,丝毫不留情面,“但是你们害怕会暴露主仆私情!依据夏朝律法,通奸者男人充军,女人充妓!” “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吧!我愿一死,担负所有罪孽,请龙师爷开恩,放大夫人一条生路!”管家拼命磕头,决绝中透着不能言说的情意。 龙星图沉默不语,眼尾余光瞥向大夫人。 大夫人却是摇头,经过片刻的休息,她又恢复到恬淡无争的气质,“如若充妓,我宁愿死。但我不能死,我死了,这宅子里的孩子们怎么办呢?龙师爷,你会有办法的,对么?” 龙星图面无表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或者帮你活命,判管家死罪?” 大夫人道:“其实,你早便猜出一二了,若你有心致我于死地,你便不会这般兴师动众,而是直接将我押上公堂受审。就像刚刚,你同意遣散下人,并非因为钟姑娘求情。” 仲夜起凉风,垂落的青丝随着衣袂飞扬,空气里流淌着压抑与窒息的因子。这一刻,甚至往后这一生,他们的命运,都掌控在龙星图手里。生或死,悲或喜,皆在她一念之间。 “星图,你藏得这么深?”钟楚忍不住破局,她紧张地问,“你真打算放他们一马?万一泄露出去,徇私舞弊的罪名不小,轻则挨板子受皮肉之痛,重则可是牢狱之灾啊!” 钟离亦是反对,“星图,遣散下人不代表堵得了悠悠众口,这宅子里多少人啊,总会有几个知情的。何况……”他睨向旁边的厉二爷,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谁知,厉二爷却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儿,较之别人的紧张,他竟一派轻松,“哎呀,折腾了一晚,肚子都饿了。” 龙星图缓缓看过来,两人对视几秒钟,她漠漠开口,“呆会儿我做东,不知厉二爷是否赏脸?” “龙师爷客气,那本公子便不客气喽?”厉二爷眉开眼笑,暗暗为两人的默契叫好。 龙星图点头,心道这人挺识相,倒也没那么讨厌了。 于是,她道:“大夫人,管家,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你们择其一,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龙师爷请讲!” “第一,向李富山坦白,争取李富山的谅解,若原告放弃诉讼,官府便可法外施恩,小惩大诫,每人领二十大板,生死全凭造化。第二,大夫人辞退所有下人,并赠予卖身契和银两,施恩于人,以盼保密。管家自今夜起,离开武阳县,有生之年,再不得与大夫人往来。” 闻言,现场又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沉默一瞬,龙星图又补充道:“若择第一,会有三种结局。李富山原谅大夫人,并一纸休书成全你们,或留下大夫人,将管家扫地出门;反之,一纸诉状,断送了你二人。若择第二,只要没有东窗事发,你们便安宁度余生,待李富山刑满释放,大夫人只当一切未曾发生过,好好珍惜夫妻之情便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龙星图,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大夫人怔忡许久,却是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自嘲与凄楚,她说:“龙师爷说错一点。若择第二,余生怎会安宁?我会日夜惶惶不安,不知哪一天,会突然无所遁形,我与相公之间,隔着心魔,亦难再心意相通。” 龙星图面色寡淡,并无惊讶,“大夫人信佛多年,不必我点拨,欺人便是欺已的道理,你自己定会明白。所以,你不需要我帮忙,你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以及你内心的抉择。” “一步错,步步错……悬崖勒马,回头未晚。对么?”大夫人笑出了眼泪,她缓缓侧目,望向跪地的管家,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赵生,是我毁了你,除了抱歉,我无话可说。我选择前者,无论相公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尽力保你平安,但我不会与你在一起。” 管家痛不欲生,喉结蠕动,想说的话似乎很多很多,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一个音也未曾发出。 大夫人又向龙星图磕了一个头,道:“龙师爷,谢谢你。是你让我明白舍与得,执念与放下的真正含义。若非今日之局面,若我早一点认识你,或许这一切尽不相同。” 龙星图俯身扶起大夫人,单手捂唇,与她耳语了几句,大夫人的表情从惊讶到惊喜,最后热泪盈眶,“若能如愿,龙师爷便是我李家的大恩人,如意没齿难忘!” 这一幕,令其他人莫名其妙,又充满好奇,可龙星图并不给他们提问的机会,直接宣布道:“钟离,通知捕快,待明日一早出殡后,便将大夫人与管家押解回衙门。钟楚,你将剩余的两面铜镜收拾干净,送还给永昌坊的贾掌柜。” 钟离转身便去办差,钟楚擦洗干净铜镜,感慨万千,“准备了三面镜子,没想到才用一面,便全都搞定了。” 龙星图催促她,“快去快回,我们在李宅大门外等你。” 钟楚便提气一纵,飞檐走壁般,朝着永昌坊而去。 此案侦办到现在,基本算是告一段落。涉及的证物,张清依据李氏兄弟的口供,已悉数搜查带回衙门存档了。 龙星图回到灵堂前,拜别二夫人,然后慢步走出李宅。 夏夜星河浩瀚,却如人心般繁乱。 厉二爷跟上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他轻声说:“龙星图,你是一个特别的人。” “其实我不信佛,我只是一个俗人。”龙星图扯唇,目光悠远,“我讨厌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说法,不过是自欺欺人,为自己寻个心安理得罢了。老天爷管着全天下的人,哪有时间为谁报仇,与其信命,不如信自己。” 闻言,厉二爷静静地凝视身边的人,“龙星图,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龙星图眉尖轻挑,“我到底是什么人?” 厉二爷想了想,道:“豁达、智慧、善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 “呵,你我相识不过两日光景,你便了解我?” “不知为何,我总是有种……我们已经认识很久的感觉。” 龙星图猛地停下步子,“厉二爷,你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武功再好,也像个纨绔子弟! 厉二爷笑,“我是谁重要么?或者,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夜幕下,他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那一双笑意深浓的桃花眸,仿佛漾着水波,沁着温柔,以及难懂的深沉。 龙星图平静的心湖渐起波澜,久远的记忆像是镌刻在心上的印记,虽然褪色,却难以磨灭。 厉,是一个从她出生起,便与她捆绑在一起的姓氏。 只不过,天下姓厉之人何其多,世上哪有太多的巧合。 她抬眼望向街头,烟火阑珊处,一抹倩影欢快地奔来。 “走吧。” 龙星图抛下两个字,提步走入人群。 厉二爷怏怏地跟上,心想不回答没关系,天长日久,她总有藏不住忍不了的时候! 案子了结,钟楚心情极好,牵着龙星图的手满街乱蹿,不多会儿便买下一堆玩意儿,左手提灯笼,右手拎糕点,腰间还插着两个小面人儿,连头上都多了两支钗子一支步摇。 而龙星图没有丝毫不耐,钟楚想做什么,她都陪在一旁,甚至银子甩得脆声响,俨然一对伉俪情深的新婚小夫妻,直教过往之人心生羡慕。 厉二爷却全程俊脸发黑,一旦忍到钟离追上来,他立刻提醒龙星图,“晚饭还吃么?” “吃呀,我说话算数。”龙星图指着前边街口,“就去那里吃。” 厉二爷顺着她指定的方向,左看右看,都没瞧到哪里有酒楼,等到达目的地,他不禁愕然:“龙星图,你请我吃一碗三文钱的地摊阳春面?” 龙星图面色坦然,“怎么,不够吃啊?那你可以吃两碗。” 厉二爷晕线,他深呼吸,努力平复想揍她的冲动,强颜欢笑,“要不我请客吧?听说武阳县醉仙楼的厨子手艺不错,我们去尝尝看?” “不,我们就要吃阳春面!”钟楚摇晃着脑袋,故意对着干。 钟离直接在面摊前坐下,用行动表示他的决定。 龙星图回厉二爷一记“爱吃不吃”的眼神,扭身便招呼老板,“来三碗阳春面。” 可惜,这厉二爷是个越挫越勇的人,他当即自贬身份,拉出一张条凳大喇喇的坐下,轻快扬声道:“老板,来二十碗阳春面。”说完,大手一指龙星图,“他请客。” 龙星图杏眼一瞪,“撑死你!浪费可耻!” “谁说我吃不了?”厉二爷叼着唇,又是一副轻佻样儿,“老板,余出十九碗面,送给这条街的乞丐!” 老板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好好好,公子真是大善人啊!” 钟楚呲牙,“哼,咱们出钱,却被他占了好名声。” 龙星图眼中多了抹兴味,“厉二爷可是个不简单的人物!阿楚,论心机,你估计不是他对手。” 钟楚不服气,“这姓厉的有什么能耐啊?武功再好,也像个纨绔子弟!” “哈哈……钟姑娘真是冰雪聪明,竟然一眼便看出厉某是何等人了呢,佩服佩服!”厉二爷开怀大笑,却是话锋突然一转,“但龙师爷更厉害,明明吃饱了饭,却画了一张饼给我,您这查案手法,实在是高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龙星图居然笑了! 龙星图不以为然,“我用哪种手段查案,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来见识的,不是来教我查案的。” “好吧。”厉二爷抱拳,“龙师爷口才之利,思辨之能,狡诈之才,当属天下第一!厉某人服了!” “哈哈哈——” 钟楚笑得花枝乱颤,形象全无,“厉二爷,我跟你说,我们星图最大的本事,就是气死人不偿命!你呀,要想多活几年,最好远离星图,小心荼毒!” “钟姑娘所言极是。”厉二爷点点头,表示赞同,“看来龙师爷与我的交易,恐怕……” 龙星图蹙眉,“君子一言,你想反悔?” “保、命、要、紧!”厉二爷一字一顿,神态尽显惶恐,眼底却藏满了戏谑的笑意。 男人不正经的样子,不知怎地,竟令龙星图毫无意识地弯唇,扬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笑痕。 厉二爷凝着她的眼神,突然有些呆,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的龙星图,遽然……温柔浅笑? 然而,钟氏兄妹的反应更夸张,钟离呆若木鸡,好似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钟楚又是甩头又是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一定是我看花眼了,怎么可能呢?”她说着,扭头去问坐在龙星图另一边的钟离,“哥,你刚刚看到星图笑了么?” 钟离点了点头,眼神瞟向厉二爷,心头浮起说不出的复杂。 龙星图一下子被惊醒,竟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手脚无处安放的慌乱。 厉二爷不明所以,正欲询问原因,话到嘴边,恰巧被面摊老板打断,“阳春面来喽!客官们慢用!” 于是,四个人便各怀心思,默契地谁也不再提及,热火朝天地吃起滚烫的白水面。 面摊老板忙碌地又做了十九碗面,一一送给周边的乞丐,厉二爷抢在龙星图之前,付给老板一锭碎银。 而牙尖嘴利的龙星图,竟一反常态没有挤兑两句,安静地像是个透明人。 回程的路上,气氛亦是沉闷。 钟楚几番想说什么,最终因着厉二爷在场,生生忍着未发一言。 倒是厉二爷耐不住,又似有意将龙星图从繁重心事里拉出来,他好奇问道:“龙师爷,你跟大夫人说的悄悄话,究竟是什么呀?” 这个问题,钟离与钟楚也十分关心,不由纷纷看向龙星图,“你应是不愿让管家听到,我们自已人不算秘密吧。” 龙星图神色却略显尴尬,“我……我是打算请师父为李富山医治隐疾,若能治好,待李富山出狱后,他们夫妻便可重新过上正常生活,也有助于增进夫妻感情。” “噗嗤。”钟楚喷笑,俏脸却染上嫣红色,“你……你倒是热心肠,万一我爹治不好呢?” 钟离清咳两声,没有发表意见。 厉二爷不了解具体案情,听得有些糊涂,“什么隐疾?” 可惜,两个姑娘害臊说不出口,那一个男子懒得告诉他,令他好奇心愈发严重,“龙星图,你不说,我便去问杜大人喽。“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死性不改的厉二爷 龙星图的回礼是一个白眼外加一句奚落:“除了搬出杜大人压我,你还会干什么?” “本公子会的事情可多了,你要不要……”厉二爷竟朝她暧昧地眨眼,“唔,近一步了解一下?” 龙星图抬手便是抡肩一巴掌,斥责的语气因没来由的羞涩而显出几许娇气,“死性不改!” 厉二爷肩膀一缩,夸张大叫:“龙师爷谋杀亲夫……啊不,谋杀亲友喽!” “闭嘴!”龙星图气得双颊泛红,一脚踹了过去,谁知那家伙躲得飞快,竟是提气一纵,当街运起轻功,肆无忌惮的奔行,口中还嚣张地喊道:“有本事追上本公子再说!” “该死地!” 龙星图岂是轻易认输之人,咒骂一句后,当即追逐而去! 剩下的两个人,面对此情此景,心里皆不是滋味儿。 钟楚疑惑又不悦地嘟哝,“这厉二爷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呀?” “明面儿上是杜大人的朋友,但真实身份必定不简单。”钟离眉头深拧,“倘若是来自京城的厉家……” 钟楚一个激灵,瞳珠无限放大,“不会吧?他是厉砚……不不,就算来自京城,可京城姓厉的人不止一家,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钟离道:“杜大人出身帝师名门,手中又握有丹书铁券,连丞相严荆都要对杜大人礼遇三分,可杜大人今早却对厉二爷下跪,你认为这厉二爷可能是官宦之外的出身么?” 闻言,钟楚好一阵眩晕,“若果真是的话,那么星图她……她猜到了么?厉二爷又是厉家哪位少爷?” 钟离摇头,“不知道。” “哎呀,这怎么办呢?”钟楚急得跺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来,谁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呢?不行,我得写信给咱爹,让咱爹打听打听情况!” 钟离嘱咐她,“这些只是我的猜测,在未证实之前,先不要告诉星图,以免乱了她的心,影响她的判断。” 钟楚答应下来,看着钟离的眼神不免多了抹惋惜,“哥,不论厉二爷是不是京城的那一位,我都觉得你……你好像没希望了。星图十多年未曾笑过,谁都无法令她展颜一笑,可今夜,因为厉二爷,她居然笑了呢。” 钟离僵在原地,陷入许久的沉默…… 而那两个人,轻功皆是上乘,你追我赶,不足片刻,便消失在了视野。 临近县衙,厉二爷停了下来,回身向龙星图招手,“休战讲和吧!我请你喝酒,当是赔礼道歉!” 龙星图足尖落地,负手走过来,傲娇地拒绝,“你当我没钱买酒么?本师爷忙得很,没空搭理你。” 厉二爷听后,非但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嘴上说是没空,却追了我几条街!原来龙师爷喜欢口是心非啊!” 龙星图狠狠瞪他一眼,快步走进县衙大门。 厉二爷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缓缓收起笑容,心中涌上几许计量。白日还在发愁如何寻找钟无山,未曾想,龙星图竟主动替他解决了难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龙师爷,你有没有发自内心的爱过一个人? 翌日。 二夫人遗体盖棺入土,结束了其短暂的人生。 大夫人和管家以通奸、恐吓罪名被正式拘捕,等待审理判决。 当龙星图只身一人出现在重犯监牢外的时候,李富山有些呆懵,“龙师爷,是……是我家又出了什么事吗?” 若是县令过堂审案,必是捕快拿人;若是审问录口供,必有书办相随。 现今情况,无疑与私事有关。 龙星图隔着铁栅栏,面色严肃道:“李富山,你爱如意么?” “爱,我当然爱如意,从年少至今日,她一直在我心里,是我最重要的人。”李富山怔了一瞬,便毫不犹豫的回答。 龙星图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在李富山脸上,她缓缓抛出诱饵,“如果我告诉你,如意命不久矣,能救如意的人,必须是男人,你作何感想?” 李富山一震,抓着铁栏杆的双手,急剧发抖,“你……你说什么?如意怎么了?她是生病还是受伤?” 龙星图语气加重:“你听仔细,只有男人可以救如意,你明白了么?” 李富山猛地反应过来,如遭雷击般,脸上失了血色,“如意是被人下药了么?我……我算不得男人,龙师爷跟我说有什么用呢?” “可你是如意的夫君!”龙星图沉声道,“你的决定,关系到如意的生死!你若不同意,她即便解毒活下来,亦逃不过通奸的罪名!李富山,我且问你,在你心里,是如意的性命重要,还是清白重要?” 李富山忽然笑了,笑容惨烈且刺目,“我明白了,解毒的引子是管家,而我手里握着他们的生死符……罢了,何必费心演戏?不就想要一纸休书么?我成全便是。我既是废人,又是罪人,何必绑着如意为我守活寡?”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龙星图望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心中百感交集。原来他心如明镜,却难得糊涂。 李富山垂下头,双肩无法控制地颤动,“为什么没有告官,为什么视而不见,为什么继续留着管家,纵容他们偷情吗?龙师爷,你有没有发自内心的爱过一个人?爱到即便她犯了错,你还是爱她,甚至因为害怕她会离开你,而假装看不见她的背叛,成全别人代替你去给她幸福!” 龙星图无法回答,她的人生里,只有复仇,没有爱情。 李富山停顿片刻,又道:“龙师爷,其实我早便想过会有今日,我已经耽误如意这么多年,她还年轻啊,不应该陪着我这个废人直到老死。只是,在我写休书之前,我想和如意再见最后一面,可以吗?” 龙星图点点头,“可以,我马上派人走一趟。但你们不是最后一面,你们还有很长的人生,如意不求休书,只求你原谅她因为报复你而犯下的错误。” 李富山猛地看向龙星图,眼中现出狂喜,但转瞬间便黯淡下去,“她不必陪我。与其守寡,不如改嫁,我不会告官的。” 龙星图不再多言,吩咐捕快去普通牢房请大夫人过来,剩余的时间,便留给他们夫妻互诉衷肠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你的小师爷好像有点脸红了呢。 李富山夫妻之间的心结,经过龙星图的斡旋,自然而然地迎来一个圆满结局。 但奇怪地是,杜明诚却扔下案子不审不问,突然之间失踪了! 龙星图左等右等,询问杜夫人无果后,揪住徐管事按耐不住脾气地质问,“大人究竟去了哪里?一连三日不见踪影,你不怕大人被暗杀吗?” “龙师爷,您消消火,大人是去办重要的事情,具体行踪,小人真不知道。但是安全问题,龙师爷尽管放心,有厉二爷在呢,肯定不会出事的。”徐管事赔着笑回道。 龙星图瞠目,“你说什么?厉二爷与杜大人在一起?”这一提及,她方才意识到,那个神神叨叨,话多如牛毛的讨厌男子好像这几天真不见了! “是!厉二爷武艺超群,龙师爷不必担心。”徐管事急欲摆脱钳制,语速飞快道。 “去办何事?” “这……小人不知道。” 徐管事欲言又止的心虚,岂能逃过龙星图毒辣的眼睛,她猛地五指用力,徐管事痛得当即大叫,“手……手断了!” “龙师爷!” 正在这时,侧后方拱门处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光天化日,恃强凌弱,可是要挨板子哪!” “厉二爷!”徐管事惊喜大叫,“大人,您可回来了,快救救小人啊!” 龙星图手一松,徐管事趁机逃命,她缓缓回头,只见厉二爷与杜明诚一前一后归来,厉二爷一袭雪白锦袍落满灰尘,杜明诚亦是墨蓝色常服在身,二人明显急于赶路,风尘仆仆。 龙星图原地未动,待他们走近后,抱拳道:“大人!” 她神色寡淡,不愠不喜,像是平常的样子,又像带着一点情绪,令两个男人略感不自在。 杜明诚清咳一声,“星图,正巧快中午了,过来主院一起用膳吧。” “谢大人。”龙星图顺从应承下来,毕竟杜明诚官位在她之上,凡事要把握好合适的尺度。 不料厉二爷却插话道:“明诚兄,龙师爷可是答应我在前,须得陪我外出用膳呢。” 闻言,两人皆是一楞,杜明诚直接看向龙星图,“你们早有安排?” 龙星图纳闷儿的摇头,“我不知道。” 厉二爷薄唇勾笑,“那晚的君子一言,龙师爷可真是健忘啊!” 龙星图顿悟,她忙道:“没问题。” 杜明诚顿时有种被遗弃的失落感,他啧啧轻叹,“看来,本官是多余的喽?这才几天的功夫,本官的师爷好像就快易主了呢。” “杜大人的觉悟不错,本公子十分满意。”厉二爷颔首,遽然明目张胆的抢人,完全无视主角的存在。 龙星图险些当场踹他两脚,但想想她的目的,深呼吸继续忍,“我在衙门口等你,给你两刻钟更衣洗漱,超时作废!” 语毕,她扬长而去。 厉二爷忍俊不禁,“明诚兄,你看见了么?你的小师爷好像有点脸红了呢。” 杜明诚若有所思,龙星图……还是原来的龙星图么?不行,他应该去找夫人探讨探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县衙大门口。 龙星图掐着时辰,耐着性子等待。 一柱香即将燃尽时,厉二爷终于翩翩而来。他身材颀长,容光焕发,一袭素色锦衣华服,为他增添了几分稳重,打扇的右手大拇指上,一枚质地上乘的翠绿色玉扳指,彰显着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龙星图一番打量后,给出中肯的评价:“浪荡贵公子。” “哪里浪荡?这叫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好么?”厉二爷眉眼一横,转瞬间又言笑晏晏,“厉某第一次与龙师爷相约,怎能邋里邋遢,有损龙师爷光辉的形象呢?” 龙星图叹气,“不就是一顿饭么?吃完便散伙,能有多大的影响?何况我这人结朋交友从不问出身,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只要投缘,来者不拒。” “旁人是旁人,我是我。我对龙师爷的关注度,旁人可比不得。”厉二爷听后,抛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长腿迈出,带头往醉仙楼走去。 龙星图反复咀嚼他话里的意思,难道……他知道她是谁?他是厉……厉砚白? 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龙星图一大跳,她条件反射般给了自己一巴掌,怎么可能呢?厉砚白排行老大,怎会是二爷?定是她惦念太多,所以才会胡乱对号入座! “你在干什么?” 头顶一道叱责声,震惊之外隐含怒气,龙星图抬眸,看着折返的厉二爷,一时竟是无言。 “没想到你除了虐我之外,还有自虐的嗜好?” 龙星图见惯了厉二爷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突然凛若冰霜,倒真有些将她骇住,而后不待她有所反应,手臂便被他一把抓起,强制带离此地。 走出十来步后,龙星图逐渐回神,于是备感不自在,“哎,你放开我,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龙星图,我这人虽然爱玩爱闹,但从不喜欢勉强别人。”厉二爷松手,脚下步履不停,“若你心里排斥我,大可不必跟来。你想让我做的事,能力范围内,我还是会帮你。” 龙星图楞在原地,懵了片刻后,大步追上去,恼火的道:“你发哪门子脾气?我有说过勉强么?” 厉二爷冷声反问:“那你刚刚自打耳光是何意?” “我……”龙星图咽了咽唾沫,低声道:“与你无关。” 厉二爷扭头看她,眼神凌厉,“那便别在我面前自虐,省得我误会!” 龙星图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作为武阳县最大的酒楼,午时正是饭口,自然人满为患。 好在龙星图声名远播,无人不识,她刚一进店,掌柜便亲自迎上来,热情洋溢的招呼道:“龙师爷,您好一阵子没来了啊!楼上请,包厢一直给您预备着呢!” 龙星图颔首,“谢谢周掌柜。” 上楼后,店小二将他们请进雅间,一边殷勤奉茶,一边询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 “我们两个人,三菜一汤即可。”龙星图抢先开口,以免厉二爷骄奢淫逸铺张浪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龙星图,你又是何人? 厉二爷凉凉地瞅她一眼,显然还在为刚刚的事情耿耿于怀,语气里充满火药味儿,“二爷请客,用不着替我节省银子。” 闻听,龙星图朝他抱拳,“谢二爷。”说罢,转头吩咐店小二,“清蒸龙胆鱼、三鲜龙凤球、持炉珍珠鸡、山药莲子粥。记住,每道菜各做三份,多余的两份打包送到衙门,请钟楚姑娘和杜夫人趁热吃。” 她点的全是最贵的菜,而且是三倍的数量,店小二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忙点头哈腰,“哎,好,小的记下了,请龙师爷稍候!” 看着店小二生怕被退菜似的,飞一般地快速离开,厉二爷嘴角都快气歪了,“龙星图,二爷是让你多点几个菜,不是让你送人的!尤其是那个钟楚!” “怎么啦?你对阿楚不满?”龙星图扑楞着浓且长的眼睫毛,表情特别无辜,“我是在向厉二爷您虚心学习呀,难道……厉二爷认为自己做错喽?” 厉二爷词穷,只剩下“呵呵”干笑,倒是龙星图见好就收,她亲自为他添茶,并举杯道:“我以茶代酒,感谢厉二爷的仗义宴请!” 厉二爷阴阴地笑,“不必谢,只要你少气二爷几回便成了。” 龙星图还给他一个“彼此彼此”的眼神,而后又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不知厉二爷打哪儿来的?听你说话口音,好像是京城一带。” “唔,耳力不错。”厉二爷直接点头,大方承认,“我的确是京城奉安人氏。” 龙星图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的附和,“难怪财大气粗腰板儿硬,原来是天子脚下的官家少爷!” “我怎么听着味儿不对呢?”厉二爷搁下茶碗,唇边漾起一抹笑,“好像酸溜溜的啊。” 龙星图不理他,继续打探,“我听说京城姓厉的官家可不多,不知二爷出自哪家呢?” 岂料,这厉二爷并非草包少爷,反而精明透顶,“龙师爷,你今儿个重点是什么?难道探听我的身份便是你想要达成的交易?” “是!”龙星图干脆随口承认,若他真是厉砚白,那么他暗中查找的东西,相关的旧案,她便无须再问,将一目了然。 可厉二爷偏偏不如她愿,他笑得格外欠揍,“抱歉龙师爷,无可奉告!” “你出尔反尔!”龙星图动怒。 厉二爷渐渐敛了笑,面上浮起少见的严肃,“不,其它事情我可以考虑,唯独身份暂不能泄露,否则会坏了大事!” “你不信我?我龙星图绝非乱嚼舌根的小人,一旦离开醉仙楼,我便全忘了。”龙星图道。 厉二爷挑眉,不为所动,“我对龙师爷了解甚少,龙师爷的来历,我更想知道。” 他反将一军,龙星图顿时哑口,看他眼神坚定,她只好死心,执行原计划,“那你告诉我,那晚在雁明山坟场,你究竟在找什么?你找的东西,与十几年前哪一件案子有关?” 厉二爷听之,脸色明显起了变化,“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案?龙星图,你又是何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心理战的博弈 龙星图很快稳下心神,不疾不徐的道:“杜大人告诉我的。我亲眼所见你挖坟盗墓,杜大人想要为你洗清嫌疑,那总得给我个交代吧。至于我的来历,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师父钟无山抚养长大的。” 与聪明人讲话,是心理战的博弈,谁能更胜一筹,便看谁心理承受能力更强,谁的脑子转得更快! 厉二爷若有所思的盯着她,“你亲生父母因何而亡?龙姓……是你原本的姓氏,还是后来更名改姓?” “我家祖宗十八代都姓龙,我没做亏心事,凭何更名改姓?”龙星图冷冷回敬道。 厉二爷一声重咳,“我随便问问而已,你这呛人的功夫倒是厉害。” “我家祖籍澶州(今河北濮阳县),我爹是采药人,大名龙飞雁。”龙星图缓缓抛出更有份量的诱饵,“十二年前,黄河水患,百姓死伤不计其数,我父母便是丧生于这场天灾之下,我幸遇师父收留,得已存活人世。” 厉二爷沉思许久,方才开口道:“龙星图,你实在想知道我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一半,但你没有必要编瞎话骗我。” “什么?” “你爹绝非采药人,亦非普通百姓。” 他坚定的神态,令龙星图暗暗吃惊,她不禁双拳紧握,嗓音拔高一度,“你若不信,可以去户部查证!当年水灾轰动全国,死亡与失踪人数、名单,户部皆登记在册,一查便知真假!” 厉二爷薄唇轻勾,“户部的确可以核实详尽资料,但是龙星图,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与判断!当然,你不必担心我会告发你,或者利用你,我厉二爷虽非圣贤之人,但绝对君子坦荡荡!” 龙星图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你出于好奇或是其它原因,既然你想知道,我便成全你。”厉二爷呷了口茶,语气淡淡道:“李富海的案子是你破的,以你的聪明才智,你仔细想想,十二年前,李富海在雁明山坟场做了什么,便知我在找什么。” “金子!” 龙星图失声惊叫,“同样是十二年前,李富海挖金时间在黄河决口之后,而武阳县是当年夏之淮押运赈灾黄金的出事之地,难道雁明山坟场的金子,便是那批失踪的赈灾黄金?” 厉二爷着实佩服龙星图的推理能力,他点点头,嗓音低了几分,“我并未见过那批金子,目前只是怀疑,尚需证实。不过十几年前,龙师爷尚在幼年,倒是知之甚多。” “当年夏之淮监守自盗,贪污赈灾银两,导致灾民饿死无数,激起数万百姓暴动,如此震惊天下的大案,我作为刑名师爷,入职县衙后,多少会听说一些。”龙星图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厉二爷忽然一叹,双目盯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轻声问:“龙星图,你对夏之淮一案,有何看法?别跟我拽些冠冕堂皇的官话,我想听你心里真实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我是否成婚,与你有何干系? 龙星图满目不可思议,“呵,我一介七品衙门里的师爷,无官无爵,你问我看法?这可是当年皇上亲下圣旨,早已盖棺定论的国案!” “你是不敢发表看法,还是不屑谈及?”厉二爷言辞犀利,觑起的墨眸泛着冷嘲。 龙星图扭头看向窗外,七月流火,正是夏日好时节。她幽幽叹息,“是非曲直,怎能主观臆断?罪也好,冤也罢,皆凭证据。空穴来风,道听途说,毫无意义。” 厉二爷攥紧手里的茶碗,“告诉我,你对这桩陈年旧案感兴趣么?” “看起来,你很关心此案,你的目的,不仅仅是寻找失踪的黄金,对么?可你姓厉,又与夏家案子有何关系?”龙星图回身,凑近他些许,嗓音有意又压低几分。 厉二爷被她的举动感染,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不自觉向她靠拢,两人足足对视许久,他看不出她眼中有任何算计,瞳孔纯粹清澈,令人莫名信赖。于是他说:“厉家与夏家,在多年前乃是世交。” 龙星图心房狠狠一震,她脱口问出:“你成亲了么?可曾婚配?” “嗯?” 厉二爷丝毫未曾料到,她居然会问出这样一个与主题不协调的问题!他墨眸微眯,眼神说不出的复杂,“龙星图,你意欲何为?我是否成婚,与你有何干系?” “我……”龙星图嘴巴一张,却是接不下去话,神情僵硬稍许,才尴尬的道:“我随便问问不行么?想看看是哪家姑娘命运不济掉入火坑。” 厉二爷“啪”一声搁下茶碗,气青了俊脸,“二爷叱诧京城,乃是响当当的人物,怎么落到你眼里,竟是如此不堪?” 龙星图“啪”一巴掌拍在桌上,梗着脖颈强词夺理,“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我夸你或骂你?” “你……”厉二爷屈指捏上眉心,特别无语,“算了,跟你说说又能怎样?二爷尚未成亲,但已有婚约。” 孰料,龙星图听后,竟又难得一见的弯了唇角,淬着笑意的眼瞳竟是明媚动人,“你若想复查夏之淮的案子,我可以考虑助你一臂之力。” 厉二爷失神地盯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竟恍惚变成了娇俏美丽的少女…… “客官,您点的菜来喽!” 恰在这时,店小二热情高涨的声音响起,厉二爷飘忽的神志陡地回归本位,他用力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即便他很喜欢与龙星图交往,但性别之差,可是大事! 而龙星图此行目的达到,心情却是极其畅快,国丧期间不能饮酒,她只好怏怏地饮茶,待店小二布好菜之后,她率先拿起筷子,语气轻快地招呼道:“厉二爷,我们开膳吧!” 厉二爷藏着心事,没什么胃口,但看她食指大动的样子,便勉强打起精神,“好。” 可惜,两人吃到中途,竟有县衙捕快寻过来,“龙师爷,厉二爷,代家庄又出事了,杜大人请二位尽快赶回衙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龙星图,你不会看上我了吧? 武阳县衙。 门窗紧闭的书房内,透着令人烦躁的闷热。 杜明诚脸色阴沉,负手在地上走来走去,“半个时辰前,代家庄里正亲自来报官,声称雁明山坟场这两夜又开始闹鬼!依旧是鬼火现世,女鬼哭号!” 龙星图蹙眉,“大人的意思是,除了厉二爷之外,又有一伙人在雁明山扮鬼寻金?” “你知道了?”杜明诚停下步子,询问的眼神随即望向厉二爷,“你跟星图全交代了? 厉二爷点点头,“我想,凭借龙师爷的断案能力,必是我们的得力帮手。不过……” “什么?” “那夜我是第一次在雁明山寻金,且并没有扮鬼。” “那之前的闹鬼呢?”龙星图大脑飞速运转,“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有鬼火,二是另一批寻金人假扮的,在厉二爷之前,便有人盯上了雁明山坟场!” 厉二爷握拳,墨眸阴厉,“这批黄金绝不能落在旁人手中,这是最重要的物证!” 杜明诚雷厉风行道:“事不宜迟,本官马上去找李富海,你二人去做出行准备,通知钟离和钟楚一并前往!” 听此,龙星图心里暗道,难怪那日她在大牢问案时,杜明诚会忽然出现,原来是李富海的出身与案底引起了杜明诚的关注! 出了书房,龙星图前往松香院,厉二爷暂住县衙内宅客房,两人便同路而行。 龙星图忆及前事,单刀直入的问:“这几日你们去哪儿了?杜大人可是从未出现过不告而别的情况。” “办事。”厉二爷简明扼要,“过一阵子,你自会知晓。” 龙星图抿抿唇,“你这人的秘密还真不少。” 厉二爷勾唇笑了一下。 龙星图偏过脸,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满腹疑惑,“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夜你为了寻金,险些被活埋丧命,为了查一桩未必有结果的旧案,你不怕死么?” “呵呵,二爷福运亨通,走哪儿都会遇上贵人,轻易死不了的。”厉二爷言笑晏晏,眉眼神态一派轻松,甚至又死性不改的朝龙星图暧昧的挤眼,“龙师爷不就是么?” 见状,不知他身份之前,龙星图铁定一顿胖揍,经过酒楼确认后,她心态自然发生变化,不仅没有动武,反而双颊臊红,就连瞪他的那一眼,都离奇地好似有点娇嗔的味道! 厉二爷一度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结合今日龙星图几番反常行为,他惊楞半晌后,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不禁支支吾吾的道:“龙星图,你……你不会看上我了吧?虽然你生得好看,但你毕竟不是姑娘,我……” 不料,他话未完,龙星图便恼羞成怒,恢复了对他的暴戾待遇,先是重重一脚踩在他脚背上,紧接一个手肘撞在他胸膛,令他剩余的自以为是,悉数换作惨叫:“啊——” 龙星图咬牙切齿,“现在满意了吧?厉二爷就好这一口是不是?” 厉二爷又是咳嗽,又是粗喘,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坟场寻金遇险(1) 夜幕深沉。 一行人押解李富海不辞辛苦赶到代家庄。 村口两株千年古槐下,里正带着两个村里管事热情迎接,众人喝茶吃干粮,歇息片刻后,便连夜动身前往雁明山。 出发前,龙星图安排交代,“刘捕头,你和五名便装捕快随同厉二爷在明面儿搜查。钟离,你的任务既要看管李富海,又要保护厉二爷的安全,明白么?” 不料,两个男人异口同声的拒绝,“我不——” “不什么?”龙星图直接打断,一眼便看穿两人的心思,她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不需要保护的厉二爷,请你先去说服杜大人;不想保护厉二爷的钟离,那便跟我调换一下。” 效果奇佳,持反对意见的男人们,乖乖闭了嘴,再不敢有异议。 龙星图视线一扫,凛然霸气,“剩下的人,跟我藏在暗处监视,甭管是人是鬼,我都给他揪出来!” 众人备受鼓舞,十余捕快个个磨拳擦掌,“龙师爷,您瞧好吧!属下们铁定不给您丢脸子!” 龙星图颔首,大手一挥,“走!” 两刻钟后,到达雁明山。 依照安排,两拨人兵分两路,厉二爷、钟离、刘捕头押着配戴手镣脚铐的李富海进入坟场,在上千座坟墓里寻找金子,龙星图将剩余的四名捕快分布在坟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互相以哨声为号,焰火求援,而她与钟楚则藏身大树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全局! 四野安宁,鸟蛙虫鸣声显得异常清晰,穿梭于坟墓之间,阴森恐怖的气息,亦同样真切。 为免太过引人注目,刘捕头只点了一支火把照明,李富海边走边回忆,“那夜星光灿烂,天上有北斗星,我被一棵杨树绊倒,正好摔在了一个坟堆旁边,我便就地开挖,才挖了五六十公分的深度,便挖出两块金子,我记得当时我好像做了记号,想着日后若是穷困潦倒,便再来挖金……” 钟离问:“什么记号?” 李富海道:“我顺手折了一段杨树枝,插在埋金的坟土里。” “十多年过去,树枝若是没有枯死的话,便长成树木了。”厉二爷举目眺望,可惜夜色太黑,视线可及之处实在有限。 钟离蹙眉,“这坟场树木品种最多的便是杨树,且几乎每座坟墓周围,都种有杨树,寻找范围依旧太大。” “李富海,你既然认识北斗星,那便该知道沿着其勺柄,找到第六与第七颗星,将这两颗星连接成一条直线,正好指示着从南到北的方向。”厉二爷犀利的指出关键所在。 李富海点点头,“是,我记得大概位置,诸位大人请随我来。” 有方位,有记号,搜索条件越细化,难度系数便越低,正当众人信心满满全力以赴时,隐身在坟场西部的捕快,突然发出一长两短的口哨声! 刘捕头惊叫:“有情况!” “别慌!”厉二爷冷静沉着道:“我们继续找,速度要快!龙师爷会去应对,待他们应付不来,放出焰火后,我们再去支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坟场寻金遇险(2) 龙星图和钟楚闻声而至,但见昏沉月光下,六名劲装短打的江湖匪徒,或手持板斧,或执长剑,或抡铁锤,所用兵器杂乱,却个个是一等好手,正对捕快一人展开围攻! “阿楚!”龙星图低唤一声,“我召捕快退出,你做好准备,我们尽量抓活口!” 钟楚点头,她刀剑功夫一般,可暗器了得,虽然年纪尚浅,尚未达到例无虚发的境界,但鲜少有人能在她的暗器袭击之下全身而退! “嘘,嘘嘘——” 龙星图食指放在唇边,发出撤退的信号音,捕快听令,奋力挥出一剑,而后一个前空翻,寻隙退出,那帮匪徒御敌经验丰富,立即排开阵势攻向龙星图! 说时迟那时快,钟楚云袖一扬,四枚短镖从袖筒接连射出,速度之快,劲道之重,方向之准,令匪徒毫无思想准备及招架之能,四名匪徒胸腔中镖,落于人后,剩下两人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再往前冲,倒是龙星图从捕快手里接过长剑,提气一纵,反攻过来! “哪里走!” 钟楚眼尖,随着一声娇叱,又一枚短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斜射向右侧方两丈之外,藏于杨树后的一道黑影! 而那人堪堪避过后,眼见同伙落败,难逃被俘之命,竟然一弃了之,独自逃生! 钟楚大怒,蹁跹身影快如闪电,她所使兵器是盘在腰间的长鞭,如若蛟龙出海,以盘旋之态直击那人后脑,迫使那人回身与她正面交锋! 暗潜的剩余捕快,亦迅速赶来增援,他们并未乔装成普通百姓,为方便行事及以防万一,龙星图只安排捕快们一部分便装出行。不料,捕快们官刀官服一亮相,那六个与龙星图殊死缠斗的匪徒,竟在大惊之下,出人意料的服毒自尽! “快!留活口!” 龙星图命捕快迅速制止,但显然这些匪徒训练有素,将毒药提前藏在牙齿后槽,待捕快强行掰开他们的嘴巴时,毒药已入喉咙,黑血从嘴角涌出,顷刻间毙命! 捕快们摇头,“龙师爷,来不及了!” “该死地!”龙星图恼火不已,若非想留活口逼供,她早便快刀斩乱麻,何必拖拉至此时。 “龙师爷,钟姑娘把人拿下了!” 听到捕快报喜,龙星图抬目望去,果真钟楚不负重托,不仅将人制服,还封了那人穴道,断绝其自杀的可能! “阿楚,好样的!”龙星图一声赞叹,吩咐捕快道:“把人拖过来!“ 那边,经过撒网式的排查,李富海终于确定了具体位置,众人对着坟头拜了三拜后,刘捕头便率领众捕快抡起铲子开挖! 钟离一边盯着李富海,一边注意西边的动向,生怕有何不测。 厉二爷见状,凝声道:“稳住,当心调虎离山!” 钟离正欲回敬几句不客气的话,耳朵一动,只听有破空的声音直逼而来,他不及动作,厉二爷已推开李富海,一支冷箭从他左臂惊险擦过,而后没入地面! 钟离当即纵身跃起,疾速去追暗杀李富海之人! 厉二爷身体却是一晃,倒下去之前,被刘捕头及时捞住,紧接便震惊大喊:“厉二爷中毒了!龙师爷快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坟场寻金遇险(3) 此时,钟楚正在审问唯一的活口,捕快们对死者进行搜身,而龙星图在排查附近是否还有藏匿匪徒,突然听闻刘捕头传来的消息,她浑身一凛,立刻招呼钟楚救人,吩咐捕快将活口押过去,死尸暂留原地。 厉二爷昏迷之前,勉力封住了自己的穴道,以免毒液扩散太快,然而,钟楚检查之后,却尴尬扯唇,“我……我忘记带解毒丸了!” 三人从小跟着钟无山学艺,但精力有限,除武功之外,每人最多专学两项,钟离无心学医,龙星图挑了验尸破案,而钟楚则擅长易容与暗器。为免三人遭遇小人下毒,钟无山花费多年心力,研制出万通解毒丸,可解世上叫得出名字的多种毒药。 一般情况下,出门之时,都是由钟楚携带解毒丸,因为她擅藏暗器,便能藏好救命的解毒丸,谁知……忘带了! “你干什么吃的!” 龙星图一听,气得险些晕过去,骂完人,她一把抓起厉二爷左臂,被箭头划破的肌肤,伤痕并不深,关键是浸了毒,血液已呈青黑色,再耽误下去,即便能保住性命,恐怕这条手臂也会废掉! 钟楚内疚地不行,“我,我今日携带暗器多,浑身都装满了,便……便一时疏忽了。” “现在怎么办?”龙星图吼道。 钟楚脱口而出,“剁手保命!” 龙星图几乎要内伤,刘捕头忙插话进来,“龙师爷,不如将厉二爷赶紧送回代家庄,村子里有医倌,或许可以救厉二爷一命。” “来不及了。”龙星图盯着那道伤口片刻,便毅然决然地撕破厉二爷左臂衣袖,然后低头,以口吸毒! 钟楚仓惶惊叫:“星图你疯了!快停下,不然你也会中毒的!” 可龙星图非但不听,反而继续一口接一口的吸着黑血。 恰在这时,钟离拎着放箭凶手归来,瞧见这一幕,他大手一抓,便将龙星图扯到一边,怒声质问:“你不要命了么?” 语落,他利爪掐住凶手喉咙,面容狰狞布满杀意,“解药在哪儿?” “在……在衣服里面。”此凶手非那一批匪徒,竟是个怕死的怂包,立马交待道。 钟离搜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解药先塞进凶手嘴巴里,等了稍许,观察凶手并无异状,且毫无心虚之态,他方才将解药给厉二爷和龙星图分别服下。 见状,焦躁的刘捕头终于安下心继续挖坟寻找金子。 龙星图命捕快将扔在西边的六具尸体抬过来,经过捕快仔细搜身后,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唯一的突破口,便落在了活着的两个人身上。 她凌厉目光扫过二人,“说吧,你们来了多少人?藏在雁明山的还有多少人?” 二人闭口不言。 龙星图挑眉,视线定格在被钟楚生擒的活口脸上,“看你与其他人不同的着装打扮,你是领头人吧?” “老子落到你们官府手里,要杀便杀,哪儿那么多废话?”那人竟是桀骜,蓄着络腮胡,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白骨现天日(1) “你跟谁咋呼呢?”钟楚气不打一处来,甩手便给了一巴掌,“信不信姑奶奶把你扔进坟坑里,给你省一口棺材钱?” 骂完,她一扭头,威胁另一个俘虏,“想要一起死是不是?” 放箭凶手忙战战兢兢的回道:“只有我们八个人,再没有其他人了。” “混蛋!”络腮胡怒不可揭,“我们老虎寨怎会有你这个叛徒!” 钟离冷眉一横,“老虎寨?”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虎寨二当家徐洪是也!”络腮胡一身匪气,草莽味儿十足。 闻听,钟离目光渐渐凝起戾气,“便是你杀了江安县的百姓?” “是又怎样?”徐洪不屑反问。 钟离缓缓点头,“好,很好!行刑的时候,我一定请刽子手拿把钝刀,慢慢地,一刀一刀的割下你这颗脑袋!” 这番令人惊悚的话一出,旁边的放箭凶手登时腿脚发软,“官爷饶命!小人朱三,跟随二当家出来挣点银子,小人听命行事,身不由已,求各位官爷开恩,放小人一条生路啊,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三岁黄口小儿,小人……” “少废话!”龙星图一声喝断,肃穆冷面道:“你的生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坦白从宽!” 朱三直接跪地,“是,是,官爷问话,小人不敢欺瞒。” “你二人听着,我等是武阳县衙门中人,我乃师爷龙星图,奉县令杜大人之命来此公干。”龙星图道:“老虎峰位于武阳县与江安县的界碑中线,距离此处七十里,如此远路迢迢,你们目的何在?毒杀李富海又存得什么心?” 徐洪不耐地吼,“老子们整日干得就是挖坟盗墓的营生,哪里有宝贝就往哪里跑,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不射一箭哪能平心头之火?又能有什么目的?” “哎呀,还敢嘴臭!”钟楚暴脾气最是听不得放肆,她反手又是“啪啪”两个耳光,“少在这儿自作聪明,老实交待!” “你……你个丫头片子,老子杀……” “徐洪!” 龙星图沉沉一句,气势凌厉,“我暂且信你二人是老虎寨匪徒,但地上的六具尸体,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徐洪咬牙,却是拒不招供。 龙星图目光睇向朱三,这人立刻摇头,“小人不知道!小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二当家交待的!今晨出发时,这六人突然冒出来跟我们一起上路,之前小人在寨子里并没有见过,实在不知是何人啊!” “今晨?”龙星图陡地抓住一个关键词,“你们是今日才到此处?” “是,在官爷们到来之前,我们也刚刚抵达半个时辰。”朱三老实说道。 “不对!”龙星图神色渐起变化,她看了眼钟离和钟楚,缓缓道:“里正报官称昨夜与前夜皆有女鬼出现,若非他们所为,那便是还有另一拨人?” 这一语,不仅自己人颇感意外,竟连徐洪都瞪圆了眼珠子,“怎么可能?武阳县地界内,除了我老虎寨,还有哪些人敢来这儿干事儿?” 不料,话音方落,仿佛心有灵犀似的,静谧四野,忽然便传来一道哭泣的女音,“呜,呜呜,呜呜呜……”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白骨现天日(2) 一干人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心里渐生惧意,毕竟身处死人堆,又是深更半夜,饶是胆大包天,面对鬼神亦不可能完全不怵。 上一次钟楚没来,毫无心理准备的她,登时抓住身边的龙星图,结结巴巴的的问:“什,什么人?” “别怕。”龙星图轻声安慰,同时快速观察四周,仔细辨别哭声的来源方向,上回听到的不过是阴风穿堂声,而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女人的哭泣声! “呜,呜呜,呜呜呜……” 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仿佛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让人分不清女鬼究竟在何方,于是,恐惧萦绕在脑中,又蔓延到心底…… 朱三一头杵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碎碎叨叨的乞求,“我什么也没干,别杀我,别杀我啊……” 徐洪粗人一个,不曾想竟也怕鬼,他脸色煞白,不断地吞咽唾沫,“你们官府不是说雁明山闹鬼是盗墓贼假扮的吗?难道……难道真的有鬼?” 刘捕头等一众捕快纷纷停止掘金,虽不敢表现出害怕,但一个个明显开始紧张,唯一没有反应的是依旧昏迷的厉二爷。 “哪有鬼?都是装神弄鬼!”钟离握紧手中的剑柄,沉声吩咐龙星图,“你照看好他们,小心埋伏,我去把鬼揪出来!” “啊——”钟楚猛地一声尖叫,整个人抖成了筛康,“腿……我的腿……” 众人忙低头去看,继而松了口气,原来抓住钟楚小腿的不是女鬼,竟是闭着眼睛的厉二爷! “混蛋!”钟楚反应过来,立即气急败坏的捶打厉二爷,“你吓死我了!揍死你这个混蛋!” 龙星图拉开钟楚,蹲下身推了一把厉二爷,恼火道:“还装睡?阿楚胆儿小,你别吓唬她!” 厉二爷掀开眼帘,神情特别委屈,“我是无意识的动作好么?刚活过来便挨揍,你还忍心训我呀?” 龙星图瞪了他一眼,起身朝钟离道:“敌暗我明,你别大意。” 钟离正要动身,突见三丈之高的半空中,从东至西方向,缓缓飘来一个面色惨白如纸,长发披散及腰,身穿白衣孝服的女人! 所有人一瞬震惊,目瞪口呆! “呜,呜呜,呜呜呜……” 女人如泣如诉的哭声一刻未停,带着幽怨痛苦,从众人眼前飘过,然后继续朝西飘去—— 钟楚上下牙关打颤,“鬼……女鬼……” 钟离一瞬不瞬的盯着女人离去,胸膛急剧起伏,世上绝对没有如此轻功,可以在三丈高空中平移飘过,而且中途不曾借力! 一干人或害怕,或发呆,或惊疑,全体眼睁睁的看着女人从西边尽头飘下山坡,直至消失不见踪影…… “龙……龙师爷。”刘捕头缩着脑袋,努力发出颤音,“怎……怎么办?” 龙星图深吸一气,尽量保持冷静,她道:“大家别慌,如若是人,我们不惧;若是鬼,她并未伤害我们,必定不是恶鬼!我们原地等待,让钟离寻过去看看情况!”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白骨现天日(3) 厉二爷不甚放心,“我和钟离一起去,钟楚你甭自己吓自己,准备好暗器,以防敌人调虎离山。” 钟楚点头如捣蒜,虽然心有余悸,但身边人的镇定,令她安心不少。 钟离从内心里嫌弃厉二爷,可惜拒绝的话未曾出口,便被厉二爷不容置喙的气势碾压回去,只得不情愿地默许。 龙星图从捕快手里借了一柄官刀,递给厉二爷,并嘱咐他们,“互相照应,各自保重。” 两人运起轻功,沿着白衣女人飘行的路线,往山坡底下搜寻而去。 剩下的人,刘捕头继续挖金,钟楚用浸水的牛皮筋捆绑好徐洪和朱三,然后便暗器在手,随时准备应战。 龙星图思索着审问徐洪,“服毒自杀的六人,又是哪一派人?” “不知道。”徐洪对她爱答不理。 龙星图挑眉,“端看他们的身手、行事风格,应该不是混迹江湖的普通匪徒吧?” 徐洪干脆闭了嘴。 “若非江湖人氏,那便是……官家?” 龙星图语气从试探到恍然大悟的过程中,她分明看见徐洪眼神起了微不可见的变化,她不禁轻嘲道:“既然二当家不知,那本师爷明日便出兵剿匪,待擒了你老虎寨大当家,届时二当家再想招供以求从轻发落,便是不大可能了!” 徐洪果然被激怒,淬骂道:“哼,不自量力!” 龙星图一脸惊讶,“不自量力?你莫非在说笑话?武阳县官府派兵,居然拿不下你一个小小的匪寨?即便你老虎寨地处天堑,易守难攻,但官家兵多将广,武阳县拿不下,还有知府、总兵,最上面还有朝廷……” “朝廷又怎样?还不是丞相大人说了算?”徐洪脱口道。 龙星图了然,看来老虎寨多年来挖坟盗墓的行径,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或许是…… “挖到了!” 刘捕头惊喜的叫声,扰乱了龙星图的思绪,只见捕快从坟土深处挖出一个破了口子的大布包,里面装有一堆黄灿灿的金子! 她忙走过去,拿起一锭金子翻至背面,“诏通”两个明晃晃的字,足以证明这是出自国库的金子! “继续挖!” “是!” 龙星图解下罩衫,将破布包整个包起来,生怕漏掉一锭金子。 李富海琢磨着说:“看来罪民当年挖到的金子,便是从这布包的残破口子里掉出来的。” 龙星图沉声提醒,“有人想要杀你灭口,你千万警觉,你的命,给我好好留着!” 李富海垂头道:“早死晚死,不都得死么?杜大人刚正不阿,是不会轻判的。” “你做了那么多错事,便没想过临死前做件好事,减轻你的罪孽吗?”龙星图薄怒。 “罪民该做的事,已经做到了,不知还能做什么?” “作证!” 李富海茫然的看向龙星图,她却没有说透,只道:“日后你便会知晓。” 不多会儿,两个男人归来。 钟离道:“西坡下面有一条河,半坡全是树木,我们追下去后,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白骨现天日(4) “是突然不见的。”厉二爷补充道:“人就在眼前忽地闪了一下,然后便消失了。” 钟楚刚刚安定的心情,再度崩溃,“哪有人会突然不见?肯定是女鬼啊!” 其他人亦胆怵不已。 “赶紧的,咱们动作快些,早点办完差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是啊,阴森森地,恐怕还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来。” 听到捕快们的言论,龙星图厉声叱道:“你们给我长得脸子呢?一堆老爷们儿,居然怕了一个女鬼不成?何况这世上根本没有鬼!至少,我龙星图不信!老百姓把希望寄托在我等身上,我们若查不出个结果,如何安抚百姓?岂不是叫百姓笑话武阳县官府无能?” “龙师爷息怒,属下知错!”捕快被骇住,连忙请罪。 龙星图阴鹜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呆会儿挖掘完毕后,我一个人留在此地继续查探女鬼,你们全体连夜赶回衙门,不得有误!” 钟楚一听,脑袋直摇,“星图,我不走,我得陪你啊!” 钟离亦是语气不悦,“你一个人多危险?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不行,运送六具尸体回衙门需要人手,三名人犯更是至关重要,押解途中绝不能有所闪失!”龙星图语态坚决。 钟离怒,“我不同意!” “你……” 眼看将要吵起来,厉二爷忙道:“我留下保护龙师爷,你们快去快回,我保证天亮之前,绝不让龙师爷轻举妄动!” “万一老虎寨或者其它流寇匪徒杀来呢?”钟楚气鼓鼓地质问。 刘捕头小声建议,“要不然,都留下吧。夜色太深,不好查探,待天亮后若查证没有问题,大家再一起回城。至于人犯……”他做了一个击晕的手势。 钟离二话没说,两个手刀便令朱三和徐洪晕倒在地,李富海抢在他下手前,问出一句:“厉二爷,您刚刚为何救我一个罪民?金子已经寻到,您何必为我中毒犯险?” 厉二爷道:“你是寻金证人,保你活命的意义,让我并没有时间去思考值不值。” 李富海吃惊不小,“这……这案子牵扯很大吗?” 厉二爷未曾回答,但他凝重的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李富海就地坐下,“不必打晕我,我不会跑的。” 钟离看向龙星图,征得同意后,便没再动手。 很快,忙碌的捕快再次报喜,“龙师爷,又挖到一个铁盒子!” 刘捕头将铁盒撬开后,发现藏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江河湖海。 众人发懵,一时谁也猜不透其意。 龙星图收起铁盒,与布包一起交给厉二爷,“东西已寻到,由你来保管吧。” 厉二爷接过东西,沉甸甸的份量,一如他沉重的内心,无限复杂,他喉结滚动,“谢谢。” “你要谢星图的何止这一件?她刚刚还为你吸毒呢!”钟楚见状,火气不小地回敬道。 “阿楚!”龙星图立即瞪眼,耳根子燥热不已,“休得多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白骨现天日(5) 谁知,钟楚愈发积怨难平,“我哪里有说错?若非我哥及时赶回,你的小命保不齐已经交待在这儿了!” 钟离寡言不语,可看着龙星图的眼神,出奇地冷硬。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们担心我,但当时救人心切,我考虑不了太多!”龙星图蹙眉,耐心解释道。 钟楚瞥一眼茫然的厉二爷,银牙轻咬,“你就是偏心!若换成别人,你不可能盲目冲动……” “钟楚!”龙星图赫然动怒,她伸手一指来路,疾言厉色,“你不想呆的话,立马回城!” 钟楚直接被气哭,“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赶我走?龙星图,你实在太过份了!” 龙星图侧过身体,不搭不理,俩人便僵持在了那里。 气氛一时诡谲不明,旁的人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 厉二爷眉心突突狂跳,他不甚明白,欲向钟离寻求答案,钟离却一副想杀了他的表情! 他侧眸,眉目深沉,“刘捕头。” “在。” “你说说看。” “是,厉二爷。” 刘捕头便将他中毒之后发生的事情,毫无巨细的讲了一遍。 厉二爷听罢,未加犹豫,便朝钟离躬身一拜:“不论钟兄救我是否出自真心,钟兄大恩,厉某铭记!” 钟离偏过头,未作回应。他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怪眼前的男子,姓厉。 厉二爷微微一笑,又道:“钟姑娘心系龙师爷安危,却反遭龙师爷嫌弃,当真是龙师爷不知福,亦是厉某之错。厉某给钟姑娘赔礼道歉,还望姑娘大人大量,不予计较。” 听此,龙星图一声轻叹,走过去执起钟楚的手,温语道:“阿楚,方才我说话重了些,我向你道歉。但是,厉二爷救人中毒是为公,我救他的行径也是为公,只是方法不当。我们既然是一起出来执行公务,那么便要团结一致互帮互助,不可心存嫌隙。” 钟楚撅了撅嘴巴,碍着面子不肯服软,但端看她神情,已是消了气。 再挖不出东西来,刘捕头便将坟墓重新填土,恢复原状,为防日后需要指认,龙星图另外又做了记号,并交代刘捕头回去后,绘制方位图纸。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众人轮番休息,以保持体力应对明日之事。 可龙星图睡不着,眼睛一闭,盘桓在脑中的便是那白衣女人的模样,她隐隐觉得,那个女人的出现,不是为了惊吓阳间人,而是想带领世人去发现什么…… “龙师爷。” 耳边一个男音低沉响起:“你失眠的话,我们聊聊吧。” 她扭头,但见厉二爷背靠杨树,坐姿随意洒脱,侧颜却是肃穆严厉。 “其实钟姑娘骂得对,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你真不该冒险一搏。你活着,还有更深刻的意义。”厉二爷说道:“以后别再犯傻,不然我心难安。” 龙星图不悦反问:“换位思考,你会不会救我?在我眼里,你生存的意义更大。” “什么?” “只有你可以为夏之淮翻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白骨现天日(6) 厉二爷讳深眸光定定注视她许久,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直击她灵魂深处。 “你舍命救我,我必拼尽全力,查明真相,推动夏家灭门大案重审!” 鼻尖一霎酸涩,龙星图慌忙垂下眼睑,心头万千思绪翻滚。 这是她毕生心愿,为了达成心中所想,她苦学多年,寻求机会。今日,在这人心险恶的乱世,竟有人与她壮志同仇,为相同的目标而并肩作战,她心底压抑的激动,可想而知。 何况,这个人姓厉,是与她婚约在身的——厉砚白。 昏昏欲睡之时,沉默亘久的厉二爷,忽然又幽幽轻叹一句:“若换位思考,我亦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殒命。” 龙星图双眸轻阖,没有回应。昏沉夜幕下,她双颊悄悄染上羞涩红晕。 清晨,第一道曙光穿破树林,浅眠的众人陆续苏醒。 死尸留在原地,三名人犯皆用浸水牛皮筋捆绑在树上,并且被钟离封住全身大穴,再留下五名捕快看守,可谓万无一失。 其余人跟随龙星图前往西坡查探情况。 这一路过去,多是丛林古树。龙星图一边走,一边观察脚下与空中,尽管白衣女人的漂移现象,无法用常理解释,可她就是不信世间有鬼。 “咦?这是什么?” 钟楚突然左脚被缠,险些绊倒在地,原以为是树枝或藤条,没想到低头一看,竟是一根极细的黑色鱼线。 大伙儿忙分散开来,陆续又发现几段断掉的黑鱼线! “阿楚,你带几个捕快,顺着这条路往上寻,看看鱼线源头在哪里。” “刘捕头,我们下坡,估计坡底会有发现。” 龙星图把人分成两拨。待他们顺着鱼线寻下去,果真坡底有一条河,河面很宽,河水很深,河对面则是农田。 而鱼线尽头,是一块荒废之地,杂草丛生,足有一人之高,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白衣女人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吗?”龙星图问道。 厉二爷点头,“是的。我们从坡头追下来时,白衣女人大概就在这个位置,当我们剥开横七竖八的树枝走出来后,白衣女人便不见了。” 龙星图略一思付,道:“刘捕头,烦劳你带兄弟们把杂草清理一下。” “是。”刘捕头领命,而后便指挥捕快们或用铁锹,或用刀剑,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厉二爷朝着四野寻望一圈,只见清早的乌鸦,一群一群的在杂草上空盘旋,而后又啼叫着飞向林子深处。 他不禁低声问:“龙师爷,你怀疑草堆里有……” “嗯。”龙星图抿唇,神情异常严谨,“乌鸦大批出现,绝非好兆头。” 忙活了两刻钟,大致清理干净的草地上,只有一堆石头,看起来稀松平常,并非刻意摆放,且堆在这里已经有了些年头。 “要不要把石头也挪开看看?”钟离提出建议。 龙星图点点头。 几个男人毫不费力的移开大石后,竟露出一个圆形石头井盖,而井盖上,赫然贴着三道黄色符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白骨现天日(7) 见此,龙星图太阳穴猛地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沉声令道:“撬开井盖!” 随着沉重的井盖被掀翻,一股子恶臭味儿从井底扑面而来,又熏又呛人,众人立刻后退,并迅速捂住口鼻。 等待片刻后,味道渐渐散了些许。 钟离凑近,低头望向井里,蹙眉道:“井子很深,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刘捕头重新扎了一支火把,两人趴在井口,借着火光,仔细查看,“应该是废弃好多年的水井,水早干涸了,井壁上长满了苔藓,井底……井底好像有东西!” 龙星图问:“井有多深?” “约摸六七丈。” “准备绳索,下井。” “不用,我轻功便可以下去。”钟离抬头道。 龙星图颇为担心,“万一井底有陷阱呢?系一根绳索,上面的人便会根据情况及时作出反应。” 钟离想说她杞人忧天,话到嘴边又觉被她牵挂的感觉很好,便顺她的意,集结了几个捕快携带的短绳,连接成一条十丈长的绳索,一头系在腰间,一头交到她手里,“我下去了。” 龙星图殷切嘱咐:“小心点。” 钟离左手拿火把,右手执匕首,旋身跳入井中。 感受着手中绳索快速下滑,龙星图没来由地紧张,闹鬼的秘密就要揭开,可她心情却沉重不堪。 或许,一个真相的揭露,恰恰是另一个真相的开始。 肩头突然多了一只有力的大手,龙星图侧眸,对上厉二爷含笑的眼睛,她努了努嘴,“你猜到了么?” “想最坏的结果,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剩下的,便交给老天爷吧。”厉二爷温声说道。 绳索陡地晃动,钟离的声音,带着回音传上来:“井底发现一具白骨!蛆虫遍地,尸身早已腐烂!” 众人闻听,皆倒吸一气! “难怪闹鬼,原来是有人惨死在此处,冤魂不散啊!”刘捕头抹了把额头冷汗,心有余悸。 “既是女鬼,死的便是女人?”一个捕快用力吞咽唾沫,感觉井口散发出的已不是恶臭,而是慎人的凉意。 龙星图双拳紧握,气息微微不匀,“先把尸骨弄上来再说。刘捕头,你下去帮钟离一把。” 刘捕头犹疑了一下,“好。” 高度腐烂的尸体,几乎只剩一堆白骨,一碰就散架,手中又没可盛放的物件儿,刘捕头痛定思痛后,脱下官服,将白骨捡拾包在官服里,方才带出了深井。 太阳光下,一干人面对摆放在地上的白骨,心里皆是说不出的难受。 厉二爷喉结轻动,“这是一个人,曾经在这世上活过的最后凭证。” 龙星图抱拳,深深鞠躬:“在下是武阳县刑名师爷龙星图。承蒙昨夜提点,今日我等寻到此处,开井见尸,方得以重见天日。龙星图必将查明真相,还冤屈之魂一个公道!” 刘捕头亦鞠躬凛然道:“今日我用官服送你出井,什么黄符镇纸,皆不必再怕,我定将害你之人,绳之以法,然后再将你厚葬,入土为安!”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白骨现天日(8) 拜祭之后,龙星图差遣捕快去请代家庄里正,及村里几位年事较高的老人。 考虑到白骨案一时半刻结不了,她果断作出如下安排:“钟离,你和刘捕头、厉二爷先把人犯押解回去,然后找画师把昨夜的白衣女人容貌画下来。另外,查阅我县人口失踪记录,不论男女,皆让张书办单独列出一份名单给我。” 几个男人不再有异议,一来白日安全系数高,龙星图留在这里应该不会有危险;二来耽搁太久,夜长梦多,保不准老虎寨会联合幕后主使派人营救徐洪。 他们走后不久,钟楚带着捕快寻过来,见到露天的白骨,一个个面色沉重,心下戚然。 龙星图漠漠地解释:“我们从杂草地里发现一口废弃的水井,井下白骨浮尸。” “好可怜。”钟楚眼圈泛红,“怪不得闹鬼作祟呢,原来死得这般委屈。” 几名捕快饶是男人,亦禁不住伤感。 龙星图问:“你们有什么发现?” “对了,我们又找到四段长短不一的黑鱼线,源头在东边。”钟楚打起精神回道。 捕快呈上所寻证物,龙星图掂在手心,隐隐想到了些什么。 “阿楚,待会儿你乔装打扮一下,混入代家庄,走访村民,探查近五年内庄里是否有人失踪,或者外来人口忽然消失的情况。” “没问题。” 龙星图想了想,又拨了一个捕快给钟楚,“你们二人扮作兄妹,互相照应。这代家庄不比县里,情况较为复杂,族长和里正是父子关系,里正掌管户口和纳税,族长总管村里全族事务,所谓国有国法,族有族规,在代家庄这块地儿,他们父子可谓是一手遮天。” “难道我们县衙官府的人,还怕了他们不成?”捕快一听,相当不服气。 龙星图勾唇,温声说:“我们当然不怕,但村民怕啊,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恐怕都在掌控之下,不能随心所欲。” 钟楚了然,“我明白了。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套取村民的真话。” “趁着里正还没来,你们赶紧去吧。” “好。” 余下三名捕快,听候龙星图调遣。 她蹲在井盖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三道黄符,低声唤其中一人,“李义,你仔细辨认这符字和符画,然后去上次捉鬼的神婆那里想办法讨一张镇压鬼魂的符纸,看看是否出自同一人。” “是!”捕快李义应道。 又等待片刻,里正携族长及村里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到来,还有许多村民闻讯赶来,一探究竟。 无名白骨现天日,无人不惊,无人不骇! 龙星图将昨夜女鬼引路,今晨发现废井中藏有白骨之奇事,仔仔细细,全盘通告。 末了,她言辞激烈道:“本师爷代表武阳县官府受理本案,望知情者积极配合,提供线索,争取早日破案,还死者公道,还代家庄安宁!若有知情不报,或替凶手隐瞒者,一律按共犯送官法办!”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白骨现天日(9) 龙星图一派浩然正气,加之她英名远播的威望,这一番话,极具份量与威慑力。 现场短暂的沉寂之后,便是群情激奋的骚动! “村里人每日从这条河里挑水浇地,遽然没人发现井里有死人?” “对啊,而且都化成白骨了,可见死了好几年了啊!” “死的人会是谁呀?不会是我们代家庄的人吧?” “没听说我们村有人失踪呀?会不会是过路的外乡人?” “也许是想不开,投井自杀?” “怎么可能是自杀?那井盖上还有镇鬼符呢!” “就是,这人跳入井里,还能再爬出来盖上井盖,贴上镇鬼符?或者自杀还有帮手?” “哎,真可怜啊!竟然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枯井里!” “奇怪!明明尸骨在河边枯井里,为什么女鬼会出现在上坡的坟场呢?” “……” 村民七嘴八舌的讨论,悉数落入龙星图的耳朵。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从大人到小孩儿,从里正到族长,从各式各样的表情中,抓取异常或可疑。 老族长拄着拐杖,用力戳在地上:“肃静!大家伙儿肃静!” 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屏气凝神,目光充满期待地望向来自县衙官府,被百姓誉为“青天师爷”的俊美少年! 龙星图神色清冷,眉目间威严赫赫,“诸位放心,我龙星图自继任武阳县刑名师爷以来,在县令杜大人的鼎力支持下,从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即日起,本师爷协同官府公差暂住代家庄宗庙办案,里正和老族长、村里的老者留下,其余人午后至宗庙外院等候问讯,凡在村里之人,缺一不可!若能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十贯;若逃避问讯,恶意扰乱或误导查案者,轻则赏十大板,重则二十大板,并拘役一月!” 音落,现场噤若寒蝉!她恩威并重,软硬兼施的手段,教人驳不出半点异议! 龙星图又朝里正、族长等人抱拳,“龙某公事公办,若造成不便之处,还望几位海涵!” “龙师爷言重了!庄里闹鬼,多亏龙师爷查明原委,如今出了命案,龙师爷又不辞辛劳查案缉凶,该是我代家庄感谢龙师爷和杜大人才是!不论龙师爷有何需求,我庄里上上下下必听差遣!”老族长十分客气的说道。 里正及其余老者皆点头附和,“只要能早日破案,稳定人心,但凭龙师爷说话!” 村民陆续散去。 钟楚和捕快也乔装混入人群,趁着里正、族长未及安顿村民,抓紧机会走访调查。 龙星图先请里正介绍基本情况,里正说道:“原先这一片都是荒林,没有河,需要从村里挑水灌溉田地,路途远,十分不便,族长就组织村民打了这口水井,后来有一年,村里发生洪涝,大水生生的冲出一条河,而且河水一直很广,于是水井渐渐荒废,便成了弃井。一般情况下,村民都是在河对岸的农田劳作,不会到这边来的,天长日久,弃井便被野草覆盖,更加不被人注意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白骨现天日(10) 龙星图问:“洪涝发生在哪一年?” “应该是……是五年前吧。”里正回想着答道。 老族长颔首:“差不多,洪涝那年,老朽刚过七十寿辰,如今都七十五岁了。” 龙星图看向地上的白骨,秀眉深蹙,“具体死亡时间,还需要尸检确认,呆会儿运回宗庙后,烦请老族长腾出一间空房,方便验骨。” “没问题。”老族长痛快应下,又自叹息道:“死者若是外乡人,客死代家庄,亦是我代家庄的不幸,理应尽绵薄之力;若是我本村人,那便更该如此。” 龙星图抱拳,以示谢意。而后又揭起一张镇鬼符,道:“诸位年高,必然见多识广,烦请帮忙辨认一下,此符出自何处?” “这十里八村最有名气的便是神婆,她画的符,我们见过不少,可这三张符看起来都不太像啊!” “不是,神婆的符纸上都有记号,也就是神婆独有的标志,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一位老者说完,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现场画了出来。 “对对,没错的。”其他人附声道。 龙星图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她便又问:“除了神婆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会画鬼符,或是相师、术士、算命的人?” “代家庄只有神婆,邻村李家屯倒是有个李大师,听说可以上通神仙,下通地府。” “张庄也有个张半仙,会算命也会驱邪。” 闻听,龙星图揭起两张符纸,分别交给两个捕快,“你二人速去李家屯和张庄查证,时间范围扩大到六年之内。” “是!”捕快领命,抱拳离去。 龙星图又道:“里正,请将代家庄近五年内离开村子的人,不论男女,不论何种原因,统计出一份名单,并详细标注后拿给我。” “好。龙师爷还有什么需要,我等义不容辞。”里正言语间,对龙星图尊崇有加。 “龙某谢过!”龙星图客气回礼,“余下的事,便是烦劳里正为我手下众兄弟安排几顿膳食,所需费用官府承担。”说罢,她从袖袋里拿出五两银子递给里正,“无需大鱼大肉,粗茶便饭即可。” 里正吃惊之余,忙拒绝道:“龙师爷不必破费……” 龙星图扬唇,“应该的!杜大人有训,无论公私,不拿百姓分毫。里正可别让我坏了规矩才好。” 杜明诚为官十年,行事做派人尽皆知,里正便不敢再强求。 抛尸之地,该取证记录的,都已完成。 龙星图吩咐身边最后一个待遣的捕快,“带上尸骨,去宗庙。” …… 武阳县衙。 一众人于午时三刻赶回衙门,死尸送往停尸房,利用冰块冷藏,等待尸检,李富海和李富山关在了一起,徐洪和朱三分别关入重犯监牢。 杜明诚设宴犒劳,不论官阶大小,连同捕快全体同席用膳。 这也是他为官做人,深得民心的独到之处。 他起身端起茶碗,道:“本官以茶代酒敬各位,大家辛苦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白骨现天日(11) 众人一干而尽,虽是习武之人言行粗犷,但言语之间皆对杜明诚尊崇有加,唯命是从。 席间,杜明诚生怕厉二爷不悦,几番观察,却见他豁达豪气,礼贤下士,与捕快们谈笑风生,未有半分身份悬殊的不屑。 厉二爷看在眼里,亦是颇为欣赏,原本杜明诚为他单独备宴,他直接拒绝,“你可以体恤下属,爱民如子,我为何不可?” “捕快们都是粗人,只怕扰了少侯爷的雅兴。”杜明诚有点担心,他是地方官,常年与下等平民为伍,喜欢与民同乐,但京里来的这位爷,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既有世袭爵位傍身,又是皇亲国戚,还是当今圣上的乘龙快婿,明乐公主未来的东床驸马! 所谓尊卑有别,尤其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更加看重这一点! 厉二爷更衣洗漱之后,一派丰神俊朗,他手摇折扇,言笑晏晏,“明诚兄小瞧我,我厉砚舟若重礼节,轻人心,你那胆大包天的龙师爷,早被我砍头了。” 杜明诚频频颔首:“呵呵,少侯爷说得是,不过龙星图的可贵之处也在于此,以他文武双全,屈就于武阳县确实大材小用了,待将来寻机会入仕,必成大器。” “只要明诚兄舍得放人,这趟回京后,我便向皇上举荐,让龙师爷变身龙大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厉砚舟轻笑道。 闻言,杜明诚顿时嘴角抽搐,“我说的是将来,少侯爷有必要动作这么快么?” 厉砚舟忍俊不禁:“哈哈,人才谁不想要?何况……”他突然顿下了话语,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深意的怅然。 “何况什么?”杜明诚好奇追问。 厉砚舟纠结片刻,凑近杜明诚轻语道:“龙星图居然不顾个人安危,用嘴巴为我吸毒液,你说他……他对我究竟什么意思啊?前几日还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呢,忽然间态度转变,让我一下子感觉……” “什么?”杜明诚有些听懵了。 “感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想要……”厉砚舟勾了勾唇,吐出一句连他自己都难以接受的话,“以身相许。” “咳咳——” 杜明诚反应剧烈,险些将肺咳了出来,他惊诧地瞪大双眼,“最终救你活命的人,不是钟离么?” “嗯,是,但我对钟离没什么感觉呀,这小子还总是干扰我和龙星图来往,我……”厉砚舟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到这儿,他突然记起,“对了,老虎寨不单纯,你派钟离去摸下情况吧,你先审二当家徐洪,我下午要返回代家庄,单留龙星图和钟楚在那儿,我不太放心。” “少侯爷言之有理。但是,你这个安排,似乎有故意支开钟离之嫌?”杜明诚眼神颇为怀疑。 厉砚舟“哈哈”一笑,“公私兼顾!” 笑过之后,杜明诚正色道:“少侯爷,玩笑归玩笑,你既把我杜明诚当兄长,便容我说句不敬的话,明乐公主已是年方二八,太后孝期一过,皇上恐怕便会将你与公主的婚事提上日程。皇家驸马规矩多,纳妾已是不易,何况龙星图还是男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白骨现天日(12) 厉砚舟许久未曾言语,清俊容颜透出凝重之色,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就这样安排吧。未来之事,顺其自然。至于其它,我知晓轻重。” 杜明诚点到即止,便不再赘言。 膳后回房休息,杜夫人见他心事重重,关心询问之下,他不禁感慨道:“夫人,你说龙星图要是个姑娘该多好,起码成事的可能性多些。” “嗯?相公你不会是……”杜夫人讶然,一下子僵住,成亲多年,杜明诚从未起过纳妾心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难道是想…… 杜明诚忙摆手道:“夫人别误会,有这心思的人可不是为夫,是……哎,算了,皇家的是非,咱还是别论的好,以免凭添麻烦。” “相公,龙师爷帮你不少,若有对她不利之事,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杜夫人虽然听得稀里糊涂,但保护龙星图的念头,却是真情实意。 杜明诚苦笑,“为夫尽力而为吧。怕就怕,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啊!” 杜夫人呆怔。 杜明诚思忖稍许,又道:“夫人,你与星图私下交往颇多,你帮我分析分析,星图与钟姑娘是否有可能成婚?” “应该……没有吧。”杜夫人迟疑着回道,龙星图的女子身份,她答应保密的,还是暂不要说破为好。 杜明诚蹙眉:“厉二爷总说星图相貌比姑娘还漂亮,夫人你说星图会不会真是姑娘?要不然他怎会对一个男子产生……产生不正常的感觉呢?” “哎呀,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扒了人家的衣服察看。”杜夫人听得吃惊,为防精明的丈夫察觉,连忙催促道,“你下午公事不是挺多么?赶紧睡会儿,别乱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杜明诚拉夫人入怀,“一起午休。” …… 代家庄。 钟楚和捕快宋大宝扮作赶路的兄妹,溜达到一户农家讨水喝,从昨日下午出发,折腾至此时,两人已是饥肠辘辘。 “大嫂,我们肚子实在是饿,方便的话,再匀给我们一点吃的吧。”钟楚掏出一贯铜钱,心想若能成,既可解决温饱,又可多呆会儿,兴许能探听点儿情况。 年过四十的妇人见状,欣喜的接过铜钱,“当然方便,两位在院子里稍坐会儿,我马上去烧饭。” “哎,大嫂,大哥不在家么?只有你一个人呀?”钟楚环顾一圈空荡荡的院子,发出疑问。 妇人道:“男人都下田干活去了。”说罢,便快步进了屋子。 钟楚使个眼色,宋大宝便去院子东头帮忙劈柴,以赢得妇人好感,刚劈了几根,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门,两人闻声望去,只见来了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裳,个头不高,面黄肌瘦,看见生人,她明显羞怯,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了句什么话,然后扭头便跑掉了。 不多会儿,妇人从屋里出来,钟楚便说与妇人听,那妇人便为两人解释道:“这是下湾子住的哑丫头,大概是叫我去看她养的狗崽子。哑丫头一向怕生,你们别介意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白骨现天日(13) “哑丫头?”钟楚一楞,随口问道:“是发声有障碍,还是彻底不会说话?” “哎,说来话长,哑……”妇人刚起了个头儿,忽又想起灶台上还生着火,便三言两语结束话题:“一个哑巴丫头也没什么可讲的,两位先喝水,我赶紧去烧菜啊。” 妇人从菜架上拿了几颗新鲜的蔬菜,便又匆匆忙忙回屋去了。 宋大宝凑过来,小声说:“钟姑娘,你觉得哑丫头有问题吗?若是不放心,我这便去下湾子打听打听。” “我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只是遇着了,便想多问几句。咱们现在连白骨的身份都无法确定,遑论凶手呢?大海捞针罢了,碰碰运气,兴许瞎猫能逮着一个死耗子呢?”钟楚喝了一口水,轻语道。 宋大宝也叹:“是啊,若是能确定死者系何人,那么围绕死者亲戚友人展开调查,也总会有点收获啊。” “不着急,迟早的事。” “嗯。” 两人零碎正说着话,这家的男人扛着锄头回来了,一进院门便喊道:“娃他娘,赶紧做饭,出大事了,晌午还得去宗庙一趟呢!”话音方落,瞧见院里石桌旁坐着的两个人,立刻警觉起来,“你们是……” 男人面相憨厚,看起来倒也是个实诚人。 宋大宝忙起身抱拳,“大哥有礼了!我和妹子路过此地,又饥又渴,便来讨点吃食,叨扰大哥大嫂了!” 钟楚是姑娘,不便与陌生男人多言,以免引人怀疑,便只欠了欠身,以示礼节。 “噢,没事儿,坐吧坐吧。不过农家饭菜比不得城里,只够填个温饱,两位不嫌弃便好。”男人直爽的说道。 宋大宝应道:“有口饱饭吃,我们兄妹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时,妇人提着锅铲奔出来,着急问道:“娃他爹,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去宗庙干什么?” “出了人命案子!”男人放下锄头,一边打水洗脸,一边说:“你记得河对岸那口废井吗?官差今早从里面挖出一具白骨!” 妇人大吃一惊,“啊?有……有人死在井里了吗?” 男人叮嘱妇人道:“可不是嘛,死在井里几年了才被人发现。哎,呆会儿官差在宗庙问话呢,你妇道人家可别瞎说,弄不好要吃官司的!” “好好。”妇人满口应承下来,转念又好奇道:“死人是谁呀?是男的女的啊?” 男人叹气:“女鬼闹坟场,估计死的是个女人吧。” “真是世事难料啊。”妇人感慨间,似是想到了其它,嘴里念叨了一句:“可怜绣娘也几年没消息,不知道过得怎样……” 闻听,男人猛地生怒:“那种放荡不检点的女人,你还提她做什么?要是没跟男人跑掉,族里肯定要让她浸猪笼的!你这个婆娘再多嘴,小心传到老族长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不说就是了。”妇人害怕的嘟哝着,又忙回去接着炒菜了。 男人朝地上啐了口,气乎乎地骂道:“有那种娘,也生不出好女儿!你给我离哑丫头远点儿,不许再偷偷接济,摊上那么一个疯酒鬼的爹,迟早被卖了换酒喝!”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白骨现天日(14) 见状,宋大宝和钟楚互相使个眼色,钟楚拿起凉壶倒了一碗水,由宋大宝端给男人,同时往男人手里塞了一锭碎银子,赔笑着说:“大哥消消火,种田不易,我们兄妹一点心意,大哥可千万别拒绝啊!” “是啊,大嫂有口无心,大哥看在我们两个外乡人的份上,少生点儿气吧!”钟楚接着帮腔,试图卸下男人的防备。 有银子收,又有貌美如花的姑娘圆场说情,男人很容易便收住了脾气,与两人热络的聊起天来。 宋大宝闲扯了几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做的什么营生,家乡何处父母何在之类的话后,钟楚便不着痕迹的将话题一步步引向哑丫头,“大哥,绣娘的女儿怎么会是个哑巴呢?” “那丫头原先是会说话的,自她娘跟野男人跑了之后,就慢慢变成哑巴了。”男人顺口说道。 钟楚作吃惊状,“绣娘跟谁跑了啊?是代家庄的人么?” “不知道哪儿的人,听说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男人喝了口水,忿忿不平:“哑丫头她爹就算没考中举人,那也是个读书人,竟然……” 他说到这里,突然止了话音,一脸羞与外人道也,摆摆手说:“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是不说为好,省得添堵。” 钟楚着急道:“大哥,小妹最喜欢听故事了,但保证不是碎嘴子,不会到处传话的,你便说与我听听吧!” 她生得漂亮,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瞅着男人,男人心肠再硬,再有多少不能说的忌讳,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代家庄啊,读书人少,这些年能考取功名的人更少,哑丫头她爹代景岚,读了十几年书,乡试考了两次,还是落榜了,于是借酒浇愁,酒后出了意外,从山崖上摔了下去,性命是保住了,但摔得神志不清,成了半疯半傻的人。” “然后呢?”钟楚急道,故事的高潮就要到来,她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人长叹一口气:“然后代景岚的媳妇儿绣娘狠心扔下病夫和幼女,与卖货郎私奔了。这一晃眼,都有四五年的光景了呢。” 听到耳熟的时间,宋大宝和钟楚不约而同的低叫出声:“四五年!” 正在这时,妇人端着饭盘子出来,扬声喊道:“开饭了!” 男人当即招呼他们吃饭,再不提闲事。 两人原想再问问无名白骨的事,但饭桌上提死人不太合适,而且问的太多,恐令对方起疑,便就此打住,待另寻良策。 饭后,夫妻须去宗庙问讯,两人告别后,便往下湾子而去。 远远地,便听见劈柴的声音,夹杂着狗叫声,想起妇人说的狗崽子,两人立刻寻过去,只见一户破败不堪的小院里,哑丫头蹲在院墙角,正抡着笨重的斧头,艰难地劈着柴火。 她本便年纪小,又骨瘦嶙峋,这番看着实在叫人心疼。 宋大宝忙上前抢过斧头,道:“我来帮你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白骨现天日(15) 哑丫头显然被吓到,惊慌失措地连退好几步,整个人躲藏在墙角里,瑟瑟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哑丫头,你别怕,我姓钟,你可以叫我钟姐姐!”钟楚连忙展现亲和力,可是说完才反应过来哑丫头不会说话,于是又忙摇头道:“不用叫,你用耳朵听便好。我们刚刚见过的,你忘了么?” 宋大宝也赶紧笑容满面的附和:“对对,我是大宝,我们兄妹俩没有恶意的,不是坏人,你放心啊。” 哑丫头在两人真诚的解释下,慢慢放松下来,朝两人点了点头,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同时用双手比划,可惜谁也不懂手语,无法进行沟通。 宋大宝便只能去劈柴,钟楚则蹲在地上想法子,好一会儿后,她猛地脑中灵光一闪,激动地问道:“哑丫头,你爹是读书人,那你识字么?你爹有教过你么?” 哑丫头先是一楞,随即点点头,然后捡了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道:“我认字不多。” “太好了,总比完全不识字的好。我们聊聊吧。”钟楚欣喜的说道。 哑丫头再次点头。 钟楚迂回询问:“你爹的病情严重吗?” 哑丫头写了一个“是”字。 “那你突然不会说话,是因为受到外力伤害,还是自己不想说,久而久之,便失去了语言功能?”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 钟楚想了想,面对心无城府的孩子,不应该用谎言换真心,便坦诚相告:“其实我是在武阳县令杜明诚大人手下做事的,大宝是衙门捕快,我们跟随龙星图师爷来雁明山捉鬼,结果在河边的废井里发现一具无名白骨,所以现在在调查这桩凶杀案。” 哑丫头面上现出惊惧,以及一闪而逝的悲伤。 钟楚跟着龙星图查案次数多了,虽然不及心细如发,但察言观色的本领,多少有些进步,她当即心里咯噔一下,“哑丫头,你可以无条件信任我们,杜大人的廉明,龙师爷的正气,全天下人皆知,所以你不必害怕,有冤屈便诉,有需要帮助便提,好么?” 谁知,哑丫头静悄悄没反应,宋大宝有点着急,正想开口帮劝几句,哑丫头却忽然跑向屋子。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紧跟其后。 进了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酒后酣睡的男人,衣衫破烂,胡子邋遢,旁边木桌上放着半碗凉掉的糙米汤。 整个屋子,除了能够勉强遮挡风雨,几乎家徒四壁,令人心酸。 “这是你爹么?”钟楚轻声问。 哑丫头手指头蘸水在木桌上写了一行字:钟姐姐,我没有钱请大夫,我愿意把自己卖给钟姐姐做奴婢,求你救救我爹,我相信我爹的病可以治好的。 钟楚软绵绵的心,顿时感动的一塌糊涂,“哑丫头,姐姐答应你,待我回了县城,便请医术最好的大夫为你爹治病,但是不需要你卖身,你还得好好照顾你爹呢,知道么?” 哑丫头“扑通”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磕头感谢。 宋大宝忽然指着床角露出的半截画作,“咦,这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白骨现天日(16) 哑丫头来不及阻止,宋大宝已手快地一把抽出画作,这是未曾装裱,只是在一张宣纸上画的水墨画,而画作的主题,竟是一个女人! 可奇怪地是,女人侧立,只能看出半张脸,一袭白裙,长发披散,脚下空无一物! “这……”钟楚和宋大宝几乎大惊失色,“这不是坟场的女鬼么?” 虽然半张脸不能证明全部,五官也不是完全相像,但因为昨晚记忆犹深的印象,让人不由自主的对号入座。 哑丫头茫然片刻,又在桌上写道:“这是我娘。” “绣娘!” 两人异口同声,脸上惊色久久不褪,难道白骨便是绣娘? 没想到这一叫,却惊醒了代景岚,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四下里急切张望,“绣娘回来了吗?绣娘呢?绣娘在哪里?” 哑丫头连忙扶住她爹,又是摇头,又是单手比划。 代景岚看懂了她的意思,倒头便又睡回床上,嘴里叫着:“酒!给我拿酒来,我要喝酒……” 猝然腾升的火焰,又猝然熄灭。 短短的一幕,仿佛昙花一现,却令钟楚和宋大宝内心狠狠一刺。 世间最难掩藏的东西,便是爱情。 无论疯或是傻,埋在心底深处的种子,总会在突然之间生根发芽。 哑丫头久劝不下,眼看代景岚又要疯闹起来,钟楚上前,出手点了他的睡穴。 哑丫头不懂武功,看到她爹陡地陷入昏睡,不禁着急地喊叫:“啊?啊啊啊……” “放心,我只是让你爹安心的睡会儿,他没事的。”钟楚连忙解释道。 哑丫头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向钟楚表示感谢,钟楚牵起她的手,走到门外的破椅子上坐下,她拿出一锭二两的碎银子放在哑丫头掌心,温柔的说:“你爹的病,姐姐承包了,不论能否治好,定会全力以赴。这些钱你收好,作为日常生活所用,知道么?”说完,她又摸上哑丫头的小脸庞,满是心疼的道:“这哪里像十岁的孩子啊!” “大宝!” “在!” “回头你把哑丫头的事情讲给厉二爷听,他不是号称京城贵公子么?咱们撺掇他出点血,给哑丫头家盖一栋新房子,添置些家具和粮食。最好啊,再买一块地,哈哈,那便一劳永逸喽!” “噗嗤!” 宋大宝笑个不停,“钟姑娘您可真是古灵精怪!” “行啦,咱们该回去复命了。”钟楚站起身,叮嘱哑丫头道:“姐姐才能有限,暂时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但是龙师爷应该很快会来找你,她是一个特别聪明和善良的人,届时把你娘的事情讲给她听,兴许她可以帮你找到绣娘。” 哑丫头感激涕零,一时哭得稀里哗啦…… 钟楚突然又记起,“对了,千万别让人知道我们来自官府,以免横生枝节!还有,把绣娘的画像让我带走可以么?待案子了结,我再还给你。” 哑丫头使劲儿点头,钟楚拿手绢为她擦干泪水,卷起画作放进袖袋里,然后与她告别。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白骨现天日(17) 代家庄宗庙。 龙星图在里正和老族长的支持下,将无名白骨暂时安放在祠堂后院的空房内。 趁着村民尚未聚齐,快速洗漱吃饭后,龙星图便抓紧时间对白骨进行初检。 张书办不在场,按规定不符合验尸程序,但事急从权,她起码要确定尸骨性别,才好掌握调查方向,以免费时费力结果还不讨好。 从白骨在井底所呈姿势看,应是被人提起双脚倒扔入井,骨头多处骨折碎裂,再经过搬移,难免错位,需要重新还原尸骸。 龙星图完成第一步后,命捕快拿来纸笔,临时替代张书办,充当见证者与记录者。 “我说什么,你便记什么,不必拘泥格式,待张书办到来后,他会重新整理的。明白么?”龙星图安慰满脸愁容的捕快,一个只会拿刀的人,突然换成了毛笔,确实是件难事。 捕快欲哭无泪的点头,“好,属下尽力而为。” “姑且不论死者被害现场是否为水井,抛尸地点定不会错,即便抛尸时已成废井,井水存有少量或完全干涸,但井底湿度依然很高,会加快尸体腐败的速度,蛆虫的活动也更加剧烈,尸体自溶也会加速,在这种情况下,很快就会导致尸体的白骨化,且四时变动,肥瘦老少的区别,都会有影响,所以死亡时间很难具体确定为某一年。”龙星图沉声一叹:“或许是半年、一年,也或许长达四五年。” 捕快识字不多,费了好一会儿才大致记录下这一段话,待抬起头时,龙星图正在检验死者的脑颅骨,他不禁好奇发问:“龙师爷,男子和女子的脑袋有区别吗?” “当然有。男子颅骨粗大、厚重,女子颅骨光滑、纤细。”龙星图招手,“你靠近点看,死者颅骨整体小而轻,颅壁较薄,表面光滑,额部较为陡直,额结节大而明显,眉间凸度较小较平,鼻根凹陷较浅,眉弓也不明显,这些都符合女子颅骨的特征。” 音落,她目光移到死者骨盆处,不禁眉目愈发凝重,“骨盆损伤严重,不过好歹算是完整,可以看出骨盆整体纤细,肌棘不明显,而且骨骼很轻,这也是辨别死者为女子的重要佐证。” 听到这里,捕快吞咽着唾沫,心有余悸道:“那么女鬼真的就是死者么?她……不,不是那个井盖上贴了镇鬼符么?女鬼是怎么从井里跑出来的呢?” 龙星图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女鬼是人假扮的!” 捕快大惊:“啊?怎么会?” “第一,我们从女鬼所经之地,发现了许多黑色鱼线,黑色在黑夜里的作用是什么?掩人耳目!至于鱼线的作用,倒是有待考证;第二,镇鬼符真能压制住厉鬼么?压得住,那鬼便不会出来,若压不住,厉鬼出井岂会如此平平淡淡,只是哭号,并未有任何伤害人的行径?” “对啊,是挺奇怪的。” “倘若人死后,真有鬼魂存在,那么她应该去找害死她的凶手报仇,而不是指引我们官府人去发现她的尸骨,替她破案查凶。所以我推断,那个白衣女人,应是与死者关系匪浅之人,她扮鬼的目的,除了想替死者伸冤,还有隐藏自己身份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白骨现天日(18) 听完龙星图逻辑严密的推理分析,捕快赞叹之际,又冒出一个想法:“龙师爷,会不会那是一只真鬼,但她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没办法亲自报仇,所以才借助我们……” 可惜,话未完,便被龙星图敲了一记脑袋,“哪有鬼?人死灯灭,所有鬼神之说,都是蛊惑人心的谬论!” 捕快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龙师爷,您的想法可真是清奇啊!” 龙星图言语淡淡道:“你不信的话,等我抓到那只鬼叫你看仔细。” 捕快一听,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龙星图又察看了会儿尸骨,从颅盖骨内面矢状沟的加深和变宽,肋骨和胸骨端锥形凹陷变浅推断,死者年纪大约在二十多岁,虽然这个说法目前没有官方依据可证,但她曾经检验过一具女子白骨与此相似,据其家人所言,女子遇害时二十五岁,所以暂且将死者年龄范围确定在二十至三十岁吧。 心里有了谱,她起身道:“走吧,村民应该差不多到齐了。” “是!” 宽敞大院里,聚集了三四百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声鼎沸,嘈杂无比。 看到龙星图出来,里正敲了一下钟,村民们立刻安静,并且队列整齐地等待官府问讯。 里正呈上一份代家庄户籍名册和一张缺勤村民名单,龙星图一边比对,一边扬声说道:“大家分成两拨,家中人口齐全的站一队,有家人外出或失踪的站一队。” 村民们很快按照要求重新站队,龙星图先审外出及失踪人口的家人,男子划掉,女子列为重点排查对象,再将一年内明确活着的女子、年纪与死者不符合、身高差异较大的全部去除,那便一共剩下五个人! 龙星图挨个盘问:“李大娘,你儿媳与儿子在城里哪户人家做活计?” “萧大老爷府上。”李大娘回道。 龙星图看向所有人,“村里有人在县城见过李大娘的儿媳吗?” 村民们纷纷摇头。 龙星图记录标注后,又接着盘查下一人,等到全部问完,她发现有一个外出女子与众不同,那便是抛夫弃女的绣娘! “绣娘的家人是哪位?” 然而,几百村民竟无人回话,现场静悄悄地,气氛透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 龙星图眉心一蹙:“里正?” 户籍名册是无法造假的,且龙星图是现场点名,一一核对,所以里正必须标示出绣娘未到场的原因,不曾想,龙星图竟当众将绣娘拎出来询问! “龙师爷,按照族规,绣娘已被逐出代家庄,不算是我代家庄村民了。”里正缓缓说道。 闻言,龙星图目光如炬,“里正,本师爷是来查案子的,只要死者是我夏朝子民,那便不论户籍何属,皆要查个清楚。” 里正一凛,忙道:“是,龙师爷所言在理。只是绣娘夫家只余一个疯傻的丈夫和一个未成年的女儿,怕是问不出什么。” 龙星图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说:“既然如此,今日便到这儿吧,大家可以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白骨现天日(19) 里正心下一松,刚要驱散村民,却又听得龙星图吩咐捕快,“即刻赶回县衙禀报杜大人,请杜大人派兵封禁代家庄!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入代家庄,直到破案为止!” “龙师爷,这……这不太方便吧?”里正僵在原地,一张脸难看至极。 龙星图寡淡眼眸陡地泛起凌厉,“里正既不愿配合,那官府只好采取些手段了!” 老族长到底精于人情世故,忙圆场道:“龙师爷消消火,其实绣娘早便离开了代家庄,因为绣娘做下了辱没祖宗的事,所以大家才会羞于提及。” 龙星图蹙眉:“哦?何事辱没祖宗?哪一年离开的?” “诏帝三十六年,绣娘红杏出墙,与一个卖货郎私奔了。” 老族长简明扼要的解释,并不能终止龙星图的疑虑,“卖货郎姓甚名谁?私奔至何地?” “是南方来的外乡人,只听说姓陈,具体不清楚,他们私奔去了哪里,那便更不知道,否则族里定然报官法办了。” “如何断定是私奔?有人亲眼看到么?” “有,好多村民都看见了。那一晚正好是庙会,村民们都在戏台前观看皮影戏,绣娘家突然失火,大家伙儿便赶紧去帮忙救火,然后绣娘和卖货郎便趁乱私奔逃跑,村里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一直追出庄外二十多里,楞是没给追回来,不知那两个奸夫**跑哪儿去了。” 闻听,龙星图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道:“多谢老族长告之。辛苦大家了,有事我再请教诸位。” “这是应该的,龙师爷不用谢。” 村民陆续散去,里正和老族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便离开了。 龙星图收好名册,叮嘱捕快,“你在这儿留守,我去村里走一圈。” “星图!” 恰在这时,钟楚和宋大宝找过来了,“我们有重大发现!” …… 日落时分,厉砚舟、张清和刘捕头携一队精干捕快兼程返回代家庄。 龙星图一一看过去,略觉奇怪,“钟离没来么?” “杜大人派遣钟离去老虎寨摸查情况,这一两日应该来不了。”厉砚舟疲惫地捏捏眉心,语气很随意的回应。 龙星图眼神明显透着怀疑,“是么?” “我有必要骗你么?”厉砚舟表情特别无辜,下一句便转移了话题,“画师水平不行,我替你画的白衣女人,看看像不像?”说罢,便展开袖袋里的画作。 果不其然,龙星图看着画中的女人,眼珠渐渐发直,且涌上惊喜,“你会画画?你不是讨厌琴棋书画……” “嗯?”厉砚舟及时打断她,错愕反问:“我为什么讨厌?” 龙星图懵了一瞬,才算是反应过来,忙道:“刚刚口误。我以为你……不是,像你这种人,应该……” “等下!” 厉砚舟实在听不下去,他俊脸黑成了锅贴,“龙星图,什么叫像我这种人?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寻个机会就想贬我?” 龙星图嘴角抽了抽,习惯性挤兑他,“先入为主好么?这人哪,千万不能做坏事,否则一生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白骨现天日(20) “那晚的事,我不是解释清楚了么?我没有盗墓!”厉砚舟气笑不得,耐着性子再一次为自己伸冤。 莫名地,他竟从潜意识里想要得到龙星图的认可与喜欢。 龙星图伸手比划出一本书,在场其他人顿时捧腹大笑,厉砚舟不免尴尬,气急败坏地脱口蹦出一句:“龙星图你再揪着不放,赶明儿二爷带你去破童子身!” 这一语,激起千层浪! 刘捕头、张清等人险些惊掉眼珠子,钟楚也在这儿呢,当着姑娘的面说出如此露骨的话,实在是太不妥了! 而钟楚的第一反应,则是厉砚舟想非礼龙星图,她抄起手边的水碗,凶巴巴的警告:“厉二爷,收回你的无耻,否则我管你是姓厉还是星图的什么人,我照样不饶你……” “阿楚!”龙星图一把按住钟楚,以眼神暗示她言多必失,口中却说道:“我们都是男子,厉二爷开个玩笑无伤大雅,你激动什么呀?” 钟楚一肚子的火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秉着心疼哥哥的偏心,她负气的一把扔下水碗,朝龙星图吼道:“反正你就是护着他!”然后,夺门而出。 厉砚舟神色复杂的盯着龙星图,钟氏兄妹从一开始便对他充满敌意,对他亲近龙星图的言行极其排斥,且好几次说出的话都令人糊里糊涂,仿佛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明白的暗语!若他是女子,钟楚这般吃醋还算合理,反之……定有猫腻! 看他面目严肃,龙星图起身,拱手道:“阿楚少不更事,胡言乱语,我是她师兄,责任在我,还望厉二爷莫怪阿楚,我替她赔罪了!” 语落,不待厉砚舟回应,龙星图便快步出门,寻找钟楚。 剩下的人,面面相嘘,有心为钟楚开脱,又迫于厉砚舟不明朗的身份,而不敢随意说话,以免帮倒忙,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宗庙对面的小路边,钟楚蹲在地上,哭得特别伤心。 龙星图在她身后站了半晌,她只作没发现,依旧鼻涕眼泪乱飞。 “阿楚,我知道你生气厉二爷的原因是什么,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生气。虽然我们没有说破,但包括钟离在内,都猜出了厉二爷真实身份,都知道他是厉砚白,对么?” “不对!” 钟楚猛地回头,梗着脖子气冲冲地质问:“他亲口承认了么?你未婚夫是厉家老大,这个明明是二爷!” 龙星图抿唇,温声说:“他没有自报家门,但我知道厉砚白有一个姐姐。小时候,厉家长辈经常不论男女,皆按年纪称呼为老大老二老三,所以他自称厉二爷没有错。” “可……可你不是说他讨厌琴棋书画么?一个讨厌画画的人,怎么会画得那么专业?”钟楚咬牙,继续扒疑点,力求证明厉二爷是个冒牌货。 龙星图想了想,轻叹道:“一个人的兴趣、性格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吧?十几年过去,我不是也变了好多么?幼时的夏家千金,与现今的龙星图相较,谁能想像到竟是同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白骨现天日(21) 钟楚被噎,手指头咬在嘴巴里,闷了好一会儿,语气软下来,却依然不甘心,“即便你说得在理,但是仅凭一个相同的姓氏,便认定他的身份,会不会太草率?万一认错了呢?”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吃手指?”龙星图把钟楚的手从嘴里拉出来,嫌弃的拍了一下,而后道:“阿楚,原本我也不确定,但是厉二爷那日在酒楼亲口告诉我,他来自京城,他们厉家与夏家是世交,这多年他一直在暗查奔走,立志为我爹翻案,所以才会出现在雁明山,而且他有婚约在身,这些特点全都符合厉砚白。若他不是厉砚白,他又会是谁呢?放眼官场,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厉家会对我家的案子费心呢?” “真的么?可我还是怕……怕他是坏人,故意接近你,给你下套,然后害了你。”钟楚抽噎了一下,满脸担心和难过。 龙星图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冲昏头,哪怕将来能够证实,他的确是我未婚夫,哪怕他真是一个好人,我也不会轻易与他相认。夏莘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永远只是龙星图!” 钟楚双臂一张,紧紧拥抱龙星图。 龙星图如鲠在喉,“阿楚,听我的话,莫再与厉二爷起冲突好么?我需要借助厉二爷的力量,否则我哪有机会上奏皇帝,重审我爹冤案,为我夏家平冤昭雪?” “嗯,我听话,我不闹了。”钟楚又哭成了泪人儿,相较龙星图的清冷克制,她就像一团火,可以瞬间点燃,亦可以顷刻熄灭。 院门口,厉砚舟远远望着亲密相拥的少年少女,心头郁积起难言的风暴。 …… 暮色渐浓。 张书办一路寻过来,瞧见两人谈笑风生,已是和好如初,不禁欣喜道:“龙师爷,钟姑娘,晚饭已经备好了,厉二爷派我来请你们回去吃饭呢。” “有劳了。”龙星图点点头,牵起钟楚的手,“走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钟楚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眉眼间扬着自信,“我不仅要干,还要干一票大的!” 张清看着钟楚的目光有些呆,亦隐约掺杂着些其它情绪,但他卑不足道,并未引起注意。 龙星图万万没想到,她曲解了钟楚的豪气冲天,她所谓的干大票,竟是勒索厉二爷! 一进门,钟楚便气势地走到厉砚舟面前,神情充满挑衅,“厉二爷,我们和解吧!” “哦?为什么?”厉砚舟反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与她发生的争吵。 钟楚双手环胸,理所当然的说:“我是为了星图才勉强退让的,既然你不同意,那便算喽,反正我们俩打架,难受的人是星图。” 厉砚舟好笑的扬唇,“问题是,我从未与你生气,每次都是你自己在找不痛快。” “你……”钟楚被反将一军,小脸都气青了,“我不管!你要是想和平相处,那便拿出一百两银子!” 此言一出,满屋的人都怔住了,这是在……公然索贿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白骨现天日(22) 龙星图讶然之余,忙关心问道:“阿楚,你缺银子使唤么?我手里有……” “不,我看中的是厉二爷的腰包!厉二爷出身富贵,区区百两银子应该不会舍不得吧?”钟楚可劲儿地激将试探,若这男人是个抠门小气鬼,将来龙星图若真嫁给他,岂不是要受苦么? 闻言,厉砚舟折扇一甩,笑不拢嘴,“钟姑娘果然是个特别的人,在下服气了!” “你到底给不给嘛?”钟楚急得跺脚,她可是许诺了哑丫头,不能食言的。 龙星图无奈,正要劝说钟楚,厉砚舟却抢在她前面,道:“若是百两银子便能讨来钟姑娘欢心,厉某何乐而不为呢?不过,今日出门急,我没带银票,只有些许散碎银子,待回城后再给你,可好?” “厉二爷爽快!”钟楚打了个响指,心情大好,“开饭!” 见状,旁人虽然不解钟楚为何索要钱财,但看到两人冰释前嫌,纷纷露出了笑容。 个中原由,只有宋大宝明白,他牢记钟楚的嘱咐,见缝插针替钟楚解释,“厉二爷,其实啊,钟姑娘不是为了自个儿,她是在替您做善事呢!” 说罢,他便将今日遇见哑丫头的事情详尽道出。 众人正听得入神,窗外忽然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咚——” 在场皆是练武之人,耳力之敏锐,自不在话下,待急速冲出门,却见外面空无一人,而院落中央,干净的青砖上面,一张字条赫然在目! 众人走近一看,字条上只有五个字:快救哑丫头! “哑丫头有危险?”钟楚惊叫,“我去救她!” 龙星图亦当机立断,“张书办留下,刘捕头带五名捕快看守尸骨,其他人一起去!” “是!” 众人应声,来不及吃饭,便飞奔往下湾子而去! 当他们赶到时,哑丫头家院子里的柴火全部被点燃,且火势已蔓延到破屋,形势十分凶险! “救火!” “大家快来救火啊——” 附近的村民竞相围了过来,惊喊的同时,手忙脚乱地打水灭火! “哑丫头!”钟楚急呼:“哑丫头你在屋里吗?” 一个女人拉住钟楚,焦急的说:“姑娘,哑丫头和她爹都被困在里面了,怎么办呀?” 钟楚扭头一看,竟是白日见过的妇人,她忙安慰对方,“大嫂别急,我这便进去救人!” 谁料,龙星图直接命令,“阿楚你呆着别动,照看村民不要太靠近火场,小心个人危险!救人的事情,交给我和厉二爷!” 说罢,她以眼神询问厉二爷,男人毫不迟疑的点头,“没问题!” 二人便当即从村民手中抢过水桶,迎头浇在自己身上,再扯下一片衣襟蒙住口鼻,然后同时点地纵起,如凌空展翅的鹰,飞入火海! 村民们被震惊在当场,纷纷叫着,“这……这是龙师爷吗?另一位勇士是谁呀?” 钟楚一圈扫过去,发现有不少老弱妇孺,不禁秀眉一拧,扬声道:“女人、孩子和老人全部退后,救火的事情让男人做!”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白骨现天日(23) 龙星图和厉砚舟欲破门而入,却发现门栓竟然从里面落下,外面根本打不开! 两人何等人物,立刻意识到这场火灾发生的蹊跷,但来不及过多思考,既然门被封,不可能会留着逃生的窗子,所以他们未曾商量,却默契十足地同时飞起一脚! “砰——” 破旧的门板,在两个武功高手的合力下,轻松报废,好在屋内虽有浓烟,但视线还算清楚。 两人快速寻找,却见哑丫头趴在木桌上一动不动,而靠窗的角落里,代景岚手中握着一个火折子,同样陷入昏迷状态! 龙星图以断案者的眼光和洞察力,以最快的速度默记房中陈列,厉砚舟则检查木桌上的食物,来不及全部带出,他便将馒头和咸菜倒入袖袋,残破茶壶挂在腰间,然后背起代景岚,招呼龙星图抱起哑丫头,两人从熊熊火焰中英勇地飞了出去! “救出来啦!” “龙师爷威武!” “勇士大英雄!” 村民欢喜雀跃,灭火的劲头更足,对龙星图的惧怕和提防,轻而易举便上升到了敬重和崇拜! 疏散老弱妇孺后,全体捕快加入灭火行列,一桶又一桶的水泼向火海,大家来回奔波,不辞辛苦。 哑丫头父女需要紧急送医,龙星图抓住一个村民急声问:“里正在哪儿?村里有大夫吗?” “我懂一点。” 一个男音插了进来,龙星图面露诧异,“厉二爷精通医术?” 厉砚舟道:“不算精通,曾经心血来潮,在太医院待过一段时间,学了点医术药理的皮毛。” 龙星图颔首,神情明显松懈了几分,“那便拜托了!” 厉砚舟把脉检查后,却没有当众公布情况,而是附耳龙星图,悄声说:“父女二人并非被烟雾呛晕,而是吸入了迷烟之类的东西,没有生命危险,三四个时辰之后自然会醒来。” 龙星图原本因他的靠近浑身不自在,但听此一言,墨瞳倏冷,“若我们没有及时救出,他们便会被火烧死!” 厉砚舟点头,语气极为凝重,“所以,白骨案不简单!” 龙星图一凛,“尸骨是唯一的证据,绝不能有所闪失,我们马上回去!” 说罢,她一把抱起哑丫头,吩咐道:“阿楚,你带人继续灭火,完事后仔细搜查,不可放过可疑物证!” 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突发事件,令查案经验已然丰富的钟楚,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她铿锵有力的应声:“是!” 谁料,当龙星图和厉砚舟带着昏迷不醒的父女二人赶回宗庙时,置放尸骨的房间,竟是房门大开,刘捕头和留守的五名捕快全部昏倒在地,尸骨不翼而飞! “刘捕头!” 龙星图大惊,匆匆放下哑丫头,扑上去猛烈摇晃刘捕头,“怎么回事?醒醒!” “张清人呢?怎么不见张清?”厉砚舟快速巡视,口中厉声喊道:“管事!张清!” 正在这时,夜空中升起一颗信号弹! 熟悉的炸裂声,激地龙星图一步冲出:“不好,张清有危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白骨现天日(24) “我去……” 龙星图一把拉住厉砚舟,冷静又决绝,“不行,厉二爷你留下来救人,我去追敌!” 厉砚舟不允,“你一个人多危险?凶手可能是团伙,敌暗我明,万一……” “没有万一!”龙星图打断他,眼神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与自信,“我龙星图命硬,阎王爷是不敢轻易动我的!” 她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厉二爷,你也小心安全,除了我,谁也别想欺负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说完便运起轻功,转瞬间不知所踪! 厉砚舟怔在原地,竟是好半晌大脑空白,回不过神儿……这个泼辣小师爷刚刚是在关心他么?可这种话不是男人对喜欢的姑娘说的么?为什么会从龙星图的口中说出来,却又味道不太对呢? 然而,大大小小昏迷了八个人,令他无暇思考太多,很快便收敛心神,展开救人行动! 龙星图追踪信号弹的方位,一路追到村子后山,果然发现了张清的踪迹,但是他倒在血泊里,双手死死抱着尸骨的头颅骨,双眸紧闭,不知生死! “张书办!” 龙星图惊呼,连忙伸指一探,好在张清尚有呼吸,但肚腹中刀,情况不容乐观,她疾速封住张清穴道,以免失血过多! “星图!” 正在这时,钟楚的声音焦急响彻在四周,龙星图忙发出一道尖锐的口哨声,钟楚听清位置,片刻间赶来,“怎么回事儿?” “张清受伤,马上送回宗庙!” 龙星图匆匆丢下一句,便继续朝着前方追去,只怕迟上半步,凶手便会销毁尸骨! 然而,她到底没赶得及,路边草丛里一个被点燃的麻袋,在火光冲天中,明显散发出桐油与焚尸的味道,令她赫然止步! …… 宗庙。 里正、老族长及村里的村医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厉砚舟有了行医箱,便不再等他们自然苏醒,他给每人扎了一针,不多会儿,一干人便陆续睁开了眼睛。 厉砚舟挂念龙星图安危,想即刻去帮忙,刘捕头却拉住他,急声道:“厉二爷,饭菜里有蒙汗药!” “对,张书办体谅我们夜里要值守,让我们趁热先吃饭,他正好对照尸骨整理白日龙师爷的初检记录,谁知我们吃过饭后,与张书办刚刚替班,便全部昏倒了!”一个捕快补充道。 其余捕快纷纷点头,“就是这般!” 厉砚舟沁寒瞳眸直射里正和老族长,“你们竟敢谋害官差?” “没有!各位官爷明察啊,我们岂敢做出此等违逆之事?”里正又惊又慌,说完便厉声大吼:“管事!快,快将烧饭的人全部找过来!” 老族长亦道:“官爷息怒,老朽愿以性命担保,里正吾儿绝不可能指使人给官爷下药,这可是大罪呀!盼官爷详查!” 眼下敌我不明,厉砚舟便不敢轻易离去,他沉目盯着二人,“在真相未明之前,你们谁也逃不脱嫌疑!老族长年事已高,暂且不拘,但里正便要得罪了!刘捕头,即刻将里正软禁于宗庙,老族长亦须留在此处配合查案,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白骨现天日(25) 里正惊诧之余,方才记起询问眼前的人是何等身份,“不知您的官职是……” “这位是厉二爷,乃杜大人从京城请来的大人物,负责与龙师爷共同兼办无名白骨案!”刘捕头面色阴冷地介绍完毕,起身一指门外,“里正,请您自己选一间屋子,呆在里面不要出来,别让兄弟们难做!” “厉二爷,刘捕头,真不是我干的,请二位官爷三思啊!我再怎么愚蠢,也不可能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官差动手,把自己陷入不法不义的地步啊!”里正急道。 厉砚舟一声冷笑,“今晨才挖出白骨,短短一日之内,便有人想要纵火杀人毁尸灭迹,死者是否代家庄之人尚不曾确定,但凶手定与代家庄有关系!而胆敢在宗庙里下药,且来去自如,证明此人身份不简单,兴许与里正和老族长相识,那么软禁里正,便有可能引出凶手!” “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如果里正不是凶手,或者不曾包庇凶手,那么我刚刚的推理便完全符合逻辑!” 里正除了摇头,再说不出话来,老族长呆了呆,神色异常复杂。 这时,宗庙管事带着厨房两个婆子进来,三人一进门便给厉砚舟跪下,个个急赤白脸的自证清白,“官爷一定明察秋毫啊,我们没有弄什么蒙汗药,什么都没有做啊!” 厉砚舟犀利发问:“从择菜到饭菜出锅,再到端上桌子,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吗?中途是否有人离开过?” “都在啊,今儿官爷人多,需要做不少菜,所以大家伙都忙得脚不沾地,连打水劈柴的活儿,都是另外叫人帮忙的,我们负责掌勺炒菜的,哪敢偷懒啊。” “那中途有其他人来过厨房吗?” “有啊,挑水的小六子,送柴火的小五子,还有……噢,还有大公子来了一趟,送来明日的菜单,好让我们提前准备。” 厉砚舟眉心一跳,“大公子?” “大公子是里正的长子,也是老朽的长孙,名字叫代豫。”老族长赶忙解释,“送菜单的事情,是老朽安排代豫送的,本意是希望各位官爷住在宗庙的这些天,能够吃好喝好,生怕怠慢了官爷。” 厉砚舟颔首,正要说话,院里传来钟楚的呼喊声,“有人吗?赶紧出来帮忙!” 待一干人冲出来,只见钟楚已经累得瘫在地上了,而与她并排躺着的人,竟是张清! 钟楚气喘吁吁:“张书办腹部被人捅了一刀,星图已经封了他的穴道,但是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头颅骨!”刘捕头发现钟楚绑在腰上的东西,惊喜的叫道:“尸骨找回来了!” 钟楚解开头颅骨递给刘捕头,“别高兴的太早,其它尸骨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呢。” “龙星图呢?”厉砚舟找了一圈,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钟楚勉力坐起身,“星图继续追踪凶手了,让我先送张书办回来救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白骨现天日(26) 捕快把张清抬进房里,厉砚舟脱不开身,只好请钟楚和刘捕头去接应龙星图。 村医协助厉砚舟包扎缝合伤口,捕快将宗庙全面封锁,里正、管事被关入一间房,老族长可在宗庙自由活动,但不允许踏出宗庙的院门,厨房婆子在监督下重新开始做饭。 代景岚自从苏醒后,竟不再疯癫乱叫,而是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一言不发,仿佛失了魂似的。哑丫头陪在身边,不停地抹眼泪。 一刻钟后,龙星图等人归来,脸色皆是难看,但对张清的关心最甚,“张书办怎样?” “还好,距离要害部位偏差了一寸,算是福大命大。伤口未愈之前,必须卧床休养。” 听到厉砚舟忙碌之余的解释,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下,颇感欣慰的朝他抱拳致谢,“有劳厉二爷!厉二爷不仅武艺高超,医术亦是高明,着实叫人刮目相看,佩服之至!” 厉砚舟浮唇,轻描淡写道:“我只是懂些药理罢了。年幼时身体不好,落下了病根儿,三天两头便要请太医把脉治病,后来我干脆住进了太医院,无聊之时便翻阅医书,帮忙配药捣药,跟着诸多太医学习医理,天长日久下来,便通晓不少。” “太医院!” 众人发出惊呼,“那是皇宫的太医院吧?太医可是只给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看病的呢!” 厉砚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手中开始包缠纱布,头也不抬地问:“追踪结果怎样?” 龙星图神色十分沉重,“没有见到凶手,除了头颅骨,其它尸骨已全部被烧成灰烬。” “死者身份无从检验,那还怎么破案?”一名捕快焦急问道。 “可恨!”刘捕头义愤填膺,“不管多难,定要抓住凶手不可!竟敢给官差下药,竟敢捅伤张书办,烧毁尸骨,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厉砚舟蹙眉道:“龙师爷,只剩一个头颅骨,还有办法进行尸检么?” “可以,但是只能检验出死者头部是否受过外力伤害,是否是死亡原因,若头骨无伤痕,便无法证明什么了。”龙星图说着,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悔恨不已,“都怪我!若我白日及早完成验尸,便不会……我真是辜负了白衣女人的苦心,不仅破案无望,还令死者遭受挫骨扬灰!” “星图!”钟楚一把抱住她,难过地红了双眼,“不是你的错,张书办没有来,按律你是不能独自一人验尸的啊!发生这种事情,只是意外,你别往自己身上揽啊!” 刘捕头“扑通”跪下,更是自责不堪,“龙师爷,全怪属下无能,属下守护不力,这个责任应该属下一力承担!” 其余捕快陆续跪了一地,每人都是诚心请罪,气氛凝重又悲怆。 厉砚舟完成最后一步,村医给张清盖好被子,等待厉砚舟净手完毕,写下药方,便赶紧拿着方子去抓药。 “大家起来吧。”厉砚舟沉沉一叹,“龙星图,你随我出来一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白骨现天日(27) 两人沿着通往村口的乡间小路漫步而行。 夏夜凉风拂面,路边野草丛生,听着田里蝉鸣蛙叫,林间鸟雀啾啾,浮躁的人心,渐渐趋于平静。 厉砚舟抬眸,轻声吟诵:“熠熠流萤火,垂垂倒饮虹。行云吞皎月,飞电扫长空。” “你还有心情念诗?”龙星图心里仍然憋得难受,忍不住数落道。 厉砚舟笑,“你看今夜的星辰多漂亮,天幕再黑暗,也总有星子会出现,只要你有恒心,总会等到它。” “你在安慰我?”龙星图侧目,但见身边的年轻男子俊颜依旧,眼中温暖如春。 厉砚舟感应到她的目光,不禁伸出大掌拍了拍她后脑勺,语调轻快,“龙星图,你是我见过不可多得的聪明人,但你刚刚挺让我失望的。” 龙星图诧异,“嗯?” “你在武阳县两年,破获十多起疑难大案,可谓无往不利,所以你习惯了成功,习惯了享受将凶手捏在掌心的快感,一旦遭遇挫折,遭遇凶手挑衅耍弄,你便崩溃了!” 厉砚舟垂眸,盯着留在龙星图脸上的巴掌印,语气不无痛惜,“一只对敌人毫不心软的手,对待自己也同样狠心么?你既有这份胆识和果敢,为何不能越挫越勇,想尽一切办法与凶手斗下去呢?” 龙星图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又忽然感觉无从谈起。 这个男子,隔了十几年,仅凭这几日短暂的交往,竟能一眼看透她! 厉砚舟又道:“龙星图,人这一辈子很长也很短。碌碌无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做名留青史之事,哪怕只活一日,亦是死有所得。我想,你是有鸿鹄之志的人,不会甘于平庸的,对么?” “是!我要肃清天下所有冤假错案,还一个天理公正!”龙星图握拳,手背青筋突起,眼中盛满剔骨剜心般的恨意。 厉砚舟颔首,“所以,你必须振作,必须拿出你的实力扭转局面,你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一旦你失去信心,大家便成一盘散沙,那么凶手会在背地里得意地笑,在背地里骂你是一个无能狗屁师爷!龙星图,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越是急于毁灭罪证,便越会暴露出更多值得我们去发现的证据!” “对,你说得对,我要化悲愤为力量,只有破了此案,将凶手绳之以法,才算对得起死者在天之灵!”龙星图用力深吸一气,抛弃脆弱,她又成为刀枪不入的龙师爷。 厉砚舟肃穆的俊容缓缓溢出赞赏的笑意,“孺子可教也!” “谢谢!”龙星图抿抿唇,重重吐出两个字,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真心感谢你。实话讲,你挺让我意外的,原本以为你不过是富家纨绔子弟,没想到,你深藏不露,比我有才学,比我有智慧,我甘拜下风!” 厉砚舟却揶揄道:“呵呵,你何必妄自菲薄?我们与其互相拍马屁,不如携手并进,合理利用各自之所长,在最短时间内破获案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白骨现天日(28) “众人拾柴火焰高!既然厉二爷有此见地,我便勉强答应你喽!”龙星图本性又露,神情十分傲娇,仿佛赏了他多大恩典似的。 厉砚舟气笑不得:“得了便宜还卖乖,二爷欠了你么?” “当然!你欠我……”龙星图脱口而出的话,到了嘴边又咯噔一下咽了回去,她扭过头,随便敷衍了一句:“欠打。” 厉砚舟扶额,无语哀叹:“龙星图,你这人不识好歹。” “好了,我们还是讨论案情吧。你有没有新的突破口?” “我在想,今晚的事情,我们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凶手的掌握之中,走的每一步都是凶手计划之内的棋路,那么,我们首先要做的,便是破局!” “破局?”龙星图沉思片刻,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凶手以为毁掉尸骨,我们失去死者身份线索,便只能列为悬案,可凶手忽略了一点——白衣女人!” 厉砚舟颔首,“没错,即便头颅骨验不出伤痕,无法确定致死原因,但是只要找到白衣女人,死者身份便不攻而破,或许连凶手都可以浮出水面!” “其实只剩下头颅骨,还是有办法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龙星图道。 厉砚舟意外扬声,“当真?” “你听过滴骨验亲么?” “我只知道滴血认亲。” “二者相似。只不过,没有家属来认尸,我们只能大海捞针去锁定死者家属范围,然后再一一排除,比较费时费力。” “只要有办法,其它都不是问题!”厉砚舟欣喜,一把握住龙星图手臂,“走,我们回去与大家一起分析!” 看到两人归来,情绪已恢复正常,捕快们也总算增长了些士气,饿了大半天,龙星图便先张罗大家吃饭,因为前车之鉴,刘捕头抓来一只鸡,将每样饭菜先给鸡喂,然后等了一会儿,发现鸡没有异常,大家才放心吃起来。 饭后,龙星图将厨房的婆子也暂时软禁,以免走漏风声,同时派两名捕快去传唤今儿下午来过宗庙的所有人。 宗庙的议事厅里,大家围坐在一起,正要商讨案情,派去李家屯和张庄的捕快前后脚回来了。 “龙师爷,属下找到李大师了,但是他说并不认识这张镇鬼符,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我这边情况也差不多,张半仙拿出的符纸,与镇鬼符有好多不同。” 两名捕快报告完毕,各自呈上一张李大师与张半仙所画的镇鬼符,其余人凑过来看,确实不一样,但是…… 龙星图突然道:“把神婆的符纸也拿过来。” 于是,四张镇鬼符摆在一起后,大家发现一个惊人秘密,井盖上的镇鬼符,是将三个神棍的符纸,分别截取上中下三个部分拼接在一起的! “我天,好狡猾的凶手!”钟楚啧啧叹道。 刘捕头咬牙切齿,“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任他三头六臂,也休想逃脱!” 龙星图招呼大家坐下,“来,我们先综合一下各自收获的线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白骨现天日(29) 厉砚舟通过银针检验,从哑丫头家带回来的水和食物中并未发现毒药,又捉来公鸡测试,公鸡食用后很快昏睡,详验药理,与刘捕头等人所中蒙汗药相同。 钟楚携捕快灭火后,在哑丫头家只搜出几本旧书,众人翻了翻,并未在书里发现异常。 诸多消息经过条条梳理,迷雾的脉络渐渐显出断裂式的轮廓。 “诏帝三十六年,代景岚乡试二度落榜,借酒浇愁,摔下山崖,致使疯傻,庙会夜里,绣娘家失火,绣娘红杏出墙,与南方人氏陈姓卖货郎私奔,村里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追出庄外二十多里,竟然没有追上,绣娘女儿从此不再说话,变为哑丫头。诏帝四十年,经白衣女鬼指引,在河边废井中发现人类白骨,经鉴定死者为女子,年纪约二十至三十岁,井盖贴有三张镇鬼符,集代家庄神婆、张庄张半仙、李家屯李大师三人符纸为一体,白衣女鬼由物证黑色鱼线推测,乃人为假扮,绣娘画像与白衣女人画像经过比对,并非同一人,但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今儿一整日的事件,从不明人物送来的纸条到哑丫头家失火,再到捕快昏倒、张清被刺、尸骨被烧毁,凶手明显是有预谋有计划性的行动,由此我们可以做两方面思考,第一,死者与绣娘有关,凶手便是代家庄人氏,得知我们盯上哑丫头一家人后,狗急跳墙,想要欲盖弥彰;第二,死者并非绣娘,凶手利用我们的疑心,将计就计,将我们引向错误的思路,越发偏离案件本身。” 龙星图归纳到此处,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至于接下来我们从何处入手,我已有想法。刘捕头,你先将哑丫头和代景岚请过来,阿楚,你去准备纸笔。” “是!” 代景岚是被刘捕头架进门厅的,安静没多久,他便又犯了疯病,嘴里一直说着胡话,“绣娘,绣娘你别走,别走……”正说着突然又哭又笑,“绣娘,我考中了,我真的考中了,我当上举人了!以后你不用再去卖艺,为夫可以养活你和丫头了……” “卖艺?”龙星图眉心一拧,“阿楚,速记!” 钟楚连忙笔墨横飞。 龙星图走近代景岚,温和询问:“你是哪一年考中的举人?” “诏帝……诏帝三十六年,我考中了,我真的考中了,我当上举人了!”代景岚一边回忆,一边反反复复,仿佛魔怔似的,沉浸在他脑中构建的美好世界里。 龙星图侧目看向哑丫头,“你爹所言当真?” 哑丫头却摇头否认。 见状,刘捕头插话道:“龙师爷,一个疯子的话是不能当作呈堂证供的吧?您审他有用么?” “疯子的确不能做为人证,但是疯言疯语里面,往往会掺杂着些许真实。”龙星图眼中绽出精光,“比如诏帝三十六年,正巧是上演悲剧的那一年!我想,我们有必要调取诏帝三十六年,武阳县所有乡试中举者的名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白骨现天日(30) 刘捕头当即起身,“我这便回一趟县衙!” “如今赶夜路风险太高,明儿一早再动身。”龙星图道。 刘捕头抱拳,“是!” 龙星图继续诱哄代景岚,“绣娘一般都在哪里卖艺啊?” “大街上,人多的地方,呵,呵呵……你是谁啊?你见过绣娘吗?”代景岚边说边笑,突然又猛地站起来,“我要去找绣娘,天黑了,绣娘该回家吃饭了。” 刘捕头忙按住代景岚,龙星图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说:“我是绣娘的朋友,我帮你去找绣娘好不好?” 代景岚迷怔般地看着龙星图,喃喃道:“你……你不是,绣娘没有朋友,她,她只有一个师妹,不是这个样子……” “师妹?”钟楚情急道:“绣娘的师妹叫什么名字?人在哪里?绣娘的父母、兄弟姐妹又在哪儿啊?” 谁知,代景岚眼珠陡地瞪圆,仿佛受到巨大惊吓,大口大口的喘气,“不要过来,我,我不当举人了,绣娘是我的,你别抢,别抢……” 钟楚吓了一跳,赶忙安抚道:“代景岚,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芸娘,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怪绣娘……我是举人,我中举了,别过来,别碰绣娘,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放过绣娘……” 代景岚意识越发不清,甚至完全没有辩人的能力,自顾自的零碎一通絮叨后,竟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哑丫头顿急,叽哩哇啦的乱叫,厉砚舟忙为代景岚把脉,稍许,他道:“长期饥不果腹,造成脾胃虚弱,气血不足,需要好生调理才是。” 钟楚看他手法娴熟,的确像是个医者,立即见缝插针,“厉二爷,那你再看看能否医治代景岚的疯傻病?” 厉砚舟睇一眼钟楚,又看向龙星图,“失心疯没那么容易治好的。摔下山崖,多半是脑部受伤,脑中淤血压制了神经,需要金针过穴,刺络疗法,再辅以药物,并非短期可愈。” “时间久点没关系,只要有希望便好。”龙星图点点头,喟叹道:“不论代景岚与破解案子有无关系,起码是哑丫头的福音。” “好,我尽力而为,若我能力不足,再请高人诊治。” 厉砚舟应承下来,命捕快将人抬进房里,安置在床上,同时遣婆子去做些滋补养身的膳食,他则拨开代景岚的头发,仔细检查。 议事厅里,钟楚将代景岚的疯话全盘记录,龙星图一边复核,一边问哑丫头,“你知道芸娘么?她是绣娘的师妹么?” 哑丫头点头。 龙星图心下一动,“阿楚,把白衣女人的画像拿给哑丫头看。” 钟楚会意,将画作展开在哑丫头面前,“你认识她么?” 哑丫头盯着画中女人,明显一楞,然后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芸娘。 众人意料之外的吃了一惊,龙星图赶忙追问:“芸娘现在哪里?她是代家庄人氏么?” 哑丫头继续写:“芸娘是里正家大公子的夫人。” “大公子……”刘捕头听着耳熟,转瞬便叫道:“老族长的孙子代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白骨现天日(31) “代豫?”龙星图眉心一拧,若有所思,“绣娘卖艺是在大街人多的地方,应该是杂耍或吹拉弹唱,芸娘是绣娘的师妹,同出一门,所学必定相关,那么芸娘如果是练杂技出身,她从三丈之高借助鱼线一路飘下来,在逻辑推理上便可解释得通了。” 案子终于有了突破口,众人皆欢喜不已。 钟楚一脸激动,“如此看来,死者是绣娘的可能性很大,而绣娘生前,明显有人要对她不利,这个人便是芸娘!” “你傻呀?芸娘若是害死绣娘的凶手,她又怎会大费周章的扮鬼引来官府彻查?”龙星图晕线,替钟楚仔细分析道:“你想想看,假设死者就是绣娘,芸娘布局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揭发绣娘之死么?没那么简单的。要么芸娘知道凶手是谁,却忌惮于凶手的势力,或有把柄捏在凶手手中,令她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替死者伸冤;要么便是她不清楚凶手,同时又不想让人知道是她报的官,为免凶手杀她灭口。” 钟楚茅塞顿开,频频点头,“对对对,那……那我们直接去找芸娘问情况么?” “她既然打算隐身,你再怎么审问也没用。现下,还有一个人值得我们关注。” “谁?” “晚饭时给我们送纸条的神秘人。” “哎呀,我怎么把这个事情给忘了……”钟楚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正要深入解析,突听得哑丫头嘤嘤地哭了起来,她忙将小姑娘抱坐在椅子上,着急问道:“怎么了?干嘛哭呀?” 哑丫头激动地伸手比划,钟楚看不懂,正要拿纸笔,龙星图却开口道:“丫头,现在这一切只是推测,死者不一定是你娘,需要明日天晴之时检验。倘若你愿意,我想取你之血与死者头颅骨进行滴骨认亲!” 哑丫头毕竟年纪小,一下子接受不了,只是不停地哭,惹得大家伙儿不禁伤感难过。 这时,派出传唤的捕快进来禀报,“龙师爷,人都到齐了。” “阿楚,你把哑丫头带回房。”龙星图交待道,说完双目一扫众人,“有关案情机密,大家切记不可外泄!” 众人会意,“是!” 议事厅门开,正前方,龙星图负手而立,不苟言笑的面容布满严肃,十余捕快分列两旁,整个厅里弥漫着紧张与震慑力。 四男一女五个人看到这个阵势,立即双腿发软,提心吊胆! 身后捕快厉声催促,“上前回话!” 五人哆哆嗦嗦的走近,直接便跪在了龙星图面前,“龙师爷,不知草民们犯了何罪?” 龙星图对照名册,道:“挑水的小六子是谁?” “我是小六子。”一个精瘦的小伙儿小声回道。 龙星图打量对方须臾,又问道:“送柴火的小五子?” 一个胖胖的少年举手,“是我。” 龙星图颔首,寡淡的目光缓缓落在中间一个穿戴明显上乘的男子头项,语气轻描淡写,“你便是大公子代豫?”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白骨现天日(32) 男子一身秀气书生打扮,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听到龙星图问话,支撑在地面上的双臂微微颤动,他嗫嚅着嘴唇,发出胆怯的音:“是,草民代豫,见过龙师爷!” 龙星图眯了眯眸,“你似乎在害怕?” “没,没有,草民只是……”代豫迟徊不决,犹疑片刻,才道:“只是担心我祖父年事已高,身体承受不住。” 闻听,龙星图抬了抬下巴,“起来说话吧。” “谢龙师爷!”代豫站起身,脑袋低垂,双手交叉放至身前,不胖不瘦的身板依然僵硬。 龙星图便道:“代公子不必拘谨,我只是例行公事,调查盘问,并非在为某个人定罪。” 代豫抬头,但见他面容清秀,书卷气质,只是身高五尺,略显低矮。 龙星图不动声色的打量,不着痕迹的说:“老族长并未失去人身自由,只不过暂时几日不能离开宗庙而已,衣食方面,我亦不会干涉,代公子且放宽心。” “是,是草民多虑了,感谢龙师爷。”代豫谦和有礼道。 龙星图挑眉,“观公子言行,应该是读过书?” “是,草民四岁起读书至今。” “可曾考取功名?” “草民才疏学浅,屡试不中,实在汗颜!” “噢。”龙星图点点头,切入正题,“今日下午,你来宗庙除了送菜单,还做了什么?” 代豫不假思索道:“草民送过菜单之后,便赶紧回家了,其余什么事情也没有做。” “家中有事?” “内子卧病在床,需要草民照顾。” “原来是这般。可有人证?” “草民申时三刻到达宗庙时,小五子正在院里卸柴火,我们互相打了招呼,然后草民到厨房找管事,做饭的两个大娘都在场,之后草民便离开了。” 听此,龙星图看向小五子,“可曾属实?” “是,确实是这样。”胖小五回道。 龙星图问:“你是否进过厨房?” “草民没有去厨房,草民把柴卸下后,又赶着再去挑柴,想要多备几日的柴火,以免突逢下雨。”胖小五年纪不大,表情憨憨的,言语间十分实诚。 龙星图点点头,“小六子,你呢?” “龙师爷,草民进过厨房,挑回来的水要倒进水缸里,但是草民没做坏事啊!”瘦小六赶忙分辨道。 “有人看见么?” “有啊,做饭的大娘在场。” 龙星图看向剩下的两个人,二人为中年夫妇,负责为宗庙运送粮食果蔬,见状连忙叫屈,“草民本份做人,哪敢对官爷动歪脑筋啊?我们卸完货,管事清点之后,我们便走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对啊龙师爷,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老百姓,既没有蒙汗药,也不敢干坏事啊!” 龙星图略一思索,道:“都把手伸出来!” 五人不解,但没人敢多问,各自摊开手掌,伸到龙星图面前,龙星图一一看过去,眉心几不可见的轻蹙,但她只说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五人欣喜,“谢龙师爷!” 待人全部离开后,龙星图招呼刘捕头,“给我密切监视代豫!他一介书生,右手掌心竟有竖茧三寸,虎口有薄茧,明显是练武之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白骨现天日(33) 夜,愈深。 烛火流萤,屋中一灯如豆。 龙星图伏案查阅武阳县近年失踪人口记录,试图找出卖货郎的踪迹。 “咚咚!” 敲门声响起,龙星图未抬头,直接道:“进来!” 门开,一道颀长身影入内。 渐渐及近的脚步声,却令龙星图心生狐疑,她掀目望向来人,神情略显愕然,“怎么是你?” 厉砚舟桃花眼中流淌着淙淙笑意,“我不能来么?听你的口吻似乎不太欢迎我。” “时辰已晚,你应该在自己房里休息的。”龙星图坐着没动,语调闲凉,她还以为是钟楚呢。 厉砚舟拉了张椅子,在龙星图对面大喇喇的坐下,隔着红木长桌,递给她一颗脆梨,“我睡不着,看你还没睡,便来陪你。” “你陪我?你一个大男人……”龙星图一句话说了半截,无语地接过梨,重重咬了一口,方才想到婉转又不会泄露性别的提醒,“男人与男人之间也不太方便吧?” 厉砚舟手肘撑着桌子,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太阳穴,薄唇愈发勾起戏谑的笑,“又不是姑娘闺房,何必计较那么多?古人红袖添香夜读书,我添你一颗梨,也是心意难得啊。” 龙星图无语,“你我之间几时上升到了这般高度?” “没事,你面儿薄,培养感情的事情我来做便好了。”厉砚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愈发厚颜无耻。 龙星图一口梨汁差点儿呛着喉咙,她重咳两声,气笑不得,“厉二爷,您先前不是怕我会看上您么?那您深更半夜跑到我房里培养的哪门子感情?” 厉砚舟突然往前一凑,挤挤眼,“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是吧?” 龙星图出于条件反射,身子迅速靠后贴在了椅背上,她美眸大瞪,脱口骂道:“你干什么?滚蛋!” “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你又不是姑娘,我也不会吃了你……”厉砚舟说着说着,忽然顿下了话语,他狐疑地瞅着面前这一张英气逼人却俊美绝伦的脸庞,一半玩笑一半试探,“你……不会真是个姑娘吧?” 谁知,他话音方落,龙星图手中的半颗梨便砸在了他脑门上,她脸红耳斥的吼他:“你胡说什么?” 厉砚舟拿出手绢擦拭额头,嘴里“啧啧”叹道:“不是就不是,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么?你这般反倒像是掩饰……” 龙星图一巴掌拍在桌上,“还不走?” “行了行了,我道歉成么?我是来跟你讨论案子的。”厉砚舟扔下手绢,作出退让。 龙星图阴沉沉地盯着他,闷声不语。 “钟楚陪着哑丫头已经睡了,刘捕头在照看代景岚和张书办。”厉砚舟正色道:“龙星图,你怀疑代豫是今晚做下所有事情的凶手?” 龙星图道:“至少可以列入嫌疑对象。凶手对代家庄地形的熟悉程度毋庸置疑,又能够在短时间内捅伤张清,放火烧毁尸骨,还能不留下任何行踪线索,这绝不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可以办到的。很明显,代豫符合这两点特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白骨现天日(34) “言之有理。”厉砚舟点头同意,“那下药之事呢?从所有人的时间线上看,并没有空窗,又互相有人证,这个死局,你怎么破?” 龙星图沉思,“只要是局,就不可能完美无缺,一定有什么破绽,是我们疏忽没有想到的。” “我们再梳理一下,凶手下药的途径是什么?蒙汗药从何而来?凶手可能是几个人,是否里应外合?代豫是主谋还是同谋?” “官府明令禁止不允许药房售卖蒙汗药,但混江湖的人,自有买卖途径,调查起来会比较吃力,至于其它几点,现在只有静观其变,盯紧代豫,从代豫身上寻找突破口。” “或许,明日我们可以登门拜访,探望代豫的妻子芸娘!” 龙星图听之,不禁朝他伸出大拇指,“居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厉砚舟欣然一笑,“呵呵,是么?那说明我俩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谁跟你……心有灵犀?”龙星图脸颊燥热,连忙转移话题,“我核对了几遍花名册,还是没有锁定可疑的失踪人口。” “官府只能统计报官的失踪记录,没有报官的,从哪里找?”厉砚舟提醒她道。 龙星图蹙眉,正要说话,刘捕头突然在门外喊道:“龙师爷,张书办醒了!” 两人一听,忙起身出去。 隔壁房里,宋大宝正在给张书办喂水,看到他们进来,张书办便想要起身见礼,龙星图赶忙按住他,“不必行什么虚礼,身体重要。” “谢龙师爷,谢厉二爷。”张清便一一唤人,虽然清醒,但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极其虚弱。 厉砚舟温声道:“张书办,你伤势较重,须好好休养,不过你放心,村里伤药不全,待明早刘捕头回县衙取来上等金创药,你的伤便会很快痊愈的。” “有劳厉二爷为我治伤,张清惭愧之极!”张清受宠若惊,又觉内疚不已,“可惜我没抢回尸骨,实在是……” 龙星图心头发堵,“至少抢回了头颅骨啊,你已经尽力了,不用责怪自己。但是张书办,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是书生不会武功,以后遇到相同的情况,千万别冲动,若是为了替死者伸冤雪恨,却赔上自己的性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张清不解,“龙师爷,您以前不是说为了正义要……” “龙师爷的意思是,正义要维护,但是让你量力而行,捉凶的事情,交给我们这些习武之人便好,因为每个生命都很重要!”厉砚舟插话道。 龙星图心里不禁嘀咕,这人还真与她心有灵犀?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张清动容,“我懂了。” 龙星图拉了张椅子坐下,“好,咱们来谈一下今晚的事。在我们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清回道:“我着急整理龙师爷的初检记录,便没有吃晚饭,待我忙完后,刘捕头他们已经吃好了,我们便换班,谁知我回到饭厅后,突然闹肚子,折腾了一会儿,更没了胃口吃饭,便又返回停尸房,想多研究一下尸骨,学习怎么验尸,不料……”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白骨现天日(35) 看他突然表情诡异,神色异常,龙星图几人皆心头一凛,“发生了什么?” 张清眉头拧成川字,“我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房里面静悄悄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按照往常刘捕头和捕快兄弟们看守死者尸体的惯例,他们会大声聊天,以免太过安静心里发慌。” “对,确实是这样的!”刘捕头点头证实。 张清便接着回忆道:“于是,我起了疑心,没敢从正门进去,我绕到后窗捅破窗户纸悄悄偷看,却见我们的人全部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一个穿着白衣白裙的女子,正在弯腰用手抚摸死者尸骨,一直从头摸到脚,然后又……又亲了一下颅盖骨!” “亲?”刘捕头惊叫出声,眼睛瞪成了铜陵,“白衣女子亲死人的颅盖骨?” 张清咽了咽唾沫,“对啊,用嘴巴亲的!我当时一看,险些被吓死,这算怎么回事呀?死者是女的,女人与女人之间这般,已经很不正常了,何况那……那还是一个尸体高度腐败到只剩下白骨的女人!” 厉砚舟和龙星图饶是见多识广遇事沉稳,亦忍不住面面相嘘,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色! “接下来呢?”刘捕头性急地催促。 张清深呼吸几下,道:“之后白衣女子便拿出一个麻袋往里装尸骨,我一看着急,便用力拍了一下窗户,然后跑过去推开门,白衣女子趁这个空隙跳窗逃跑,兴许她以为我们其他的人都赶过来了,来不及扎紧麻袋口子,头颅骨从里面掉了出来,我赶紧捡起头颅骨,拔腿就追!” “那白衣女子奔跑的速度很快,明显练过轻功,我好不容易在村子后山追到她,只见她把麻袋扔在地上,正往上面浇桐油,我急坏了,连忙放了一颗信号弹,她便一刀捅在我腹部,然后扛起麻袋跑掉了!我想接着追,却有心无力,之后怎样,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刘捕头越听越急,“你怎么不早放信号弹呢?那么龙师爷和厉二爷就能早点赶回来,可能尸骨就不会被烧毁了!” 张清哭丧了脸,“我头一回遇到如此诡异惊悚之事,实在是忘记了,直到后面才想起来。” “没关系,情有可原。”龙星图从袖筒里拿出一张画作,“张书办,你所见到的白衣女子与出现在坟场的芸娘是同一人么?” 张清盯着画像仔细辨别后,却是摇头道:“不是。这个白衣女子的身材有些粗壮,脸上的妆容很奇怪,好像是唱戏的那样,整张脸画得五颜六色的。” 一席话,听得三人全部陷入沉思。 居然出现了两个白衣女人?一个是芸娘,另一个是戏子? 刘捕头率先打破沉默,满脸不解,“竟然不是代豫干的?” “这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刚刚冒出头的线索,还没捂热乎,便要夭折喽。”厉砚舟勾了勾唇,自嘲般地笑道。 龙星图瞪眼,“你还有心情说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白骨现天日(36) 厉砚舟墨眸扬起戏谑,“不笑怎么着,难道该哭啊?” “你还真是乐观!”龙星图气到无语,侧眸看向刘捕头,“我认为代豫的嫌疑暂不能解除,继续监视!” 刘捕头领命:“是!” “白衣白裙、身材粗壮、戏子……”龙星图细细琢磨,又问道:“张书办,那女人身高如何?” 张清想了想,道:“并非娇小玲珑,个头挺高的。” 龙星图久未言语,深蹙的眉头,几乎拧成川字。 “虽然谜题越来越深,但凶手至少给我们透露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凶手与死者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或亲人,或恋人。”厉砚舟适时地给出客观意见。 龙星图抬眼看他,提出一个疑问:“女人和女人不可能成为恋人,亲人之间做出这般事情,你不觉得于理不通么?” “在凶手的脑子里,往往越是逻辑不通的事情,越是合情合理。从抚摸和亲吻的行为来看,凶手对死者的感情很深刻,她不一定是杀害死者的人,但能够做出烧毁死者尸骨的绝情之举,说明她在爱的同时,又深恨着死者!”厉砚舟肃穆的神色,丝毫不像是说笑。 刘捕头一头雾水,“爱恨交织,相爱相杀?” 龙星图又是一阵思考后,语气沉沉地问道:“张书办,你确实看清楚了,对方肯定是个女人么?身材高大又粗壮,有没有可能是男扮女装?毕竟扮成戏子妆容,是很容易让人男女不分的,就像是唱女戏的男旦。” 此言一出,刘捕头吃了一惊,“龙师爷的想法好大胆啊!” 张清迷瞪半晌,略觉纠结,“应该不会吧,我在后山阻止凶手焚烧尸骨时,与她正面相对,我清楚的看到了……”话到此处,他又难为情的讲不出口,扭捏了一下,才尴尬地低语:“属于女人的胸部。” 刘捕头登时闭上了嘴巴。 龙星图脸颊微微发烫,她本是从她自身女扮男装的特殊案例出发,由此考虑白衣女人是否男扮女装混淆查案方向,可没想到……思及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厉砚舟,不料,他正深目凝视着她,两人视线相交,他深浓如墨的重瞳,好似一面反光的镜子,映照出了她的秘密,教她心虚地立刻别开脸,心脏“怦怦”跳动得极快。 “今晚就到这儿吧,待明日验骨之后再议。” 强自镇定的抛下一句话,龙星图起身快步出门。 “刘捕头,给张书办弄点容易消化的粥饭吃。”厉砚舟却是不疾不徐的吩咐,“我在对门睡,有事喊一声。” 刘捕头应下,“是。” 厉砚舟步出后,盯着隔壁龙星图住的房门好一会儿,方才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回房就寝。 油灯燃尽,黑漆漆的屋子里,静谧地令人辗转难眠。 龙星图翻来覆去,大脑一半被案子占据,另一半被厉砚舟仿佛洞察了她性别的眼神所侵扰。 于是,她大脑凌乱如麻。 睿智如他,若真起了疑心,会一查到底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白骨现天日(37) 这些年,她的确偷偷思念着厉砚白,她尚在娘胎时,长辈便为他们订下了婚约。是以,短暂的幼年时光里,除了父母以外,厉砚白是与她最亲近的人,她活泼好动,他寡言少语,但总会静静地陪伴她,爱护她,将她奉为掌心里的宝。 后来,夏家遭遇灭门之灾。 自从她被关入刑部大牢的那一日起,她再也不曾见过厉砚白。 而今,误打误撞的相识,不经意间地相互吸引,却不是他们可以相认的理由。 夏夜短暂,临近天亮时,龙星图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而黎明破晓,刘捕头带着两名捕快,轻悄悄地离开代家庄,快马加鞭赶往县衙。 负责监视代豫的捕快,乔装打扮,轮流替班,潜伏在里正家附近。 钟楚亦早早起床,发现龙星图还在睡,她便没敢吵醒,趁着空气新鲜,勤快练功。 哑丫头在一旁观看,黑溜溜的眼瞳里满是崇拜和羡慕。 厉砚舟倒是一夜好眠,难得没有再出什么事,他心情又畅快,所以一沾枕头便进入梦乡,再一睁眼,便已是晨光初照。 宗庙管事被释放出来,为众人打点生活起居,厨房婆子在忙碌做早饭。 厉砚舟洗漱后,附耳在龙星图房门上仔细听了听,既然她困乏,那便多睡会儿吧。 “厉二爷!” 宋大宝寻过来,低声禀道:“代景岚醒了,又在颠三倒四的说胡话,而且还砸东西,性情比较暴躁!” “走,去看看。” 两人刚进门,代景岚便扔了一只茶碗过来,厉砚舟右手一伸,精准的接住,唇角扬笑道:“是谁惹你生气啊?二爷帮你报仇,怎么样?” 谁知,代景岚竟牛头不对马嘴的开始吟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捕快不禁丧气,“这人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居然套不出话来。” 厉砚舟却是不慌不忙,他搁下茶碗,走近代景岚,一边切脉,一边笑道:“诏帝三十六年,你乡试中举是第几名啊?” “我考了第五名!我是经魁!”代景岚伸出五根手指,表情十分骄傲,“经魁你知道吗?我有资格参加会试了,我可以……哈哈,可以考状元!” 厉砚舟以赞叹的口吻“噢”了一声,又故作好奇的询问:“既然你是经魁了,那为什么又不想当举人了呢?乡试多难啊,中举多不易啊!” 代景岚却突然受了刺激一般,他猛地推开厉砚舟,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颤栗,嘴里嘀咕道:“不是我干的,我没有作弊,我真的没有作弊,不是我,不是……” “作弊?” 厉砚舟眉心微蹙,看来是那一年的乡试出了问题啊! 接下来,代景岚陷入了魔怔,不论厉砚舟从哪个切入口套取线索,他都只会说三个字,“不是我,不是我……” 无奈之余,他只好道:“算了,先吃早饭吧。” “龙师爷还没起床。”捕快小声提醒。 厉砚舟长腿迈出,俊颜染上一丝笑痕,“我去请龙师爷!”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白骨现天日(38) 颇有节奏的敲门声,令龙星图从沉睡中掀开眼帘,她捏捏眉心,试图让自己昏沉的大脑轻快些。 “龙师爷!” “龙星图?该吃早饭了,你醒了么?” 熟悉的男音,听得龙星图发愁,纠结了她一整夜的男人,醒来第一个需要面对的,竟然还是他! 厉砚舟忍着笑,继续唤人,“你再不吱声儿,我可就进来了啊!” 龙星图只好掀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衫,然后打开房门,劈头便骂:“你烦不烦?我跟你关系深么?你胆敢闯进我房间试试看!” 实在不明白,幼时体贴又知礼的未婚夫,怎么长大后完全转性了呢? 厉砚舟一双疑似好色的眼睛,厚颜无耻地将龙星图从头扫到脚,在她恼羞成怒,一巴掌抡过来时,他机敏的跳到一旁,悠哉的提醒她,“龙师爷,你的袍子!” 龙星图一楞,立即低头查看衣袍,只见左侧竟然破了一道口子。 厉砚舟替她解惑,“估计是昨晚你追凶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 龙星图赏他一记白眼儿,转身又回了房间,并且毫不客气的把他关在了门外。 厉砚舟禁不住轻笑,心里同时暗讽自己真是欠虐,被人经常性的又打又骂,且碰一鼻子灰,却还乐在其中! “管事!” 他扬声喊道:“送洗漱水给龙师爷!再找一个会做针线的婆子过来!” 众人等了两刻钟,龙星图才姗姗而来,一惯兢兢业业,从未懈怠过的她,破天荒头一回这般,实在教人惊叹,瞧见一张张布满疑惑的脸,她尴尬地轻咳两声,道:“抱歉,我让大家失望了,我……” 厉砚舟却打断她,正色道:“龙师爷昨夜身子不适,晚起一个时辰正常,不需要道歉。” “对对,龙师爷不必多心,属下们都能理解的,龙师爷当保重身子才是。”捕快们赶忙申明,表示关心。 钟楚不解的眨巴眼睫毛,“星图你生病了么?我怎么不知……” “赶紧开饭吧,肚子好饿。”厉砚舟却不给她质疑的机会,率先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伙儿大快朵颐。 龙星图低头喝汤的时候,悄悄瞥了眼厉砚舟,不过是山野简餐,他却吃得倍儿香,仿佛珍馐佳肴似的,令她愈发刮目相看。而刚刚,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心,竟帮她掩饰了昨夜失眠的原因。 晓日初升。 龙星图正式开始验骨,张清下不来床,便由钟楚代替作记录。 首先滴骨验亲,洗干净头颅骨后,龙星图拿针刺破哑丫头的手指,把血滴在骸骨上,几乎是预料之中,血慢慢沁入了骨内! “亲生!” “死者果真是绣娘!” 围观的捕快们,纷纷惊叫起来,钟楚赶忙抱起哑丫头,“姐姐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哑丫头却瘪着小嘴,用沾血的手指头在钟楚掌心写道:姐姐,我娘死了,是么?这个头颅骨就是我娘,对么? 钟楚眼泪一下子便掉了出来,她想说不是,可现实摆在这里,又如何隐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白骨现天日(39) 哑丫头从钟楚怀里挣脱,屈腿跪在所有人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捡起一颗石子,在地上写下一行字:我娘不会做对不起我爹的事,不会抛弃我,她是冤枉的!请官爷一定抓住凶手,我娘不能白死! 一群大男人,饶是心硬如铁,亦被这场面震动地纷纷红了眼眶! 龙星图弯腰,握住哑丫头的肩膀,掷地有声,“没有人能够逃过天理真相,也没有凶手能够在我龙星图手中逃脱!” 哑丫头嚎啕大哭! 厉砚舟动容,喉咙发涩,“钟楚,你先陪哑丫头在房里呆一会儿,不要告诉代景岚,以免刺激太深,加重病情。” 钟楚点点头,再次抱起哑丫头,拖着沉重地步子走向客房。 “杀人弃尸又焚尸,简直丧尽天良!” “对!待抓到凶手后,定让杜大人判他个凌迟处死!” “弟兄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哪怕不吃不睡,也得把那该天打雷劈的恶魔揪出来!” 一众捕快义愤填膺,人人豪情激荡,“龙师爷,您吩咐!” 龙星图盯着盛放在席子上的头颅骨,面色沁寒无一丝温度,“请里正和老族长过来!” “是!” “准备坛子、醋、盐、白梅。” “是!” 武阳县的捕快、衙役跟随龙星图办案时日已久,十分了解她的行事用意,便分工明确,迅速行动。 里正被软禁一夜,脸色明显难看,他随意抱拳一礼,“龙师爷!” 龙星图不咸不淡的回应,“呆会儿请里正和老族长做个见证,然后便可以回家了。得罪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见证?”里正愕然,“见证什么?龙师爷不再软禁我,是查清楚下药之人了吗?” 老族长看着捕快们忙里忙外的,在院子里架炭火炉子,不禁问道:“龙师爷,您这是……” 里正亦道:“厨房没做早饭么? “煮骨验尸。”龙星图淡淡吐出几个字,且道:“下药者,我心中已有眉目,委屈二位背负嫌疑,实在抱歉!” 两人听后,面色极其复杂,“煮骨是为何意?凶手又是何人呢?” “下药凶手暂先保密吧,等我查出杀人凶手后,再一并公布。” 龙星图只是勾了勾唇角,并未多解释什么,她在坛子里倒入醋,又放入许多盐和白梅,然后把头颅骨放进坛子,置于炭火炉子上一道煎煮。 里正和老族长默默看着这一切,满目惊悚,“龙师爷,这……这人被杀已经够可怜了,您竟然煮……这不是让死者死不安宁吗?龙师爷,您会不会太狠心了!” 厉砚舟瞧着也新鲜,他只见过各种医治活人的法子,以及仵作检验死后不久未曾腐败的尸体,倒是第一次见到采用煮骨的方法,检验骸骨是否有伤痕。 龙星图目光沉静的盯着坛子,缓缓说道:“能够让死者安息的并非一抷黄土,而是缉凶法正。人可能会说谎,尸骨却是最诚实的,它会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白骨现天日(40) 她一席话,听得里正和老族长云里雾里,虽然依旧不清楚她煮骨的目的,但见她神情凝重威严,便油然地被震慑,默默不再多言。 燃旺的炭火,将坛子烧得滋滋作响。所有人摒息等待,气氛一度令人紧张。 一个多时辰过去,煮了千百滚之后,龙星图方才取出头颅骨,用水洗干净,然后拿在太阳底下照看,道:“厉二爷,辛苦你详细记录。” “好。”厉砚舟坐在圆桌前,提笔做好准备。 龙星图仔细唱报:“死者尸骨除却头颅骨,尽数被焚毁。经煮骨验伤,得结论如下:顶心至囟门骨、鼻梁骨、颏颔骨以至口腔部都完好;两眼眶、两额角、左太阳穴、两耳、两腮颊骨都完好;脑后骨头呈青黑色圆形状,鉴定为拳伤,另有红色血迹粘在骨头上,即骨头有损伤。” “可是致命伤?”厉砚舟问。 “不是。” 龙星图又指着右太阳穴的骨头,道:“这里看起来没有损伤,但有一小块肉紧贴在骨上,用水蒸煮冲洗也未曾去掉。”说罢,她用指甲刮剔,肉便脱落,在剔脱肉的地方,便明显可以看到伤痕,“说明是被殴打致死的。” 众人听此,皆暗暗抽了一口冷气! 里正茫然不解,“验出死亡原因,便能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龙师爷,是不是应该先确定死者是哪个啊?”老族长提出另一疑问。 “死者已经确定,凶手自然在劫难逃。”龙星图话锋一转,却道:“但是二位不必着急,现在还没到揭开谜底的时候。” 里正越发好奇,可明显龙星图坚定不透风,且道:“二位可以回去了,感谢二位的鼎力配合,晚些时候,龙某会亲自登门拜访,聊表谢意!另外,听说大公子的夫人芸娘卧病在床,是吧?若不嫌叨扰,龙某也想顺便探望探望。” “芸娘病了?”老族长明显诧异。 里正同样面露疑惑,“我不知道啊,可能昨日生病的,我不在家,所以不清楚。” 龙星图抱拳,“二位请!” 里正和老族长只好先行离开。 剩下全是自己人,龙星图低声交待,“杀害绣娘的凶手可能是个左利手,你们多加留心!” “为什么?”宋大宝问。 龙星图蹙眉:“倘若凶手是从正面杀害绣娘,那么便是左利手;若是背后袭击,便难说了。” “哎,我有一个问题请赐教。”厉砚舟指着炉子上的坛子,虚心问道:“煮骨的容器有要求么?若换成锡器,会影响检验结果么?” 龙星图摇头,“当然不行,如果用锡器煮骨,骨头就会变成淡黑色。若有人作假,将药物投入锅内,那骨头有伤的地方反而变白看不出来。” 厉砚舟赞道:“龙师爷果然高见,学识渊博啊!” 龙星图伸手拍拍厉砚舟的肩膀,“厉二爷,你陪我走一趟吧,在去里正家拜访之前,我们先去村里打听一下芸娘和绣娘婚前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白骨现天日(41) 离开宗庙,两人默契地往村口戏台走去。 龙星图一路沉默,神情专注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眼看雨水冲塌的路面,现出一个大坑,她竟然没有绕路走的意识,一脚便给踩了上去—— “小心!” 厉砚舟眼疾手快地长臂一伸,将龙星图拽了回来,面色不豫道:“你想什么呢?不怕掉下去摔一跟头?” 神游的思绪,总算一下子回笼,龙星图尴尬不已,却是面儿薄嘴硬,“我怎么可能摔跟头?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厉砚舟一听便来气,“对,你轻功高明,即使摔坑里也能跳出来!但是,如果这不是坑,是凶手呢?你的警惕心……” “行行,我知错行么?”龙星图最怕被他啰嗦,连忙抱拳求饶,“多谢厉二爷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厉砚舟却是猛地抓住她手臂,将她往前一带,几乎跌进他怀里,他的叱责声同时劈头盖脸地砸落,“我需要你的感谢么?我要你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绣娘!” “我……”龙星图听晕了,刚要反驳,突然发觉他俩的距离未免太近,近到都要抱在一起似的,她俏脸一红,脱口骂道:“你干嘛呢?下流坯子,快点放开我!” 厉砚舟楞住,但只是反应慢了一拍,便被脾气暴躁的龙星图赏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说话归说话,你动得什么手脚?两个男人这……这成什么体统?”龙星图跳出一丈远,脸红脖子粗的指着他鼻子大骂。 厉砚舟盯着她的眼神,第一次冷厉如刀,“龙星图,我是容你放肆,但没容你蹬鼻子上脸,不知分寸!” 龙星图怔在原地。 “我很确定我是男人,至于你是不是男人,我不知道!” 厉砚舟抛下一句饱含深意的话,而后转身便走。 龙星图看着他决绝生气,越走越远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个绝顶聪明的男人,的确对她的性别产生了怀疑!甚至她有种直觉,他已经确定了,只是不想说破! 心里头突然堵得难受,论真实身份,他是她未来的夫君,她却因两人身体的偶然接触,而出手打他耳光,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况且再怎么说,他也是侯爷之子,她…… 龙星图越想越内疚,可让她张嘴喊人,服软道歉,她又实在难为情,纠结了一会儿,那人竟不见了踪影,她便一跺脚索性放弃! 不料,等她心事重重地到达戏台时,却见戏台前围拢了许多村民,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气氛极其热烈,而被众星拱月的人,赫然是坐在戏台边沿上的厉砚舟! 龙星图于一丈之外止步,她穿过人群,望着那个言笑晏晏的男人,不禁满目惊愕,而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厉砚舟似乎有所察觉,他忽然抬眸,与她视线遥遥相对,薄唇勾起一抹轻快的笑痕,“呶,那不是龙师爷么?你们可以领赏钱喽!”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白骨现天日(42) 村民哗啦一下,将龙星图围在了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 “龙师爷,讲故事真的有赏钱吗?” “厉二爷想听戏班和杂耍班的故事,说是讲好了,每人可以领到十文钱呢!” “龙师爷,您想听哪一段啊?咱村来过好多戏班子,有意思的故事可多了!” “龙师爷……” 龙星图耳朵嗡嗡作响,她伸手叫停,“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厉二爷所言不假,但是大家排队一个一个的讲,好吗?” 村民们赶紧照做,一个个激动雀跃地排成一列。 龙星图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厉砚舟,他淡然无谓的接受她的审视,好似方才发生的不愉快根本不存在,笑容依然如沐春风,令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她抿抿唇,神色略显复杂地走过去,脚尖轻轻一点,跳上戏台,在他身畔坐下。 厉砚舟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言语。 龙星图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方才沉下心来,面对村民扬声道:“赏钱不会少,但必须是真实的故事,若有人弄虚作假蒙骗本师爷,不仅没有赏,还要受罚啊!大家听清楚了吗?” 村民们立即大声嚷嚷:“听清楚了!” 龙星图颔首:“好,开始吧!” 人性本善,亦贪婪,有钱使得鬼推磨,既然无人敢明目张胆的举报领赏,那么他们便换一种手段,迂回巧战,大浪淘沙,从一堆无用的故事中,提取有用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丁点,或许便是破案的关键。 “上个月庙会,村里请来了武阳县最有名的和顺戏班,结果啊,两大名角争赏,竟然大打出手,班主气坏了,当场没给厥过去。” “龙师爷,我听说戏班有个名伶叫小凤仙儿的,被张员外纳成第七房小妾了!” “龙师爷,两个戏班争地盘的事情算吗?” “……” 眼看村民越扯越远,龙星图故作不经意地插了一句话:“咱代家庄本村人有唱戏的吗?” 闻听,正值热闹的村民们,陡地安静下来,一个个表情明显异样,再没有人争抢着说话! 如此反常,精明如厉砚舟便徐徐一笑,语调轻快道:“大家不用顾忌什么,龙师爷就是随便问问,想要赏钱的人,可别错过机会啊!” 沉默片刻,终于有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龙师爷,其实咱村里没有唱戏的人,因为……因为老族长不喜欢戏子。” 龙星图诧异,“哦?为什么?” 男人却迟疑不决,“这……” 见状,厉砚舟拿出一两银子,摊在掌心里,“好好回答龙师爷的问题,它便是你的!” 一众村民顿时双眼发光,惊叹连连,“好多钱啊!” 于是,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男人生怕银子被其他人所得,立刻豁出去的说道:“龙师爷,我告诉您,老族长希望大公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大公子偏偏喜欢唱戏,所以老族长立下族规,凡代家庄子民,皆不可学戏,否则逐出代家庄!” 章节目录 第101章:白骨现天日(43) 代豫喜欢唱戏! 听到这一消息,龙星图暗暗吃惊,烧毁尸骨的白衣女人,正是戏子装扮,代豫的这一特征,竟与凶手不谋而合!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陷害?或者是……真相?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且老族长看起来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又怎会制定如此霸道族规?这里面一定藏有其它不与人知的秘密! 她正思索,厉砚舟已趁胜追击,“不知大公子以前唱的是什么角?小生、老生还是武生?” 一个妇人抢答:“大公子唱过小生。” “还有其它角吗?” “应该没有吧。老族长家风甚严,大公子又是一个孝子,怎敢做忤逆之事?” “好,表现不错。”龙星图解下钱袋,同样赏了妇人一两银子,妇人喜笑颜开,惹来旁人愈发艳羡,顿时把族规忌讳,通通抛到了脑后,个个争抢着道:“龙师爷,您还有问题吗?我知道,我来说!” 龙星图瞳珠轻转,以试探性的语气抛出一个名字:“芸娘!” 大家一愣,继而七嘴八舌,又吵又吼,生怕自己的声音被别人盖过拿不到赏银,几乎震破龙星图的耳膜! “芸娘是大公子的夫人!” “芸娘出身杂技班,以前是走江湖卖艺的!” “芸娘不生育,嫁给大公子十年多了,连一个蛋都没下!” “大公子纳了两房小妾,都是芸娘作主的,也算是贤德淑良!” “芸娘会持家,将里正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深得里正和老族长的喜欢。” “芸娘……” “等下!”龙星图扬声打断,又加进一个人:“绣娘!” 大家一下子又楞住。 龙星图提醒道:“据说芸娘和绣娘是师姐妹,对吗?” “对!而且是前后脚嫁进村里的,可两人关系并不好,从不来往!”一个年轻妇人赶忙应声道。 厉砚舟问:“为什么?” “不知道。”妇人摇头,表情也同样不解,“从她俩人嫁过来后,村里人就没见到她们互相走动过。倒是她们的男人关系一直不错,一块儿读书,一块儿考功名。” 又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后来绣娘私奔后,抛下哑丫头孤苦可怜,村里人心疼孩子,便三五不时地接济一下,可芸娘照样不管,对孩子是不闻不问哪!” “是呀,这说起来芸娘可真是个狠心人,大人之间不对付,但孩子有爹没娘太可怜了!” “有爹也等于没爹!那代景岚成天醉得像滩烂泥似的,连地里的农活都落在了哑丫头一个孩子的身上!真是造孽啊!” “就说这江湖卖艺的姑娘不能娶吧?你们看看,一个不会生,一个不知廉耻,简直丢咱们代家庄的脸!” 一干男女老少说着说着,便沸沸扬扬声讨不停,龙星图和厉砚舟聆听了半晌,发现再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便将钱袋里的银子均分给村民,然后打发人散去了。 龙星图跳下戏台,招呼某人,“走吧,去里正家喝茶。” 厉砚舟却一动不动,他耐人寻味的眼神,令她脸上火辣辣的,干咽了咽唾沫,她难为情地阖动嘴唇,“那个,我……我刚刚,那什么……嗯,失手了,抱歉。” 章节目录 第102章:白骨现天日(44) 厉砚舟挑眉,“什么?” “对不起。”龙星图眼睑低垂,十指绞在一起。 谁知,厉砚舟耳朵伸过来嚷嚷:“你说什么?大点儿声,我听不清楚!” 龙星图极力忍住想揪他耳朵的冲动,咬牙硬挤出一丁点笑容,“厉二爷,我都道歉了,您这个坎儿可以过去了么?” “龙师爷,我可没看出你的诚意在哪儿。我必须告诉你,我不还手,是因为我视你为友,并非……” “哎呀,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保证不再打你耳光!” 她的着急不耐,终于惹怒了厉砚舟,他冷不丁在她臀部“啪啪”甩了两巴掌,速度之快,令她防不胜防,更是震惊万分! “你……” “你什么你?只准你一次次的打我,我就没点儿脾气了么?何况,脸和臀哪个重要?你甭得了便宜不饶人!” 男人义正言辞,几句话说得龙星图竟然木讷呆症,直到他迈出潇洒的步子,她方才回神,一把扯住他,气恼道:“若非你对我动手动脚不规矩,我怎么可能打你?厉二爷,你我之间,请保持距离,不要有身体接触可以么?” 厉砚舟回头,好笑的扬眉,“哦?那请问龙师爷现在的行为,又说明了什么?” 龙星图顿时尴尬,连忙松开了手。 厉砚舟便继续走人,龙星图头疼不已,感觉他与她之间,似乎越来越掰扯不清了! 里正府邸是全村最豪华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红墙青瓦,布置精巧。 会客厅里,里正携夫人、大公子一起迎客。 龙星图抱拳见礼,“叨扰诸位了!” “龙师爷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啊!”里正回礼,十分客气,又朝厉砚舟道:“厉二爷辛苦了!” 寒暄几句后,龙星图眉眼左右一扫,里正立时明了,道:“芸娘尚在病中,不便下地,家父回来后,便一直在房里休息,毕竟年纪大了,容易受累。”说完,便吩咐代豫,“你去看一下爷爷,告诉爷爷,龙师爷和厉二爷到了。” “是,爹。” 代豫态度格外恭敬,只是刚刚绕过穿堂屏风,一个丫头从门厅外奔进来,着急忙慌的说道:“不好了,大夫人吐血了!” 里正脸色一变,忙喊住代豫,“先找大夫给芸娘看病!” 代豫便快步折返回来,往厅外冲去! “等下!” 厉砚舟出声,手中折扇一甩,不疾不徐道:“我来试试吧!” 龙星图唇角一勾,亦道:“厉二爷师承宫中太医,通晓岐黄之术,有厉二爷出手,可是大夫人的幸事!” 里正赶忙道谢,“对对,我这一着急,竟然忘了厉二爷,如此真是太感谢了!” “谢过厉二爷!”代豫亦是感激涕零。 “不必客气。”厉砚舟迈出步子,经过代豫身边时,随口问道:“大夫人身体违和有多久了?” 代豫答道:“近半月的事,请大夫来过几次,药也吃了不少,却一直不见好。” “大夫诊断的病因是什么?” “大夫说是因热伤胃络。” “哦,那大夫人这半月一直卧病在床,无法下地么?” “是的。” 身后,龙星图与里正并排而行,听到此处,龙星图悠悠一叹,“芸娘与绣娘姐妹一场,却都是个苦命人啊!” 章节目录 第103章:白骨现天日(45)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前面的代豫明显身形一僵,而里正却不认同,“怎么会一样呢?绣娘是自己不检点,才会遭人唾弃,芸娘可是享福了,我家虽然不是官门大户,但也吃穿不愁,对于一个跑江湖的小女子来说,已经不错了。” 龙星图言语间多了丝轻嘲,“呵,里正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人生在世,荣华富贵不过是身外之物,生命才是第一位,身体便是第二位,而绣娘命苦是因为第一,芸娘命苦则是第二。” “不对呀,龙师爷,你说芸娘身子不好,我能理解,但绣娘怎么跟生命扯上关系了?她指不定现在哪个外乡与卖货郎逍遥快活呢!” 里正满脑子疑问,神情语气,皆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龙星图心道,看来里正并未说谎,他对绣娘的认知,与村民完全一致,绣娘的死,应该与他没有关系。 厉砚舟眼角余光落在代豫脸上,但见代豫焦急万分,鼻头渗出了汗珠,仿佛浑不在意身后的谈话内容,他便戏谑道:“大公子如此紧张,不知是为了芸娘还是绣娘啊?” “厉二爷说得哪里话,我自然是紧张我夫人的病情。”代豫一怔,随即面露不快道。 厉砚舟颔首,“哦,厉某玩笑而已,还请大公子不必介怀。不过,厉某十分好奇,不知大公子对绣娘的事情有何看法呢?” “没有看法。”代豫言简意赅,步伐越来越快,他指着近在眼前的院落,“我夫人就住在这里,厉二爷请!” 厉砚舟无声地笑了一下,眼中划过一抹高深莫测的暗光,他回头看了眼龙星图,两人视线只是一刹那的交汇,便已彼此明了对方的想法。 入得屋内,昏暗的光线令人第一感觉特别不适,因男女之别,龙星图和里正便等在外间,厉砚舟随代豫进去内室为芸娘诊脉。 “如今正是盛夏,为何窗户不开,窗帘也全部放下来呢?” 听到龙星图的疑问,里正唉声叹气,“还不是因为芸娘的病不能见风么?这都多少时日了,没有一点起色,实在愁人。” 龙星图道:“如此空气不流通,对病情并没有好处,且屋内不敞亮,病人的心情也会抑郁。” “是,但是代豫说是大夫交待的。”里正点头,一脸无奈。 龙星图“哦”了一下,终止了这个话题。 越来越多奇怪的事情,都与代豫有关,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便真是太多无巧不成书了! 芸娘躺在里屋床上,一个丫头在旁照顾,她满脸病态的模样,看起来十分虚弱。 代豫神情真挚,满怀期待,“厉二爷,有劳您了!” 厉砚舟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一张熟悉的五官,目色一分分收紧。果然芸娘是那夜出现在坟场的“女鬼”,一个重病了半个月的女人,却能在深更夜半以高超的杂技功夫扮鬼吓唬人,明显于理不合啊! 他徐徐开口:“大夫人,在下姓厉,是来为大夫人诊脉看病的大夫,请问大夫人吐血之前服过药吗?” 章节目录 第104章:白骨现天日(46) 芸娘吐出虚弱的一个音,“服过。” 厉砚舟侧眸,看向代豫,“把药方和药渣拿来给我看看。” “呃,好。”代豫一楞,随即道:“厉二爷请稍等。”说罢,便吩咐丫头去取东西。 厉砚舟屈指切上芸娘的脉搏,少顷,又检查舌苔,掀开她眼皮察看,看他神色不明,代豫不禁着急问道:“厉二爷,我夫人究竟是什么病啊?” “吐血多因嗜食酒热辛肥、郁怒忧思、劳欲体虚等致胃热壅盛,肝郁化火,或心脾气虚,血失统御而成,分为外感吐血、内伤吐血、阴虚吐血、劳心吐血、劳伤吐血、气郁吐血、畜热吐血、伤胃吐血、伤酒吐血等等,而尊夫人的病因……” 厉砚舟侃侃而谈至此处,却缓缓顿下,他盯着芸娘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难辩,芸娘却只是低垂眼睑,时不时的咳嗽一声,不言亦不语。 代豫便愈发急声催促,“厉二爷?” “大公子,尊夫人病情来势汹汹,病因亦是多种情况兼而有之,恐怕时日无多了。”厉砚舟哀声一叹。 “什么?” 代豫大惊,“我夫人她……怎么可能呢?厉二爷您是不是诊错了?” 外间,里正一听,不管不顾急急闯入内室,“厉二爷,您确定么?还有没有法子医治?” 厉砚舟起身之前,又多看了一眼芸娘,她依然平静无奇,好似早已预料一般,情绪并无明显波澜。 于是,他正色道:“医治的法子不是没有,但能否救回芸娘一命,还要看她的造化!” 这时,丫头匆匆跑进来,“药方和药渣在这里!” 代豫忙接过东西递给厉砚舟,口中说道:“不论付出多大代价,恳请厉二爷施以援手,代豫感激不尽!” “在下尽力而为!” 厉砚舟点点头,先看药方,反复过目了两遍后,又仔细检查药渣成份,片刻后,他道:“内服的药没有问题。至于怎么治,是宫廷秘方,恕我不能相告,你们若信得过我,那我每日便来府上为芸娘医治,但是需要诸位的配合。” 里正问:“怎么配合?” “准备一根黑鱼线,一套文房四宝,另外把之前给芸娘看病的大夫找来,我需要他的帮助。” “嗯?” 里正父子皆是满脸惊讶,“这……这是什么法子?” 厉砚舟眉峰轻挑,“无须多问,照办即可。” “噢,好,好的。”里正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应承下来了。 “老爷!” 门外忽然传来急切的呼唤,“我给老族长送粥,可怎么也敲不开房门啊!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里正脸色一变,快步出去,其余人连忙跟上,赶往老族长的居所。 为了清静,老族长住在宅子后院一栋竹楼里,平日专门有人照料生活起居,今儿个从宗庙回来后,便一直呆在房里休息,到了时辰点儿,下人便去敲门,却发现房里好像没人,可房门竟从里面反锁了! 一行人赶到后,试了试,确实推不开门,里正便赶紧叫人去拿工具撬门! 龙星图近前一步,道:“我来吧!” 章节目录 第105章:白骨现天日(47) 不费吹灰之力,双开雕花门板被一掌震破,一群人争先涌入,却被眼前景象惊骇在当场! 老族长伏案趴在一张八仙桌上,右脸贴着桌面,左手腕垂在桌沿,殷殷血迹从破裂血管中不断涌出,嗒嗒滴落在地面,汇成了一汪血水! “爹!” “爷爷!” 里正和代豫惊呼一声,迅速扶起老族长,可老人毫无反应,厉砚舟伸指一探,鼻息早已全无! 里正嘴唇急剧哆嗦,“死……死了?怎么会这样?我爹回来时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代豫重重一跪,嚎啕哀呼,“爷爷——” 龙星图执起老族长右手,但见他食指和大拇指之间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刀刃上残存的血迹已经干涸! “爹!”里正跪地,抱住老族长的头,悲痛欲绝,“爹您为什么……不,不会,我爹是不会割腕自尽的!没有理由啊,他哪有要死的理由……” 侍奉老族长的下人们,前后脚全挤进了房里,见此情况,哭号声顿时响成一片! 厉砚舟忙叱责赶人,“现场不能破坏,全部出去,在门外等候问讯!” “里正,大公子,烦请你们二位也暂先退出现场!”龙星图头也不抬,沉声令下。 里正满目泪水,乞求般的道:“龙师爷,求您一定要查清楚真相,为我爹作主啊!” “我会的!”龙星图看向里正,言语铿锵有力,“老族长之死,是自杀还是他杀,不要妄下定论,尚需查证!” 里正深深地垂下头,“是,是,拜托龙师爷了!” “爹,我们先在外面等着吧,我扶您出去。”代豫强忍着悲痛,搀起里正,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儿,与其他下人一起立在门外。 厉砚舟仔细检查房间是否留有可疑物证及行迹,但见房内陈设完好,并无明显打斗痕迹,地面亦是干净,未曾留下特殊脚印,而窗户全部是锁死的,唯有窗棂上沾了两片绿叶,八仙桌上摆放了一个茶壶一个茶杯,他试了一下温度,奇怪的是,茶壶是凉的,壶里的茶水也是凉的,可茶杯里却有半杯温水! “厉二爷!” 龙星图忽然叫了一声,“你看这是什么?” 厉砚舟忙凑过来,随着龙星图的目光,落在老族长脚下原本被衣袍遮盖住的地方,“火折子!” “对!”龙星图点头,“我们在火灾现场发现代景岚时,他手里也捏着一支同样的火折子!” 厉砚舟捡起这支火折子,思索着道:“除了火折子,还有几个共同点。比如都是门窗反锁,现场都无打斗痕迹,凶手都没有留下明显证据,看起来都像是自杀。” “有一点是不同的,哑丫头家失火,表面看起来是代景岚用火折子纵火自杀,而且父女二人摄入了蒙汗药,但老族长割腕,与火折子有何关系?完全用不着啊!”龙星图说道。 厉砚舟指着茶杯,“至于蒙汗药是否可以划分相同点,待会儿回去一验便知!” 章节目录 第106章:白骨现天日(48) “一宗凶杀案,演变成了三宗,幸好我们挽救了代景岚父女。”龙星图阖了阖眸,神色异常沉重,“现在我只担心……” 她顿下的话语,厉砚舟脑子一转便明白,他旋即道:“你放心,那父女二人的安全,我来保证。” “劳你多加费心了。”龙星图由衷感谢,而后道:“血管被割断以后,动脉会自然的进行收缩,出血到一定量以后,血会自动止住,人会昏迷,抢救及时的话,人是不会死的。可是你看,至今还没凝血,老族长已经全身皮肤呈青紫色,失血而死,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刻钟至三刻钟之间。” 厉砚舟痛惜道:“老族长年纪大了,体质不比年轻人,抗不了多久,而且割断的是动脉,出血自行停止的可能性不大。” “哎,早上还好好的人,突然就阴阳两隔了,实在是……”龙星图心口堵得难受,原本怀疑老族长有鬼,结果刚放回家便蹊跷死亡,早知如此,她便将老族长继续扣押在宗庙了。 厉砚舟拍拍她肩膀,温声安慰,“世事难料,你我问心无愧便好。”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越来越难走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是!” 厉砚舟极度认可,趁着距离远,门外的人听不清楚,他附耳龙星图悄声低语:“芸娘脉象正常,根本没有生病,她是假装的。” 龙星图蹙眉,“听你当时编排的话,我便猜出来了。” “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芸娘设计的,她在策划着什么,同时又忌讳着什么。所以我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聪明!” “难得听你夸我一回,不错不错。” 他神气得意的模样,令龙星图沉重的心情稍有缓解,她杵了他一下,“别贫嘴了,赶紧分工干活吧!” 厉砚舟起身,“行,我先去调集捕快,安排人手把尸体抬回宗庙,你负责审讯,挖掘线索吧。” 龙星图摆摆手,直接赶他走人,然后她又仔仔细细地勘查了一遍现场,除了厉砚舟在窗棂发现的两片绿叶之外,她在老族长的鞋底,又发现了少许的湿泥土和绿叶,而且头发丛中,也夹杂着一片绿叶!而且所有绿叶,都来自于同一品种的洋槐树! 她打开窗户,却见屋后是一片小竹林,一眼望去,并没有洋槐树!而最近的一根竹子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但是看不清楚!她当即足下一纵,跳出窗户,捡起地上的物件儿,居然是一只黑色的绣着迎春花的荷包! “龙师爷!” 里正在屋里面喊,“您干什么去了?” “看好现场,我去去便回来!” 龙星图应了一声,便收起荷包,顺着地上的脚印一直往前走,脚印不大,但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因为乡下妇人女子要干农活儿,基本都不会缠脚。 竹林总长约两丈,除了荷包再无异物,走到尽头后,是一方池塘,满塘荷花开得正艳,她正观望之际,忽然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章节目录 第107章:白骨现天日(49) 龙星图猛地回头,视线所及之处,却只有一堵外院墙,她当即用轻功跃上墙头,可外面空无一人,令人意外的是,约四丈之远处,竟有一株洋槐树! 而从墙跟到洋槐树之间,留有一串小脚印,但大小、宽窄与竹林内的脚印不符合,并非同一人,从脚印的新鲜程度来看,刚刚确实有人藏在此处,但是跑得太快,脚印通到洋槐树之后遽然消失了! 大树后面是一条河,既然窥伺之人能够留下踪迹,证明不会轻功,那么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能够逃去哪里?带着问题,龙星图绕着大树转了一圈,风吹叶动,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夹杂其中,她唇角一勾,不动声色的从地上踢起一颗小石子儿,然后以精准迅捷之势射向枝繁叶茂的树顶—— “啊——” 随着一声惊叫,一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电光火石间的一瞥,龙星图却是脸色一变,她长身一起,赶在那人摔落之前,拦腰抱住那人,而后稳稳地落地! “哑丫头!” 龙星图惊诧质问:“你怎么在这里?你来干什么?钟楚人呢?” 哑丫头耷拉下脑袋,嗓音竟是有些生硬的开口说道:“我……我是来找芸姨的。” “你会说话?”见状,龙星图震惊瞠目,“你不是哑巴!” 哑丫头慢慢跪下去,瘦小的身板因为害怕而哆嗦不停,她说:“龙师爷,对不起!我……我不是……” 龙星图怒不可揭,“你为什么装哑巴?小小年纪,居然满肚子心机,连本师爷都敢骗!” “龙师爷,真的对不起!我向您磕头认错,请您消消火!”哑丫头眼泪簌簌落下,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脆声响。 龙星图深呼吸,极力调整情绪,让自己能够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一突发事件,往常遇到再大的风暴,她从来泰山崩顶面不改色,可这是一个孩子啊,哑巴一装竟是好几年! “哑丫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我问什么,你老老实实回答什么,否则,我抓你进大牢,连同你爹,我让你们父女把牢底坐穿!” “是!” 龙星图抬了抬下巴,一身冷冽,“起来说话!” 哑丫头听话地站起身,依然不敢抬头。 龙星图一把抬起哑丫头下巴,蹙眉道:“先告诉我理由,为什么在全村人面前假装自己不会说话?” “我娘失踪后,芸姨说,村里有坏人,我娘是被坏人加害的,为了保平安,便叫我从此扮作哑女。龙师爷,您刚来村子,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好人,不敢暴露秘密,真的很对不起。”哑丫头回道。 龙星图眯了眯眸,“这么说,你爹的失心疯也是假装的?芸姨便是芸娘么?” 哑丫头眼中含泪,模样凄楚可怜,“芸姨确实是芸娘,但我爹不是假装的,他是真疯!那年,就是我爹参加完乡试,放榜之后没多久,有一晚我爹出去了一趟,走时说会早回来的人,却一夜未归,第二日找到时,竟然摔伤,从此便疯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白骨现天日(50) 闻听,龙星图沉思须臾,问道:“那晚你爹出去做了什么?与谁在一起?据村民供述,你爹是借酒浇愁,酒后出了意外,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哑丫头摇头,“当时我还小,我爹没有细说,只叫我好生在家呆着,不要等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 “那芸娘呢?村民说,大公子代豫与你爹关系不错,一块儿读书,一块儿考功名,而芸娘偏偏与你娘交恶,两人从不往来。” “芸姨和我娘之间,其实感情没有特别坏,只是不当人面儿,但也没有特别好。我爹娘出事后,芸姨每隔几日,便会半夜偷偷来看我,给我带些吃食,但芸姨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她教我在村里要小心生活,要提防村里的男人。” “提防男人?”龙星图眉心一跳,“因为你娘是被男人加害的吗?” 哑丫头又是摇头,“不知道,芸姨没有告诉我。” 龙星图盯着小姑娘的目光愈发锋利,“那么今早我滴血验骨之前,你便知道废井中的白骨是你娘,对吗?” “我不确定,芸姨只说我娘被坏人害了,但是没说我娘死了,我……我一直相信我娘真的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在等我娘回来。”哑丫头说着说着,又低低啜泣起来。 龙星图抬手抚上她的小脑袋,语气软下来,“你真的相信你娘行为不检吗?” 哑丫头大声说:“我不信!我娘与我爹感情可好了,我娘很爱我,我穿的每件衣服,都是我娘亲手缝制的,我娘还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京城看烟火呢!” 龙星图怔怔看着眼前弱小的女孩儿,时光仿佛一下子将她拉回十二年前,她亦是这般绝望又期待着亲人尚在人世…… 哑丫头拉住她的袖子,“龙师爷,我想去找芸姨,我要问清楚芸姨,那具白骨确定是我娘么?可是里正家的大门我不敢进去,求您帮帮我吧!” “你别急,我会帮你问芸娘的。”龙星图缓缓压下跌宕的情绪,俯身平视小姑娘,“哑丫头,你来这里多久了?除了我之外,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出现?” 哑丫头抹了把眼泪,说:“我刚来的,我想从后门进去,可后门锁着呢,就寻思着翻墙进来,结果刚趴上墙头,便看见了龙师爷,我害怕您生气,就赶紧躲在了树上。” “没看见别人吗?” “没有。” “对了,你怎么出来的?钟姐姐不是在看着你吗?” “我爹又犯病了,钟姐姐忙着照看我爹去了,我便趁着上茅房的机会,偷偷翻墙跑出来了。” “行,你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噢,好。” 打发走哑丫头后,龙星图又在附近仔细搜查了一番,基本可以确定,老族长死之前来过此处,但现场除了哑丫头的脚印之外,并未发现第三人的踪迹!那么,老族长一人来此做什么?而窗棂上沾了洋槐叶,又说明了什么?难道老族长是翻窗进房间的么?可他七十五岁高龄,又非习武之人,能够办得到么? 章节目录 第109章:白骨现天日(51) 厉砚舟调来捕快,欲将老族长的尸体抬去宗庙。 里正却是赶忙拦住龙星图,激动地语无伦次,“龙师爷,您……您不会是想将我爹也煮……” “里正,之前是验骨,老族长情况不同,验尸方式自是不同。”龙星图耐心解释道。 里正急得直摆手,“龙师爷啊,我爹已经……那个,能不能让我爹别太受罪啊?我没照顾好我爹,已经是大不孝了,要是再……” 龙星图默了一瞬,道:“里正,老族长死得不明不白,要想查出死因究竟为何,必须进行尸检。我认为,寻找真相既是对家属的安慰,更是对死者的尊重。” 里正怔在原地,好半晌无话可说。 厉砚舟遂招呼捕快,“抬走吧。” 里正府宅人不多,主仆一共十七人,如今剩下十六人,芸娘一直在“病中”,据今日照看她的丫头交待,芸娘从清早起,便未曾下过床榻,更不曾出过屋子,那便只余十五人,包括里正、里正夫人、代豫、代豫的两房侧室及十名下人长工。 而固定在竹楼做事的只有两人,且是一对中年男女,方才来报信的便是男人,人称胡子,他交待说:“老族长大约是巳时一刻回到房里的,我服侍老族长洗漱换衣之后,就去厨房准备粥饭,等我回来便敲不开门了。” 龙星图问:“老族长回房之前,窗户也是关闭的吗?” “不是,夏日炎热,窗户一早便打开了。” “那么,老族长言行举止有何异常吗?是否说过比较奇怪的话?” 胡子想了想,十分纠结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感觉老族长今儿个情绪不好,总是发呆,洗脸的时候,我问老族长想喝莲子粥还是糯米粥,问了三遍,老族长才回过神来。然后……” 里正着急插了一嘴,“然后怎样?” 胡子咽了咽唾沫,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临出门的时候,听见老族长在自言自语,他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还有一句……一句什么来着?噢对,‘该是时候了,来吧,来吧……’我听不懂,又觉心里发怵,便赶紧走了。” 听到此处,龙星图凤眸一转,“里正,老族长离开宗庙后,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里正急不可耐,“没有啊,我与父亲二人一路走回府宅,并未遇见旁人啊。” “心情怎样?” “心情……那个,我爹心情挺好的啊,不过回家路上,他问了我一句白骨和绣娘有没有关系?我回答说不清楚,有可能就是绣娘,也有可能不是。” “绣娘?”龙星图挑眉,“老族长为什么会认为白骨是绣娘?” 里正忽然有片刻的沉默,他嘴唇动了几下,几番欲言又止,但龙星图迫人的眼神,令他最终开了口,“龙师爷,废井中白骨刚现世,代景岚父女便出了事,您又几次三番打听绣娘的事情,我爹自然便想到绣娘可能是白骨,她与人私奔的结果,应该是遇害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白骨现天日(52) 龙星图踱步几圈,耐人寻味的眼神一一扫过每个下人,“你们知道绣娘么?别人讲过的事情,我不想重复听,我要听不一样的。” “知……不,不知道。”下人们神色各异,一个个表情躲闪,明显不自然。 龙星图嗓音染上几分冷厉,“衙门过堂的时候,撒谎是要挨板子的!” 一众下人慌忙跪地,瑟缩着身子不敢答话。 “既然你们不知,那里正您一定知道喽!”龙星图陡地看向里正,目光里渗着寒意。 里正气息明显不稳,甚至失了血色般满脸煞白,却听龙星图又撂下一段话:“白骨的确是绣娘!一个被人杀害抛尸废井的女人,在你们的故事里,她抛夫弃女私通卖货郎,这究竟怎么回事呢?若是查不清楚,老族长的死,绝不是终结,估计很快便会有下一个人死于自杀,或许是……里正您?” 里正猛摇头,“我……我不自杀,我怎么可能自杀?” “你不是也说老族长不可能自杀吗?” “……” “如果里正您再不坦诚,我要么请您回衙门,要么准备为您做尸检!” 里正双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我……我不想死,绣娘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没想赶走她,我也没有害她,她和卖货郎……哎呀,我真是不知情啊,都是我爹……” 听得正兴起,却没了下文,厉砚舟一巴掌拍在手边的茶桌上,叱道:“讲具体!” “罢了罢了,绣娘死了,我爹也死了,就让所有悲剧停止吧,不要再死人了!” 里正缓了几缓,终是唉声一叹:“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绣娘原本是城里一个杂技班的孤儿,她秀外慧中,才情皆备,不仅杂技表演精彩,还会唱戏,当时犬子代豫在城里书院读书,想当然便被绣娘迷住了,他为了接近绣娘,也开始学唱戏,而我爹是个思想保守,特别注重门第之见的人,他知道后大发雷霆,不允许代豫学戏,并且定下族规,不准全村任何人唱戏,否则逐出代家庄!代豫是孝子,便听从爷爷的话,从此不再学戏,且与绣娘断了联系。” “谁知,不久后,代景岚竟然娶了绣娘,代豫受了刺激,提出要娶绣娘的师妹芸娘为妻,我爹哪儿能同意呢,可代豫叛出家门,甚至以出家当和尚逼迫我爹,我家四代单传,只有代豫一个子孙,我爹没办法,最后只能妥协。但没想到的是,芸娘进门后,代豫却没有把心思全部放在芸娘身上,而是一个劲儿地往代景岚家跑,虽说是为了读书,可读了几年,不仅功名没考上,连传宗接代的头等大事也耽误了!” “我爹屡劝代豫不听,一气之下,欲遣代景岚一家离开代家庄,可代景岚死活不走,代家庄有他祖辈留下来的田产,他不愿背井离乡。然后,我爹便一时糊涂,暗中找了一个外乡的陈姓卖货郎,给了对方一大笔银子,指使卖货郎勾引绣娘,拐带绣娘私奔……” 章节目录 第111章:白骨现天日(53) “爹!” 一直默不作声的代豫,陡然发出悲愤嘶吼:“您说什么?是爷爷买通卖货郎故意破坏绣娘的名节?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厉砚舟听得心里发凉,“人心之险恶卑鄙,非常人能想像啊!” “若是钟楚在啊,老族长没死也得拉出来给打死不可!”龙星图朝他小声说道。 厉砚舟颔首表示赞同,“如此说来,钟姑娘的暴脾气也算是优点。” 龙星图回他一记白眼儿,“你少在这儿影射我。” 厉砚舟耸耸肩,内心默默附赠一句:算你有自知之明。但他可不敢承认,以免又要吃苦头。 龙星图道:“里正,你继续讲,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里正眼圈红得厉害,他盯着代豫,悲恸难当,“若不是为了你,你爷爷会落到今日结局吗?当年卖货郎拿了银子以后,便去接近绣娘,绣娘待人真诚,与卖货郎朋友相称,可两人时不时的“巧遇”,令不知就里的村民误认为绣娘作风不正,这风言风语传到绣娘耳朵后,她便开始疏远卖货郎,你爷爷的目的难以达成,就给卖货郎施加压力,并且……并且他……“ “并且什么?说下去!”龙星图催促,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里正低下头,用力捏了捏额心,如鲠在喉,“这些事情,我当时并不知道,直到庙会那晚,代景岚家失火,卖货郎带着绣娘失踪,再也寻不着人后,我才起了疑心,在我的再三询问下,我爹才告诉了我实情。” 龙星图蹙眉,语气犹疑,“失火是真的吗?是自然失火还是……” 里正竖起大拇指,“龙师爷,您果真聪明绝顶!那场大火,是人为纵火,是我爹指使卖货郎干的,趁着救人的机会,带绣娘远走高飞。” “嗯,终于说到重点了。既然绣娘与卖货郎的真实关系并非私通,她怎么可能跟着卖货郎跑出代家庄?而且她的丈夫和女儿尚在危险之中,她没有理由离开的!那么,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爹一开始以为卖货郎成功了,可村民追出几十里地,一点儿踪迹也没有,而且从此杳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时日一久,我和我爹渐渐感觉不对劲儿,现在看来,应该是卖货郎杀了绣娘,然后畏罪潜逃了!” “里正,你确定再无隐瞒了吗?” “没有,我保证把我知道的实情全部说出来了,如若有半句假话,龙师爷您尽管抓我去衙门!” 厉砚舟屈指敲了敲茶桌,叹气道:“龙师爷啊,最关键的点,还是没有揪出来啊!” “不是还有一个人没讲故事么?”龙星图勾了勾唇,面色淡然若定,她视线一斜,“代大公子,你说说看吧!” 代豫整个人浑浑噩噩,反应十分迟钝,“说……说什么?” 龙星图单刀直入,“庙会那晚代景岚家失火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是否在现场出现过?从代景岚酒醉出事到绣娘失踪前后,你对绣娘做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12章:白骨现天日(54) “不是说卖货郎杀了绣娘吗?”代豫表情呆滞。 龙星图深谙瞳仁盯着他,轻描淡写的说:“不是你杀的绣娘吗?” “我,我,不是我啊,我什么也没有做,那晚我身体不舒服,上吐下泻的,一直在家躺着。”代豫急忙分辨道。 “有人证吗?” “这……那个庙会热闹,宅子里的人都去看戏了,就我一个人呆家里。” “那就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 “既然只有你一个人在家,那么芸娘也去看戏了?” “芸娘……”代豫突然纠结起来,“我没注意她,应该也去看戏了吧,不过……嗯,她那夜回来挺晚的。” 龙星图颔首,“关于我的几个问题,代公子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代豫摇头,“没有了。” 龙星图目光落在一众下人脸上,掷地有声,“好,那其他人有什么情况想反映的吗?事到如今,谁再藏着掖着,便是给凶手继续杀人的机会了!” “对对,你们知道什么,赶紧说出来,龙师爷才好抓凶手啊!”里正是真正被吓到了,也着急忙慌的帮腔道。 然而,下人们依旧摇头,纷纷表示没有特别异常的线索。 龙星图从第一个人缓缓走向第十个人,每个人的表情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当她走到第六人和第七人面前时,脚步忽然一顿,令道:“捕快,把这两人带回宗庙!” 捕快立刻听命:“是!” 里正大惊,“哎,龙师爷,您这是……” 而被点名的二人,亦是惊慌失措,嘴里急叫着:“龙师爷,草民没有杀人啊!” 龙星图冷面不语。 捕快便押了那两人往外走去。 其余下人胆战心惊,在龙星图抛出下一个问题后,立刻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回答,但没有一个人是老族长死亡的目击证人,既未看见凶手进入竹楼的踪迹,又不曾目睹老族长自杀! 龙星图拿出荷包,展示在众人面前,“有人认识它吗?” “黑色荷包?” “还绣了花儿!” “好像是迎春花啊!” 就在一堆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突然冒出一个异常的声音:“这个荷包是我的。” 厅里霎时陷入死寂! 厉砚舟缓缓起身,配合龙星图一左一右封住代豫的退路,代豫倒是镇定自若,“龙师爷,荷包确实是我的,但早在一年前便丢失了。不知您是在哪儿得到的?” 龙星图挑眉,“你先回答我,你的荷包又是从何而来?买的,还是别人送你的?” 代豫答道:“荷包是绣娘尚在闺中时亲手绣的。” “噢?那是绣娘亲手送给你的么?” “是。” “同样的荷包,绣娘做了几个,送给了几个人?” “那我便不清楚了。” “关于你这个荷包的来历,还有谁知道么?” 听此,代豫思考了片刻,才道:“我没有跟别人讲过,绣娘嫁人后,我便将荷包锁进了箱子。绣娘最喜欢的花儿,便是迎春花。” 正在这时,一个捕快从厅外急匆匆进来,“龙师爷,刘捕头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3章:白骨现天日(55) 刘捕头往返一趟县衙,虽然人困马乏,但收获甚大。 “龙师爷,这是杜大人给您调出来的加密档案,杜大人请您尽快破案,顺便照顾好厉二爷。有任何需要,飞鸽传书即可。”刘捕头呈上文件,及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 龙星图接过文件,顺便剜了一眼厉某人,“你需要人照顾么?一介七尺男儿,又不是老弱妇孺。” 厉砚舟凑过来,深邃眼瞳里含着笑意,“需要啊,尤其需要女……啊不,需要你龙师爷的照顾。” 龙星图差点儿把文件拍他脸上,出手的一刹,突然又记起前车之鉴,便硬生生的收手,退后一步,咬牙切齿:“滚儿一边去!本师爷更需要人照顾!” 厉砚舟抱拳一揖,“承蒙龙师爷不弃,在下愿为您效劳!” 龙星图被他一本正经的殷勤臊得莫名脸热耳烫,她忙侧过身不再搭理他,打开手里的档案仔细阅读。 诏帝三十六年,省府乡试惊现舞弊案,所中举子当中,竟有两人出自武阳县同一个村,且排名相邻,皆为经魁,一是代景岚,一是代豫。原本算是一大佳话,但放榜之后,武阳县令杜明诚接到匿名举报,声称考题提前泄露,严重作弊,杜明诚便向省府申请复核卷宗,经他彻查之下,两份考卷经鉴定笔迹为同一人,因此判定代景岚和代豫作弊罪名成立,乡试名次作废,剥夺经魁功名,且十年之内无资格复考! 这个消息,虽然解了龙星图的疑惑,却也着实令她感到意外,代景岚的品行竟然如此之差么? “代公子,当年乡试你为何作弊?你与代景岚是怎么回事儿?” 听到龙星图突然的问话,代豫懵了一瞬,然后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当年乡试作弊是因为……因为……” 龙星图厉声一吼:“老实交待!” “乡试前一个月,景岚找到我,出了一个题目让我写成文章,我以为是切磋学问呢,便耗费六七日写出一篇自己非常满意的文章送给景岚,没成想,竟是乡试命题!”代豫时隔多年再谈起旧事,仍是痛心疾首,“我只好在考试时,写了完全不同内容的文章,并且尽量区分笔迹,结果如我所料,景岚竟然拿我的文章作为他的考卷上交,导致最后遭人举报,而县令杜大人明察秋毫,揭露了此事。” 闻言,里正略略蹙眉,喉结动了几下,但没有说话。下人们则是面露惊异,明显不知情的模样。 龙星图斜目看向厉砚舟,以眼神询问他的看法,毕竟他与代景岚接触较多,对代景岚的了解胜于她。 厉砚舟微微一笑,“原来代公子是受人株连,负屈含冤啊!既然代公子具有真才实学,那么厉某不才,请代公子不吝赐教!” “呃,噢,好。”代豫反应较为迟钝。 厉砚舟言辞恳切,“《论公调》是出自先贤刘淼之手吗?” 结果,代豫先是摇头,怔了怔后,又改为点头,从口中吐出一个透着犹豫的字,“是。” 章节目录 第114章:白骨现天日(56) 厉砚舟唇角扬起一抹不明深意的笑,“感谢代公子赐教!” 龙星图心领神会,她陡地出手,袭向代豫面门,代豫一惊之下,反应极快的应战!龙星图旨在试探,实力保留七分,只用三分,与代豫几乎打成平手! 厅中下人被这突然变故震惊地仓惶逃窜,里正慌不择路,躲到角落里急声喊:“龙师爷,您这是干什么啊!犬子没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抓便抓我吧!” 厉砚舟瞧了瞧战况,便知一二,他靠近里正,故作惊讶地问:“你犯了什么错啊?我跟你讲,替子顶罪可是要重惩的!” “我……”里正眼睛发直,双手扶墙却浑身哆嗦。 正在这时,龙星图却忽然一个倒空翻,然后退离一丈远,道:“代公子文武双全,真乃栋梁之材!如此,我便放心了。” 代豫一时摸不着头脑,“龙师爷,您……究竟何意?” 龙星图道:“荷包是我在竹林捡到的,若老族长确属他杀,不排除是凶手留下的证物,那么凶手此举有嫁祸代公子之嫌,而一旦嫁祸失败,便有可能恼羞成怒,对代公子杀人灭口!现今看来,以代公子的好身手,自保应是没问题的。” “呃,这……” “当然,以凶手烧毁绣娘尸骨令人发指的残忍行径,兴许会对老族长做出同等之事,那么……” “龙师爷!”里正踉跄扑过来,“扑通”跪地磕头,“求您行行好,一定要保护好家父啊!” 龙星图斜睨代豫,面色波澜不惊道:“所以少不得要请代公子回宗庙,亲自看守老族长遗体,顺便做个见证,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好向里正交待!” 里正忙不失迭的点头,“好好好,就让犬子帮忙照看吧。” 代豫使劲儿咽了咽唾沫,神色不是很自然,“我觉得杀害绣娘和我爷爷的凶手,应该不是同一人吧?” “哦?”龙星图秀眉一挑,“何以见得?” 代豫急忙摆手,“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猜测而已。” 龙星图冷声轻叱,“人命关天的事情,可不能随便下结论!” “是,是是,草民知错!”代豫脸色发白直点头。 刘捕头过来招呼人,“走吧,代公子!” 厉砚舟留下来给芸娘看病,龙星图拨给他两个捕快以供差遣,然后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开。 去往宗庙的途中,负责监视代豫的捕快悄然现身,附耳龙星图禀报道:“龙师爷,代豫今日未曾离府,但有一个人从里正府宅出去了,您猜是谁?是村医!问题是,属下一直盯在大门口,根本没见村医进去过!而且属下发现一个异常情况,那便是昨夜三更时分,从东院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哭声,一会儿又好像在唱戏,听得人毛骨悚然的。” “村医?”龙星图反复咀嚼,思绪快速转动,随着步子越来越慢,她忽然停下,“刘捕头,我得马上返回里正家,你务必照看好代公子,绝不能让他离开宗庙!” 章节目录 第115章:白骨现天日(57) 去而复返的龙星图,雷厉风行地命令捕快搜查东院! “有情况?”厉砚舟轻声问。 龙星图点点头,道:“厉二爷,我在这儿盯着,麻烦你去找村医过来,我担心他会跑!” 厉砚舟意外扬声,“村医?” 龙星图将捕快密告之事转述了一遍,厉砚舟愕然,“你是怀疑村医与代豫是同伙?” “是否同伙很难说,至少很可疑。”龙星图坦诚道。 厉砚舟颔首,“行,我懂了。我替你跑个腿儿吧,回头记着请我喝酒。” “只要案子告破,功劳全记你头上,可以了吧?”龙星图瞪了他一眼,特别无语。 厉砚舟折扇“哗啦”一甩,抬脚朝外走去,边走边撂下话,“大爷不稀罕功劳,只稀罕龙师爷的美酒!” “贫嘴!”龙星图啐了一口,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龙师爷!” 搜查的捕快忽然惊叫道:“您快来看,有重大发现!” 东院是里正府里的大杂院,由仓库、柴房、地窖、酒窖、厨房组成,并非居住之地。 听到喊声,龙星图快步走到仓库前,只见捕快从一堆废旧农具里面,刨出一个大木箱子,干净的箱盖,明显非积久未用,捕快试着开锁,但箱子是同心锁,没有钥匙很难打开! 龙星图授意,“拿刀破开!” “咔嚓!” 捕快手起刀落,箱盖掀掉,箱子里竟是一整套的花旦戏服和行头! “继续搜!”龙星图翻看了一下,沉声道:“注意找一套女人的白衣白裙!” “是!” 捕快挨个往过搜,掘地三尺般,自是闹出不小的动静,里正闻讯赶来,看到这一番景像,大吃一惊:“龙师爷,您……您不是走了吗?这又是干什么呀?” “里正你可以着手准备老族长的丧事了。”龙星图睇了对方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 里正瞠目:“不是要等案子告破吗?难道……难道龙师爷已经查清真相了?” 龙星图伸出两根手指头,眉眼间涤荡着自信,“不出两日,必有结果!” 里正怔了一瞬,口吃道:“那,那敢情好,可,可现在您……” “本师爷在依法搜查证物!”龙星图指向那一箱子行头,疾言道:“里正,这是从你家仓库里搜出来的,请你解释一下!” 里正一脸茫然,目中又充满犹疑,“这戏服怎么会……不应该呀,好多年前就,就被我爹全给烧掉了啊!” “戏服是谁的?” “是……是代豫的。” “哦?具体讲讲。” “不敢瞒龙师爷,从前代豫迷恋绣娘,跟着绣娘学唱戏,因此给自己置办了好多戏子的行头。他学戏也便罢了,可他偏生学的是花旦,男不男女不女的,惹得老爷子是大发雷霆呀,就把他所有的戏子玩意儿全给扔火堆里了!” 龙星图频频颔首,“可惜老族长烧了戏服,却烧不灭令公子的执念啊!昨夜三更,便从这院子里传出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以及哭泣声!他是在哭绣娘,想绣娘么?” 章节目录 第116章:白骨现天日(58) “竟……竟有这样的事?”里正听后整个人都崩溃了,“他怎么还不死心?” 龙星图盯着他的眼神满怀深意,“作为父亲,或许里正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代豫,现在只缺最重要的一个物证——女人的白衣! “龙师爷!” 这时,捕快的声音从酒窖里传出来,“有新发现!” 龙星图一凛,“里正,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攀着梯子进入地下酒窖,在最里头靠墙的一个酒架背后,捕快探出头,说道:“龙师爷,这儿有一道暗门!” “干得不错!”龙星图朝捕快竖起大拇指,经她手训练出来的捕快,在搜查技能方面,都属佼佼者,哪儿有暗道,哪儿有密室,都逃不过他们的细心勘查。 “暗门?”里正满脸惊讶,这一个又一个的意外,令他自顾不暇,心脏已无法负荷。 龙星图语气随意的问:“你不知道酒窖有暗门?” 里正摇头,探着脖子看向黑漆漆的门里面,说:“这酒窖建造了好多年了,我从不记得有暗门啊!” 龙星图睇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问:“平日这府宅上下是谁在管事?” “是犬子。我要忙村里的公务,这家里上上下下便交给代豫和芸娘了。” “那便解释得通了。” 捕快拿来一盏油灯,光亮蔓延开来,暗门里面的秘密便尽入眼帘,却也同时震惊了所有人! 暗门之后,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小房间,正前方与左右墙壁上,写着相同五个血红色的大字:恨! 而地面上,只置放着一个木箱子,不同的是,此箱并未上锁! “代公子大概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所以连锁都省了啊!”捕快调侃了一句。 龙星图吩咐道:“抬出来!” 酒窖里面再无其它异常,几人便出了酒窖,在青天白日下,当着里正的面开箱查验。 “白衣!” “女人的白衣!” 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后,两名捕快异口同声,继而惊喜不已:“龙师爷,关键证据找到了!” 里正稀里糊涂,“这是什么意思啊?” 龙星图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后,屈指敲了敲箱底的木板,捕快立刻问:“龙师爷,您在找什么?” “还差一样东西。”龙星图边答边敲,稍许后,她吩咐道:“继续搜!” “是!” “龙师爷,犬子是不是……”里正惶惶询问,又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龙星图默而不语,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火灾现场代景岚手里捏的火折与老族长遇害现场留下的同样的火折,究竟有什么联系?捅伤张清的刀子,又在何处呢?还有陈姓卖货郎,去了哪里?在他们“私奔”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案子越来越清晰,仿佛真相就要破茧而出,可这几个未解的谜团令龙星图总感觉有什么地方被她忽视了……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轻不可闻的女音,“龙师爷,你好。” 龙星图背脊陡地发凉…… 章节目录 第117章:白骨现天日(59) “芸娘?”里正惊怔询问,“你来干什么?你身子虚弱,应该在屋里躺着……” 芸娘冷漠淡定地启唇:“公公,家里死了人,又出了杀人凶手,我怎么能安心养病呢?” 她的不敬之言,令里正意外又生气,“那是你爷爷!凶手?哪来的凶手?谁是凶手?你莫要胡言乱语!” 芸娘涔冷一笑,“若要人敬之,必先敬人。敢问公公,绣娘的死,爷爷逃得脱干系吗?至于凶手,公公心里已有了答案,又何必三缄其口,明知故问呢?” 里正怒不可揭,“你……你混账!滚回去,马上给我滚回房去!” 芸娘笑得诡谲瘆人,“呵呵,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武阳县出了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师爷,又费尽心思将这位龙师爷引来代家庄,现在就算我想走,恐怕龙师爷也不会答允吧?” 芸娘目光落在龙星图脸上,龙星图纵然心中波涛翻滚,面色依旧寡淡冷清,她道:“你既然手握真相,为何不去官府直接报案,反而坟场扮鬼,大费周章呢?” “因为我只知道绣娘遇害,却不知凶手是何人!我若是入城报案,龙师爷您已经看到了,我是个连代家庄都别妄想走出去的人!”芸娘侃侃而道:“通过龙师爷这两日在村里的所言所行,我确信我没有看错人,我师姐绣娘的冤情,总算可以大白于天下了!” 里正气到吐血,“你,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枉费我和爷爷待你不薄,你竟然污蔑……” 芸娘不惧不畏,遑不相让,“公公切莫激动,我是否污蔑,龙师爷乃公门中人,自有论断,不是么?何况,公公只知道保护儿子,替儿子背黑锅,可公公当年贿赂考官,提前拿到乡试题目,不仅帮助代豫作弊,还连累代景岚被剥夺功名,不知这是污蔑呢,还是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里正一下子泄了气,被当众揭穿丑事,颜面不存,何况是被自家人大义灭亲,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龙星图听此,暗自奇怪杜明诚的档案里为何没有提及里正这一茬儿呢?是当时没有查到里正头上么?还是被其他人顶罪了呢? 半晌得不到回应,芸娘略显着急,“龙师爷,您不相信我所言么?我可以发誓,我若有半句假话,愿承担一切责任!” “凭你一家之言,我自不会信,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你有证据么?”龙星图淡淡反问。 芸娘被噎住。 “你所指的凶手代豫,是杀害绣娘的凶手吧?” “是!” “那么老族长之死呢?你又知道多少?” 芸娘眼中现出恨意,“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关于那只黑色荷包的事!代豫说是绣娘所赠,其实不然,绣娘原本是要送给代景岚作为定情信物,谁料却被代豫偷走,而且一直被代豫珍藏在酒窖的木箱里,旁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他在撒谎!” “哦?是么?”龙星图是个不会轻易按照别人思路走的人,她唇角勾了勾,反问一句,“那我现在好奇的是,我们在大厅的谈话,芸娘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你躲在外面偷听?” 章节目录 第118章:白骨现天日(60) 芸娘摇头,“我在房里,怎么可能偷听?我是刚刚过来时,听到宅子里下人说起龙师爷的问讯过程,这才知晓的。” “龙师爷,东院全部搜遍了,没找到其它证物。”这时,捕快过来禀报道:“要不要直接去代公子屋里搜查?” 不等龙星图开口,芸娘便插话道:“搜他屋没用,他是不会把秘密摆上台面的。” 龙星图颔首,表示赞同,但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芸娘不懂,捕快却是拱手领命:“是!” 捕快刚走,厉砚舟便带着村医回来了,他使个眼色,与龙星图走至一旁单独说话。 “我找到村医家里的时候,他正在洗衣服,水井旁边扔着一双鞋,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与老族长死时脚上穿的鞋一模一样。”厉砚舟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龙星图听闻,眼中露出惊喜,“厉二爷,你可真是心细如发啊!” 厉砚舟用扇子遮掩,薄唇贴近她耳畔,“那当然!要不我怎么会发现龙师爷的秘密呢?” 龙星图一震,心跳如擂鼓,但她紧咬唇瓣,只当听不懂,万一他另有所指,她岂不是不打自招? 厉砚舟笑得特别不怀好意,“没关系,龙师爷想保密,厉某自当顺从龙师爷的心意,帮你一起担着。” 龙星图直接回报了他一手肘,咬牙切齿,“说正事!” “咳咳,对我来说都是正事!”厉砚舟颇感委屈,“咱不是说好不再对我动粗么?” 龙星图羞恼,“谁叫你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儿!杜大人交待赶紧破案,回去还要赶时间对付老虎寨呢!” “那行,等到没案子的时候,你必须答应我,跟我好好聊聊你的事情。”厉砚舟趁机铺路,跟她索要一个承诺。 龙星图则为了快点打发掉麻烦,随口应下,“行,答应你。” “给你。”厉砚舟从地上拎起一个竹篮,“村医的鞋。我寻了个借口要过来的。” 龙星图接过仔细勘验,眉头愈发紧锁,“两双同样的鞋,最有可能起到的作用,便是混淆视线,对不对?” 厉砚舟颔首,“没错,我去找村医的路上,一直在想老族长翻窗出去,又翻墙去槐树下的事情,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等我看到这双鞋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龙星图点点头,难得露出些许笑意,“你这人总算多少有些用处。” “你……” “你还发现了什么?” “哼,你注意看村医的脸!”厉砚舟没好气地提醒她,“我跟村医聊天试探他,发现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不对劲儿,似乎不会动。” 龙星图瞳孔放大,愕然道:“你的意思是,村医有可能是易容的?那得找阿楚鉴定,这是她的专长!” “嗯,另外以我的阅人经验,这村医恐怕并非村民口中老实厚道的人,我们交谈过程中,他脑子反应极快,言谈滴水不露,且举止自带几分江湖气。” “会武么?” “我试过,他没有内力,即便会武,也只可能会些外家拳脚功夫,不足为惧。” 龙星图侧头,望向远处不知所措的里正、芸娘及村医,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119章:白骨现天日(61) 待他们返回,村医连忙问道:“龙师爷,您着急找草民过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吧?” 龙星图开门见山,“芸娘的病,一直是你瞧的么?” “是。”村医点头应道,“可草民医术浅显,实在医不好大夫人,惭愧,惭愧啊!” 龙星图又问:“你是哪一年来到代家庄的?与大夫人私交如何?” “草民两年前来代家庄采药,不慎从山崖上摔了下来,遂留在代家庄休养,之后便应老族长和里正的邀请,久居村里,为村民们略尽绵薄之力。”村医说到这儿,目光投注到芸娘身上,语气稍显犹疑,“草民与大夫人往来并不多,谈不上私交如何,只是平常关系罢了。” 龙星图点点头,“原来如此!” “龙师爷,您……” “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草民在家读书捣药。” “没出去过?” “没有。” “好。”龙星图看着他,眼神出奇地温和,她说:“老族长尸体停放在宗庙,需要人看管,而我这里现在人手不够,为免再出现尸骨被毁的意外,我已经请大公子守灵,可他一人恐会害怕,若是有村医的帮忙……嗯,你不会拒绝吧?” 闻言,村医惊愕之余,答应得十分勉强,“不,不会,我……我义不容辞。” 龙星图抱拳,“那便谢过!” 芸娘看着村医被余下听命的捕快带走,莫名地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待人走远了,厉砚舟近前一步,笑问道:“大夫人,你与村医在一起有多久了?偷情的滋味儿,肯定不错吧?” “偷情!”里正瞠目大叫,“芸娘你竟敢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芸娘又惊又急,“我没有!厉二爷,您怎么能血口喷人呢?我行得正,站得直!” “若你二人没有苟且关系,他怎会替你包谎,配合你演戏?”厉砚舟依然笑意盈盈,言语间却是字字逼迫。 芸娘激动地气息粗喘:“我……我只是请他帮忙,绝对没有逾矩!”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里正急得跺脚,他扯住龙星图的袖子,“龙师爷,您一直让我在看戏对不对?这一出又一出的,我实在是受不了啊!拜托您,就是让我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呀!” 龙星图神色淡淡,“芸娘身体本无恙,装病定有所图,而村医助她,或与她同谋,或有把柄在她手里。芸娘,我分析的对么?” 芸娘脸色明显异样,她默了一瞬,方才点头,“是,龙师爷所言甚对。我图谋之事,便是为绣娘伸冤雪恨……” 龙星图打断她,犀利质问:“不,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村医究竟是谁?你与他真正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芸娘别过脸,咬紧嘴唇。 龙星图赫然厉声一吼:“你明明知道!你若不老实交待,凭何令我相信你对绣娘一案的证词?” 芸娘浑身发抖,终于结结巴巴的吐露实情,“村医他……他其实是卖货郎!” 章节目录 第120章:白骨现天日(62) 突如而来的真相,震惊地里正一屁股瘫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龙星图与厉砚舟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冲向院门! 芸娘急道:“龙师爷,您……您怎么走了呀?我怎么办?我还没说杀害绣娘的凶手……” “嘘吁——” 然而,回答芸娘的,是从龙星图口中发出的一串奇怪的声音…… 出了里正府宅,方才走了十几步远,负责秘密搜查芸娘屋子的捕快,便听从信号命令,火速追了上来! “龙师爷,芸娘屋里太干净,什么异常都没发现。不过,属下在芸娘的书架上,看到一本书。” “什么书?” 龙星图接过一本虽然爱护有加,但陈年发黄的旧书,她随手翻了翻,问道:“这本书有何奇怪?” 捕快提醒道:“龙师爷,您还记得我们从代景岚家里搜出的那几本旧书么?如果属下没记错的话,这一本,与其中的一本相同,书名都是《桃源记》。” “《桃源记》应该是戏曲剧本吧?”龙星图看向厉砚舟,“你看过这出戏么?” 厉砚舟点头,“看过一场,这戏挺有名的。” 龙星图蹙眉道:“绣娘喜欢戏,代景岚家藏有戏本并不意外,以芸娘与绣娘的关系,芸娘收藏一本也无可厚非啊!” “从逻辑理论上推断,确实是这样。”厉砚舟附和道。 见状,捕快不好意思的咽了咽唾沫,“我还以为会有发现呢,看来没什么用啊。” 龙星图道:“不急,待我研究一下再说,兴许巧合即是线索。” “那属下现在……” “你回去盯着芸娘,暗中观察她接下来的动作。虽说她是举报人,但也不能全信。” “是!” 捕快离开后,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宗庙。 匆匆扒了几口午膳,龙星图先将代豫和村医关在同一间房里,令两人一起照看绣娘的头颅骨。 其余人,全部被召集在临时停尸房里,听候龙星图这般那般的讲了一通计划,以及各自的具体分工,然后便散会去忙活了。 剩下宋大宝和另俩捕快帮忙,对老族长进行尸检。 第一步搜身之后,未发现可疑物证,捕快便将死者衣服全部扒光,经检查死者全身上下,除却左腕伤口,无其它明显外部伤痕,亦无内伤。 宋大宝不禁有些担心,“龙师爷,只凭这一个利器所致的伤口,能鉴定出死者是否自杀吗?” “理论上从创口的受力角度和方向以及力度,可推断造成伤口的原因,换句话说,通过检验伤口,可以推断出是自杀还是他杀。你先把伤口清理干净。”龙星图说道。 “是!” 武阳县的捕快们,在自身好学与龙星图有意的培养下,几乎都成了多面手,很快便专业性的完成了伤口的清洗。 龙星图检验和讲解同步进行,“割腕自杀的手腕上的刀口是向外的,死者用右手自杀,其刃口必向右斜,而他杀,其刃口,直且深。而老族长非练武之人,非学医之人,是很难一次性找准动脉并割开,达成失血而死的目的,再结合实际检验结果看,排除老族长自杀之可能,确系为他杀!” 章节目录 第121章:白骨现天日(63) 与此同时,厉砚舟检验了老族长房里八仙桌上的茶壶和茶杯里的水,结果表明,壶里的凉茶水正常,但茶杯里的半杯温水却被下了蒙汗药! 龙星图结束验尸后,两人意见一交换,结合胡子等下人的口供,初步推断老族长应是喝了茶杯里的水后陷入昏迷,在失去知觉的睡梦中,遭人无声无息的割腕杀害! “熟人作案!” 两人异口同声,思路再次默契贴合,却也同时一楞,一股尴尬的气氛,夹杂着些许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暧昧,令两人皆耳热心跳,仿佛心上被烫了一下,悸动且酥痒。 “龙……”厉砚舟毕竟是男人,脸皮稍厚了些,率先打破沉默,“咳,我可以直接唤你星图么?” 龙星图抿抿唇,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厉砚舟欢喜,“星图,你有没有发觉我们俩越来越懂对方?这说明……” “说明什么?”龙星图生怕他说出什么难以善后的话,急忙凶巴巴的断他后路,“顶多是英雄所见略同罢了,你少扯不相干的!” 厉砚舟被她气得牙痒痒,心里暗骂她死鸭子嘴硬,嘴上却只能顺着她,“好好好,我们继续说案子。现在还有一个疑点,壶里的水是凉的,显然老族长喝的温水,是凶手带来的,老族长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呼声,说明是自愿喝的,他与凶手之间,必然存在着胁迫关系……” 龙星图摇头,“不一定是胁迫,也许是引诱呢?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我们破开房门时,老族长已经断气了,按常理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刻钟至三刻钟之间,但是敞开无盖的半杯水的温度,怎么可能保持这么久?” “是,你提出的这个事儿,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水温没问题,那便是死亡时间推断错误;如果死亡时间无误,那便是水有问题?”厉砚舟也陷入了沉思。 龙星图头疼的屈指揉上额心,“没有服毒,没有外力伤和内伤,致死原因确定是割腕,所以死亡时间是不会出错的。” “那么……” “厉二爷,我突然有个想法,密室杀人之后,凶手是怎么逃脱的?会不会与这半杯茶水有关?” “这一下子又成死结了。” 两人冥思许久,依然理不出头绪。 这时,门外响起捕快的声音:“龙师爷,从里正家押回来的那两个下人,说是想起了当年的一些情况,想向您禀报。” 闻听,龙星图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带进来!” “龙师爷开恩啊,草民知错了!” 厉砚舟睇着跪在地上的下人,失笑道:“憋不住了吧,早说不就少受煎熬了么?” 年长的下人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草民原先是不敢说,现在……现在草民不想坐牢,不想挨板子,求龙师爷宽大处理。” 龙星图神色冷厉,“那就老老实实交待吧!” “那年绣娘家出事的时候,我们哥俩儿也参与了救火,可当时近处的水井爬满了人,一桶一桶的打水实在太慢,我们便拎着水桶往河边跑去……” 章节目录 第122章:白骨现天日(64) 下人代龙刚开了个头儿,突听得有争吵声隐隐传来,代龙顿时僵住,一脸惧怕。 厉砚舟扭头,墨眸睇向窗外关押代豫和村医的房间,薄唇勾了勾,“看来有些效果了。” “狗咬狗,总会咬出几句真相。”龙星图淡淡道:“绣娘之死是预谋杀人还是意外杀人,尚且不得而知,但老族长的死,绝对是精心策划的,这杀人动机,应该很快便能浮出水面。” “继续吧!” “是。” 代龙抹了把额头的热汗,接着说道:“我们快到河边的时候,听到山崖上面有吵架声……” 龙星图叫停,“等下!哪里有山崖?你们去的是哪条河?” “是这样的,咱村有两条河。坟场那边的是小河,是后来为了方便灌溉田地才挖掘引流出来的,村东头还有一条大河,代家庄的人世世代代都靠东河养大,代景岚家距离东河是最近的。而东河的两岸一边是山地,一边是山崖,这山崖高达六七丈,当年代景岚就是在那里摔下去的。”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讲。” “我们听到山崖上的吵架声后,便起了好奇心,悄悄躲到崖底偷听,隐隐约约听见有三个人的声音,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绣娘,另一个是……是我们家大公子!” 说到这儿,代龙惧怕般的咽了咽唾沫,乞求道:“龙师爷,草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您透露线索,您千万不要告诉里正和大公子啊,否则草民怕是会……会落得跟绣娘同样惨死的下场!” “你们是人证,且是目前发现的最有力的现场目击证人,必须要公开,而且还要上公堂举证!但是放心吧,本师爷定会保你们性命无忧!”龙星图据实说道。 代龙俩兄弟连连点头,“谢谢龙师爷!” 厉砚舟等不及地问:“另外一个男人是谁?是不是卖货郎?” “是的,那人虽然没说几句话,但他的声音我们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就是拐带绣娘私奔的卖货郎。”弟弟代虎回道。 “他们三人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大概就是大公子质问绣娘为什么不检点,为什么移情别恋,绣娘否认,且反问大公子凭何管她的事,然后卖货郎间或劝阻两人,后来好像发生了肢体冲突,我们只听见“啊啊”的几声惊叫,便有人从山崖上面掉了下来!我俩登时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看热闹,拔腿便往回跑,一整晚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再后来,听说绣娘和卖货郎失踪了,里正和老族长明令禁止村里人谈论,我们更是忌讳大公子,便把这个秘密死死烂进了肚子里!” 听完讲述,厉砚舟和龙星图相视一眼,面色皆是凝重,“这么说来,杀害绣娘的凶手,基本就是代豫无疑了?” 龙星图轻叹:“要想定代豫的罪,至少还得拿到卖货郎的证词,而且物证也缺乏,比如那张镇鬼符,需要有证据证明是出自代豫之手。” 章节目录 第123章:白骨现天日(65) 可是结果,非但不尽如人意,反而愈发复杂! 刘捕头敲开门,急火攻心般的禀报:“龙师爷,那俩人吵来吵去,连一个实锤都没有!依属下看,直接大刑伺候,不信他们不招供!” 龙星图拍拍他的肩膀,淡定安抚,“都到这份儿上了,屈打成招可就失了意义。” 刘捕头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气急败坏的骂道:“这俩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真是太可恨了!” 厉砚舟长腿跨出门,语气慵懒的招呼道:“走吧,咱们去会会。” 几人刚到门外,便听见代豫骂村医的话:“你是什么东西?我家的事情用得着你管么?我夫人的病,至今你也瞧不好,你就是个赤脚庸医!” “你娶了芸娘,还惦记着绣娘,你不是个东西!若不是你死心不改,老族长岂会加害绣娘!”村医据理力争,遑不相让。 代豫:“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会对绣娘如此上心?” 村医:“路见不平之人!” 代豫:“不,你绝对不止是大夫,你来代家庄是有目的的!” 村医:“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代豫,当年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代豫:“我没做过,我没有杀人!” “……” 听了一大段,大概内容便是围绕着互相指证及各自否认来扯皮,眼看没个结果,刘捕头一脚踢开门! 屋里顿时沉寂! 争吵的两人受惊般地看着门外,只听龙星图不阴不阳的说:“代公子,面对绣娘仅存在世间的头颅骨,你害怕吗?” “我……”代豫怔忡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怕?” 村医立即呛声:“因为绣娘是你杀的!” “不是我!” 代豫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一向平和的情绪陡地失控,他歇斯底里般的吼道:“我没有杀绣娘!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怀疑我是凶手?证据在哪儿?有本事你们拿出证据!” 见状,龙星图看向村医,一副求教的模样,“对啊,你为什么说代公子是凶手?你亲眼看见代公子杀害绣娘了吗?” 村医胸膛起伏的厉害,眼中迸出仇恨的火焰,“我……我看见了!当年,便是代豫将绣娘推下山崖,就是他丧心病狂,致绣娘于死地!” 代豫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村医,“你是谁?你怎么看见的?” 龙星图缓缓开口:“因为他便是当年的陈姓卖货郎!” 此言一出,代豫大惊,村医亦是满面煞白! 刘捕头“咔嚓”一声拔出钢刀,怒喝道:“卖货郎!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见过什么,做过什么,还不快如实招来!” “草民陈飞,江南潮州人氏!”村医长吁一叹,朝龙星图深深一揖,道:“既然身份已露,草民便也无从隐瞒。诏帝三十六年,我家乡水涝,千里来到武阳县讨生活,干起了走街串巷的营生。有一日,我在街上遇见了代家庄的族长,他给了我一袋银子,叫我替他做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124章:白骨现天日(66) 卖货郎陈飞的供词,与里正、代龙和代虎的指证基本吻合,不同的地方亦是后续的关键,“那晚庙会,村民都在戏台看戏,我受老族长指使,朝代景岚家放了一把火,然后假意救人,趁机带走绣娘。我原以为绣娘在家里,但推开门后,没想到绣娘和代景岚都不在家,只有他们的女儿在睡觉,我便把小丫头抱出来,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待我第二次返回时,恰巧在代景岚家屋后遇见了绣娘,我便立即拉着她逃跑!” “绣娘本不愿走,但村民们想当然认为我们是私奔,对我们围追堵截,紧要关头,是代豫出现引开了村民,然后我们听从他的话,来到山崖暂避风头。谁料,代豫与绣娘发生了激烈地争吵,绣娘竟被代豫狠心推下了山崖!” 代豫急声斥骂,“一派胡言!” “大公子,你曾说,那晚你身体不舒服,上吐下泻的,一直在家躺着,从未出去过!”龙星图步步逼近,眼中寒光乍现,“可你家的下人代龙代虎却与陈飞证词相同!” “来人!把代龙代虎两人带过来!” 两名下人虽然畏惧代豫,但箭已上弦,又有龙星图撑腰,便大胆又复述了一遍当夜之所见所闻! 代豫的谎言被攻破,身形猛然晃了一下,面色极为难看。 “跪下!” 刘捕头大喝一声,同时手起刀落,刀背击在代豫腿弯,迫使他双腿吃痛跪趴在了地上! 龙星图居高临下,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为什么说谎?你对绣娘的爱情,便是得而幸之,不得毁之么?” 代豫额头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撞击,明显已经崩溃,连出口的话音里都染了哭腔,“我不是有意的,我叫她别走,她嫌我多管闲事,她扑上来打我,我……我本来想抓住她的手,可她抗拒我,我不经意推了她一下……她摔下山崖后,我赶紧下去找她,可她头部严重撞伤,流血不止,我需要先找药给她止血,可等我回来后,她已经不见了!” 陈飞愤而怒吼:“你敢否认?肯定是你看到绣娘死了,生怕吃官司,便将她丢弃在坟场废井里,毁尸灭迹!” 代豫过于激动,脸部血脉喷张,“我没有!我说得句句实话,丢弃绣娘的人定是你!” 龙星图冷嗤道:“代公子,若是你没有杀人毁尸,那么从你家东院仓库和酒窖里搜出来的花旦戏服、女人的白衣又作何解释?昨夜三更你又为何唱戏和哭泣?” 代豫一凛,眼中现出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从仓库和酒窖搜出来戏服和白衣?还有我……” “把东西抬过来!” 捕快立刻抬出那两个木箱子,打开在代豫面前,代豫双眼直直盯着足以至他于死地的证物,脸上的血色一分分失去,仿佛失了魂般,整个人颓丧且绝望! 龙星图一桩桩揭露,“据张书办交待,抢走绣娘尸骨的人,身穿女子白衣,作女子打扮,却是戏子妆容,身材低矮但粗壮……” “我认罪!” 代豫突然打断,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却是字字清晰:“不必再举证!我承认,是我杀人在先,弃尸在后,最后还烧毁尸骨,以求脱罪!全部是我干的,你们抓我吧!” 章节目录 第125章:白骨现天日(67) 代豫突然爽快地供认不讳,令刘捕头及一众捕快非常高兴,可龙星图和厉砚舟却是不苟言笑,眉目深重。 “为什么改变心意?原因何在?” 听到龙星图的疑问,代豫似哭似笑,“大名鼎鼎的龙师爷,听说从没有破不了案,从没有擒不住的凶手!您已证据确凿,我抵赖又有何用?” 龙星图秀眉轻挑,“好,那你说说看,你捅伤张书办的刀子在哪里?是什么刀?多大尺寸的?” “我的刀是七寸鱼肠,藏在我书房第三层书架的暗格里。”代豫不加思索的回道。 龙星图使个眼色,刘捕头立刻带人赶往里正家搜寻证物。 厉砚舟语气肯定道:“从张书办腹部受创的刀口尺寸来看,与七寸鱼肠匕首基本吻合。” 龙星图点点头,“宋大宝,拿纸笔过来,请代公子将贴在井盖上的镇鬼符画下来!” “是!”宋大宝马上去办事。 院里摆了一张桌子,代豫被押在桌前,他拿起蘸墨的毛笔,停顿了许久,才开始动笔画符。片刻后,他完成最后一笔,“好了。” 经过仔细比对,两张符的图案、笔迹一模一样! 龙星图还是不甚安心,她进一步道:“说说你当年画镇鬼符的过程。” “绣娘死后,我总是梦见她找我索命,说要化成厉鬼报复我,我害怕,便想出贴符镇压的方法,为防止败露,我没敢找人直接求符,自己动手画的,且将附近几个村的神婆、大仙们的符纸合而为一。”代豫始终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 龙星图不禁令道:“抬起头,看着我!” “草民待罪之身,不敢亵渎龙师爷天颜!”代豫一动不动。 龙星图陡地一步近前,掐抬起代豫的下颔,她五指的力道,迫使代豫与她平视,“你讽刺本师爷有意思么?是你的罪,你必须认;不是你干的事儿,你少往自己身上揽!” “龙师爷办案,不是以证据为主吗?现今各项证据都指向草民,龙师爷又有什么可怀疑的?”代豫扯唇讥笑道。 龙星图一把甩开他,厉声道:“你是怎么给代景岚和哑丫头下蒙汗药的?药是从哪儿来的?你又是怎么放火的?捏在代景岚手里的火折子是谁的?” 闻听,代豫出现短暂的迟疑,“草民……” “你再写几个字:快救哑丫头!” “什么?” “写!” 代豫被龙星图的气势震得哆嗦了一下,然后提笔写字,待五个字完成收笔,龙星图一掌拍在桌上,怒叱道:“大胆!字迹明显不同,你还敢替人顶罪?” 代豫使劲儿咽了咽唾沫,“草民没有,确实是草民摔死了绣娘后,害怕吃官司,便弃尸……” “你对绣娘的头颅骨做了什么?”龙星图打断,目光犀利地盯着他,“不准思考,立刻回答!” 代豫直接口吃,“草民……草民没……” 龙星图叱责:“满嘴谎言的东西!乡试作弊的人究竟是你还是代景岚?《论公调》与先贤刘淼都是厉二爷随口编的,世上根本不存在!你交待的罪行和证词,你肯定全是真的吗?细节暴露了多少马脚,你知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126章:白骨现天日(68) 代豫一口咬定全是他干的,对于有出入的部分细节,他拒不交代,龙星图逼问急了,他便保持沉默,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龙星图示意捕快,“关起来!” 代豫被重新关入放置绣娘头颅骨的房间,龙星图增派人手,对其严加看管! 剩下陈飞,厉砚舟将他拎至桌前,“来,你也写一遍相同的字!” “为,为什么啊?”陈飞不解,有些抗拒。 厉砚舟敲了敲桌面,疾言厉色:“五个字:快救哑丫头!立刻写!” 陈飞只好提笔写字,可结果令人意外,字迹不符! 龙星图绕着陈飞走了一圈,突然抓起他手腕,暗自催动内力,陈飞顿时痛得满头大汗,“龙师爷,您……您干什么?绣娘的死,与我无关啊!” “练过功夫吗?” “没……没有啊!好痛,手要断了……” “翻窗跳窗的身手怎么样?” “草民不明白龙师爷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还行!” 龙星图松手,阴鹜的目光十分瘆人,“你手里现有多少蒙汗药?最近几日用了多少量?” “蒙汗药?草民没有这东西啊,官府将蒙汗药列为禁药,是不允许买卖的!”陈飞一脸懵,又极其畏惧的答道。 龙星图冷冷一嗤:“陈飞,本师爷现今虽然身在官府,但未入官门之前,也曾混迹江湖十年,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白的黑的,直的弯的,哪个不是门儿清?你敢不老实,我有的是办法兜你底!” 厉砚舟道:“代景岚父女饭菜里的蒙汗药、捕快被迷昏的蒙汗药,及老族长死时桌上半杯茶水里的蒙汗药,三种药的成份相差无几!在这代家庄里,能够弄到禁药的人,应该就属你走街串巷跑江湖的赤脚大夫有门路吧!” 陈飞脑门上的汗珠越流越快,但他死命摇头,就是不开口认罪! 见状,龙星图决定换一个角度,攻破陈飞的心理防线,“当年绣娘被推下山崖后,你去了哪里?为什么又易容回来代家庄?说说你的目的吧!” “代豫是会武功的人,草民不敌他,生怕也遭他毒手,便趁他去找绣娘之时,偷偷逃出代家庄,在邻县躲藏了两年。后来,草民挂念绣娘,便又潜回武阳县,打听她的下落,不巧遇上了……”陈飞说到此处,却又顿下了话茬,那纠结的表情,明显在忌讳着什么。 龙星图便顺水推了一把舟,“你遇上了芸娘,对么?知道你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么?不妨告诉你,是芸娘亲口所说,就在你被捕快从东院带走后,芸娘揭破了你的秘密!” 陈飞大惊,“芸娘她……她居然出卖我!” 龙星图晒笑,“兔死狗烹的道理明白么?代豫的确有罪,但他还替别人揽了罪,却明显不是为你,而你也为那个人打算牺牲自己吗?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人犯法一人担,律法面前,谁也救不了谁!何况,并不值得,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127章:白骨现天日(69) “我,我说,我全交待。”陈飞终于撑不住了,他软在地上,抱住桌子腿儿,杵在那里喃喃说道:“蒙汗药确实是我下的,代景岚家的火,又是我放的,老族长茶杯里的蒙汗药,也是我干的。” 龙星图颔首,“好,既然你愿意坦白从宽,那我们一个一个问题来梳理。你在武阳县城遇到芸娘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芸娘也在寻找绣娘,她们姐妹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即便后来生了嫌隙,但情义总归在,我便将那夜亲身之所见告诉了芸娘,我们分析绣娘并没有失踪,她十之八九已经不在人世,而凶手代豫杀了人,不可能把尸体弃于太远或不熟悉的地方,因为当夜满村人都出动了,多少双眼睛盯着,时间上是来不及转移出村的,肯定就在山崖附近。于是,我们秘密寻找绣娘的尸体,为了能够在代家庄自由出入,又不会引起怀疑,芸娘为我精心易容了一张陌生面孔,我便扮作赤脚大夫隐藏在了村里。” “等下!” 龙星图叫停,她若有所思的盯着陈飞的脸,“芸娘与绣娘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原因生了嫌隙?芸娘居然会易容之术?” “这倒是出人意料啊,我原以为懂易容术的人应是陈飞!看来这个杂技班是卧虎藏龙之地啊!”厉砚舟啧啧轻叹,“宋大宝,打盆水。” 陈飞当众卸妆,片刻后便还原出本来面目,他说:“芸娘和绣娘不和的原因我不知道,但芸娘的本事大着呢,她带着我找遍几座山,捞遍所有的河和湖,把坟场也整个翻了一番,直到有一天,坟场河畔的废井上空聚集了许多乌鸦不停地啼叫,而且井盖上贴了镇鬼的符纸,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芸娘便判断井里面一定是绣娘!” 龙星图道:“这是多久前的事情?当时为何没有报案?” “一年多前。”陈飞说到这里,情绪起伏非常大,他双拳击打自己的头部,痛苦不堪,“我下到井底证实过,我……是我害了绣娘,是我为了钱不择手段,要不是我的介入,她就不会遇害!我想要报案,想让代豫为绣娘偿命,可是仅凭我一面之词,官府怎么可能相信?我既没有证据,也忌惮里正和族长的势力,弄不好,他们会倒打一耙,把杀人的罪名安在我身上!” “后来,我去县城采办药材,听说新上任的刑名师爷龙星图是破案高手,不论多难的案子,只要经了他的手,必能火眼金睛识破凶手,而且不畏强权,一身肝胆正气,于是我和芸娘商量,我们便等待机会,利用夏夜鬼火异像,由芸娘扮成女鬼,恐吓村民,逼得里正上报县令杜大人,请龙师爷来到代家庄,引诱龙师爷发现废井里的白骨,从而侦破此案。” 陈飞语毕,跪在龙星图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道:“草民恳求龙师爷将凶手绳之以法,不能让绣娘白死啊!” “你就那么肯定代豫是凶手?”龙星图不为所动,她淡淡反问:“你三次下药又是何目的?你在配合谁玩调虎离山?老族长是你杀的吧?” 章节目录 第128章:白骨现天日(70) 陈飞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僵了一会儿,才恢复神智般的摇头,“龙师爷,我如果说,我没有杀老族长,您信么?” 龙星图只是挑了挑眼帘,“我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证据!” “白骨现天日后,村民谁也不敢多嘴,眼见龙师爷的调查没有进展,芸娘担心案子悬而不决,会被列为无头公案不了了之,便决定在代景岚家放火,提醒龙师爷将白骨身份放在绣娘身上。为了不被人怀疑,芸娘早前一段时间便假意卧病在床,里正家佣人不多,加上必要时,可以迷晕侍候芸娘的下人,以便脱身去办事,所以一直未被发现端倪。” “根据芸娘的计划,给代景岚父女下药,是为了方便纵火,而给官爷们下药,是为了嫁祸代豫,逼得代豫狗急跳墙,自露马脚。原本芸娘赶在官爷们用膳之前,留纸条引你们去救代景岚父女,没想到留下看管白骨的官爷,竟然吃了晚饭,导致全体昏迷,令代豫有机可趁抢走白骨,继而烧毁,这是预料之外的失策!” “至于老族长,所有的罪恶之源,皆起于他,害死绣娘的人,他也有份儿,所以,我们下一步计划,便是迷昏老族长,制造出三起案件皆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假象,即凶手全部为代豫,将他置于不可回旋的死地!于是,我趁老族长回房之前,提前躲藏在他房里,给他平时惯用的茶杯,用火烤的方法下了双倍的蒙汗药,然后便偷偷离开了。” 陈飞讲到此,指天发誓道:“我没有杀害老族长,我要是说了假话,愿遭天打雷劈!” 龙星图眉心蹙成川字,“你是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进出老族长房间的?” “翻窗!”陈飞道。 “进出全是翻窗?” “是!” “不对!”龙星图看向厉砚舟,拳头攥得瓷实,“我们到达时,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 厉砚舟颔首,“确实有问题,要么是陈飞说谎,要么那间屋子有猫腻!” 龙星图拉长语调,满目期许,“所以……” “所以我走一趟吧,你继续审!”厉砚舟无奈的耸耸肩,为了正义,为了这小妮子的功绩,他再累也得撑着呗! 龙星图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我们一起去!” 厉砚舟欣然勾笑,“好。” 龙星图便清点了三名捕快,不过刚迈出步子,她忽然想到什么,扭头问道:“陈飞,代景岚昏迷时手里捏着一支火折子,你知道么?” “不知道。”陈飞矢口否认,看他表情神色,并不像伪装。 “老族长死时扔在脚下的火折子呢?” “不知道。” 疑云种种,令龙星图和厉砚舟脑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还有隐藏的凶手? “来人!把陈飞关起来!” “是!” “钟楚!”龙星图扬声唤道:“带上代景岚,跟我走一趟!“ 孰料,钟楚少顷才奔出来,惊慌失色道:“星图,不好了,代景岚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白骨现天日(71) 因为代景岚患有失心疯,神志不清,不具备行动能力,且作为受害者家属非疑犯的特殊情况,龙星图便安排他一个人单独住一间房,并未软禁他,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捕快只要提防凶手杀人灭口即可。 不承想,越是担心什么,越是偏偏发生什么! 龙星图带人冲入屋子,但见后窗大开,而靠近前窗的床上,竟用被子和衣服堆砌出了一个脊背朝外,身体侧弓,仿佛在睡觉的假人! “星图,上午你走后不多会儿,代景岚便犯了疯病,好一番折腾后,才算安稳的睡着了,我生怕再惊醒他,便吩咐捕快稍微离得远些,每隔一刻钟就从前窗看一下,他一直在睡,我们便没多想,谁知刚刚你叫我带他出来,我推门进去一看,竟然……竟是这般光景!”钟楚焦急又自责,“都怪我大意了!怎么办?会不会被杀……” 龙星图按住钟楚的臂膀,“别急,赶紧去找哑丫头过来!“ 钟楚转身便奔出门。 厉砚舟飞快查看一番,道:“屋里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迷香和蒙汗药,应该是代景岚自己逃跑的!” “对啊,我们在外面没有听到任何异动,不可能有人潜进来,再带走一个大活人,而不会留下丁点儿风吹草动!”负责照看这间房的捕快,也急声附和道。 龙星图右手虚握成拳,捶了捶额头,这一桩白骨案,真是一波三折又三折,状况百变又频出啊! 钟楚牵着哑丫头的小手奔进来,龙星图弯腰盯着哑丫头,面目严肃道:“告诉我,你爹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我们说好的,你不许骗人!” 哑丫头眼神瑟缩,“我爹他……他的病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正常,有时会犯糊涂。” 闻言,不明就理的其他人,惊奇不已,“哎,这丫头怎么会说话了?” “这个以后再说。”龙星图抬手制止众人,接着拿出两只火折子,“哑丫头,你认识么?” 哑丫头仔细看了半晌,方才点点头,“认识。都是我爹的火折子,您看,底部都刻有一朵小花呢。” 龙星图定晴一看,恍悟道:“是迎春花!” 如此重要的线索,她居然没有发现! 厉砚舟忙安慰她,“这两日事情连轴转,线索满天飞,偶尔的忽略也在情理之中。” 龙星图抬眼瞥他,心道这男人当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么?怎么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虽然得了宽心话,但她仍是懊恼,“到底是忽略了啊!”果然应了那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往往最放心的人,却是最容易出岔子的! 龙星图起身,果决道:“钟楚,你带一队人去找代景岚,他一定还在村子里!厉二爷,你我继续去里正府宅,重新检查案发现场!剩下的人,看守好人犯,不得有误!” “是!”众手下听命。 哑丫头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她忙拽住龙星图的袖子,“龙师爷,我爹出事了吗?我也想去找我爹!” 龙星图伸手抚上哑丫头的脑袋,眼眸讳深,“不,从现在起,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一步都不准离开我!” 章节目录 第130章:白骨现天日(72) 一行人赶至竹楼,捕快将老族长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发现床下有一块地板是松动的! “拆!” 龙星图一声令下,捕快挪开床,撬开地板,露出只能容一个瘦小之人进出的方寸洞口! 宋大宝伸长脖子张望,“龙师爷,这个洞好像是通往外面的!容属下去探探路。” 龙星图叮嘱道:“小心机关!” 宋大宝拔出腰间的匕首,缩着身子跳入洞里,不一会儿,便传回消息:“龙师爷,一直通到竹楼外的墙根了!” “走,去外面看看。” 龙星图等人奔出去,发现墙根的出口处盖了一块陈年大石板,平日里大石板前面堆放着几个废木桶,用来雨天盛水浇灌花草,宋大宝推开大石板爬出来,一身灰头土脸,道:“只有一条甬道,特别窄,需要匍匐爬行才能通过,从挖掘水平来看,属于生手,毫无技术可言,从土质来看,这条暗道应该刚刚打通没多久。” “这里靠近竹林,竹林再往外走,便可翻墙出去到达洋槐树,那么……”龙星图思量了一下路线,便大致明白了,唯一还没想透的是那半杯温茶水的疑点。 厉砚舟靠过来,问道:“密室杀人的途径弄清楚了,接下来怎么做?” 龙星图略感惆怅,“芸娘。” 当他们赶到东院时,芸娘正在梳妆打扮,她吟唱着戏曲小调,一举手一投足,尽显名角风范儿,怡然自得。 “芸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芸娘拿着木梳的纤手微微一顿,“龙师爷查清案子了吗?代豫认罪了吗?” 龙星图语气慵懒,“唔,代豫不认罪,需要人证,所以得请芸娘回去与代豫当面对质。” “好啊。”芸娘搁下木梳,起身道:“容我换一身衣服,龙师爷请稍候。” …… 代景岚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般,遍寻不见! 而代豫自从认罪后,便整个人失魂般,不言不语,不见芸娘,不与芸娘交谈。 眼看天色已黑,钟楚带人撤回宗庙,请示龙星图后,决定执行原计划! 忙碌一整日,所有人皆心系案子,谁也没多少胃口,随便对付吃了点儿东西,然后便各司其职,趁夜悄然出了宗庙。 夜,愈来愈深。 古老的村庄,突然被惊恐地尖叫声划破宁静,“绣娘回来啦!绣娘化成鬼回来啦——” 整个村里,从不同的方向,陆陆续续响起同样的呼喊声,村民们奔走相告,疯了一般,涌向坟场! 龙星图听闻,自是率领捕快迅速赶赴,而忙乱之余,谁也顾不得几个嫌疑犯,无人看守的情况下,各怀鬼胎的三人,也立刻跟随而去! 盛夏之夜,坟场阴风阵阵,惊悚之感像无形的手,再次撅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村民们举着火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聚在一起,一个个傻了似的,看着十丈之外,一抹白衣倩影仿佛幽灵似的飘来飘去,长发披散下的那一张脸,赫然便是失踪多年,已化成白骨的绣娘! 章节目录 第131章:白骨现天日(73) 没有人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也没有人敢眨一下眼睛或者发出一句叫声,生怕破坏了这般唯美而诡异的画面,更怕惊动了女鬼绣娘,招来可怕的后果! 龙星图等人亦屏息凝神,静观事态发展,但她的注意力,主要落在身后! 代豫泪流满面,他浑身失了力气,失重般跪在地上,望着绣娘,喃喃碎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飞则明显激动万分,他的表情有喜、有愧、有思念、有一种压抑多年想倾诉想呐喊却又无从说起的隐忍。 而芸娘却是出奇地平静,她稳稳当当地站立,神色冷冷清清,不悲不喜,不惧不忿,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戏子演绎戏里的人生。 龙星图与厉砚舟眼神交换,两人一时都拿捏不准这三人各怀的心思。 忽然,哑丫头尖叫哭喊起来,“娘——” 村民震动! 万籁俱寂的现场,陡地陷入骚乱! “刘捕头!” 龙星图一声唤,刘捕头立刻抱起哑丫头,疾步跑向绣娘,谁知绣娘伸出手探向他们,身体却往后方飘去! “娘——娘——” 见状,哑丫头呼唤的愈发可怜焦急,绣娘口中亦发出了回应,“丫头,丫头——相公,相公——” 这声音空灵轻柔,好似从百里之外的远方飘荡而来,带着回音,带着召唤,令人不自觉地想要追逐她而去! 于是,全体人都像是受了蛊惑,跟在后面一起跑! 绣娘飘下山头,一直飘向河边,她白衣胜雪,衣袂飘扬,像游荡的孤魂野鬼,最终落在她肉身惨死后被遗弃的废井旁。那日捞骨出井后,便没有再封井盖,黑洞洞的井口,此时望去,仿佛没有尽头的无边地狱,随时都会把人吸进去! 村民们吓死了,停在远处再不敢靠近,刘捕头也停下步子,他放下哑丫头,指使说:“你自己去找你娘吧。” “娘!” “娘,你别走,我是丫头!” 哑丫头到底是孩子,不懂太多世间憎恶,且在她心里,母亲即便是鬼,亦是最亲的人,是以,她立即跌跌撞撞的奔向绣娘! 谁知,芸娘却大喝一声,“别去!”说罢,她便欲冲上去阻止,厉砚舟长臂一伸拦下她,叱道:“孩子想念娘亲,有何不妥?” 芸娘激动大叫:“不可以!危险,太危险了!” 厉砚舟不为所动,“为何危险?” “那个女鬼不是绣娘!她不是绣娘!”芸娘急不可耐,仿佛疯魔,“代豫!你快阻止丫头!” 代豫一动不动,他至始至终,嘴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眼看哑丫头与绣娘只差十几步远,却正在这时,从河水里“哗啦”冒出一颗人头,紧接着,水中之人飞快地跳上岸,在所有人不曾反应过来时,抢先抓住了哑丫头! 这一幕,震惊地村民们失声喊出:“代景岚!居然是代景岚!” 龙星图说时迟那时快,脚下一纵,疾掠而去…… 章节目录 第132章:白骨现天日(74) 龙星图说时迟那时快,脚下一纵,疾掠而去,哪晓得代景岚为了自保,遽然反手扣住哑丫头喉咙,双眼充斥着殷红色,咆哮道:“别过来!否则我就掐死丫头!” 空气中,所有噪音嘎然而止! 相较绣娘鬼魂的现身,人世间的骨肉残杀更令人寒心! 龙星图只觉一股凉意渗入骨头里,她半路止步,且抬手制止忿怒至极蠢蠢欲动的所有手下人,利目盯着代景岚那张憔悴邋遢的面容,字字如刀:“虎毒尚且不食子!当着你夫人的面,你确定要杀你女儿吗?圣贤书白读了!” “我女儿?哈哈哈哈哈哈……” 代景岚竟是一通狂笑,那笑声充满着嘲弄和憎恨,五指力道愈发的重,哑丫头呼吸困难,痛不欲生,“爹……爹你是不是又糊涂了?我是丫头啊,是爹和娘的女儿啊!” 如此揪心的一幕,惹得厉砚舟一把扯起芸娘肩领,“究竟怎么回事?说!” 芸娘抬手捂住嘴巴,伴着哭腔,发出破碎的音:“丫头不是代景岚的女儿,她的亲生父亲是……是代豫!” “什么!” 发出惊叹之声的人,不仅是厉砚舟,还有代豫,他踉跄爬起来,用力抓住芸娘胳膊,声嘶力竭:“你胡说八道什么?丫头是代景岚的女儿,与我有什么关系?” 芸娘泪眼婆娑,她透过模糊的视线,遥望黑夜里狰狞的代景岚,喃喃道:“多年前,我们姐妹尚在闺中时,你自己做过的事情,便完全不记得了么?代豫,我们别再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我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代豫怔在原地,好似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脸色煞白,失魂落魄…… “代景岚!” 芸娘又扯开嗓子哭喊:“大人之间的恩怨,与孩子无关啊,丫头是无辜的,她叫了你十年的爹,你忍心伤害她么?” 代景岚又哭又笑,“绣娘骗我,芸娘骗我,代豫骗我,你们所有的人都骗我,连这个孩子叫我爹,都是在骗我,我活着就是个笑话!” 眼见哑丫头几乎快要窒息,龙星图顾不上听他们过去的纠葛冤孽,怒声令道:“代景岚,不管你受了多大委屈,我命你马上放开哑丫头!否则,我当场击毙你!” 音落,她扬手发出一个信号,代景岚还未反应过来,后脑勺突然剧痛无比,便是那分心的一瞬间,龙星图身形迅捷如闪电,一把抢回哑丫头,然后交给刘捕头,“看好孩子!” 刘捕头带哑丫头退到安全地带,代豫想要冲过来,厉砚舟拦着不许,在这生死关头,谁知道这几个丧心病狂的人还是否有人性,不会再拿哑丫头作人质! 龙星图逼近一步,厉声喝道:“代景岚,老族长是不是你杀的?你装疯卖傻这么多年,为何偏在这节骨眼儿上杀人?” 代景岚踉跄后退,“我为什么不能杀那个老东西?你们以为他是好人吗?哈哈哈,你们都错了,他毁我前途,霸占我祖宅,欺凌我一家老小,杀害绣娘,抛尸废井,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章节目录 第133章:白骨现天日(75) 龙星图咄咄逼问:“你说绣娘是老族长杀的?有何证据?” “不是那个老东西,还会有谁?绣娘一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恨不得赶尽杀绝!”代景岚瞠目圆睁,但上一刻义正言辞,下一刻却突然疯魔般大笑,“哈哈哈……你们都是凶手,这里全部人都是凶手,你们想杀我,想把我推下山崖,不,是代豫推我,我女儿丫头居然不是我亲生的,我和丫头滴血不相融,一定是代豫禽兽不如,是他霸占绣娘,一定是……呜呜,绣娘那么爱我,她不会背叛我的,不会的!绣娘!绣娘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代景岚一通胡言乱语之后,竟摇摇晃晃地走向井边的绣娘,他痛哭流涕的乞求,“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不想你死的,我只是当时太生气了……绣娘,你原谅为夫好不好?绣娘……” “代景岚!” 代豫忍无可忍地提气吼出一声,然后轻功掠过无数人头顶,从背后抓住代景岚,他含泪质问:“我爷爷究竟是不是你杀的?绣娘到底是死在了谁的手里?你给我说清楚!” 龙星图静观其变,并未出手阻止。 “你……哈哈,代豫!你是我的义兄,我们是结拜兄弟,对不对?你也喜欢绣娘,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你强迫她,你骗我乡试作弊,我找你理论,你还推我!那晚的夜好黑啊,我躺在山崖底下,一个人也没有,我好疼啊……” 代景岚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的说到最后,猛地打了个寒噤,缩起身体,双手抱住头,满面惊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受害之夜。 见状,厉砚舟喟叹,“我就说我诊脉怎会出错,原来这家伙不是完全装疯,是时而疯时而醒啊!” 代豫痛悔万分,“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芸娘和绣娘她们……呵呵,是我的错,景岚你恨我是对的,是我做错了,可有些事情,我也被蒙在鼓里,直到今日,我才敢确定……”他忽然扭头望向芸娘,表情极为怪异,“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啊?我心里爱着绣娘,我对芸娘歉疚,想尽办法弥补,我在两个女人之间挣扎,谁知到头来,竟是一场雾里看花的笑话!” 芸娘死死咬着嘴唇,眼中泪液纷涌,却是一言不发。 “绣娘!” 代景岚又朝绣娘跌跌撞撞地跑去,代豫一楞,忙追上代景岚,急声道:“这不是绣娘,景岚你看清楚,绣娘她身高不是这般,你别过去,别……” “滚!”代景岚一把甩开代豫,红着眼说:“你别想再霸占绣娘,她是我夫人,就算她生的女儿是你的,她也是我夫人!你……你想跟你爷爷一起死吗?我告诉你,我抓着他的手,让他自己割断自己的血管,然后我拿火折子烤,我烤他的脸,烤他的手,还把茶水烤热了灌进他喉咙,我让他尝尝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不是诡计多端吗?他能算到被我杀掉,还伪装成自杀吗?” 章节目录 第134章:白骨现天日(76) 这一番惊世言论,令在场所有人皆毛骨悚然,只觉曾经善良厚道的读书人代景岚,突然变成了一柄带血的钢刀,斩杀人性,泯灭良知,以残忍报复心中积怨,以疯狂挑衅做人底线! 代豫浑身发抖全面崩溃,“疯了,你真是疯了……” “相公,相公……” 正在这时,女鬼绣娘呜呜咽咽地召唤代景岚,“来吧相公,来吧……我好惨啊,我躺在冰冷的井底,没有人陪,入不了鬼门关,不能投胎转世,我是一缕孤魂野鬼……相公,你帮帮我,相公……” 代景岚立刻失了魂般,他想抓住绣娘,可她飘飘忽忽的,他怎么也碰不到,他不禁急哭:“绣娘,我怎么才能帮你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推到井里的,我错了,真的错了,绣娘……” “原来是你杀了我!”绣娘跳上井沿,盯着代景岚,猛然厉声喝道:“我的尸骨也是你烧毁的吗?” “不,不知道,不是我,我没有烧你,没有,没有……”代景岚摇头,他不停地重复着,可他的疯言疯语,很难让人相信其中的真实性。 “芸娘!”龙星图回头,疾言厉色,“绣娘尸骨被抢走时,代景岚正被困火海,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这一点,代景岚没有说谎!芸娘,轮到你交待罪行了!” 芸娘闭了闭眼,刚打算张口,代景岚突然从衣服里拿出一个酒壶,他迅速拧开盖子,在旁人第一反应都是酒的情况下,他将壶里的液体突然泼向代豫! 一股刺鼻的味道,灌入距离他们近些的龙星图和女鬼绣娘鼻中,然而,在两人尚未想到是何物之时,代景岚已经以身复仇,扑在代豫身上,点燃了火折子! “不好!” “是桐油!” 龙星图脸色忽地一变,可火焰借助桐油,一发不可收拾,像藤蔓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刹那间成为了一团火球! “救火——” “快,快往河里跳!” 所有人沸腾,杂七杂八的惊喊声,充斥了四野! 代豫想甩开代景岚,可代景岚存心与他同归于尽,宁死不放手,被火活烧的滋味,令代豫发出“啊——”的痛苦嚎叫声,代景岚拖着他满地打滚,使他连用轻功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里正和芸娘、哑丫头受不了打击,当场昏厥! 厉砚舟、龙星图,以及扮成女鬼绣娘的钟楚,在这危急当头,各自奋不顾身的扑上去救人! 然而,火势太大,根本无法靠近,三人只好合力发出强劲掌风,将那两人拍飞至半空,然后再不顾一切的踢入河里! 后果便是,三人衣衫也迅速起火,一并跳入了河水中! 村民们全扑到河边,试图帮忙,但不幸的是,桐油遇水,依然无法灭火,代豫和代景岚很快便陷入昏迷,直到活生生的被烧死,断了气息…… 夜,愈深。 如墨夜空聚积起大片浓云,几道震天响的惊雷之后,倾盆大雨席卷了这个悲凉绝望的山村…… 章节目录 第135章:白骨现天日(77) 暴雨冲刷了大半夜,临近天亮时,才渐渐休眠。 宗庙停放着三具尸体,外加一个头颅骨。 隔壁房间里,关押着陈飞和芸娘。 哑丫头喝了一碗姜汤后,便再次昏睡不醒。里正被村民抬回府宅后,更是一病不起,厉砚舟把脉问诊,开了几服药,又在床前守了几个时辰,确定病情没有恶化,才嘱咐管家好生照顾,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伴着潮湿空气,穿过浓雾缭绕昏昏沉沉的天色,厉砚舟步履轻轻地跨入宗庙大门。 值守的捕快正在换班,看到这个时辰方才归来的厉砚舟,忙道:“厉二爷,您赶紧休息会儿,这一晚累坏了。” 他悄声问:“龙师爷怎样?睡了么?” 捕快摇头,脸上露出浓浓的担心,“您瞧,房里灯一直亮着,钟姑娘二更时去劝过一次,结果被赶出来了。” 厉砚舟随着捕快的视线望过去,剑眉轻蹙,“我去看看。” 敲门没人理,厉砚舟便直接推开门,却见龙星图趴在圆桌前已经睡着了,她胳膊肘下压着两本《桃源记》,一代景岚,一芸娘。雨天夜凉,她仅穿一件薄衫,厉砚舟大掌探了探她额头,体温尚算正常,但这么睡下去,醒来以后不是落枕,便是着凉。 “星图?星图?” 轻唤了两声,毫无反应,厉砚舟思索片刻,决定冒着挨打的风险,将熟睡的小妮子搬运走。庆幸的是,龙星图至始至终没有苏醒,他将她公主抱轻轻放在床上躺好,再帮她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日上三竿。 厉砚舟一觉醒来,发现宗庙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院子里舒展了一下四肢,正奇怪人都上哪儿去了,便见宋大宝急匆匆从大门外走进来,道:“厉二爷,龙师爷请您去一趟河边,她在那里等您。” 厉砚舟略感意外,刚死过人的地方……难道还有新线索发现? 待他抵达河边时,捕快们正在清理丈量现场,钟楚执笔补录昨夜的案情过程,而龙星图蹲在井沿上,双手抱胸,垂头看着黑洞洞的井底,一副冥想状态,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厉砚舟急步走过去,将龙星图拉下来,责备道,“当心掉进去!” “你是怕我跳井自杀吧?”龙星图白楞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说罢,她从旁边放着的竹篮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厉砚舟,“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厉砚舟虽然嫌弃干啃馒头,但来自于龙星图的关心体贴,令他着实意外又感动,他咬了一口,“唔,挺香的。谢谢。” “你半夜进过我房间?”然而,龙星图回他一记吃人的眼神,“我原本在看书,怎么醒来在床上?” 厉砚舟一口馒头卡在喉咙里,憋得俊脸泛红,他使劲儿咽下去后,低声道:“我是好心,你可别想歪了!再说你那么沉,抱起来挺累人的,要不是看在同僚办差的份儿上,我才懒得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136章:白骨现天日(78) 按惯例,厉砚舟嘴巴占了便宜,身体便得挨揍,可今日竟是日出西方,龙星图不仅没有暴力,反而愈发关心他,“厉二爷,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你了,原本风流倜傥的二爷,如今憔悴的只剩下风流了,真是我的罪过啊!” “咳咳!” 厉砚舟被呛得猛一通咳嗽,简直哭笑不得,“我就说蛮横的龙师爷怎会突然转性,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冤枉你了么?从我认识你至今,‘风流’这个标签便一直没抹掉!”龙星图越说越火大,终是忍不住踹了厉某人一脚,“不经我允许,再敢随便进我房间,碰……碰我身体,当心我送你进宫做太监!” 厉砚舟吃痛蹙眉,气恨得牙痒痒,“姓龙的,若非看在你是姑娘的份儿上,二爷便将你……” 他话未完,阖动的薄唇竟被龙星图一把按住,她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又是吃惊又是羞恼,“你说什么?你怎会知道?你……你给我闭嘴,胆敢泄露出去,我连你的脑袋一起摘了!” 厉砚舟总算有种拿人把柄扬眉吐气的快感了,他杏子状的桃花眸绽开点点笑意,她越是焦急,他便越是惬意,丝毫未将她的威胁警告放在眼里,甚至故意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白皙的手掌心,意料之中,她条件反射般收回手,姣美脸蛋霎时飞起两酡红晕,娇声啐骂:“下流胚子!” “星图!” 钟楚间隙瞧到这一幕,不明状况的她,连忙奔过来,护犊子般挡在龙星图身前,先声夺人道:“厉二爷,你又想干什么!” 厉砚舟若无其事,“我能干什么?两个男子在一起,无非就是聊聊姑娘闲扯些有趣事物罢了。不信的话,你问龙师爷是不是这般?” 他不着痕迹的将军,令两个姑娘皆是哑巴吃黄莲,满腔火气撒不出,总不能大剌剌的宣布,龙星图是女扮男装的妙龄女子吧? “哼,算了,反正星图武功不输你,你们要吵要打自己解决吧!”钟楚护花失败,鼓着腮帮子扭头便走,她手里的活计还没完成呢! 剩下两人,气氛多少有些尴尬,龙星图脑子有些乱,性别突然被揭穿,令她无所适从,之前她隐隐已猜到,但他看破不说破,她还可以伪装,可以故作无人知晓,而今…… “其实,发现你是姑娘,我挺高兴的。”厉砚舟忽然低声说道:“你放心,我会为你保密。” 他敛去吊儿郎当,难得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人,深沉里夹杂着深情。 龙星图心跳陡地紊乱,她仓惶别过脸,嫣红爬满娇颜,尖锐指甲刺进掌心里的痛感,迫使她保持冷静,“我找你来,是谈案子的。我们说正事吧。” 厉砚舟抿抿唇,“好。” 龙星图正色道:“昨夜变故发生的太突然,虽然综合几方面的供词,可以大致将这几宗案件的来龙去脉串联起来,但是代景岚的神智并非长久保持清醒,作为一个患有轻度失心疯的凶手,他的口供,恐怕不能做为呈堂证供。” 章节目录 第137章:白骨现天日(79) 厉砚舟沉思片刻,道:“从医学方面,我必须坦白说,代景岚脉象不稳,绝非正常人。至于供词真伪,若想验证,眼下只有从芸娘那里突破了。” “是的。不过,我有种感觉,与案件相关的这些人当中,最复杂的人,应该是芸娘。她拉拢陈飞,主导四年后的洗冤戏码,又一手将代豫推上杀人凶手的刑台。昨夜在现场,虽然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有强烈的暗示,现在细细想来,这个结局,倒像是芸娘乐见其成的。” 龙星图言及此,目光再次落向井口,心中积满感慨和伤感,“一个女人,竟牵出如此多的爱恨情仇,代景岚爱得癫狂可怕,代豫爱得执着无奈,最终,不疯魔不成活。” 厉砚舟道:“世上总会有太多我们掌控不了的结局,你别太放在心上。” “你总是挺会安慰人。”龙星图由衷夸了他一句。 厉砚舟笑,“所以你别总用老眼光看人,本公子身上也是有很多优点的。” “什么叫做顺杆儿往上爬,知道么?”龙星图的打击挖苦已成常态,但说完后看到男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自己倒是忍不住弯了唇角,“行啦,我无心之言。说说你对芸娘的看法吧,我需要从多角度分析芸娘这个人,这几起连环案能否顺利收尾,就指着芸娘了。” 厉砚舟一旦认真起来,每一个细微的眼神都透着睿智,他道:“代豫死前看着芸娘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么?他说‘我心里爱着绣娘,我对芸娘歉疚,想尽办法弥补,我在两个女人之间挣扎,谁知到头来,竟是一场雾里看花的笑话!’再结合代豫另外一句话‘我也被蒙在鼓里,直到今日,我才敢确定’很明显,他话里有话,芸娘明白其意,却谁也不戳破,而代豫与绣娘婚前有染,为何却说愧对芸娘?这里边,一定还藏有秘密。” “嗯,早前的时候,代景岚所说的疯话中还有一句‘芸娘求求你放过绣娘’,我一直在想,芸娘和绣娘之间发生的事情,或许才是导致那两个男人悲剧的起源。” “直接提审芸娘,不就全都清楚了?” “今早起来,我便去找芸娘,她除了摇头发傻,一个字也不说。” 厉砚舟禁不住笑起来,“呵呵,竟然还有你龙星图撬不开的嘴?” “说风凉话啊?”龙星图阴恻恻的挖坑让他往里跳,“你厉二爷一表人才兼满腹经纶,由你出马,定然胜过我一个小小师爷,是不是?” “哎……” “好!大丈夫堪当大任,预祝厉二爷马到成功!” 厉砚舟突然恍悟,“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你找我的真正意图了,龙星图你够狡诈的啊!” “美男计,非二爷莫属!”龙星图故作一本正经,眸底却聚起笑意。 厉砚舟一把抓起她手臂,皮笑肉不笑,“要审一起审,省得我审出了结果,反倒又被诬陷一个风流的罪名!” 章节目录 第138章:白骨现天日(80) 龙星图率众归来宗庙,负责看守的捕快禀报称,芸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吃不喝不说话,似乎也成疯子了。 “把她放出来!” “是!” 芸娘被捕快押到院子里。 龙星图坐在太阳下,怀里抱着绣娘的头颅骨,旁边厉砚舟悠闲地品茶,钟楚拨弄着手中的暗器。 芸娘痴呆的盯着某一处,形容枯槁,似活死人般。 龙星图波澜不惊地开口,“该死的,不该死的,悉数全死了,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不觉得凄凉孤单么?” 芸娘恍若未闻。 “其实,你心里爱的男人,是代景岚,你与代豫的夫妻关系,只是相敬如宾,对么?”厉砚舟语速缓慢的抛出一句诱饵。 芸娘依旧不语。 钟楚不禁火大,“四条人命摆在这儿,你装哑巴便能躲得过去吗?当初是你扮鬼巧妙揭发绣娘白骨,我们劳心劳力,案子总算要全面告破了,你却……” “你们抓我吧!”芸娘用力闭上眼睛,眉心轻轻发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龙星图愠怒,“你以为我们官府是山大王吗?在我朝律法面前,你没有选择权和决定权!” 芸娘双目泪流,“景岚死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但求一死!” “好!” 龙星图起身,责令捕快道:“通知里正来领尸,准备下葬!另将所有证物清点装箱,准备囚车,明日起程回衙门!” …… 翌日。 在村民们全力帮衬下,百年坟场的空地里,又多出三座新坟。 其中,绣娘仅剩的头颅骨与丈夫代景岚合葬,无论生前爱或恨,死后终在一起,免得入了地狱,形单影只,也或许如此,他们才会冰释前嫌,一了生前怨。 囚车带走了芸娘与陈飞,哑丫头随钟楚骑马,大病未愈的里正,被特许暂留养病,待病愈即赴县衙公堂配合审案。 夜半鬼火现世,未想玄机暗藏;一场捉鬼之行,未想又添三缕新魂。 回程路上,龙星图骏马疾驰,风吹散鬓角墨发,却吹不散沉重心绪。 月上中天。 大队人马风尘归来,顺利抵达县衙。 杜明诚摆了几桌宴席,答谢所有办差辛苦的手下。 杜夫人携带小少爷杜宇轩一并列席,原本因为案子而心情压抑的众人,在淘气鬼的暖场下,渐渐放松淡忘,席间不断响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龙大哥,女鬼到底长什么模样啊?她吃人吗?”杜宇轩当着他爹的面,等不及地问出心心念念的事情。 龙星图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入杜宇轩嘴巴里,方才道:“哪有女鬼?倒是……对了,龙大哥为你带回一个朋友,是个十岁的小姑娘,你想不想认识一下?” 杜宇轩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使劲儿咽下青菜后,却是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跟丫头片子交朋友呢,她有什么本事啊,凭什么与我做朋友?” “哎哟,你还嫌弃人家是丫头?”钟楚拔高音量,“我这便收丫头做徒弟,不出两年,你再看看她有没有本事!” 章节目录 第139章:厉二爷的醋坛子 龙星图顺便火上浇油,“丫头认字比你多,算不算本事?我建议啊,以后你的功课,由丫头监督,保准儿给杜大人和杜夫人省事不少!” “龙大哥!钟姐姐!”杜宇轩气得直捶胸,“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满房间的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声渐停,龙星图抱拳道:“大人,夫人,此事尚未来得及细禀,星图便擅做主张,还请见谅!” “无妨,本官相信你!”杜明诚颔首,继而正色道:“轩儿,输给一个丫头片子,你该感到惭愧才是,然后奋起读书,方显男儿本色!” 小家伙小脸一垮,“娘亲……” “娘亲也支持星图的建议!”杜夫人立马表态,且警告儿子,“不准你欺负小姐姐,既是你龙大哥想留下的孩子,必定是有绝对理由的,我们要善待丫头,知道么?” 杜宇轩脑袋耷拉下,不情不愿,但又不敢违背父母的决定,“是,轩儿记下了。” 膳后,钟楚带哑丫头去拜见杜夫人,龙星图和厉砚舟则被杜明诚请到书房议事。 “大人,钟离怎么不在?” 听到龙星图积极关心钟离的去向,厉砚舟默默拧眉,杜明诚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十分严肃的回道:“本官请钟离去老虎寨暗访,还未归来。” “也没传回消息么?他一人前去……”龙星图面色现出几分担忧。 “钟离剑法超群,你有何不安?”厉砚舟心里莫名升起不痛快。 他语气虽然平淡,听在龙星图耳朵里,却觉阴阳怪气,当着杜明诚的面,龙星图不好发作,只能压着火气解释说:“钟离武功虽然高强,但他性格直率,锋芒容易外露,且谋略一般,若遇上狡诈之徒,恐会吃亏。” 杜明诚混迹官场十年,对于气氛的微妙变化,把握的特别准确,他当即补充道:“星图的担心不无道理,钟离乃是江湖正派人士,行事光明磊落,对那些宵小鼠辈的下三滥伎俩不甚了解,确实容易栽跟头。不过,本官叮嘱过他,只可乔装暗访,不可暴露身份,若三日内查无收获,便立即打道回府,待从长计议。” “哦,那应该快回来了。”龙星图掐指算了一下日子,心中踏实了些。 杜明诚遂道:“我们先谈代家庄的案子吧。” 尚不及整理书面材料,龙星图便口头详述了一番,杜明诚愈听愈震惊,“查一个案子,最后竟然死了四个人!” 龙星图心怀歉疚,“这个结果,我有责任。是我处事不周……” “跟你有什么关系?代景岚的疯病,是我诊断的,且一个疯子的心机,你又如何预见和控制?”厉砚舟不悦的打断,“龙星图,你是凡人,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你已经表现出色用尽全力了,别把责任抢着往自己身上揽。” 见状,杜明诚亦道:“星图,本官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惊叹罢了。如此复杂的案情,出现一些意外,亦是无奈之事。待会儿,你陪本官先去探望张书办,然后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处理公事。” 章节目录 第140章:代诗祺 后衙主院。 会客厅里,钟楚将哑丫头的情况,详细报备给杜夫人,听得杜夫人直抹眼泪,同时又不免担心,“丫头虽然父母双亡,可代家庄里正是她爷爷,里正若要孙女认祖归宗,咱们又如何能收养呢?” 钟楚道:“我问过丫头的意愿,她喜欢跟我在一起,所以不论里正如何打算,她都决定不回代家庄了。何况,人言可畏,丫头这般身世,继续留在村里的话,没有父母庇佑,里正又到不惑之年,且祖孙俩毫无感情,恐怕……总之,星图说,她会想办法说服里正同意,只盼大人和夫人不嫌弃丫头便好。” “只要星图能办好,我又怎会反对呢?这可是积德的善事啊!”杜夫人欣喜不已,“那赶紧把丫头带出来让我瞧瞧。” 刚一回县衙,龙星图便安排内宅的丫环帮忙给哑丫头洗澡梳头,换新衣服,照顾她吃饭。 丫环牵着哑丫头的手,从门厅进来,钟楚揽过她的肩膀,笑意温暖,“丫头,这便是县令大人的夫人!以后啊,姐姐和龙师爷外出办案的时候,你就陪在夫人身边,好不好?” 哑丫头点点头,怯怯地跪在杜夫人面前,“丫头拜见夫人!” “真是个漂亮丫头啊!”杜夫人笑容可掬,她扶起哑丫头,左看右看却皱眉道:“就是又瘦又小,以后可要多吃点饭才行,知道么?” 哑丫头眼泛泪花,连忙磕头道:“谢谢夫人!丫头虽然看起来小,但是会干好多活儿,砍柴、劈柴、做饭、洗衣服……丫头什么都会干,如果有不会的,丫头可以去学,丫头一定好好听话,不会惹夫人生气的。” 这一番话,听得杜夫人心头像扎了根刺似的,她拿出帕子为哑丫头拭泪,生怕再吓着丫头,语气更为温柔,“你才十岁,怎么能干粗活呢?我的意思是啊,日后你住在县府里,每日陪轩儿上学堂念书,下了学呢,如果你喜欢,可以学做女红,或者与轩儿一起玩儿,反正啊,你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哑丫头傻楞在那里,好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是卖身当丫环的么? 杜宇轩臭着一张小脸,瞪着干瘪的乡下黑丫头,没好气的说:“哎,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哪有人叫丫头的,好奇怪!” “轩儿,不许没礼貌!”杜夫人立即拉下脸,轻声责备。 钟楚对轩儿也一向喜欢,见状,摸摸轩儿的脑袋,笑道:“没事儿,小孩子相处起来,需要过程的。而且轩儿提醒得对,我也不知道丫头的名字呢,正好听听。” 哑丫头咬了咬嘴唇,轻声说:“我有名字,我叫代诗祺,是我爹取的。” “诗祺!” 杜夫人眼前一亮,“这么好听的名字,可不能被埋没了,日后我们大家就叫你诗祺喽!” 钟楚亦是欣然夸赞,“对啊,好有诗意的名字呢。” 代诗祺眼泪簌簌地掉落,“除了我爹娘,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夫人、钟姐姐,你们是我的大恩人,我……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章节目录 第141章:最好的安排 夜阑人静。 一条小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猫腰钻进了县衙内宅松香院。 院里一共有三间卧房,来人轻车熟路的奔到中间屋子的窗前,利索地翻窗进入。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他打开手里拎着的竹篮盖子,借着月光将篮子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叠放在床上的绸缎被子里! 干坏事成功后,小家伙便着急走,可枕头下隐隐露出一角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好奇地拿出来,居然是两本书,原本特讨厌读书的小家伙,贼溜溜的眼珠转了转,便将书揣进怀里,轻悄悄地跑路了! 与此同时,县衙大门外。 探望张清回来的三人,肩并肩慢步而行,边走边聊,气氛挺是融洽。 龙星图问:“大人,李富海的案子,您打算何时开堂?” 杜明诚备感发愁,“开堂容易,可一旦开堂,便面临着宣判,这李富海盗墓潜逃,杀人嫁祸,数罪并罚,必判斩刑!即便推到秋后处斩,也就两三个月的事儿,可李富海是黄金案的关键人证,在黄金案未启动重审之前,李富海死不得啊!” 龙星图提醒道:“但一直羁押在大牢滞留不审,万一上面怪罪下来,便给了严相把柄,后果怕是……” 杜明诚坚定决绝,“所以,本官负责拖延李富海案,你们负责查清黄金案的真相,动作须加快!本官不怕承担后果,大不了丢官回乡,但绝不能让忠臣含冤白死!” “是!”龙星图点头,顿了顿,她又由衷道:“大人忠肝义胆,星图万分钦佩!无论夏之淮能否昭雪,大人有这份心,便已是夏家的福气!” “龙星图。” 厉砚舟沉默亘久,忽然开口道:“你退出吧!此事原本与你并无关系,我那日亦是随口一说,我自己可以查案,不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闻言,杜明诚吃惊不解,“厉二爷,您……” 厉砚舟眼睑垂落,看不清神色,但听他语气漠然,“龙师爷的才能,从代家庄一案中,我已充分见证,不过一般而已。” “姓厉的,你什么意思?”龙星图薄怒,陡地停下步子。 厉砚舟不咸不淡的道:“字面的意思。一个芸娘你都拿不下,我岂能放心将陈年大案托付于你?毕竟你是小县城里的师爷,难以承担重任!” “好!好!”龙星图胸腔里两团火在烧,她拼命忍耐,扬长而去。 杜明诚眼睁睁地看着龙星图冲入大门,他懵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急声道:“厉二爷,您这是干什么呀?我们正是缺人才的关键时候,龙师爷即便出身小县城,可放眼全国,也是佼佼者啊,您怎么……” 厉砚舟负手背后,怅然轻叹,“明诚兄,你想过吗?你我若是失败,你有丹书铁券免死,我有世袭爵位保命,可龙星图呢?她只是一介布衣,京城那些手握重权的人,想要捏死她,她便如同蝼蚁,任人鱼肉!我不想她死,所以尽早抽身,对她才是最好的安排。” 章节目录 第142章:原来厉二爷用心良苦 杜明诚恍然大悟,“我懂了,原来厉二爷用心良苦。” “可惜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又将毁于一旦。”厉砚舟却是悠悠苦笑,“只盼她听话,莫再插手。” 杜明诚蹙眉,并不认同厉砚舟的主张,“你的好意未必是星图的想法,他是个有着鸿鹄之志的人,他曾对我说,他毕生最大的心愿有两件事,一是天下无贼,二是女子从政。他……” 说话间,杜明诚脑中蓦地灵光一闪,继而瞠目结舌,“龙星图不会是女……女子吧?” 厉砚舟颔首,面色沉重,“你继续装作不知道吧,她不愿公开。否则,以我朝制度,她非但实现不了抱负,反而会因此获罪。这亦是我方才忽然想到的另一个后果。” “我明白。”杜明诚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可龙星图怎么会是女子呢?虽然她模样俊俏,但她言行举止丝毫看不出来啊!天哪,我真是蠢笨,龙星图一早便向我暗示过,我居然完全没往心里去!” “天下女子众多,可明诚兄弱水三千,眼中只有嫂夫人,未曾分辨,亦不足为怪。”厉砚舟长腿迈出,心情莫名难受至极。 杜明诚原地怔了怔,提步跟上,戏谑道:“那么厉二爷相处短短几日便认出星图女子身份,莫非已心系于她?” “呵呵。”厉砚舟喉中发出一声轻笑,“不知道。” 闻听,杜明诚半是玩笑半是提醒,“既然不确定,那便及早放弃吧,否则影响了你皇家驸马的身份,对星图而言,她需要承担的后果,只会比女扮男装有违法制的罪名更严重。” 厉砚舟一颗心不断下沉,直到沉入谷底…… …… 龙星图忿怒回房,心火旺盛的她,不曾洗漱便躺上了床。 但是,下一瞬,她便弹跳而起,一翻下床! 掌灯。 光亮映照在被子上,只见一堆恶心玩意儿爬来爬去,有蚯蚓、蜈蚣、癞蛤蟆、以及一条小青蛇! 龙星图脑仁儿发疼,她拿开枕头,扯起床单,将那一堆活物包裹起来,正待出门扔进茅坑,迈出去的步子又突然顿下,她压在枕下的书呢?不好!一定是小鬼头拿走了! 若是平常东西,杜宇轩拿去玩玩儿无所谓,但那两本书是重要线索,只怕迟上一步,便…… 龙星图不及多想,当即拎着东西赶去主院。 杜宇轩是独住的,他的房间夹在丫环和杜明诚夫妇的中间,龙星图到达时,房里亮着灯,显然小鬼头还未睡着。 哪知,“咚咚”的敲门声,惊吓到了杜宇轩,他正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结果手一抖,书“啪嗒”掉进了手边的水碗里! “天哪,这下死定了!” 小鬼头一边嘀咕,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拯救,谁料,越紧张越出错,水碗直接被打翻,泼在了另一本《桃源记》上! 龙星图听到异动,匆忙一掌推开门,眼前景像险些令她崩溃,她赶紧从水里捞出两本书,顺便将东西扔给杜宇轩,厉声道:“给我把这包玩意儿吃了!趴凳子上,等着挨揍!” 章节目录 第143章:歪打正着 杜宇轩是个比猴子还敏捷机灵的小鬼头,脑袋被砸,他迅速蹿到屏风一角,抱头尖叫:“龙大哥饶命啊!我只是想捉弄你,谁叫你弄出一个黑丫头给我添麻烦呢,但是这些玩意儿都没有毒的,我……” “闭嘴!” 龙星图气结,抡起袖子小心的擦拭书页上的水渍,可擦着擦着,竟出现惊人的一幕,只见原本空白的第一页,缓缓印出一行蝇头小字:凤非凤,凰非凰;凤是凰,凰是凤。 她细碎默念了两遍,不禁满腹疑窦,如此拗口的一段话,乃何人所写?又是何意呢?这一本《桃源记》是属于代景岚的,字体却是清灵毓秀,明显出自女子之手,那么另一本……思及此,她迅速翻开从芸娘房里搜出的《桃源记》,但见同样空白的第一页遇水显墨,且字体完全相同,只是内容有所区别:狸猫换太子,此娘非彼娘。 龙星图暗忖,两本书,同一人写,话不同,意却相近,著者究竟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呢? “龙大哥,我知错了,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别惩罚我,别告诉我爹和我娘,好不好?不然……不然我在严刑拷打之下,万一受不了说漏嘴,龙大哥可就变成人人所知的龙大姐喽!” 杜宇轩碎碎叨叨的好一通求饶外加威胁,正说得起劲儿,肩领被龙星图一把提起,“看在你小子歪打正着帮了我大忙的份儿上,这一次就放过你!” “哇!真的吗?那……那龙大哥应该奖励我才对!”杜宇轩欣喜若狂,便立刻得寸进尺的讨赏。 龙星图食指戳了戳杜宇轩额头,气笑不得,“好小子,敢跟我蹬鼻子上脸啊,你……” 正说着,有东西缠上她脚踝,她低头一看,居然是小青蛇! 龙星图弯腰捏起小青蛇的头,再看看地上到处爬的活物,她道:“想不想吃宵夜?” 杜宇轩双眼一亮,“走!” 谁知,两人刚出门,便迎面碰上后脚回来的杜明诚和厉砚舟,杜宇轩顿时腿软,“爹!厉二爷!” 杜明诚打量两人的装扮,发出疑问,“你们这是要出门?” 龙星图语气淡淡,“是。我打算带轩儿去外面烤蛇肉。近来我忙于案子,冷落了轩儿,看今夜月朗星稀,一时睡不着,便想与轩儿聊聊天。” 听到理由,杜明诚虽感意外,却不好拒绝,便道:“那好,你们去吧,只是别太晚,明日轩儿还要去学堂。” 龙星图点点头,一手拎东西,一手牵着轩儿,从他们身边冷漠离开。 从头到尾,龙星图与厉砚舟未曾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汇都不曾有。 厨房小院。 龙星图弄了一堆柴火,剥了蛇皮架在火上烤,其它活物不能吃,便被处理掉了。 两人坐在火堆前,杜宇轩小手托着腮帮,天真的问:“龙大哥,你怎么不跟厉二爷打招呼呀?好奇怪,之前厉二爷一见龙大哥便笑嘻嘻的,为什么今夜变成冷冰冰的呢?” 章节目录 第144章:镜花水中月(1) “小孩儿少管大人的事儿。” 龙星图拒绝回答,并且拒绝被姓厉的那个人干扰破案思路,她拿出两本潮湿的书,借着火光继续寻找线索。 杜宇轩气乎乎地抗议,“龙大哥,你好过分!” “别闹,我必须挖掘出书里的秘密,给代家庄的案子划上句号。” 龙星图低头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可惜除了首页有隐藏线索之外,再无其它。 杜宇轩越听越好奇,“什么秘密呀?对了,龙大哥说我歪打正着帮了大忙,究竟是什么忙呀?” 龙星图本不想搭理,又忽然想到这小鬼头骨骼清奇,脑袋聪明异于常人,兴许能够给她一点提示,便道:“凤非凤,凰非凰;凤是凰,凰是凤。狸猫换太子,此娘非彼娘。” “呃,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啊!”杜宇轩却是听得双眼大瞪。 龙星图送给他一个白眼儿,“笨少爷,你好好等着吃蛇肉吧,别再干扰我思考。” “龙大哥,你看不起人!我虽然听不懂意思,但我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戏呀!就是有人把太子换成了狸猫,害得别人都以为……” “等下!” 龙星图猛地看向杜宇轩,“你说换?调换?” 不待杜宇轩点头,她便一巴掌拍在腿上,明亮瞳孔绽放出光彩,“我明白了!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龙大哥?” “小子,你又立功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好事突然天降,杜宇轩甭提有多兴奋,“我想学武功,想让龙大哥亲自教我!” 龙星图打个响指,语气轻快道:“没问题!” “哈哈,吃蛇肉喽!太开心喽……” …… 翌日。 龙星图大清早天刚亮便起床,只身一人赴南监大牢。 芸娘被关在丁字号单人牢房,她安然地躺在木板床上,哪怕身陷如此境地,却睡得香甜。 龙星图负手立在牢门外,透过栅栏的空隙静静地盯着芸娘,许久后,她轻声道:“来人!” “属下在!”看守大牢的捕快听闻,立刻上前回道。 “呆会儿钟姑娘起床后,请她马上来这里见我。” “是!” 捕快离开后,芸娘不过片刻便睁开了眼睛,但她躺着没动,她瞪着石头房顶,好半晌,才从喉中发出喑哑之语:“龙师爷,早啊!” “芸娘,这是否是你这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龙星图恬淡开口。 芸娘莞尔轻笑,“是啊,若论猜心术,龙师爷当属第一。” “呵,过奖了。论起伪装术,我是不是该恭贺芸娘你天下第一呢?”龙星图唇角勾起一抹晒笑,“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绣娘?” 芸娘听后一楞,缓缓从木板床上坐起身,她目不转睛的望着龙星图,依旧不慌不忙,“绣娘?不知龙师爷何出此言?” 龙星图挑眉,细细观察芸娘的脸庞,口中说道:“你不累么?这么多年,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甚至在两个家庭斡旋,每日担惊受怕,你过得幸福么?” 章节目录 第145章:镜花水中月(2) 芸娘垂眸,“如今谈论这些,毫无意义。” “对你来说,恐怕没有什么事情是有意义的。”龙星图顿了顿,又道:“可惜,人生在世,由不得太多随心所欲。即便你落到今日犹不愿揭开伤口,但理性来讲,你必须坦诚交待!” 芸娘冷笑,“杀人凶手已经水落石出,龙师爷请县太爷按律审案,宣判即可,又何必咄咄逼问旁人隐私?” 龙星图直接驳回,“但凡与案情相关之事,皆不算隐私。” “龙师爷,您若无实证,只凭猜测便空口妄言,我是不会坦诚的。哪怕您酷刑加身,我亦不会低头。” “你放心,我龙星图从来不会屈打成招,我会叫你心服口服!” “星图!” 恰在这时,钟楚人未到声先到,龙星图回头应了一声,同时吩咐捕快,“禀报大人,一刻钟后,我在此问案,若大人有时间,请大人来此主审。另外请宋典史记录案情。” “是!”捕快抱拳,转身即走。 “星图,你怎么没多睡会儿啊?辛苦好几日,我今儿个要带诗祺逛遍武阳县,吃遍城里的山珍海味!”钟楚步履轻快地赶来,明媚动人的脸庞上扬着笑,看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 龙星图愕然,“诗祺是谁?” “嘿嘿,你不知道吧?昨晚啊,我才知道哑丫头原来是有名字的,她叫代诗祺,是代景岚亲自取名。”钟楚欢喜告之。 龙星图听之,内心一刹涌上感慨,“祺字表幸福吉祥之意,可见这丫头的出生,对当年不明真相的代景岚而言,是多么地幸福。” 音落,她转头看向芸娘,“可惜,你写在《桃源记》书上的秘密,代景岚并未参透。若他今日还活着,若他知道芸娘与绣娘真正的身份,他会如何反应?” 芸娘泰然的神色终于出现几分龟裂,但她仍旧闭口不言。 “星图,芸娘与绣娘的身份难道还有问题?”钟楚听得一知半解,连忙追问道。 龙星图颔首,“是。但是不急,你先好好看看芸娘的脸,然后检讨自己学艺不精吧!” “什么?” 钟楚吃了一惊,赶紧趴到铁栅栏上仔细审视芸娘,龙星图平日便鲜少玩笑,对待公务更是严苛,所以她丝毫不会怀疑龙星图的判断,只是她看了半晌,仍是茫然,“没有易容痕迹啊!难道真是我学艺不精?” “你是粗心!”龙星图朝她瞪眼,“进去面对面的看!” 钟楚咽了咽唾沫,心虚的从捕快手里拿来钥匙打开牢门,大步跨进去,直接抬起芸娘的下颔,不服气地道:“本姑娘倒要瞧瞧,你手段有多高明!” “杜大人到——” 随着杜明诚的到来,宋典史和刘捕头都来了,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厉砚舟居然也来看笑话! 两人视线交汇一刹那,厉砚舟眼神冷冽,毫无温度,仿佛不认识龙星图似的。 龙星图心道,男人的脸,果真如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完全不靠谱! 章节目录 第146章:镜花水中月(3) 杜明诚没心思管那二人的暗潮涌动,道:“龙师爷,你准备好的话,便开始问讯吧!” “是!” 龙星图拱手一揖,回身面向芸娘,口中问道:“阿楚,有结果了么?” 钟楚又吹胡子又瞪眼,气鼓鼓道:“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学艺不精?她并非戴了人皮面具,亦非普通的易容术,若我猜得没错,她是用了世间难得一见的换脸术!” 闻听,在场之人皆震惊失声,“换脸术?” 钟楚道:“我知道你们难以置信,事实上,我也没有见过,只是从我爹那里听过。这是一种将身体其它部位的皮肤割下来,贴补到脸上的医术,补脸的过程中,自然可以根据意愿改变容貌。” “竟……竟然还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刘捕头吃惊地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杜明诚亦是惊叹瞠目,“简直不可思议啊!” 龙星图蹙眉,“我居然从未听闻。” “你我所学技艺不同,你不知道很正常啊。”钟楚撇撇嘴,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我爹说,他这一辈子轻易不会为人换脸,除非遇到毁容的病人,而且病人必须身体肌肤完好,且愿意承受切肤之痛以换得新脸。” 龙星图点点头,“那这天下间,除了师父之外,有多少人懂得此医术?” 钟楚叹气,“具体多少人,我不清楚,只记得爹说很少有人懂。当年吧,我若是没来武阳县投奔你,这会儿早便学会了呢。” 这时,芸娘忽然插话,“钟姑娘,敢问令尊是何人?尊姓大名是……” “家父钟无山,乃游历天下的隐士。”钟楚说完,指着芸娘的脸,犀利质问:“你这张脸,是不是我爹所为?” 芸娘怔忡许久,方才哀然一叹,“没错,当年为我和芸娘换脸的人,确是钟大夫。” “芸娘?你不就是芸娘么?”刘捕头越听越糊涂,“难道我们抓错了人?或者芸娘半路被掉包?” 龙星图道:“人没抓错,只是,我们把名字搞错了!此妇人并非芸娘,而是死去的绣娘!” 刘捕头简直要晕了,“不,不是吧!怎么会……我的天哪,脑子全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龙星图从袖筒拿出两本书,为众人解惑,“在代家庄时,整个案件始终无法逻辑分明的串联起来,尚留几处存疑,我几番想从两本《桃源记》里找出线索,却百思不得其解。谁知昨夜,轩儿不慎弄湿了书本,竟令原本空白的第一页纸遇水显墨!” 她打开两本书,平淡的眼神透着明显的鄙夷,“厉二爷,您也看过此书,便来做个见证吧,否则你会以为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呵,那又如何?即便发现了破案的关键线索,那也功在轩儿,与你无关哪!”厉砚舟笑意微冷,手中的扇子“哗啦”甩开,还给她一副更高姿态的鄙夷。 龙星图暗暗咬牙,若非场合特殊,她手中的书已砸在了厉某人那张欠扁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147章:镜花水中月(4) 钟楚实在听不得旁人嘲讽龙星图,尤其厉砚舟,更是她心头刺,她不禁火气上涌,出口呛道:“厉二爷本事滔天,怎么不见你破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的确只会逞口舌之快!” “钟姑娘!我们现在审案重要,好吗?”杜明诚及时制止,头疼万般道:“厉二爷,龙师爷,私人恩怨,本官建议私下解决!二位午时可至城外决一死战,或去醉仙楼拼酒,必须斗个你死我活,方能显出胜负,可否?” 这一席话,令刘捕头非常想笑,可又觉不妥,便死死忍着,憋得五官错位,满脸涨红。 “大人多虑了,本公子与龙师爷并无过节,只是相看两厌而已。”厉砚舟笑意欣然,倒是毫无生气之意。 龙星图特别认同的点头,“难得厉二爷能够看清形势,那么从今往后,烦请厉二爷有多远滚多远,别再插手本师爷办案!” “哎,星图,你这话言重了啊,吵架归吵架,不敬之词可是少说!”杜明诚一听脸色都变了,这头训完龙星图,那头又赶紧替龙星图说好话,“厉二爷,星图年少不知轻重,她……” 厉砚舟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无妨,龙师爷的脾气,我早已习惯。杜大人开始审吧,我很期待龙师爷的表现!” 龙星图深吸一气,只当这个讨厌的男人不存在,她回归正题,道:“两本书暗藏的字体,皆为女子所书,其意明显,她旨在告诉代景岚,他的妻子绣娘是假的,但是代景岚只将此书当作普通戏本,未曾明白真绣娘的苦心。于是,在代景岚推妻子入井时,真绣娘并未阻止,亦未相救,且为了代景岚,她不惜哄骗代豫写下镇鬼符,用作将来替代景岚顶罪的证据!” 言及此处,龙星图看向芸娘,道:“现在,我们该称呼你为绣娘才对!你熬了五六年,终于等到芸娘死了,却没想到代景岚疯了,他神智不清,一心只惦记着死在井里的芸娘,并不信你是绣娘,于是你费尽心机等到今时今日,芸娘化作一堆白骨,代景岚病情好转,你便以为机会来了,但是你必须先除掉代豫,如此你才能不受身份的束缚,与代景岚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于是,你精心设计,引我前来查案,你烧掉芸娘尸骨,却故意留下头颅骨让我确定死者身份,表面上是为了毁尸灭迹,其实为的是营造出凶手对死者爱恨交织的假象,再一步步制造证据,将我锁定凶手的方向引向代豫!” “当日我在宗庙审问代豫时,他对东院搜出的戏服白衣,嘴上虽然承认,神情却是微妙,明显他在说谎!他心知是你布的局,却依然陪你演戏,替你担负罪名,因为他对你产生了怀疑,所以才会在死前对你说出那番只有你能听得懂的话!绣娘,你一直都想从芸娘手中夺回代景岚,哪怕芸娘已经嫁给代景岚,你也不惜赔上自己的婚姻嫁给代豫,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148章:镜花水中月(5) 端坐在木板床上的女人,终于面部松动,现出悲怜自嘲,“龙师爷的睿智,果真无人能及,被龙师爷洞悉到这一步,我确实心服口服。” “绣娘心机之深,才叫龙某佩服,这些日子在你的迷雾阵里,我险些晕头转向,直到昨夜发现你的身份秘密,方才参透你种种谋划。”龙星图哀而轻叹,“当年代豫过激之下,将代景岚与芸娘推下山崖,乃是无心之失,代景岚将芸娘推入井中,亦非本意,而绣娘你为一已之私,罔顾人命见死不救,甚至变本加厉,利用陈飞对芸娘的愧疚,利用代豫对你的情意,处心积虑置代豫于死地!没成想,代景岚却是先杀老族长,后杀代豫,并将自己逼上了死路,让你多年夙愿功亏一篑!绣娘,杀人者固然可恨,但如你这般狠毒之人,更为可怕!” 绣娘“呵呵”笑起来,“你可怜代豫?可是在我眼里,代豫落得焚烧而死的下场,则是他罪有应得!” 她从木板床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头地上,她隔着铁栅栏看着外面的一群人,眼神飘忽不定,思绪渐渐倒退…… “那一年,杂技班途经武阳县,正巧赶上元夕节。我与芸娘芳华正盛,我们从小一起学艺,同岁同吃同住,每日外出卖艺,偶尔登台唱戏,日子过得简单辛苦亦觉幸福。元夜灯会,我们在最繁华的街口表演最精彩的杂技,看客很多,场面很热闹,我却不小心失手,将一个碗碟砸落在一个书生胸口,他丰神俊朗,出口成章,胜过所有凡夫俗子,我们彼此一见倾心。这人,便是代景岚。此后,景岚每日都来捧我的场子,我表演杂技,他在一旁静静看着,默默替我担心,我上台唱戏,他坐在台下为我喝彩叫好,我们一起去河边放灯,一起去城外放风筝,一起读书写字,一起去寺庙上香……” “我和芸娘姐妹情深无话不谈,我将与景岚之间的事情,毫无巨细地与芸娘分享,可后来啊,没想到芸娘早对景岚动了心思,只可惜我当时并未察觉,若早知,或许就不会生出后面的事端,我们的结局,亦会是另一般模样。” 绣娘许是累了,她缓缓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无神的眼珠涣散失焦,她喃喃道:“可以给我一杯水么?” 龙星图示意捕快去办,待水碗端来后,龙星图打开牢门,亲自送到绣娘手里,“喝饱了水,继续讲你的故事。” 然而,绣娘并没有喝水,她垂眸看着水碗里映出的影像,语气苦涩含恨,“龙师爷,你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这张脸么?若我还是我,我的脸不曾被她偷走,我爱的人,便不会与我咫尺相对,却如鸿沟天堑,无法逾越……龙师爷,你爱过一个人么?你如我这般深爱过么?若你不曾,又如何懂我相思之苦不甘之恨?” 龙星图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章节目录 第149章:镜花水中月(6) 外面的人,面面相嘘,皆把眼神悄悄睇向龙星图。 钟楚一巴掌拍在铁门上,不耐道:“好好招你的供,扯什么爱不爱的?星图不近女色,哪来的爱人?” “绣娘,你的问题我确实无从回答,钟楚说得没错,我们继续谈案子吧。”龙星图倒是坦然。 绣娘仰头,将一碗温水缓缓灌入喉咙,然后手一松,瓷碗落下,“啪嗒”化成一地碎片! “你们说我心机深手段毒,那你们知道芸娘对我使了什么卑鄙之法么?景岚今日杀人,乃是被逼复仇,而代豫和芸娘的无耻,才是真正造旧悲剧的起源!为了拆散我和景岚,芸娘暗中作梗,替景岚同乡朋友代豫牵线,让我在不知情之下,与代豫互送订情信物,使代豫对我纠缠不清,芸娘则趁机接近景岚,试图赢得景岚的爱!那一段时日,我深陷困扰,心神不宁,竟在表演吞火之术时再次失手,造成脸部严重烧伤!” “我毁容昏迷,幸得钟神医云游武阳县,及时出手相救。但当我苏醒后,我的脸竟变成与芸娘相差无几!而芸娘,赫然变身绣娘,我们两个人竟被调换容貌!原来,毁容的不止我一人,芸娘为救我亦被烈焰波及,但她伤势比我轻,她在清醒之时,为钟神医提供我二人的画像,却阴差阳错,钟神医竟搞混了画像,造成如此不可思议之结果!然而,换脸术只能进行一次,若有第二次,必会危及生命,班主便命我们将错就错,从此互换身份,我为芸娘,她为绣娘!” “若到了这一步,这个噩梦便就此结束的话,我尚不至于忌恨芸娘,可她从此以我的身份与景岚出双入对,我忿怒告知景岚我才是绣娘,可景岚不信,因为芸娘知晓我与景岚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们身姿亦无差别,甚至她模仿我的声音,将自己伪装的毫无破绽!我请班主作证,班主却为了顾忌钟神医的名声,不愿揭破芸娘的谎言,我三番五次的闹腾,换来的不是景岚的信任,而是他敬而远之的疏离!” “我绝望痛苦,只身一人跑去月老庙拜求,不料折返途中,竟遇一酒鬼见色起意将我凌辱!而就在这一夜,芸娘与景岚花前月下私定终身!想当然,景岚很快求娶芸娘,我不敢再争,不敢再闹,我这一具残破的身子,如何再配得上景岚?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成亲,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代豫亦不信我是绣娘,在所有外人眼中,我就是个满嘴胡话的疯子,甚至连我报官请求抓捕那个酒鬼,亦被官差当做疯子赶出县衙!代豫可怜我,他告诉我,他愿意娶我,免我遭受世人诟病,我本不愿意,可是我偶然发现了代豫和芸娘之间不可告人的无耻秘密!原来,芸娘为了让我死心,竟用自己的身体迷惑代豫,请代豫雇凶强暴我!” “我从不知,爱情竟可以令人疯狂到如此可怕的地步!既是这般,我何不顺水推舟嫁给代豫,然后伺机报复呢?” 章节目录 第150章:镜花水中月(7) 钟楚越听越急,忍不住插话打断,“不对不对,我爹行事向来谨慎,行医更是差错不敢犯,虽说换脸术并非人命关天的事儿,但关乎病人切身,我爹是绝不可能搞混画像的!” 听到钟楚的辩驳,龙星图亦是认可,“的确,师父做万般事都是秉持小心无大错的思想,我随师父学艺十多年,从未见过师父在行医方面出过差错。” 绣娘朝两人拍手,笑意凄凉,“你们分析的没错,我起初也埋怨钟神医枉为一代神医,我的一生幸福全部毁于他手,可是当我嫁给代豫为妻后,我最后一次回杂技班整理东西时,竟然偷听到芸娘和班主在吵架,原来所有的无心之错,皆是人心险恶,钟神医换脸前索要画像,芸娘便借机生了歹意偷天换日,事后我几番闹腾,令班主生了疑心,毕竟我与芸娘皆是班主养大,他太了解我二人的行事性格,芸娘为了堵班主的嘴,承诺给班主一笔银子,却一直没有兑现,于是二人越吵越凶,最后班主给芸娘一日时限,否则便报官告发芸娘。” “我以为,这一次,芸娘终于可以为她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了,可是我又错了,芸娘回到代家庄,利用代豫喜欢绣娘的情意,向代豫讨要银子送给了班主。待到次日,班主便带领着杂技班离开武阳县,从此杳无音讯。这世上,便再无人知晓换脸秘密,亦无人可为我证明身份!” “可恶!”钟楚气得七窍生烟,“这个该死的芸娘,竟敢陷害我爹,坏我爹的名声!早知这般,我爹就该给她换一张猪八戒的脸!” 原本众人又是忿怒又是伤感,却因钟楚最后一句多了几分莫名地喜感。 龙星图无奈劝说:“阿楚,淡定方得始终。你总这般心急,教绣娘怎么继续?” “我……我忍不住嘛。”钟楚嘴巴撅了撅,然后乖乖保持沉默。 绣娘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既然没人给得了我公道,那我便自己谋取公道,我要报仇,不论等多久,我都要等下去,总有一日,景岚会认清芸娘的卑鄙虚伪,他会发现,我才是与他定情的绣娘!我盼啊盼,盼到丫头出生,景岚没有回头,盼到丫头从嗷嗷待哺到咿呀识字,景岚还是没有回头,许是上天怜我,老族长成了我的帮手,而丫头也出落得越来越不像她娘,我是知道芸娘曾与代豫一夜风流的,于是我暗取二人血液,果然滴血相融,丫头是代豫的女儿!我匿名写信告之景岚,果真令乡试失败的景岚恨透芸娘,加之老族长安排陈飞的介入,他们夫妻关系越来越紧张,却不料景岚因为乡试作弊一事找代豫理论,竟被代豫推下山崖以致疯傻!” “庙会那夜,我一直偷偷跟着芸娘,她被代豫失手推下山崖后并没有死,代豫也的确去寻找草药和大夫,可是被景岚先一步找到芸娘,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背起芸娘想要躲藏村民的追捕,便一路跑到了坟场河边,我一路尾随,亲眼看着他们又因丫头和陈飞而吵起来,景岚一时疯病发作,竟将芸娘推入废井!” 章节目录 第151章:镜花水中月(8) “事发后,景岚吓晕了,我希望芸娘死,却害怕景岚杀人偿命,于是我辛苦转移景岚,又将废井封死,毁掉现场痕迹,自诩做得天衣无缝。芸娘和陈飞失踪的事情,在老族长的压制下,村民越来越无人提及,可是景岚的病却愈发严重,我生怕他犯病时胡言乱语,将芸娘之死的真相泄露出去,便常常为他灌输绣娘没有死,只是与卖货郎私奔,他所做的有关那夜的噩梦,只不过是他太想念绣娘而已。久而久之,他便忘了自己犯下的罪孽,种在他心里的,竟是老族长和代豫联手害了他的妻子!” 绣娘言尽于此,两行清泪忽然纷涌而落,“后来种种,龙师爷推测无误,景岚神智不清,我怎敢与他提及换脸之事,我把秘密写在《桃源记》戏本上,这是我曾经唱过的戏,亦是他最爱听的戏,我用了他研制的特殊墨汁,遇水才能显现,我以为送给他一本之后,他迟早会发现我才是真正的绣娘,可是……枉我步步谋划,日日期许,到头来,他却仍是愚不可及,枉我十余年待他痴心不悔!” “一个只认皮囊,忽视内在的男人,确实不值得你爱。换言之,代景岚根本不够爱你,否则仅凭两个人的气息气场不同,便足以分辨。”龙星图眉目寡淡,真不知该可怜眼前之人,亦或嘲笑她的愚蠢。 “龙师爷便不能安慰安慰我么?非要一语中的么?”绣娘呆滞许久,却是歇斯底里的质问。 刘捕头立即吼道:“肃静!” 龙星图波澜不惊,说出的话愈发冷血无情,“你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还没看清自己的可笑吗?人一生能有几个十年,你借着爱情之名,心机用尽,却当真不知代景岚并非良人吗?” “良人?”绣娘又哭又笑,“我的确瞎了眼,我不该为了这么一个有眼无心的男人耗尽心血啊!” 龙星图屈指捏了捏额心,案子终于收尾,紧绷的身心却突然如弦弓断裂,内心充满惆怅与疲惫,她道:“你罪不至死,好好在牢里反省吧,待将来出狱后,重新做人,重头开始。” “不,我但求一死,我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呢?”绣娘并无生存意志,她朝杜明诚叩头,声声泣血,“求大人判我死吧!杀头或服毒,或赐我一条白绫都可以!绣娘九泉之下,定不会忘记大人恩典!” 杜明诚异常严肃,“大胆绣娘!我朝律法岂容你儿戏?你未曾杀人,死刑轮不到你,但对你来说,本官认为判你重刑监禁,令你日夜思过,方才是对你最狠的惩罚!” “大人!” “绣娘,你切莫想着自杀,三日后开堂公审,你现在可以做的,只有积极配合龙师爷和宋典史梳理案情详细!” 杜明诚撂下话,便率先离开了大牢。 龙星图吩咐刘捕头,“严加看守,若人犯敢咬舌撞墙,便将代景岚的焦尸从坟里刨出来,鞭尸曝晒!” 刘捕头一凛,“是!” 章节目录 第152章:这盘棋,由不得他想下便下,想停便停! 出了南监,钟楚始终耿耿于怀,“星图,我们累死累活,却是为了芸娘那样的大坏人报仇,真是不值得!” “为死者伸冤,替活人讨命,是律法赋予我们的使命。一个人不论造下多少罪孽,自有律法公正裁决,亦需要公道为其作主,这是她的权利,亦是官府的职责。” 龙星图说罢,揽了揽钟楚的肩膀,心下嗟叹,“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人或事都是非黑即白,亦无绝对的好人或者坏人,你站在不同的角度,便会看到不同的对错。” 钟楚点点头,“嗯,道理我也懂,只是这心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虽然案子破了,心情却总是难受。” 龙星图勾唇,眸底浮起些许笑痕,“你不是说要带诗祺去逛街么?好好玩儿,顺带让丫头也缓解缓解心情。” “你不一起去么?剩下录口供的事情,交给宋典史好了嘛,你也该放松一下的。”钟楚捉住龙星图手臂,极力邀请。 龙星图道:“我呆会儿还有点事情要办,若是等到午时钟离仍是不归,我还得去老虎寨寻人。” “我哥有危险?”钟楚小脸一变。 “应该不会,但我总是放不下心。” “那我陪你去老虎寨!” “不必,你留下照应,我带两个捕快便够了。” “星图……” “就这样,你赶紧去找诗祺吧。” 钟楚不情不愿的被赶走,临了不放心,又千叮咛万嘱咐,“若遇危险,一定要设法通知我啊!” 看着人走远,龙星图转个方向,快步去找杜明诚。 厉砚舟从南监拐角走出,望着龙星图疾行的背影,俊容肃穆,无半分往日笑意。 龙星图寻到主院,杜明诚正与杜夫人享用早膳,杜夫人忙叫人添碗添筷,她快人快语道:“夫人不必了,我与大人说几句话便走。” 杜明诚语气颇为无奈,“星图,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件事恐怕不由本官决定。” “大人,我不管厉二爷在盘算着什么计划,我只想请大人转告厉二爷,我龙星图想做的事,他拦不住,我不想做的,他跪下求我都没用!这盘棋,由不得他想下便下,想停便停!” 龙星图留下一番气势之言后,转身即走。 剩下杜明诚和杜夫人面面相嘘,想到厉砚舟的坚决,杜明诚感觉脑仁儿又开始发疼,“夫人,帮为夫想个办法,为夫不想做夹心饼。” 杜夫人倒是笑意浓浓,“相公,既然不想做,那便两头不管,让他们二人自行解决。” 杜明诚嘴角抽了抽,“那两人还不得打个你死我活?” “不会的,厉二爷待星图如何,相公最是清楚,兴许他们越打越和呢?”杜夫人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杜明诚眉头渐渐深锁,“若真如你预料这般,结果却未必是好啊!” 杜夫人一楞,“哦?为什么呀?” 杜明诚发愁道:“哎,夫人有所不知,厉二爷虽然未被正式册封,但早便是皇上内定的驸马爷,一旦他与星图生出情愫,那……星图怕是性命堪忧啊!” 章节目录 第153章:二爷您对我的事是否太上心了? 龙星图一脚跨出主院大门,却身形忽地一顿,她凤眸觑起,冷冷淡淡地看着负手立在正前方的男人,四目相视,彼此平静地再也擦不出任何火花。 “等等。” 她擦身而走,厉砚舟突然拽住她手臂,道:“老虎寨不简单,可能聚集的不只是江湖匪徒,还有京都戍卫。” 龙星图一把甩开他,“厉二爷何意?” 厉砚舟抿唇,眉目深沉,“若钟离真的陷入圈套,恐怕你一人之力会有难处,我……” “与你何干?”龙星图满目嘲弄,“钟离是我的人,无须厉二爷假仁假义。” 厉砚舟气极反笑,“你的人?你的什么人?龙星图,别把自己当作铜墙铁壁,你不是天下无敌!” “那又如何?”龙星图懒懒问他,眼神分明写着不屑。 “我没跟你说笑!”厉砚舟低吼,一双阴厉的墨眸沉沉盯着她,“你了解京都戍卫么?我一番好意,不需要你领情,只要你谨慎行事,可别没把钟离救出来,再把自己搭进去!” 龙星图失笑得不行,“二爷您对我的事是否太上心了?我是死是活,轮得到二爷操心么?” 厉砚舟眼底怒火纷涌,却又被他缓缓压下,片刻后,他才道:“你非要一个理由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派钟离去老虎寨是我的提议,所以我必须与你一道去寻找钟离!” “你!” 龙星图咬牙蹦出一个字,只觉胸腔里燃了一把火,“厉二爷,你最好祈祷钟离无恙,否则他受伤一分,我便在你身上戳一个血窟窿!” 语罢,她大步而走。 眼睛突然酸涩发疼,兄弟手足之情,于现今来说,自是胜得过一别数年的未婚夫! 杜明诚出来时,厉砚舟仍立在原地,他不知在想什么,发呆的模样竟有一丝悲伤感。 “咳咳。” 一声轻咳唤醒失神的男人,杜明诚打趣道:“二爷怎么在这儿?刚刚星图来过,你们应该没有碰面吧?” 厉砚舟将情绪掩藏,语气淡淡,“叫人给我备马,我即刻起程去老虎寨。” …… 龙星图返回南监大牢,步履张扬地来到监禁老虎寨二当家徐洪和朱三的牢房。 “徐洪,我要一张老虎峰的地图!” 她的单刀直入,令徐洪怔然一瞬后,简直看笑话似的瞪着她,“龙师爷,你本事通天,直接杀上我老虎寨便是,何需地图?” 龙星图弯腰一把提起徐洪肩领,寡淡面容现出阴冷残佞,“你放心,老虎寨被我踏平的那一日,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朱三!” “小人在!龙师爷您吩咐,只要别杀小人,您让小人做什么都可以!” 龙星图将徐洪扔在地上,转头道:“朱三,临行前你们大当家交待的事,现在可以告诉二当家了!” “这……这小人不,不知道……”朱三一楞,随即吞吞吐吐,满面惧怕。 徐洪一听,立刻不解和震怒:“什么事?大当家怎么没跟我说?不对,朱三算什么东西,大当家凭什么叫他给我转达?” 章节目录 第154章:反间计 龙星图挑眉,散漫的口吻就像讲述着一个笑话,“就凭你生了二心,想夺大当家的位子,所以大当家便得防着你!” “我?我想夺大哥的位子?”徐洪双眼瞪成了铜铃,满脸不可思议。 龙星图将他上下打量几番,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徐二当家一身本事,威名冠绝江湖,黑白两道凡是提起老虎寨,无不以二当家为焦点,也难怪大当家雷豹会心生猜忌!” “放屁!老子对大哥忠肝义胆,从未生过反心!老子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徐洪气得络腮胡根根竖起,青筋暴涨。 龙星图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此人的确是个忠肝义胆的汉子,但勇猛有余,智计不足,实为暴躁易冲动的莽汉,对付这种人,只需稍稍动点脑子即可! “老虎峰位于武阳县与江安县的界碑中线,这些年,虽说两县官府对老虎寨放任不管,从未曾出兵剿匪,但你真当我武阳县杜大人如同那江安县的周通周县令一般,是怕了你区区老虎寨不成?” 龙星图一脚踩在牢房里唯一的破木桌上,不羁的眼神里荡着自信的光芒,“徐二当家,你可知现今老虎寨里有多少人是我派去潜伏的内探?我龙星图来武阳县可不只是为了破案,端掉老虎寨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才是我的目标!” “你,你……你一派胡言!” “呵,从我上任的第一日起,我便派人源源不断地渗入老虎寨,时至今日,早将老虎寨内外情况摸查清楚,否则又怎会轻而易举且万般巧合地在代家庄坟场将尔等虏获?那还不是提前得了内探的消息,所以才能一网打尽么?不过原本落网的人,应该是三当家石林,没成想竟是二当家背了黑锅,将平白枉送性命!” 她一番话,令徐洪方寸大乱,“什么意思?怎么又扯上了我三弟石林?龙星图,你……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龙星图气定神闲,看来攻心为上的效果甚是不错!她扯唇轻嘲道:“亏你行事光明磊落,待兄弟亲如手足,却不知自己被人当枪使,用作试探官府的鱼饵!” “不可能!老子不信,老子不会上你的当!”徐洪狂躁不堪,暴怒的表面却透出明显的慌乱。 龙星图侧眸睇向软瘫的朱三,不紧不慢的说:“不信啊,你问朱三,他虽不是官府内探,却早已被我收服,为我所用,替我收集机密消息!” 豆大的汗珠从朱三额头不断滚落,龙星图所言真真假假他不知道,但他听得懂龙星图的言外之意,那便是配合演戏,成为反间计重要的佐证! 徐洪已然失去判断力,急于求证的大吼:“狗东西,你敢胡说半个字,老子宰了你!” 朱三用力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的道:“二当家,龙师爷所言句句为真,大当家和三当家确实在背后猜忌您,您的江湖威望盖过了大当家,大当家脸上无光,生怕您造反夺位,于是便与三当家定下毒计,以盗金为名,派您去代家庄坟场,同时又泄露消息给官府,想借官府的手除掉您!” 章节目录 第155章:剿匪(1) 闻言,徐洪暴跳如雷,“老子为山寨豁出了性命,他们居然如此对待老子!” “原本盗金的差事是落在三当家头上的,后来他们为了借刀杀人,才换成了二当家。”朱三继续编谎,力求达到龙星图想要的效果,“临行前,大当家交待小人,若是计划被二当家发现的话,便……便命小人偷偷毒死二当家!” “卑鄙无耻!”徐洪大骂一句,却脑子突然一转,“不对!方才龙师爷还找老子要老虎峰地图呢!” 龙星图冷嗤,“呵,我原以为二当家只是愚笨了些,没成想已蠢到不可救药!试探懂么?不懂的话,京都戍卫知道么?” “京都戍卫?难道是京都戍卫与老大老三联起手来害老子?”徐洪心思不深,立刻便被绕了进去。 龙星图反问:“不然呢?” 徐洪气忿难平,“老子就知道,那帮朝廷的走狗来我老虎寨绝对没安好心!亏得老子一心为他们卖命,替他们盗墓寻金,到头来竟然过河拆桥,陷害老子!” 龙星图颔首,“嗯,据我所知,京都戍卫的确不是正派人士,他们的主子……啧啧,二当家应该比我更加了解。” “龙师爷,你莫想套老子的话,他们不仁,老子却不能不义,就算落得这个下场,老子也不会跟你们官府合作,出卖老虎寨!”徐洪大掌拍在胸膛,倒是一副正义凛然。 龙星图不置可否的挑眉,“老虎寨的蝇营狗苟,我一清二楚,何须套你一个阶下之囚的话?徐洪,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不过是让你死个明白,反正你也没机会杀回老虎寨报仇了!” 撂下话后,她大步跨出牢门,且令道:“来人!释放朱三,既是自己人,可不能亏着了!” 朱三大喜,“谢龙师爷!小人一定好好为龙师爷效力!” 捕快将朱三带出时,却收到龙星图一记眼神,捕快当即明了,在远离徐洪视线后,又将朱三关入另一间相距较远的牢房。 想当然,徐洪怒叱朱三吃里扒外,因此便深信不疑,从而指天誓日,“龙星图!你等着,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老子要让雷豹、石林,还有你,统统为老子陪葬!” 龙星图拂袖而走。 经过朱三时,她道:“你表现不错,本师爷会禀报杜大人替你请功,助你重罪轻判!” “谢龙师爷!”朱三忙磕头道,轻判也不错,总比杀头强。 “龙师爷!” 正在这时,刘捕头急步赶来,“杜大人请您去一趟。” 龙星图蹙眉,“何事?” “属下不知,但见杜大人面色凝重,应是重要之事!” “我知道了。” 龙星图赶到前衙县令办公厅时,杜明诚正焦急地走来走去,一副仿佛天塌地模样! “大人!” 她刚唤了一声,便被杜明诚劈头盖脸地数落道:“星图,本官知道你在生二爷的气,但你做事的分寸呢?钟离的安危,本官不比你操心少,但你不能因此搭上二爷的命吧?你可知……” 龙星图倏然打断,“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6章:剿匪(2) 杜明诚加重语气提醒道:“我说,厉二爷单枪匹马去闯老虎寨营救钟离!” 龙星图瞳孔急剧收缩,五指成拳青筋突起,面上却是平静无波,“那又如何?钟离本便是厉二爷指使去老虎寨的,他自然得负责钟离的安全。” 杜明诚语塞,“可,可是……” “大人,我一没逼他,二没求他,他做什么皆与我无关。” 龙星图冷冷淡淡地说完,转身便走。 杜明诚追出门外,急声道:“星图,二爷只是建议,最终拍板的人是本官!你若是生气,便生本官的气吧,千万别怪二爷啊!” 龙星图顿下步子,轻声问:“他几时走的?” “嗯?哦,二爷刚走,大约一刻多钟的样子。”杜明诚一楞,赶紧回道。 “我已成功离间徐洪,他将是我们剿灭老虎寨的重要棋子,在我未归之前,大人务必派人严加看守,以防老虎寨设法营救!” “好!” 龙星图回房,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兵器、暗器、信号弹,然后直奔马厩,策马绝尘而去! 老虎寨位于两县交界处的老虎峰,与武阳县相距百里,老虎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顶常年弥漫瘴气,进山之路又横七竖八,错综复杂,生人入山若不熟悉路况,十之八九都会迷路,且山林里到处是凶猛野兽,一不小心,便会成为野兽口中的亡魂! 是以,江安县令周通能避则避,从不敢招惹老虎寨,并极力推给武阳县。 龙星图一路疾奔,片刻不敢歇息,只怕迟上半步,那个负气的男人便会遭到毒手! 孰料,当她赶到城外二十里地时,却见路边的露天茶棚里,两个年轻男子正在品茶聊天吃牛肉! “吁——” 龙星图勒马停下,僵着身子坐在马背上脸色阴沉地瞪着那二人,一言不发。 钟离面朝县城方向,远远便瞧见了龙星图,但她神色吓人,令他起身想打招呼,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这番异常,自然引起了厉砚舟的注意,他疑惑回头,墨色瞳孔映入那一张熟悉的脸庞,怔忡不过须臾,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吃吃喝喝,仿佛龙星图只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 钟离虽然心思粗犷,但不同寻常的气氛还是令他有所察觉,他忙踢开条凳,快步走到马前,小心地问:“星图,你……怎么会来?” 龙星图听他气息绵长,全身完好并未受伤,悬着的心总算缓缓落下,“看来你挺好的。” 朝夕相伴十余年,彼此都太过了解,虽然她面容冷清,但钟离怎会不懂她的心思,他喉结动了动,“抱歉,让你担心了。”说罢,伸出大掌,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暖笑容,“歇会儿再回吧。” 从早上到现在,龙星图滴水未沾,确实又累又饿,便把手放进钟离掌心,借势一跳下马,随他走向茶棚。 厉砚舟眼角余光望进这一幕,端着茶碗的右手,不自觉收紧。 原先不懂钟离为何处处针对他,为何待龙星图视若珍宝,而今方才明白,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感情,是世上最难掩藏的破绽。 章节目录 第157章:剿匪(3) 天公不作美,龙星图刚刚坐好,夏日的阵雨便稀里哗啦地迎头浇下,钟离赶紧去栓马避雨,剩下两人,心里各自较着劲儿,便默契地互不理睬。 厉砚舟朝掌柜的又要了一壶清茶,一碟牛肉和一屉包子,接收到龙星图嫌弃的眼神,他隐忍着脾气,道:“你若不想看见我,我走便是。” “呵,天上正在响雷,当心被劈。”龙星图不咸不淡的应声。 厉砚舟拿起一个包子直接塞进龙星图口中,恨恨地道:“我半道遇见钟离,他完好无损!” 钟离栓好马,一转头,正好瞧见龙星图嘴巴鼓胀的样子,忙快步过来,“星图,小心噎着。” 龙星图生怕钟离生气,又与厉砚舟不对付,便不动声色的咽下包子,故作温和地说:“我没事儿。” 分别几日,钟离欢喜的情绪,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人人感受真切,他斟茶给龙星图,且吹了好一会儿,只怕滚烫茶水烫着她。 龙星图早已习惯被年长的钟离照顾,她边吃边应承,两人自然又不失亲昵的相处模式,完全忽略了坐在一旁的厉砚舟,他便一杯接一杯的喝茶,寡言少语,俊容清冷。 钟离问:“你怎么一人出城?阿楚呢?” “阿楚有事忙。”龙星图回道,“这几日我总担心你会遇险,代家庄的案子破了,我留在县衙也没其它事,便想来寻你。” 钟离叹,“你呀,总是放心不下,我是去老虎寨摸查情况的,又不是去剿匪,怎会轻易与人冲突?况且,凭我的武功,有谁能伤我?” “平安最好。”龙星图倾了倾唇角,心情不错的样子。 钟离取笑她,“到底是你大,还是我大啊?从小到大,总是弄得我像你弟弟一样,受你管制。” “从年纪来说,自然你是哥哥。但是……”在自己人面前,龙星图自是卸下一身防备,轻松玩笑,“我可从未当你是哥哥。” 孰料,这一句话,听在两个男子耳中,却是产生了相同的歧义,钟离脸部发热,略感难为情,厉砚舟冷冷一声笑,脱口道:“龙星图,你可曾婚配?” 闻言,龙星图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面前与她婚约在身的未婚夫,竟是莫名心虚,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她似乎对待他的态度特别差? 她不言不语,眼神怪异,令他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忍不住拔高音量,“回答我!” 钟离生怒,但龙星图一把按住他,不准他插手,她则道:“我是否婚配,与你何干?” 厉砚舟振振有词,“那日在酒楼,你问过我相同的问题,礼尚往来,难道你不应该回答我么?” “我……”龙星图犹豫半晌,心一横道:“尚未婚配。” 厉砚舟愕然一瞬,忽然扬唇笑了,“好,好极了。” 龙星图不解地盯着他,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这般阴阳怪气的反应,好像她未曾婚配,便是没人要似的! 钟离神色愈发冷冽,他喉结滚动,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8章:剿匪(4) “钟离,谈谈你摸查的情况吧。” 龙星图不想纠缠这个话题,所谓言多必失,凭厉砚舟的智慧,只要嗅得一点蛛丝马迹,她的真实身份便可能被曝光,欺君之罪的后果,是她赌不起的,哪怕发现秘密的人,是她未婚夫婿。 “老虎寨确实非普通土匪山寨,寨子里共有匪徒三百人,三个月前,又来了一批身份不明的人,人数不多,只有十个人,但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高手。老虎寨本身占尽天时地利,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盘查严格,没有令牌,外面的人根本上不了山,即便拿到令牌混入老虎峰,也会被困在瘴气里走不出去,或是被野兽吃掉。” 钟离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取出一张手绘图纸,“这是老虎峰的地形图。当日我试图闯山,顺利避开查岗后,却被困瘴气林,险些被迷晕,关键时刻,遇上一个下山采买东西的匪徒,我将那人活捉,迫使他带我走出迷障,又盘问出这些情况,然后根据那人的地形描述,我绘了这张图纸,但准确性,有待复核。” 图纸摊开在桌面上,厉砚舟只看不语,神情显出一副高深莫测,龙星图等待半晌,终是按耐不住先行开口,“身份不明的那十个人,便是京都戍卫么?” 厉砚舟仍旧不说话,仿佛没听见似的。 龙星图一脚踢中他小腿,有些气急败坏,“你是耳聋么?” “你打我上瘾了是吧?龙星图,有哪个姑……像你这般蛮横暴力?”厉砚舟气忿又无语,想还回去揍她一顿,又觉心疼下不了手。 龙星图立刻发出警告,“你敢兜我的底,别怪我把你……”她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相当狠戾。 “呵,你觉得本公子软弱无能特好欺负么?活了这么多年,唯一敢打本公子的人,只有你!”厉砚舟倏然起身,墨眸冷冷盯着龙星图,“有求于人便拿出求人的态度,本公子最烦威胁这一套,想杀我,来吧!” 语落,他一脚踢开条凳,大步走出茶棚,长身玉立在雨中,背对他们,留下僵硬冷漠的脊背。 钟离阴沉着一张脸,心思凌乱至极,看来厉二爷已经知道龙星图是女扮男装了,只怕下一步便会查到他与龙星图的关系,而现在,确实是龙星图有错在先,他想替她出头,又觉师出无名,所以便只能干坐着。 龙星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厉砚舟的时候,总是容易控制不住情绪,往常的泰山崩顶面不改色,仿佛全部一去不复返!继上一次代家庄之后,这是第二次,因为她的暴力,惹他真正生了气! 整个武阳县衙门,加上烧火做饭的厨子伙夫,一共不足百人,如何对抗老虎寨三百多人?除非从军营申请调兵,但牵扯到京都戍卫,调兵必然受阻,硬拼没有胜算,智取的话,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 眼看雨水淋湿厉砚舟的衣袍,龙星图瞪着漆黑的眼珠,攥了攥拳头,起身走向他…… 章节目录 第159章:剿匪(5)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厉砚舟默默做好躲闪的准备,好男不跟女斗,只守不攻总是可以吧? 谁料,她竟然不是来打架的,竟突然转了性子,从后面扯了扯他衣袖,轻柔嗓音混在雨声里,听起来竟有丝撩人的味道,“厉二爷,我……抱歉,我刚刚有点冲动。” 厉砚舟斜睨她一眼,心里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欢喜,神色却依然冷清,“一个恨不得杀我的人,她的道歉我可不敢当。” 龙星图咬咬下唇,忍气吞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又怎会真的杀你。” 厉砚舟侧身过来,“呵,谁知道你会不会知法犯法?毕竟你擅长口是心非。” 他傲娇的模样,特别欠揍,龙星图忍不住拳头一扬,可男人竟赶在她动手之前,抬起宽大的袖子撑在她头顶,为她遮风挡雨。 他表里不一的举动,倒是如棉花般一下子软化了龙星图冒着尖刺的心,她抬眸,怔怔看着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人,有那么好一会儿,大脑完全空白,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茫然。 但是心跳,又如擂鼓般,让她心头升起莫名地紧张感,以及说不出的悸动。 “呆什么?赶紧回去,淋雨多了当心着凉。” 厉砚舟抓起龙星图手臂,不由分说将她带回茶棚。 待两人坐下,看到他满脸的水渍,龙星图想也没多想的出声喊道:“掌柜的,拿条干巾!” 掌柜送来干巾,厉砚舟接过,却薄唇含笑看着龙星图,“你给我擦。” 钟离脱口道:“不行!” 龙星图耳根子发热,亦觉不妥,“你……自己擦,男女有别。”最后四个字,细若蚊蚁。 厉砚舟墨眸顿亮,“哦,你还知道你是个姑娘呀?” 龙星图一急,脸红透顶,习惯性地手掌一扬,厉砚舟却接道:“你不想知道京都戍卫的来头么?除了我,没有人能给你提供最全面最精准的解答,杜明诚也办不到。” “我……”龙星图语塞,当着钟离的面,她实在低不下头亦不想再生事端,可若想端掉匪窝,少不得需要厉砚舟的帮忙,她咬咬牙,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就当给猪擦脸了吧! 谁知,她伸手去拿干巾,他却又自己动手,一边擦拭,一边说:“算了吧,你有这份心意,本公子便领情了,若真让你擦,兴许会毁容的。” 龙星图拍拍桌子,气恼道:“你赶紧说!” 厉砚舟道:“京都戍卫是养在皇宫里的一批杀手,他们精通暗杀、毒杀、情报搜集,他们武功高强,训练有素,隶属于当今皇上,说白了,就是替皇上做一些不能公诸于众的暗地里的事情,但是调动京都戍卫的权利,近两年已渐渐旁落到太子手中,而皇上沉迷炼丹,政务多数由丞相严荆把持,严荆又是太子最有力的支持者,很多时候,京都戍卫执行的任务,恐怕连皇上都不知情。” 龙星图频频颔首,“除了太子和严相,还有人能调动京都戍卫么?” 章节目录 第160章:剿匪(6) 厉砚舟不假思索,“没有。在京任职的朝官当中,只有二品以上大官才知晓京都戍卫的存在,而朝中能够左右皇上,从皇上手中夺取权利的人,目前只有太子和严相。”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多大的官?”钟离插了一句话。 厉砚舟沉思片刻,道:“我没有官衔,只是经常出入皇宫,宫中秘事对我来说,自然不是秘密。” 钟离心下一动,“没有官衔怎么能出入皇宫呢?凭什么?”猜测再多,不如亲口证实来得准确。 厉砚舟沉默了许久,方才低语道:“刚刚薨逝的太后娘娘,与我沾亲带故。” “具体呢?”龙星图也被调动起了好奇心,她也想听他亲口说出他是厉砚白的身份。 厉砚舟蹙眉,有心保密,可她期待的眼神又令他不忍心拒绝,“我是……我出身安国侯府。” 这么明显的暗示,加之二爷的称呼,但凡她对京师王侯将相有所了解,便应知道他是谁了吧! 消息打探到这里便够了,结果与龙星图猜测一致,她便没必要再问下去,否则暴露的人,将轮到她自己了。 于是,她重新切入正题,“厉二爷,那你认为京都戍卫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与老虎寨匪徒为伍,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在执行什么任务?” “黄金。”厉砚舟回道。 龙星图沉吟道:“看来这十多年,躲在幕后的那个人,一直未曾放弃寻找那批赈灾黄金,当年的地下钱庄,与今日的老虎寨,应是有所关联。” “身为土匪,不干打家劫舍的坏事,只热衷于盗墓,已经证明了土匪身份不过是个幌子,背后阴谋显而易见。”钟离心思虽不及那二人高明,倒也一点就透。 龙星图犯了难,她想了想,问:“厉二爷,老虎寨牵扯到太子和严相,你认为杜大人敢下令剿匪么?” “呵呵,他若不敢的话,又岂会派钟离先行去探路?”厉砚舟笑,墨色瞳孔满是从容,“剿匪这件事情,说白了很大,说小了它也很小。京都戍卫背靠的主子虽然厉害,但他们是见不得光的,换言之,杜大人装作不知一切,只是单纯剿匪,那位主子又能拿他怎样?” 龙星图满目担心,“可太子吃了哑巴亏,明面上不能发作,背地里指不定会对杜大人下黑手啊!你刚说京都戍卫擅长暗杀,杜大人一介书生,岂不是……” “所以,我今日有求于二位!” 厉砚舟敛了神色,朝两人抱拳,语气异常严肃,“我想拜托钟无山老先生出山,帮忙保护杜大人的性命!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留住一个好官,便是为千万百姓谋福祉!” 钟离不解,“有我、星图和阿楚不够么?我们三人联手,江湖少有劲敌!” 厉砚舟道:“不瞒二位,大约半月后,我们都要离开武阳县去往京城,原因暂时不便透露,在我们走后,杜大人身边没有高手保护,便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161章:剿匪(7) 闻言,钟离立刻警觉,“去京城?这是谁的决定?” 厉砚舟坦诚道:“是我和杜大人共同的决定。” “可我分明记得,厉二爷曾说,我才能一般,不需要借助我的力量!”龙星图却是不痛不痒的将了某人一军。 厉砚舟俊容浮起一丝尴尬,但他眼神坦荡荡,直面她的嘲讽,“龙星图,不论你如何激我、骂我、恼我,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夏之淮一案,我不允许你插手,除此之外,其它事情只要你愿意帮忙,我厉某人不胜感激!” “呵,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 “难道老虎寨与夏之淮贪污案无关么?厉二爷,你在耍我吧?” “星图!”厉砚舟深深阖眸,她的倔强令他备感无奈,“我懂你的宏图抱负,明白你为国为民的仁义之心!但是,这件事没有你想像的安稳,在老虎嘴上拔毛,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个后果,是你承受不起,亦是我不愿你承受的!” “不就是死么?”龙星图唇角轻扯,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泰然无惧。 钟离眉心一拧,声线明显夹带紧张,“星图,甭胡说八道!” 龙星图难得弯唇笑了笑,“人生在世,无非生与死罢了。若是命运不济,雨天劈道雷,兴许都能送了性命。” 厉砚舟面色陡沉,“天灾和人祸是一个意思么?龙星图,你这个态度,我很生气!” “你生气是你的事,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任谁也管不了!”龙星图双手环胸,下达最后通牒,“恶匪我要剿,案子我要查,你看得起我,便一起合作,看不起,便各查各的,各走各路!” 厉砚舟真想撕下她那一脸的桀骜不羁,甚至扒掉她一身的男装,为她换上罗裙彩衣,让她回归女儿家的温柔赢弱。可是,那样平凡的女子,便不是他欣赏的龙星图了。 雨声渐渐消弭。 龙星图起身,“回城吧。” 钟离去马棚牵马。 厉砚舟忽然捉住龙星图手臂,嗓音低迷,“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未怕过任何,但是现在,我害怕。” 龙星图扭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意外,“害怕?” “你……你好好想想吧。”厉砚舟迟疑一瞬,松开她,率先迈开步子。 龙星图怔在原地,隐约明白了什么,又糊里糊涂不甚清楚。 …… 回到衙门稍作休息后,龙星图又去大牢找朱三,“把老虎峰的地形图详细画下来。” 朱三却是摇头,“龙师爷,小人大字不识几个,哪儿会画什么地形图啊!” “来人!请钟少侠来一趟!” “是!” 待钟离到来,龙星图命令朱三,“不会画,总会说吧?把东南西北每个旮旯都给本师爷讲清楚!” 说罢,她叮嘱钟离,“你仔细核实,若有不符之处,及时跟我说。” “好。”钟离颔首。 龙星图忽然又记起一事,“对了朱三,你告诉我,老虎寨匪徒是如何平安穿过瘴气林?你们一定有特殊的法子,对么?” 章节目录 第162章:剿匪(8) 朱三十分诚恳地说道:“回龙师爷的话,想要破除瘴气,非一两日可以办到。我们是通过久服薏苡仁,才可以轻身辟瘴的。” “钟离,此处交给你了。我去查些资料。” “好。” 龙星图出了南监,想到杜明诚的书房藏书种类齐全,她便抬脚走向主院。 没成想,居然在书房门口遇见了厉砚舟。 “你来干什么?”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完各自一楞,又同时回答对方,“我来查找破除瘴气的方法。” “星图,我们俩人好像越来越默契了。是吧?”厉砚舟不禁眯了眯墨眸,唇角漾开丝丝笑意。 龙星图经他一调侃,白皙的脸庞顿时飞起红晕,她娇叱了一句,“巧合知道么?”说罢,将他用力推开,抬手敲门。 可惜,杜明诚看到两人一起出现,立刻逃难似地拔腿便跑,“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二位请自便!” 于是,龙星图大步跨入书房,厉砚舟紧随其后,且提出建议,“要不我们比比看,谁先找到谁赢,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龙星图听闻,眼珠一转,“唔,一言为定。” 加了赌注,翻阅典籍的枯燥便多了份乐趣,两人皆卯足了劲儿,全神贯注,一目十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沙沙沙”的翻书声,流淌在寂静的书房里。 龙星图本以为按熟悉程度来看,应是她先找到,毕竟她是杜明诚书房的常客,谁料,厉砚舟却占了学医的便宜,比她更懂有关瘴气的分门别类,竟是率先举起一本书,神气的通知她,“你输了!” “瘴气乃是山林中湿热蒸郁能致人疾病的有毒之气,多指森林里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简言之,无人有效地处理动物死后的尸体,加上夏季气温过高,多雨潮湿,便为瘴气的产生创造了有利条件。实际致病的瘴气大多是由蚊子群飞造成的,大量带有恶性疟疾病菌的蚊子聚集在一起飞行,远看就像一团黑沉沉的气体。人畜被它们叮咬过之后,便会感染恶性疟疾,从而危及性命。” “医书记载,按发病季节分类,春天叫作青草瘴,夏天叫作黄梅瘴,秋天叫作新禾瘴,冬天叫作黄茅瘴。按症状及性质分为冷瘴、热瘴、哑瘴等。依植物命名的桂花瘴、菊花瘴,依动物命名的有蚺蛇瘴、孔雀瘴、蚯蚓瘴、鸭虫瘴、黄蜂瘴等,还有瘴田、蒙沙、水瘴等。而破除瘴气有几种方法,一种是服用薏苡仁,久服之后,可以轻身辟瘴。还有一种是槟榔子,亦可以胜瘴。其余如雄黄、苍术之类,时常拿来烧了熏,亦可以除瘴,或是饮几杯酒,亦可抵抗瘴气。” 普及完毕要点,厉砚舟把医书塞进龙星图手里,居高临下睇着她笑,“愿赌服输,龙师爷不会反悔吧?” 龙星图回他一记高深莫测的眼神,“说吧,什么条件?” 厉砚舟正色道:“放弃调查夏之淮贪污案。” “厉二爷,您莫不是忘了古人的训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龙星图纤指戳在厉砚舟胸膛上,笑得如精明狡猾的狐狸,“我是女子的秘密,还是厉二爷亲自挖掘出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163章:剿匪(9) 厉砚舟出于条件反射,亦或情不自禁,他猛地握住龙星图挑衅的纤手,俊颜无限逼近,“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笑起来特别迷人?” 男人轻柔又喑哑的嗓音,有种蛊惑的味道,突兀的夸奖,突然砸落耳畔,仿佛男女间羞涩的情话,一瞬间迷晕了龙星图。她漆黑晶亮的瞳珠一动不动,懵懂又茫然的看着放大到眼前的容颜,陌生的气息渗入鼻尖,她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口…… “龙大哥!” 正在这时,外面院子里,杜宇轩扯着嗓子干吼,“你出来!快点出来!本少爷跟你没完!” 龙星图神智清醒的同时,右腿一抬,膝盖重重顶在厉砚舟腹部,右掌也未闲着,随之拍在他肩头,恼羞成怒地叱骂脱口而出,“下流胚子!” 厉砚舟满目痛楚,委屈的控诉,“我几时下流了?夸你也要挨揍么?龙星图,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二爷诅咒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你……”龙星图气结,“未婚男女难道不该保持距离,遵守礼法么?我要是嫁不出去,你也休想成婚!” 语毕,她转身夺门而出。 厉砚舟试了试肩膀,龙星图下手不重,未伤及骨头,只是皮肉之痛罢了,腹部也还好,缓了缓便无恙。但是这……权且当她是个姑娘吧,实在太过无趣刻板了! “龙大哥!” 瞧到龙星图从书房出来,杜宇轩箭步冲过去,气鼓鼓地质问:“你和钟姐姐真要收那个臭丫头为徒么?” 龙星图抄起手里的医书,毫不客气地敲在杜宇轩脑门,“怎么跟我说话呢?再瞎嚷嚷,看我怎么收拾你!” 杜宇轩立即双手抱头,“好疼!” “丫头有名有姓,你要么称呼代姑娘,要么竭诚相待,尊称一声诗祺姐姐。”龙星图趁机谆谆教导,“人与人之间,身份地位只是外在虚幻的表象,只有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才是你可以拥有一辈子的最珍贵的东西。” 谁知,杜宇轩掉头便跑,“我死也不叫她姐姐!反正你们要想收她做徒弟,必须先收我!我要当大师兄!” 龙星图又想生气又想笑,真是个精明的小鬼头,明明年纪小,还想舔着脸当大哥! “知道轩儿为何不听你的话么?” 龙星图回头,只见厉砚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神情哀怨,“言传身教,才是育人根本!而我对你将心比心,却换来你以怨抱德,自己都没做好,凭何要求轩儿?” 龙星图愕然,她一向出众的口才,竟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且因此心里竟对他升起了愧疚感! “你不出嫁,我便不能成婚,莫非……” 经过龙星图身边时,厉砚舟薄唇擦着她耳朵,竟然明目张胆的调戏,“莫非龙师爷对厉某有什么非分之想?” 龙星图登时一通猛咳,直咳得满面酡红,羞愤又心虚地抬不起头来…… “哈哈!” 厉砚舟总算扳回一成,他心情极好地笑着招呼她,“龙师爷,我们该去找杜大人共商剿匪之事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剿匪(10) 前衙。 杜明诚召集人手秘密商议剿匪大计。 龙星图、厉砚舟、钟离、钟楚、刘捕头、利捕头、赵捕头及两名八品武官分列而坐,听候差遣。 杜明诚虽是文官,骨子里却有着武人的胆识与男人的志气,他一派铿锵豪迈,“老虎寨目前三百匪徒,已渐成气候,如若继续放纵,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心腹大患!是以,剿灭老虎寨,势在必行!本官仰仗诸位出力,有任何需要,本官定竭尽所能,与诸位一起为民除害!” 刘捕头作为武阳县总捕头,率先起身表决心,“我等必不负大人厚望,一举歼灭山匪,扬我官威!” 其余人纷纷抱拳,士气高涨,“除山匪,不胜不归!” 杜明诚欣慰至极,“好!本官便等着为诸位摆庆功酒!” “谢大人!” “龙师爷素来智计无双,此番剿匪,由龙师爷全权负责。”杜明诚抬手作请,“龙师爷,辛苦你了!” 龙星图步出,清淡无波的瞳孔沉淀着干练与自信,她道:“老虎寨人多地险,非逞一人之英武,需诸位通力合作。钟离,你把情况给大家作下通报。” 钟离将探查的消息作了番详细解说后,拿出地形图纸铺在长条桌案上,“这是我从老虎寨一个匪徒手里得到的老虎峰地形图,经过我与朱三核实之后,发现有几个地方有出入。大家看,从山下通往老虎峰只有一条路,且必须要穿过瘴气林,但是瘴气林之后,却有三条上山的路,分别通往老虎峰东、西、北部,而东部呢,是后厨所在地,西部是匪徒居住地,两人所说无异,应该没有错误。但南北部出现了问题,我们目前无法确认练武场、酒窖、大当家雷豹、三当家石林的具体位置,雷豹生性多疑,加之石林阴险狡诈,此二人必不会只有一处藏身之地,恐怕是狡兔三窟!而我们此番,若不能将雷豹和石林彻底剿灭,便是打草惊蛇,将后患无穷!” “不错!”杜明诚颔首,面色凝重异常,“这两年全国各地绿林山匪四起,到处拉帮结派,与官府猖獗作对,一旦让雷豹和石林逃脱,不仅官府威信力尽失,还会逼得那二人投入其他匪窝,那后果不堪设想!” 龙星图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制定周密计划,保证万无一失!” “你已经有剿匪策略了么?”厉砚舟问道。 龙星图指着地图,道:“想要摸清老虎峰南北部的真实情况并不难,我们手里现在有一张王牌,只要用得好,雷豹和石林都将是囊中之物!” 厉砚舟墨眸一转,“你是说二当家徐洪?” “对!” “怎么讲?” “徐洪义气,断然不会出卖老虎峰,但是我们可以派人冒充徐洪,光明正大的登顶老虎峰!” 龙星图言及此处,朝杜明诚抱拳,“请大人准备大量的薏苡仁和槟榔子,还有雄黄、苍术,从今日起,所有参与剿匪的人,每日服用薏苡仁和槟榔子,用来辟瘴,雄黄和苍术届时拿来烧了熏,便可破除瘴气林,为我们攻上老虎峰扫除第一个障碍!” 章节目录 第165章:剿匪(11) 杜明诚欣喜应承,“没问题!龙师爷不愧少年英才,这么快便想到破除瘴气之法!” 龙星图睇了眼厉砚舟,淡淡的说:“大人误会了,此乃厉二爷所授,星图不敢居功!” “哦?多谢厉二爷出力!”杜明诚意外之余,赶忙说道。 厉砚舟无谓地笑笑,“不必客气。接下来,还得看龙师爷的妙招,后面才是重头戏!” “请龙师爷示下!” 一干人期待的眼神,落在龙星图脸上,她语气洋洋洒洒,道:“放出风声,三日后,官府将徐洪和朱三押赴古道口斩首示众,押解路线,会经过黑松林,届时引老虎寨前来劫囚,便可趁机将我们的人送进老虎寨!钟楚,你须在三日内做出两张人皮面具,依照身材,钟离易容成朱三,刘捕头易容成徐洪,你二人从今日起蹲守大牢,分别观察模仿朱三和徐洪的性格、神态、语言习惯等等,确保大队人马攻山之前,不会暴露身份!” “万一雷豹不上当呢?雷豹多疑,他不可能不防被一网打尽!”厉砚舟提出疑问。 龙星图点点头,“说得没错,但多疑的人,往往在害怕别人给自己设圈套的同时,也害怕错失机会让自己后悔!所以,雷豹一定会派人来,但不会轻易出手,他会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他在确定万无一失之后,便会跳出来逞英雄!而雷豹营救徐洪,应该会带走至少五十人,且都是他手下的精兵强将,届时由我亲自带兵押解,只要我们把戏唱足,便不会出什么纰漏!这是第一种计划。” “第二个备选计划是,退一万步讲,倘若雷豹因为胆小或是决定弃车保帅,那我们便将真正的徐洪和假朱三故意放跑,然后追兵一路追到老虎峰下,最后因为瘴气而不得不放弃追捕!如此一来,雷豹便会对他固若金汤的老虎峰信心百倍,认为我们官府酒囊饭袋,根本不足为惧,从而放松警惕!” “如果第一个计划可以顺利实施,那么钟离和刘捕头上山后,首先,弄清楚老虎峰南北部的情况,及实地确认东西部的地形;之后我们里应外合,刘捕头以徐洪的身份拖住雷豹和石林,钟离以朱三身份寻找机会,把软骨散送给那帮匪徒作贺礼,待药效发作后,纵火烧山,将一众没有反抗能力的喽啰逼下山,然后我们的人兵分三路,提前守在三道路口,下来一个抓一个,下来两个抓一双,剩下雷豹、石林,以及我们要对付的那一批藏在暗中的人,他们武功高强,软骨散不会起到太大作用,便需要我们几人联合出手擒贼了!” “若第一计划失败,便启用第二计划,朱三已经投靠我方,徐洪被我离间,现今对雷豹和石林恨之入骨,徐洪回到老虎峰之后,必将与雷豹、石林起冲突,他们内斗之时,便是钟离下手之际,招数同上,下药、纵火、擒贼!” 章节目录 第166章:剿匪(12) 龙星图的计划,虽然尚有诸多细节需要对接和完善,但整体方向不错,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 接下来,便是各自准备,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 因为京都戍卫是最难啃的劲敌,龙星图与厉砚舟、杜明诚及钟氏兄妹又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周密商讨。 结束时,夕阳已经落山,暮色苍茫,灯火映照万家。 钟楚伸了个大懒腰,“饿死我喽,赶紧用膳!” 徐管事及时迎上来,“大人,夫人早已备好晚膳,诸位请——” 一顿丰盛的晚膳,吃得钟楚总算心里平衡了,只是刚放下筷子,便被龙星图驱赶,“快回去制做人皮面具,这回你仔细些,千万别出纰漏,雷豹与徐洪相交多年,稍有丁点异常,都会被揭穿的!” 钟楚扮个鬼脸,俏皮道:“放心啦!这次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 其余人闲聊几句,亦各自散去。 钟离去了大牢,龙星图太累,想要回松香院泡澡休息,厉砚舟却尾随其后,在房门口拦下她。 “厉二爷有何指教?” “星图,京都戍卫杀人只问生死,不讲道义,更不会光明磊落,他们手段阴险,所有兵器、暗器皆涂有剧毒,虽然我已对大家千叮万嘱,但我还是想多唠叨你几句,千万不要以身抵挡,明白么?” 厉砚舟少有的严肃紧张,令龙星图喉咙里一时像卡了东西,竟说不出损人或感谢的任何话语。 他继而扬笑,“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 龙星图迟疑稍许后,抬手推开门,“请!” 回房后,龙星图点亮烛台,便打算去斟茶,一转身,却见厉砚舟正在宽衣解带,她顿时瞠目,“你干什么!” “放心,二爷既不下流,也不会非礼你。”厉砚舟竟坦然自若,他脱掉外衫后,又接着脱掉里面的长衫,然后指着护在白色中衣外面的一件黑色无袖的衣服,问她,“认识么?” 龙星图摇头,“不认识。这是……这看起来不像是布料啊!” 厉砚舟笑,“它叫黑丝软甲,刀枪不入,亦可防毒,虽然不能保证全身,至少可以护住上半身,为保全性命增加五成胜算。” “哦,那真是件宝贝。”龙星图惊奇之余,眼珠盯着他身上的黑丝软甲一动不动,好想摸一摸,看看是什么取材,却又不敢,毕竟男女有别。 见状,厉砚舟麻利地脱下黑丝软甲交给她,“想怎么看,便怎么看。从现在起,它归你了。” “什么?”龙星图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盯着男人的眼睛,“归我?什么意思?” 厉砚舟直接将东西塞进她手里,英俊面容浮起恬淡的笑痕,“意思便是,我把这件黑丝软甲送给你了。” “为什么?”龙星图不解。 厉砚舟正色道:“我希望你性命无忧,不想你出任何意外。” “厉二爷,你的黑丝软甲并非普通之物,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似乎……”龙星图缓缓顿下话语,然后将东西还给他,“太贵重,我受不起。” 章节目录 第167章:剿匪(13) 厉砚舟蹙眉,明显不悦:“能否受得起,该由我说了算。况且,它没有你想像地贵重,我安国侯府里多得是。” “怎么可能?我跟着师父也算见多识广……” “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在大内皇宫,你师父身在江湖,又怎会比得过我?” “可是……” “废话少说!”厉砚舟不容分说,直接将黑丝软甲披在龙星图身上,目色严厉,“你别多想,我不是白送你的,我是要你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儿,多为百姓伸冤作主。另外,我这人向来不爱欠别人的情份,你替我吸过毒汁,我回报你一件黑丝软甲,算是两不相欠。” 话到这份儿上,龙星图再不好拒绝,心想,待剿灭老虎寨之后再想办法还给他吧! 谁料,厉砚舟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立刻便猜中她的心思,“我还有一件呢,你切莫多心。它永久属于你,每日都得穿在身上,以防不测。” 语罢,他便快速穿好衣服,乘着夜色大步离去。 龙星图伫立窗前,许久的时间里,心中纷乱,不曾停歇。 翌日。 武阳县大街小巷贴满官府告示,处斩徐洪和朱三的消息,掀起前所未有的热潮,老百姓纷纷拍手称快,对杜明诚赞誉不绝。 龙星图站在街角,静静盯着围观的人群,从来来往往的布衣百姓中分辨伪装的山匪。 “怎么样?有收获么?” 随着一句询问,一包糖炒栗子送到了面前,龙星图回头,翻了翻眼皮儿道:“不吃。” 厉砚舟拆开牛皮纸,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栗子递给她,“站半天儿了,打发打发无聊呗。” “大街上吃东西,不难看么?”龙星图颇为嫌弃的数落,“身为侯府大少爷,你是不是需要注意一下身份?” 厉砚舟无所谓的耸耸肩膀,语气一派轻松,“本公子性情中人,没有那么迂腐教条,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当然,龙师爷现今……嗯,亦非女子,何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语落,他竟亲自剥掉栗子的外壳,在龙星图惊诧的目光下,把栗子果肉塞进她的嘴巴里! 龙星图脸庞霎时布满嫣红色,许是心中有鬼,总感觉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似的,她在一楞之后,手忙脚乱的推开厉砚舟,可憋着一嘴东西,说不出话来,只能干嚼生吞,以最快速度腾出嘴巴,呛声道:“你干什么呀?你不要脸面,我……我还要做人呢!” 厉砚舟忍俊不禁,“你想多了吧?我是担心你饿肚子,比起名节,人命更重要吧?” “我不饿!”龙星图尴尬不已,“少吃一顿也饿不死的。那个你……你怎么来了?” 厉砚舟忍不住沉下俊脸,“龙星图,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没劲儿,少吃一顿的确饿不死,但饥饿的感觉舒服么?做人最不能亏待的便是自已!” 龙星图扶额,“你真是我见过最唠叨的男人!” “不识好人心!”厉砚舟白楞她一眼,叹气道:“行了,说说情况吧。那边有行动吗?” 章节目录 第168章:剿匪(14) 龙星图目光落在人群中两个戴毡帽的大胡子男人身上,说道:“他们应该正在商讨消息的真实性,害怕官府在钓鱼,给他们设圈套。” “那我们需要推波助澜。”厉砚舟眯了眯眸,“我去一趟。” “你等着瞧好吧。” 龙星图却先一步迈出步子,负手走进人群,围观的百姓大多认识她,立即欢喜叫道:“龙师爷!” “乡亲们好。”龙星图颔首,恬淡温和的道:“这次抓到老虎寨二当家徐洪,只是铲除老虎寨的第一步。大家放心,大当家雷豹、三当家石林的脑袋,也在我龙星图手里攥着,一个月之内,老虎寨将不复存在!” “啪啪啪!” “龙师爷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我们武阳县有了杜大人和龙师爷,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太平又安稳啊!” “就是就是,龙师爷不仅是破案奇才,还能带兵剿匪,实在是我们武阳县百姓之大幸啊!” “……” 百姓欢欣鼓舞,喝彩的掌声持续不断,七嘴八舌的表达对龙星图的夸赞,她抱拳还礼的同时,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匪徒的反应,直到那两人眼露凶光一瞬,然后急匆匆地离去,她方才微微上扬了唇角。 “走吧。” 龙星图返回来,抛给厉砚舟两个字,便潇洒地迈出大步,且道:“厉二爷,需要我请你吃阳春面么?” 厉砚舟莞尔一笑,与她并排而行,“阳春面多没意思,一点儿荤腥都没有,对身体不好的。要不,二爷破费,请你吃山珍海味?” 龙星图不假思索,“好啊。” “哦?这么痛快?”厉砚舟倒是颇感意外,他还记得上回吃阳春面的情况,那叫一个惨烈! 龙星图侧眸,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我原本便是这个意思。难得二爷善解人意,知我所想,十分感谢。” 厉砚舟楞了片刻后,忍不住爽朗大笑,“龙星图,二爷从不是吝啬的人,只要你开口,二爷怎会拒绝?你又何必算计我呢?” “我喜欢。”龙星图不痛不痒的堵他的嘴。 厉砚舟着实被她气到内伤,“行,那你逮空便可劲儿算计我吧,我招架得住。对了,你把黑丝软甲穿上了么?” “穿了。” “好。万事当心,京都戍卫随时可能对你下手。” “我知道。” “星图。”厉砚舟忽然心事沉重,“你这般高调地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我实在不放心你。” 闻言,龙星图拍拍他肩膀,回他一记安心的眼神,“我不会有问题的,你不必太过关心我的生死,我比任何人都要操心,因为我还有心愿未了,所以不会轻易死掉的。” “什么心愿?” “秘密。” “我可以替你保密。” “不行,若你知道的话,兴许会天塌的。” “哦?你这么一说,我可是更加好奇了。” “随便你。” 两人一路畅聊,很快便到达醉仙楼,进门之后,龙星图利目扫视一圈,方才抬步上楼。 厉砚舟轻声问:“有异常么?” 章节目录 第169章:剿匪(15) 龙星图走进包厢落座后,才回他,“暂时没有。” “小心易容伪装的食客和店小二。”厉砚舟提醒道。 “是的。”龙星图点头,忽然记起一事,道:“我把目标引到自己身上,便会减轻杜大人的危险。另外,我已经在想办法联络我师父,只是他老人家行踪不定,我不敢打保票。” 厉砚舟颔首,“尽力便好。不论能否请来钟老前辈,我都欠你一个人情。” 龙星图略作思考,道:“你想欠便欠吧,我日后若实在找不到机会让你还人情,那便降你身份当伙计,替我干活侍候我。” “呵呵。”厉砚舟轻笑不止,看着她的瞳孔里,又死性不改的多了几分暧昧,“能够侍候龙师爷,是厉某的荣幸,不论白天黑夜,保证随叫随到。” 果然,嘴皮子痛快了,身体便得受苦,龙星图抬起手掌,眼神阴恻恻的,“自己选,是打你一巴掌还是踢你一脚呢?” “不选,我宁愿敌人来杀你时,替你挨一下。”厉砚舟不躲不避,脸上在笑,眼睛里却透着认真。 龙星图掌心缓缓落在桌面,扬声喊道:“小二哥,点菜!” 店小二立刻殷勤地掀帘进来,满脸堆笑道:“龙师爷,小的在呢,您尽管吩咐。” 厉砚舟招招手,“过来。” 店小二忙把脸凑过去,却被厉砚舟扇了一耳光,他惊怔后退,“客官您……您干嘛打人?” 龙星图亦是不解,但她并未出声,选择静观其变。 “知道我是谁么?”厉砚舟翘起二郎腿,姿态高高在上。 店小二一手捂脸,一手背在身后,惶恐不安的摇头,“小的不……不知道。” 厉砚舟淬着精光的墨眸,在店小二身上打转,他勾唇轻笑,“你确定,你不认识我么?” 店小二眼神躲闪,声音低了许多,“小的确定。” 厉砚舟挑眉,语气慵懒,气势却是迫人,“唔,既然不认识,那便趁早滚出去,否则休怪二爷动手!” “这……” “二爷的脾气,京城权贵无人不知,若是不想死得太难看,便要识时务!” 见状,店小二背过身,附耳厉砚舟,“少侯爷,小人公务在身,恳请少侯爷高抬贵手,切莫为难。” 厉砚舟眼神一瞬阴狠,“你尊称我一声少侯爷,那我不妨明白地警告你,你们敢动龙星图一根手指头,我要你们的狗命!” 店小二迟疑稍许,躬身一礼,“得罪了!”语罢,转身离去。 龙星图竖起耳朵,只听房顶一通窸窣声,但很快便尽数消失,归于宁静。 “走!” 厉砚舟起身,龙星图连忙跟上,两人下楼后,直奔酒楼后院! 果不其然,酒楼掌柜、厨子、伙计、店小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皆不醒人事! 两人快速检查,还好,只是被打晕,没有死人。 龙星图低声问:“刚才那批人便是京都戍卫?” 厉砚舟颔首,面色凝重,“他们还算聪明,没敢伤及无辜,但也从侧面证明,他们这次执行的任务,是高度机密,不敢引起太大关注。” 章节目录 第170章:剿匪(16) 龙星图捏了捏额心,“这个任务,便是暗杀我么?” 厉砚舟拉她站起身,嗓音沉沉,“这就是你把目标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后果,只是我没想到,京都戍卫的速度遽然如此之快!” “厉二爷与京都戍卫看起来很熟?”龙星图眉峰拧得深,“他们竟然听从你的命令!” 厉砚舟道:“京都戍卫人数众多,我怎么可能记住每一张面孔?但所有的京都戍卫,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走路后脚是踮着的,所以,我一眼便能认出来。至于为何听我命令,因为我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杀他们没有任何后果,但他们若敢伤了我,却要赔上脑袋的。” 闻听,龙星图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那我以后要小心对付你这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喽,不然……” “呵呵,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轻松说笑,真有你的啊!”两人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磨合,彼此越来越了解,厉砚舟紧张的情绪不由跟着松弛下来。 龙星图浮唇,难得一笑,“行啦,先把这些人弄醒,其余我们回去慢慢说。” 几盆冷水泼在头上,昏迷的一干人很快便清醒,龙星图仔细交待掌柜,“今日遇袭之事不简单,为了大家的人身安全,千万不要说出去,我自会查清楚的。” 掌柜的感激涕零,“是,草民明白,龙师爷放心吧,多谢龙师爷相救!” 离开酒楼,路过街边的阳春面摊,龙星图大步走过去,“老板,来两碗面!” 厉砚舟崩溃,“看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天意。”龙星图屈指敲击桌面,示意他坐下,“也算是替你节省银子了。” 厉砚舟不情不愿地落座,俊脸拉得老长,“二爷总是被你坑,还要陪你吃没有油水的阳春面,简直是倒霉透顶。” 龙星图懒得打嘴仗,管他喜不喜欢吃,反正她吃得挺顺口的。 …… 县衙。 龙星图将醉仙楼发生的事情,禀报给杜明诚,直接将杜明诚吓出一头冷汗! “京都戍卫已经无孔不入到这般地步了吗?” “对!” 厉砚舟道:“京都戍卫的办事效率,一向都是这么高。所以我之前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龙星图抿唇,“哎,你今日不是命令京都戍卫滚远么?” “京都戍卫不是我的手下,自然不会听我的命令,今日不过是忌惮我的身份,给我面子而已。他们还会找你下手,但应该会挑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没关系,尽管来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当我为铲除老虎寨,提前清理障碍了。” 她闲适的态度,激起了厉砚舟的脾气,“龙星图,你想得简单,你的武功我见识过,虽然不俗,但以你一人之力,绝非京都戍卫的对手!” 龙星图轻叹,“所以……” “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三日后,我陪你一道押解徐洪!” 厉砚舟不容置喙的决定,倒是令龙星图意外之余,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章节目录 第171章:剿匪(17) 经过周密详尽的准备,处斩这一日,押解人犯的队伍,于巳时三刻,从县衙出发,前往古道口。 两辆特制的囚车,由龙星图率领五十名捕快押解,一行人全副武装,官刀、佩剑、弓箭一应俱全。 百姓沿街欢送,手里拎着各种蔬菜瓜果,囚车经过时,将一堆又一堆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向两名人犯,朱三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徐洪气得吐血,一路骂骂咧咧,狼狈至极! 厉砚舟隐在人流中,随押解大队前行,他骑在马上,手执玄铁剑,半顶银质面具,遮住了英俊面庞,一双鹰聿利目,眼观六路,将周遭一切动向掌控在眼底! 大队渐渐驶出县城,五里之外便是黑松林,距离古道口还尚有五里地,是一个环山临水,松树密布的隘口,适合镇守,也适合伏击。 前排居中的马背上,龙星图黑衫劲装,气势凛然,“黑松林是危险地带,兄弟们打起精神,注意警戒!” “是!” 利捕头和赵捕头分列左右,拔刀的声音整齐划一! 幽静的黑松林,鸦啼声凄厉入耳,缓缓逼近的人马,惊飞盘旋的乌鸦,黑压压一大片,从头顶呼啸而过,教人生起无端的紧张感! “嘭——” 突然,一枚信号弹升空,炸开的浓黑烟雾,霎时笼罩了整个黑松林,龙星图口中随即发出一长一短的口哨声,所有人立刻听令行事,捕快以十人一组,快速占据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剩余一组将囚车围困其中,利捕头和赵捕头长身一纵,分别跃上两辆囚车的车顶! 几乎同一时间,从松林、山林及水里冒出的杀手,清一色作黑衫红襟装扮,以不同凡响的肃杀之势,攻向大队人马! 龙星图寒眸粗略一扫,来者大约十人,仅从武功起势便可看出,无一人为老虎寨匪徒,全数都应是京都戍卫! 厉砚舟方才发出的提醒,果然没错,亦应了她后来的判断! 四组捕快各自围攻一名京都戍卫,龙星图则一人迎战两名京都戍卫,而两辆囚车引来四名京都戍卫,十名捕快及两个捕头联手御敌,战况激烈异常,险象环生! 稍远处,隐在茂密的白杨树上的钟楚,十指之间夹满毒镖,一旦哪组招架不住,她便及时发射暗器相助,她的任务是保护一线杀敌的捕快能够全身而退! 龙星图身怀高超武艺,又凭借黑丝软甲在身,以一敌二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将那二人一剑穿喉,斩杀于剑下! 厉砚舟在暗中密切注视着全过程,颇感欣慰。 利捕头和赵捕头应对吃力,龙星图却并不管他们,她游走于东南西北,助捕快杀掉四名京都戍卫之后,以轻功立于马背上,口中又发出两声短哨—— 余下四名京都戍卫,旨在营救徐洪,眼看车顶被破开,即将成功得手之际,囚车底部竟突然下陷,一道人影随即钻出车底,就地一滚,待定晴望去,赫然又是一个徐洪! 章节目录 第172章:剿匪(18) “怎么有两个徐洪?” “哪个真,哪个假?” 那四名京都戍卫顿时发懵,可就在他们分神的须臾间,戴着手镣脚铐的朱三,竟挣脱刑具,以快如鬼魅的速度,出剑,割喉,一气呵成! “怎么……可能……” 四人眼珠圆瞪,只来得及发出几个不可置信的破音,便血如喷浆般,倒地而亡! 没有人看清朱三是如何出手的,更没有人看清他的招式,不过眨眼之间,便可杀人于无形! 这一举,震惊了所有捕快,包括龙星图,她急声下令,“全部撤退!” 五十余名捕快,即刻退居龙星图身后! 龙星图剑指朱三,惊诧喝道:“好你个心机小人!武功惊人却假装被俘,你居心何在?” 说话间,她使了个眼神,刘捕头所扮的假徐洪,就近攻出一掌,谁料,掌风未至,竟被朱三借力打力,反手一掌,震飞于一丈之外! 龙星图仗剑而起,高手过招,当真剑走龙蛇,飞沙走石,两人片刻间便拆了百余招,龙星图一向少有劲敌,今日却当真遇上硬茬,朱三的功力明显比她深厚,他当胸一剑刺来,她堪堪避过要害之处,却未料想,他旋身一转,左掌竟精准击中她肩头! “龙师爷!” 众捕快焦急大叫,欲出手相助,龙星图按着受伤的肩膀,连忙制止,“你们不是他对手,别枉送性命!” 而朱三便趁此机会,一剑劈开徐洪的枷锁,然后抢了两匹马,带着徐洪狂奔而去! “人犯逃跑了!” “快追!” 于是,大队人马穷追不舍,一直追至古道口,眼看快要追上,却被埋伏接应的老虎寨匪徒阻挡,导致两名人犯被成功救走! 赵捕头请示,“龙师爷,继续追吗?” “该死的!老虎峰有瘴气,我们上不去!”龙星图怒不可揭,但现实条件摆在这里,只能放弃,“打道回府!” …… 跑出二十多里地,确认官兵没有追来,徐洪等人方才放慢速度,进行短暂休息。 满腹疑窦的徐洪,逮到空隙便按耐不住地质问:“朱三,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武功怎会如此之高?” 朱三抱拳回道:“二当家,小人武功原本便高,当初流落江湖,投靠老虎寨,是因为背了人命官司,为了掩饰身份,求一口安稳饭,才故作武功低微,今日面临砍头,实在是不得已为之。” 闻言,徐洪显然不信,“那你为何杀京都戍卫?他们是来营救我们的人!” “营救?”朱三愕然,随即冷嘲道:“二当家还未明白吗?京都戍卫是来杀我们灭口的!你我二人被俘,即便二当家是条好汉,宁死不招,但大当家又怎会相信二当家未曾把京都戍卫的秘密抖落出去?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会教人放心!” 徐洪虽然愚笨,但多少有点脑子,懵了一瞬后,马上反驳,“不对!我们已经要被砍头了,大当家又何必多此一举?朱三,你老实交待,不然老子杀了你!” 章节目录 第173章:剿匪(19) “呵,那龙星图奸诈狡猾且野心勃勃,在没有抓到大当家和三当家之前,她怎会真将你我二人斩首?这是个圈套!是为了引诱我们的人前来劫囚,然后将我们老虎寨一网打尽!” 朱三不慌不忙的解释,他肯定的眼神,额外增加信服力,“那个假二当家不就是证据吗?” 徐洪忆及此事,不由抹了把汗,“对呀,那个冒充老子的人突然跳出来,真是把老子吓住了!” “龙星图身边能人居多,那个叫钟楚的姑娘,听说是易容高手,所以弄出一个仿冒者不足为奇。” “那你呢?你……你是真的朱三还是假冒的?” 徐洪意识到这个关键问题,条件反射般后退几步,眼神变为警惕,朱三从容应对,“易容只能易脸,嗓音易不了吧?” 徐洪点头,若有所思,“听嗓音,你确实是朱三,不过……” 朱三适时打断,“二当家,有什么问题,我们边走边谈,呆会儿官兵要追上来了!” “我们去哪儿?你……你还要回老虎寨?”徐洪扭头看向等在较远处的老虎寨匪徒,有些迟疑。 朱三道:“当然!我为了活命,百般讨好龙星图,却仍然逃不过大当家的追杀!事已至此,我必须回寨子找大当家讨个说法!难道二当家被算计被暗杀,竟能忍得下这口窝囊气?” “回寨子!” 徐洪的暴脾气,经不起朱三的蛊惑,立刻上马,杀气腾腾地吼道:“兄弟们,走!” 雷豹派来接应的匪徒,正是徐洪的手下,其实计划进行到这一步,仍有漏洞可查,可惜徐洪不够聪明,在智谋方面,实在不是龙星图的对手。 …… 古道口。 与此同时,捕快已全部脱掉官服,扮作商队,等候出发的命令。 龙星图默默计算时辰,祈祷钟离不要出意外,钟楚则忙于检查所携带的暗器,生怕漏掉某一样,影响大局。 厉砚舟赶上来,一跳下马,着急询问道:“伤势怎样?严重么?” “无妨。钟离不会真伤我的,只是做个样子。”龙星图温声回应,宽慰他的紧张。 厉砚舟却俊脸一沉,怒而责备道:“这是你与钟离另外商定的计划么?计划有变,为何不告诉我?你知道当时那一幕,我以为是真的,差点儿便现身出手么?” “抱歉,我……我是怕你不同意,所以才瞒着你。”龙星图眼睑垂了垂,低声道。 厉砚舟倏然拔高音量,“我当然不同意!钟离内力远在你之上,他若做假,怎能逃过徐洪的眼睛?” 两人当众起争执,若搁在从前,龙星图完全不在意,但现今,她实在不想让一众手下看笑话,便好声好气的哄他,“二爷,您老人家消消气,我保证,我真没有受伤,我与钟离一起练功十多年,配合默契的程度,外人根本看不出来的。” “我可以作证!” 钟楚忙里偷闲插了一嘴,“我哥绝对不可能打伤星图!他宁可打死自己,也不会舍得动星图一根汗毛的!” 章节目录 第174章:剿匪(20) 孰料,钟楚的好意,却令厉砚舟脸色愈发阴沉,他盯着龙星图好半晌,直盯得龙星图好脾气耗尽,险要发火时,方才偏过脸,语气依旧不悦,“还有哪些计划是我不知道的?” 龙星图暗暗数落这男人小题大做,嘴上却顺从的说:“没有了。” “今儿一举除掉所有京都戍卫,实在出乎我的预料。”厉砚舟感叹道:“钟离武功确实出神入化,教人震惊!” 听到自家人被夸奖,龙星图自是得意,“钟离天赋极高,过目不忘,是我们三人当中的最佳可塑之才。今日之所以一招制胜,是因为他特意新学的雨花剑法。” “雨花剑法?” “原本是师父为我而创的剑法,但我没时间学,这两日我和钟离商量对付京都戍卫的办法,便想到了雨花剑,于是钟离根据剑谱自学成材。” 厉砚舟暗自惊叹,看来连他也不是钟离的对手了啊! 龙星图眼中绽出一抹邪笑,“嗯……若是厉二爷答应让我参与查案的话,我可以教你雨花剑法。” 闻言,厉砚舟一巴掌拍在她头顶,“竟敢将独门武功授于他人,不怕你师父定你一个欺师灭祖的罪名?” “不识好人心。”龙星图气极无语,当下懒得再与他废话。 厉砚舟正色道:“倘若老虎寨确定只有十名京都戍卫,那我们攻打老虎寨易如反掌,但还是要谨慎,防止京都戍卫增派援手。” “明白。” “呆会儿,我陪你们一道去老虎峰。” “嗯?不行,杜大人交待,厉二爷不可以暴露身份。” “我在武阳县的消息,估计这会儿已经传回京城了。”厉砚舟负手身后,眉宇间浮起些许愁绪,“错一件事与错十件事没有区别,都一样挺麻烦的。只不过……” 他突然顿下话语,没有继续的意思,龙星图心头不免涌上担忧,“怎么了?是不是非常棘手?” 厉砚舟默了一瞬,道:“放心吧。目前来说,太子不敢把我怎么样,毕竟侯府势力尚在,他总归有些忌惮。” “那你愁什么?”龙星图不解。 闻言,厉砚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我愁的是……当然,对你而言,应该是喜事。” “喜事?讲清楚!” “皇上定会召我回京,估计圣旨不日便到。” “回京?”龙星图茫然,漂亮的眼睫快速眨动,“与我何干?” 厉砚舟语速缓慢,带着几分试探,“我走了,你不是最开心么?” “哦,二爷这么一说,还真是喜事啊!”龙星图恍然大悟,眼中顿时现出喜悦的光彩。 厉砚舟感觉喉咙里憋了一股气,发不出去又咽不回,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向一旁。 龙星图无语,扭头向钟楚抱怨,“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我说错话了么?明明他前几日自己亲口所说,半月之后,我们都要去京城一趟,所以不存在走或不走啊!” 钟楚拍拍鼓胀的暗器袋,满意地从地上站起身,毫不在意的说:“姓厉的不好,你便考虑考虑姓钟的男人啊!” 章节目录 第175章:剿匪(21) 看似一句无心之言,却是有意的提醒! 龙星图大脑突然炸了一下,随之心慌意乱的叱道:“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不准在钟离面前口无遮拦,引起误会可怎么好!” “星图,你别生气,其实我哥他……” “闭嘴!” 龙星图耳根子泛红,她心虚地偷偷望向厉砚舟,没成想,厉砚舟明显是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他阴沉的俊容,看不到丁点儿笑意,两人视线交汇,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生气! 龙星图顿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仿佛品行不端的夫人,被夫君抓了个现形般,满怀愧疚,她默默侧过身体,避开男人兴师问罪的眼神,心中乱糟糟的。 钟楚左瞅瞅,右瞅瞅,然后狠狠跺了跺脚,忿忿抛下一句:“随便!不管你们啦!” 半个时辰后,杜明诚派来的三队衙役抵达,同样平民装扮,用来避开老虎寨的耳目。 “龙师爷,黑松林的尸体已全部运回县衙。” “好!” 龙星图颔首,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八十余人,中气十足道:“此次剿匪,一切听令行事!我们须在今夜子时赶到老虎峰下,中途短暂休整,大家带好干粮和水,不得有误!” “是!” 回应龙星图的,亦是官兵如虹的气势,所有人各就各位,龙星图翻身上马,大掌一挥,“出发!” …… 月上中天。 徐洪一行人顺利返回老虎寨。 “二弟!” “二哥!” 雷豹和石林等在山寨门口,欣喜相迎,徐洪却是个直肠子的粗人,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他冷声回呛:“老子没死,你们很失望吧?” “二弟,你……你这是何意?”雷豹吃惊询问,脸色立时拉了下来。 石林亦收起笑,不悦道:“二哥何出此言?得知二哥落到官府手里,我和大哥日夜忧心,特意请京都戍卫及众兄弟们营救二哥,如今二哥平安归来,怎能出言不逊?” 徐洪暴跳如雷,“救我?你们敢拍着胸膛,对天发誓,你们是真心救我,而不是想杀我灭口?” “二弟,你是埋怨大哥和三弟没有亲自去吗?这件事情,大哥是有苦衷的,京都戍卫生怕官府黄雀在后,抄了我们老窝,所以……”雷豹正说着,突然发现一个重要问题,“京都戍卫人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徐洪直言,“全部死了!” 闻听,寨子内外所有人,皆是震惊失色! “怎么可能!” 石林激动质问:“京都戍卫神通广大,谁能杀得了他们?二哥,你把话说清楚,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徐洪如实告之,且道:“龙星图设圈套抓你们,你们便躲在寨子里,让京都戍卫直接除掉我是不是?若非朱三深藏不露,老子便如你们所愿,早去见阎王了!” 雷豹和石林面面相嘘,继而将惊诧且怀疑的目光,落在一旁垂头不语的朱三脸上,“你遽然一出手,便能杀掉四名京都戍卫?朱三,抬起头来!” 章节目录 第176章:剿匪(22) 子夜。 老虎峰下,人影绰绰。 五支火把照明,人马一分为三,一拨负责警戒,一拨原地休息,另一拨靠近瘴气林,点燃大量雄黄和苍术,负责除瘴。 龙星图仰头望着峰顶之上,耐心等待钟离的信号。 厉砚舟从瘴气林走出来,摘下蒙面的布巾,劝说道:“你赶紧睡会儿,我来盯着,有情况我叫你。” “我不困,你照看好除瘴的兄弟,当心有人身体出现异样。”龙星图秀眉轻拧,大战当前,她哪有心思睡觉。 看她眉眼之间掩饰不住的疲倦,厉砚舟忍不住唠叨,“我心里有数,你甭惦记太多,你毕竟是姑娘身子,不像大男人铜筋铁骨的,你……” “闭嘴!”龙星图气急骂人,“你说话有没有分寸?你敢暴露我秘密,信不信我一剑砍死你!” 幸亏手下人都在忙碌,没人顾得上听闲话,否则她今后如何立足? 厉砚舟无奈,“我懂!我声音低,捕快距离远,不会教人知道的!倒是你,好像惊弓之鸟。” 龙星图白楞他一眼,抬步走向两丈处,正躺在一棵大树下睡觉的钟楚。 这丫头累坏了,连续几日赶制人皮面具和暗器,几乎没有正常睡过一个好觉,支撑到这里,便随第一波人先行休养生息。 龙星图挨着钟楚坐在草地上,心里默默担心,钟离至今未曾发出任何信号,会不会遭遇意外? 正思考间,老虎峰顶突然升起一枚黄色信号弹! 龙星图倏然起身,扬声叫道:“刘捕头!” “龙师爷,钟少侠是在求救吗?”刘捕头箭步冲过来,焦急问道。 “是,这是我们约定的信号。”龙星图神情凝重,当机立断,“你们按原计划行事,我即刻上山接应钟离!若有变故,全体听从厉二爷指挥!” 刘捕头抱拳,“是!” 龙星图提剑便走,袍角却忽然被人拉住,她回头一看,钟楚已经醒了,拽着她勉力爬起来,用力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嘴上说道:“你一个人哪能行呢?我们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龙星图特别不忍心,但他们三人一起长大,手足情深,她了解钟楚的心情,便点点头,“好,坚持一下。” 钟楚一手拎剑,一手背好暗器袋,转眼间便元气满满,“走吧。” 这一次,厉砚舟没有阻止龙星图,只是叮嘱,“万事小心!一旦应付不过来,立刻发信号弹。” “此处拜托你了!” 龙星图和钟楚布巾蒙面,用来临时抵御瘴气和烟气,然后运起轻功,穿过瘴气林,往山顶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 老虎寨议事厅里,雷豹、石林和徐洪依次而坐,朱三被两个匪徒押进来,他脸色泛黑,嘴唇发紫,明显是中毒迹象。 匪徒焦急禀报,“大当家,这小子刚刚扔出去一个东西,在天空炸开好多黄色烟雾!” 雷豹蹭地站起来,怒声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不是搜过身了么?怎么还藏有东西?” 章节目录 第177章:剿匪(23) 徐洪直接从座位冲下来,一把提起朱三领口,“你少给老子耍花样儿!快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朱三冷嘲热讽,“二当家,你实在可笑,我帮你认清雷豹和石林的真面目,你却与他们一起谋害我?” “老子谁也不相信!”徐洪面目狰狞,青筋爆裂,“今夜要是弄不明白,老子就拉你们同归于尽!” 石林火气更甚,“二哥,我们兄弟十多年,别人几句挑拨,你便怀疑我们,真是让人心寒啊!” 朱三猛地甩开掣肘他的匪徒,胸腔里积压着滔天怒恨,“十多年?看来当年从地下钱庄开始,你们三人便狼狈为奸,后来官府查得紧,又落草为寇,明面上挖掘盗墓,掀人祖坟,暗地里勾结京都戍卫,寻找十二年前夏之淮失窃的赈灾黄金!” 这一番言论,着实惊到了雷豹等人,“你……你怎么知道如此机密之事?你不是朱三,你是……是谁!” 朱三眼中杀气浓郁,“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全部的秘密!马上把解药给我,否则这些事情,很快会传遍江湖!” “哈哈!京都戍卫留下的剧毒,没有解药!你死定了,知道吗?任你武功再高,也休想逃出老虎寨!”雷豹张狂大笑,“试问一个死人,如何传递秘密?” 朱三叹气,“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便让我死个明白。赈灾黄金是如何失窃的?你们这些年寻回了多少?” “你想知道啊?等你死了去问阎王爷!” “呵,你们这帮蠢货,自以为替京都戍卫的主子卖命,将来便能享受荣华富贵?你们完不成任务会死,完成后会被灭口,懂吗?” “这……” 就在雷豹意志开始动摇之时,厅外突然传来惊慌地尖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官府杀上来了!” “怎么回事?来了多少人?” 众人大惊,石林和徐洪连忙拿起随身兵器,旋风般冲向厅外!剩下雷豹一人,还未及反应过来,便被朱三突出其来的一掌打翻在地! 朱三抬起右脚,重重踩在雷豹胸口,“两件事。一是解药,二是黄金。想活,还是想死,自己选!” 雷豹口吐鲜血,忿嚷,“老子杀了你……” 朱三冷笑,“凭你?省省吧,若非想知道黄金的去向,我一人便可踏平老虎寨!” “大当家!” “快救大当家!” 正在这时,外面的匪徒发现异常,一窝蜂提刀冲进来,却被朱三轻而易举制服,他朝外扬声令道:“老虎寨所有人听清楚!官府已将老虎峰重重包围,想活命的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你……你到底是谁!”雷豹拼着一口气,咬牙切齿的问道。 朱三缓缓剥落脸上的人皮面具,重瞳凛冽,“钟离!” “钟离?你……你便是钟无山之子,现今为杜明诚效力的钟离?” “正是!” “罢了,罢了……败在江湖鼎鼎大名的钟少侠手上,我雷豹死也瞑目了!” 雷豹说完,突然抬起右掌,击向自己的天灵盖…… 章节目录 第178章:剿匪(24) “想死?没那么容易!” 然,一道娇叱从厅外及时传来,一枚暗器以快准狠之势,射中雷豹手背,阻止了雷豹自尽! 随即,钟离双指疾出,封住雷豹周身大穴,令他再也动弹不得! “哥!” 钟楚灵动身影轻飘飘落在钟离面前,她长剑点地,剑身染满殷红血渍,钟离快速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关切询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挺好的,那些小喽啰哪里是我的对手哎,倒是你……”钟楚轻松的神色,突然僵凝,她连忙执起钟离手腕,切上他的脉搏,口中急声问道:“你中毒了么?” 钟离未作隐瞒,如实道:“是,不过我已将毒素逼出大半儿,只余少许在体内,一时半刻不会危及性命。” “哎呀,我诊不出是哪种毒,不知道万能解毒丸可不可以吃啊!”钟楚却是心急如焚,她是半吊子医术,只会处理外伤,其它皆是一知半解,而越焦心越是脑子一片空白。 钟离大掌摸了摸她脑袋,宠溺般安慰她,“别急,你哥不会有事的。呆会儿让星图逼雷豹交出解药即可。” “嗯嗯。”钟楚泛红的眼睛,险些掉出泪珠。 钟离突然想起,“对了,星图呢?在山下么?你与谁一起上来的?” “她在外面杀敌呢,收到你的求救信号后,我和星图就赶紧登山了,其他人等在山下。”钟楚说道。 “走!” 钟离匆忙外出,路过倒地的匪徒身边时,他脚尖一踢,匪徒的长刀便握在了手中,钟楚提剑跟上,边走边介绍情况,“我们上山后,挟持岗哨带我们直接来到这儿,刚刚徐洪和石林出去了,星图现应该在收拾那二人!” 两人奔到厅外,只见灯火通明的大院里,匪徒横七竖八倒下一大片,龙星图一人独战,徐洪、石林联手,看得出已使上浑身解数,龙星图未下杀招,却依然游刃有余! 钟楚松了口气,“没事儿,星图应付得了,我去扫荡残局。” “当心有埋伏。” “好。” 钟楚一溜烟跑了,钟离等在原地观摩战况,不到万不得已,他最好不要再动武,否则会加快毒液扩散。 很快,龙星图速战速决,徐洪、石林前后脚倒在她的剑下,徐洪左肩被刺,石林当胸中剑,但皆为轻伤,她剑指二人,目如霜冻,“在下武阳县师爷龙星图,奉县令杜大人之命剿匪,现将老虎寨上下缉捕归案,拒捕者,从重惩处!” 钟离返回大厅,将雷豹拎出来,徐洪和石林一看大势已去,便相继耷拉下了脑袋! 剩余匪徒,自成一盘散沙,纷纷缴械投降,被钟楚用绳子捆成一串一串的,押解下山。 三个当家,则由龙星图和钟离带走。 然而,下山的路,方才走到一半,山下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怎么回事儿?”龙星图看一眼钟离,顷刻间做出决定,“人犯交给你,我先走一步!” 钟离颔首,“小心为上!” 章节目录 第179章:剿匪(25) 龙星图展开轻功,以最快速度抵达。 此时,瘴气林基本已破,三个捕头已率捕快兵分三路镇守,龙星图听声辩位,冲到瘴气林外面,竟看到有四个黑衣蒙面人正在围攻厉砚舟! 杀手武功个个非凡,以四敌一,愈发占尽优势,厉砚舟虽然还未到危险之时,但时间一久,情况定不乐观! 龙星图手腕一翻,执剑加入战圈,但厉砚舟瞧见她,立刻喊道:“龙星图,你退下!” “现在不是逞个人英雄的时候!” 龙星图直接吼回去,手上招数亦愈发凌厉,战局变成二对一,压力自然小了许多,可奇怪的是,那四名杀手竟突然撤剑,抱拳齐声道:“不知是二爷,得罪了!” 语毕,四人足下一纵,片刻间消失在夜色中! 厉砚舟拿下银质面具,眉峰深蹙,“山上状况如何?我们要加快速度,此地不宜久留!” “那些杀手是什么人?”龙星图不答反问,满目疑惑。 “京都戍卫。” “什么?” “老虎寨的十个京都戍卫悉数被杀,短短一日之内,便又有补缺到位,可见我们的敌人有多么强大!”厉砚舟看着龙星图的眼神颇为担心,“你怎么不听话呢?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日后但凡我没有开口求助的情况下,你千万别出手,知道么?” 然而,龙星图却误解了他的意思,登时怒道:“你是嫌我多管闲事?姓厉的,你不识好人心!” “我……” 厉砚舟刚要解释,她竟扭头便走,几个起落便入了瘴气林! 老虎寨三百匪徒一锅端,需要大量的捕快押解回城,但龙星图想来想去,还是留出十个人,上山搜查老虎寨,并且由她亲自负责,以防京都戍卫杀一个回马枪。 可将人安排妥当后,她方才注意到钟离中毒的事情,便即刻命道:“搜身雷豹和石林!” 可惜,搜遍全身,都未曾找到解药! 龙星图满身戾气,“雷豹,我给你一次机会,交出解药,我保你重罪轻判!” “呵,谁不知道你龙师爷向来公事公办啊,怎么可能徇私?少在这儿匡你大爷!”雷豹满不在乎,“何况老子落在官府手里,就没想要活着出去!” “啪啪!” 龙星图两巴掌甩过去,“本师爷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石林插话道:“别费心了,毒药是京都戍卫所赠,根本没有解药!” “我试试吧。”厉砚舟抬步走近,“钟离,把手伸出来。” 龙星图想起之前的事,不由怒从心起,“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 厉砚舟侧眸,眼神淡淡,“我想杀了钟离,你满意吧?” “你……” “星图!” 钟离及时制止二人的争吵,撩起袖口,将左手伸给厉砚舟,面无表情,“拜托厉二爷了。” 厉砚舟切脉之后,道:“此毒是九种罕见毒虫炼制而成,叫做虫阴毒,若非钟离内力深厚,早便是死人了。” “哎呀,那我哥怎么办?”钟楚顿急,一把捉住厉砚舟手臂,讨好般的语气,“二爷,拜托你救救我哥吧,咱们虽然水火不容,但都是为了杜大人,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180章:她究竟是谁呢? 厉砚舟却是惋惜无奈,“不行啊,我这人居心不良,保不准儿会在解药里添加毒药,既为你哥解毒,也将他弄成残废。” 这一番说者有意听者亦有心的话,臊得龙星图脸色青红交错,幸亏夜深看不清楚,否则她丢的不仅是人,还有脸皮了! 钟楚不知前因后果,又神经大条反应不过来,只听表意想当然炸毛,“你是趁机讹人,还是想害死我哥,方便日后没人跟你争星图?” “阿楚!” 龙星图一个箭步上前,把钟楚大力扯到一旁,脸红耳赤的责骂道:“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吗?一群大男人,争什么争?你给我滚回去面壁思过!” “我,你……你偏心!”钟楚委屈地眼泪“啪嗒”掉落,“我哥对你一心一意,你你……就算他是你的未……那什么人,你也不能伤我哥的心!” 龙星图气晕,“钟楚,你想害死我是不是?闭嘴,不准乱说话!” “那你不许凶我!”钟楚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两眼水汪汪的。 她断断续续,几番明显说漏嘴又及时改口掩饰的话,听得人一头雾水,但疑窦丛生! 厉砚舟精烁的墨眸,在钟楚和龙星图脸上来回穿梭,看来龙星图真正的身份,绝非普通女子,而她与他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她……究竟是谁呢? 可惜,眼前情况容不得他多加考虑,钟离想过去劝架,身子方才一动,竟已晕眩! 厉砚舟匆忙扶住钟离,急唤:“刘捕头,过来帮忙!” 刘捕头赶紧搭把手,将钟离平放在地上,厉砚舟从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两颗白色药丸塞进钟离口中,然后又将钟离扶坐起,将真气汇于双掌,助钟离排毒逼毒。 见状,龙星图扔下钟楚,快步过来,“如何?” 厉砚舟不理她,专注运功。 约摸一刻钟后,钟离终于吐出一口黑血,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龙星图扶住他肩膀,格外关切,钟楚提醒得对,她更应该对钟离上心,毕竟他们之间的亲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钟离作一番调息后,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你们别担心,我没事儿了。多谢厉二爷出手相助,这份人情,钟离记下了。” 厉砚舟同样松了口气,“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也是钟兄洪福齐天,我离京时,家父为免我与京都戍卫碰上,便特地从宫里弄了一瓶特制解药给我,虽然不能解百毒,但有助于排毒。” 语毕,他有意无意看了眼龙星图,虽然眼神平淡,没有借机嘲讽,但也令龙星图愧疚难当,可她向来傲气,哪里说得出打脸的话,于是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分头行事。钟离,你和厉二爷随大队先回县衙,我和钟楚带人上山搜查证物。” 钟离颔首,“好。” 于是,两拨人雷厉风行,各自行动! 龙星图重返老虎寨,交待捕快,“分头搜查,重点放在三个当家的卧房,以及帐房!” 章节目录 第181章:受伤 翌日午时,押解人犯的大队人马终于回城。 突然之间多出三百囚犯,整个南监大牢人满为患,负责看守的衙役增加了五倍,牢房每个进出口及通风口都进行了一番加固,甚至连外墙都增高了一倍,以防人犯越狱。 杜明诚既欣慰又发愁,剿匪成功是喜事,可如此多的犯人,短时间判决不下来,关在大牢里全是要张嘴吃饭的,但县衙财政经费不足,他的年俸又有限,可怎么办? “大人莫急,老虎寨打家劫舍多年,肯定攒下不少家当,待龙师爷抄回银两和粮食,不就解决了吗?”张书办献策道。 正说着,徐管事从外面进来,“大人,衙门外面聚集了好多人,全是县里的员外和商户,大家都是来感谢大人的!” 杜明诚上任十年来,由于他治县有方,深受武阳县百姓的爱戴,只要衙门有困难,便自发前来接济,粮店送粮,布庄送布,柴夫送柴……每次杜明诚都命人详细记帐,一旦有了银子,便赶紧挨家挨户的偿还,可老百姓又在夜里偷偷送回衙门口,若知府或京里派人来查,百姓们便纷纷出来作证,维护杜明诚的清廉。 所以,杜明诚听到消息并不惊讶,他从桌案起身,温和笑说道:“本官出去看看。” 后宅。 午膳毕,钟离刚回松香院,厉砚舟便跟了上来。 钟离开门见山,“二爷有事?” “钟兄不去接应龙师爷吗?”厉砚舟问道。 “你想去?”钟离反问,他盯着厉砚舟看不出深浅的重瞳,心情复杂难辩。明明他与龙星图在一起的时间久,可却输在了起始点,情份再深,也敌不过一纸婚约。 厉砚舟默然一瞬,道:“龙星图屡次将自己置于京都戍卫眼中,他们必除她而后快,我挺担心的。” 钟离心中极不是滋味,“二爷倒是坦诚。” 厉砚舟笑,“与君子相交,光明磊落方可立足。” “等我一下。” 钟离再无话可说,转身回屋准备上路用的食物和水。 虽然两个男人是情敌关系,但彼此钦佩,惺惺相惜,所以每次见面相处,气氛都会很微妙。 县衙大门外,杜明诚正与百姓聊得热火朝天,厉砚舟和钟离牵马出来,双方只打了个照面,杜明诚尚未来得及询问几句,他二人已策马离去。 …… 老虎峰。 忙碌一天一夜,人人筋疲力竭,钟楚在寨子厨房鼓捣了些吃食,与众人将就填饱肚子。 捕快们将搜出来的东西装了满满三车,完毕后,便去请示龙星图,“龙师爷,您伤势怎样?我们几时出发?” “我没关系。准备好的话,咱们立刻起程。”龙星图仰靠在躺椅上,容颜略显苍白。 “是!” 钟楚扶起龙星图,心疼地叮嘱,“你呆会儿骑马的时候,千万小心背后的伤口,万一挣裂,可别瞒我,要及时止血的。” 龙星图报以她安慰的眼神,“我知道,你放心吧。” 钟楚抱了抱龙星图,“等咱们到了二十里外的驿站,你就可以换乘马车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要命还是要脸? 一行人到达驿站后,因为龙星图伤势较重,又缺医少药,最后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钟楚双管齐下,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城求助,一面遣人上山就地采草药。而她守在龙星图身边,片刻不敢离开,生怕京都戍卫再次出现。 厉砚舟和钟离一路疾驰,于城外十多里地遇见报信的捕快,两人得知消息,立刻兵分两路,厉砚舟随捕快继续赶往驿站,一来先为龙星图处理伤口,二来有他在场,京都戍卫不敢轻易下手。钟离则心急如焚地折返县城取药。 太阳西落,夕阳渐起。 昏睡中的龙星图,隐约听到有人破门而入,可不及听清来人是谁,便又不醒人事。 钟楚急哭,“二爷,星图发烧了,额头烫得厉害,可怎么办呀?” “别急,我看看。” 厉砚舟袍子一甩,坐在床边,切上龙星图的脉搏,“究竟怎么伤的?” 钟楚道:“今早儿,大概拂晓的时候,我们正在搜赃物,谁知京都戍卫暗杀我们,来了四个人,我杀了一个,星图杀了两个,可是另一个对付的是捕快,捕快当然打不过,星图来不及救人,就直接扑上去,用后背挡了一下,然后我用淬毒的暗器把那人杀了,可星图的伤口不知为什么,虽然看起来没有中毒,但我把身上带的金疮药全用上了都止不住血!” 闻听,厉砚舟俊容紧绷,一把撕开龙星图背部的衣料,但见她背心中剑,刀口斜长一拃,但深可见骨,血肉外翻,简直触目惊心! 钟楚瞠目,“这……星图她是……男女那个啥,不太合适吧?” “要命还是要脸?”厉砚舟出口的话特别重,彰显着骇人的怒气。 钟楚被吓住,再没敢多废话一个字。 “打盆热水,多拿几块干净的布巾,快!” “好!” 听到吩咐,钟楚快速冲出门。 厉砚舟取出白瓷瓶,先喂龙星图吃了两颗药丸,然后双指在她周身大穴游走,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原本布满红色血液的伤口,竟突然泛出了黑血! 钟楚拿着东西进来,生生吓了一大跳,“这……这什么情况?” 厉砚舟解释道:“京都戍卫的兵器几乎都是浸过毒的,只要沾上,十有八九会中毒,但毒性各有不同,深浅不一,星图伤口之所以不能凝血,便是因为如此。” “好毒辣的手段啊!”钟楚又惊又恨,双拳攥得紧紧的。 “我已将毒液逼出,你帮忙把伤口清理干净,然后我来上药包扎。” “好。” 钟离用百里加急的速度,终于及时送来了上等的外伤药和内服药。 厉砚舟处理完毕,又费心喂龙星图喝下退烧的汤药,然后交予钟楚照顾,敷帕、擦身,进行辅助降温。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龙星图的情况方才稳定下来,但她至少要在驿站卧床三日,方可回城。 鉴于赃物不可拖延,翌日天一亮,钟离率捕快押车先行一步,厉砚舟和钟楚则留下陪伴龙星图。 章节目录 第183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 日上三竿。 暖阳斜射入窗,刺眼的光芒,令龙星图眉头皱了几皱,而后缓缓掀开眼帘。 她是趴在床上的,脑袋侧枕,双手抱着枕头,似乎趴得久了,肩胛十分困乏,脖子也落了枕,又酸又疼。 “星图,你醒啦!” 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和几分可怜,“你背心痛不痛啊?对不起啊,都怪我不好,我当时反应要是再快一点,你就不会受伤了。” 龙星图叹气,“阿楚,你少啰嗦,我口渴。” “哦,马上!”钟楚忙从茶壶里倒了半碗温水,“我来服侍你。” 龙星图一口气喝完,撑着想爬起来,却被钟楚按回床上,“二爷交待你必须卧床休养,不准你下地乱跑!” “二爷?”龙星图惊怔,继而一堆疑问:“他不是回县衙了吗?咱们现在哪儿啊?我睡了多久?” 钟楚将前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听得龙星图呆若木鸡,“你……你说什么?厉二爷撕了我的衣服?” “是。不过星图你别生气,当时你都快没命了,我的医术你知道,我没办法救你,只能请厉二爷出手,他……” “别说了!” 龙星图打断钟楚着急的解释,她抬手按住眼睛,只觉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 钟楚挠挠头,尽可能安慰她,“其实你不用太介意,反正他……他那个,你们是那种关系,迟早会成……” “阿楚!” 龙星图心情紊乱,一时找不着头绪,便赶钟楚走人,“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钟楚撅撅嘴巴,听话照做。 走进后院厨房,却看见厉砚舟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旁边厨子正在忙活,她唤了声,“二爷!” 厉砚舟回神,问道:“人醒了么?” “嗯。” “补汤马上好,你端给她。” “哦。” 厉砚舟转身出门,钟楚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二爷,你不去看望星图么?” 然而,男人没有回答,步履不停地离开了。 钟楚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怎么回事嘛?平日里脸皮厚得整日逮着机会便黏着龙星图,怎么现在龙星图伤重醒来,竟然不瞧一眼? 补汤端进房间,龙星图喝了几口,便问道:“厉二爷人呢?” 钟楚没好气道:“走了。” “去哪儿了?”龙星图心头不由发紧。 钟楚摇头,腮帮子鼓得老高,“男人心才是海底针,补汤是他盯着厨子做的,可转身又冷冰冰地走掉了。” 龙星图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让他走吧,我们明日回城。” 钟楚凑近她,若有所思的说:“星图,我怎么感觉厉二爷像是生着气呢,而且不是一点点,是好大好大的火气呢!你不知道,从昨日到现在,他没阖过一眼,不看你,也不睡,总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我知道他在生气,他撕了我的衣服,便一定会生气的。”龙星图压低了嗓音,喉咙口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难受至极。 章节目录 第184章:人生难得一知己(2) 连续许多日的阴雨,渐渐退却盛夏的炎热,待放晴之时,已入初秋。 晨起。 练武的声音,打破松香院的宁静。 桂树下,一袭白衣的冠玉少年,剑花如雨,人剑合一,将自己笼罩于剑气之中密不透风! 钟楚推开房门,打着哈欠,眯着眼睛,沙哑着嗓音抱怨,“星图,你刚刚养好伤,怎么又开始练武啊?你需要多休息的!” 最后一剑收势,龙星图抬袖拭汗,道:“我已经痊愈,不能再呆房里无所事事了。衙门案子堆积如山,杜大人每日从早忙到晚,我得去帮他。” “你呀,太操心了!在大人眼里,你养伤的事情大如天!”钟楚脑袋抵在门板上,又困又乏,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龙星图走过来,把剑扔她手里,“你别犯懒,这套雨花剑确实威力无穷,尤其以一敌众时,会起到关键性的制胜作用。” 钟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哎呀,我才不想练呢,我现在的武功足够自保的,而且你不是送我一件黑丝软甲么?我刀枪不入,怕什么呀!” “你必须练会雨花剑法!”龙星图陡地沉下脸,语气格外严厉,“黑丝软甲只能保你一时,不可能保你一世!未来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多的京都戍卫,甚至比京都戍卫更可怕的杀手,你明不明白!” 语毕,她抬脚迈入房门。 钟楚一下子被骂醒,怔怔看着龙星图背影,嗫嚅着唇讷讷的问:“你……那什么,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的黑丝软甲从哪儿来的啊?” “我去前衙,你好好练。” 龙星图没有回答,她洗漱更衣后,便离开了松香院。 杜明诚今日要公开宣判代家庄杀人案,前来公堂旁观的百姓,早早便将县衙挤破了门。 龙星图出现在办公厅房外,正巧与杜明诚相遇,不待她开口,杜明诚一把拉她进房,责备道:“谁叫你出来的?伤筋动骨要好好养的!” “大人,我是练武之人,没那么脆弱。”龙星图温声回应,将话题转移到正事,“老虎寨的赃物,清查出有用的东西了吗?” 杜明诚面露欣喜,“有!你知道在那一堆金丝帛里藏着什么吗?是这些年老虎寨寻到的黄金帐本!星图,你立大功了!” “真的么?那黄金呢?”龙星图大喜,阴霾多日的心情,总算有丝明朗。 杜明诚惋惜道:“可惜据石林招供,黄金已悉数被运往京城,送到太子手中了。这帐本,还是他多了个心眼儿记录下的,以防将来太子过河拆桥。” “该死地!”龙星图气结,“那帐本所记录的黄金数目,加上李富海盗取的那一部分,以及我们那夜在代家庄坟场挖到的,是全部的赈灾黄金吗?” “不够。”杜明诚摇头,面色极为沉重,“当年黄河水灾波及十多万百姓,皇上举一国之力,几乎调取了国库可动用的全部财力,夏之淮是皇上最信任的重臣,他奉旨赈灾,需经武阳县去往产粮大县临州,然后从临州买粮再去灾区。这批黄金高达十万两,帐本上才记录了一万多两,差得多呢。” 章节目录 第185章:人生难得一知己(3) 龙星图垂下眼睑,抑制不住内心的波动。 “现在你知道,皇上为何震怒之下,将夏之淮全家抄斩了吧?这个案子太大了,夏之淮喊冤,却拿不出证据以示清白,全国百姓暴动,文武百官相逼,皇上没有办法,只能杀了夏之淮以安民心。” “杜大人。” 龙星图忍着鼻尖的酸涩,哑声道:“我可以斗胆问您一件事么?若您愿意回答我,请一定如实相告,不要欺骗我一个字!” 杜明诚一怔,随道:“可以。” 龙星图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咬字格外清晰,“当年夏之淮遇难的时候,安国侯是否落井下石?” 闻言,杜明诚满目震惊,“星图你……你为何提出这种问题?” “您只回答我有或者没有便可。”龙星图严肃的神色,丝毫不像是玩笑。 杜明诚喉结滚动,却沉默好一阵子,才道:“星图,当年的事情,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清楚,方才讲给你的,皆是家父生前告之。家父与夏大人虽非师生关系,却是惺惺相惜的至交,安国侯爷与夏大人则是儿女亲家,夏大人出事后,皇上自然猜忌安国侯,若非太后娘娘力保,安国侯府也恐怕难以幸免。所以,在这个当口,安国侯爷不能为夏大人说任何话。” “那便眼睁睁看着夏家被抄斩吗?”龙星图十指紧攥,指甲掐入了掌心。 杜明诚伸出大掌,想要像从前那般拍拍龙星图的肩膀,可中途想起什么,又僵在那里,他轻声说:“星图,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姑娘,但我不知你究竟是何身份。今日,你问我如此隐密之事,我本不能回答你,但我相信你。所以,请你也相信安国侯爷当年置身事外的无奈,与其赔上两家人的性命,不如留下一家,以求翻案。” “好,我权且相信。”龙星图深吸一气,疑惑道:“我不问大人是如何知道我是女子,我只想问,大人不好奇我是谁吗?” 杜明诚却突然笑了,“不仅我好奇,二爷也好奇,但我们都知道你的性格脾气,你不愿意讲,我们怎能强求?” “二爷他……”许久未见,亦未听到那人的消息,龙星图心中诸多猜测,终是忍不住问出口,“他是不是回京城了?” 杜明诚目中满含深意,“怎么,你在惦记二爷?” 龙星图脸热,干脆扭头便走。 “哎,你……算了,我告诉你吧,二爷没有回京。” “嗯?” 龙星图回头,只听杜明诚说道:“二爷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既然你伤好了,便准备准备,今夜子时,你去东城外黎家庙替我接应一个人!记住,他姓周,你务必保他安全,将他悄悄带回衙门!” “男人?多大年纪?” “是男人,二十出头,此人身份非比寻常,你千万控制脾气,要礼遇有加,切莫得罪对方。” 杜明诚从未有过的紧张,令龙星图生疑,但又不好多问,便拱手道:“大人放心,星图定不辱使命!” 章节目录 第186章:人生难得一知己(4) 子夜。 黎家庙。 龙星图携钟离和刘捕头距约定时间早一刻到达,将四周提前布控,做好万全准备。 庙宇不大,两进两出,平日里没有多少香客,较为冷清,整个庙里只有一个庙祝,白日便被杜明诚派人接走了。 龙星图只留下庙门外一盏灯,夜风吹得灯笼呼呼作响,三人藏身庙顶,背靠背盯守三个方向,屏息凝神,高度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子时已过,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刘捕头不免有些着急,“不会不来了吧?还是出了意外?” “多等等看。”龙星图压着嗓音,安抚道。 她话音方落,五丈之外,突然响起急促凌乱地脚步声! “是一个人!” “钟离!” 龙星图一句暗示,钟离足尖一纵,便如大鹏展翅,飞向狂奔的来人! 谁料,那人吃惊一瞬,举剑仓促迎战,钟离见招拆招,逮着空隙询问:“敢问阁下贵姓?” 对方气息又短又急的反问:“谁派你来的?” “在下钟离!” 钟离回应一句,眉峰紧蹙,“阁下可是受了重伤?此乃武阳县地界,归县令杜明诚管辖!” 未确认身份之前,他亦不敢轻易自报出处,只能暗示。 那人听闻,手中的剑重重插在地上,身子佝偻,粗喘着低声道:“我要见一位姓龙的师爷!” 钟离随即发出一声哨响—— 龙星图一跃而下,手中火折子一扬,亮光映照出年轻男子苍白染血的脸庞,她抱拳一揖,道:“在下武阳县师爷龙星图,见过周公子!” “龙师爷不必多礼!”男子微微颔首,喘了喘,又道:“后面有杀手,七八个人,你们快……厉二爷一人断后抵挡……危险……” 他断断续续的话语未完,便晕厥不醒! 夜幕下,龙星图瞬间红了眼睛,她脚尖一点飞跃上马,沉声令道:“钟离,刘捕头,你二人速将周公子送回衙门!” 语毕,她用力一夹马肚,疾奔而去! 钟离担心,想陪她一起,但周公子同样重要,权衡之下,只好听从龙星图的安排,抓紧时间先送周公子回衙门医治! 龙星图狂奔二里地,终于找到一人激战群雄的厉砚舟,虽然他戴着面具,但龙星图一眼便可认出,她快速一扫战场,情况尚算乐观,厉砚舟杀了四个,还余三个,双方正在苦战,她当即提剑加入,打斗空隙,厉砚舟惊诧的目光望过来,她顾不上回应,将所学雨花剑法悉数使出,不消片刻,再无一个活着的杀手! 激闹的世界,一刹陷入安宁! 久别未见,原本话多如毛的两人,却像隔了一道鸿沟,只剩下沉默。 龙星图其实挺想问他是否受伤,却又抹不开面儿,正纠结时,他却忽然开口说:“多管闲事的事情,不要再做,二爷不需要,亦不屑要。” “好心当成驴肝肺!”龙星图攥拳,心头堵得紧。 “你该回去了。” 抛下一句后,厉砚舟转身即走。 龙星图火气突然冲向头顶,她猛地一剑横过去,架在他颈前,死死盯着他,咬牙道:“周公子重伤,若少了二爷,恐怕白救一场!” 章节目录 第187章:人生难得一知己(5) 这一招果然好使,厉砚舟心系周公子安危,不讲半句废话,即刻返身回城。 但是,他走出几丈,又缓缓顿下步伐,“我的马刚刚被吓跑了,借你马一用。可否?” 龙星图愕然,“我只有一匹马,你骑走,那我呢?我怎么回城?” “你自己决定。”厉砚舟面具下的俊容,冷漠毫无温度。 龙星图思索片刻后,心下一横,“大丈夫不拘小节!”语罢,她翻身上马,偏过脸,耳根泛红,语气傲娇,“两人共乘!” 厉砚舟颇感意外,但他一言未发,直接跳上马背,在她身后坐下,然后抢过缰绳,策马奔向县城。 然而,马背上空间太窄小,龙星图不论怎么躲,都躲不开男人温热的怀抱,她一颗心难以抑制地“怦怦”乱跳,浑身绷得又僵又硬。 突然,男人薄唇擦着她耳廓,问:“伤愈了么?” “嗯。”龙星图一凛,气息格外紊乱。 “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小县城缺乏好药,待日后到了京城,我拿御用的除疤膏药给你。” 厉砚舟低沉喑哑的嗓音,像是羽毛挠得龙星图从身到心不停地发痒,她用力咬唇,终于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我不想听。” “二爷,我……我真心向你道歉,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龙星图向来心气高骨头硬,鲜少跟人低头,可此时此刻,她只觉愧疚难忍。 男人轻轻一吻,突出其来地落在龙星图脸庞,她脊背登时一挺,瞳珠不断放大,脑中一片空白! 周遭四野仿佛刹那无声,天地间,只余骏马依然疾驰,夜风依然凛冽,两颗靠近的心,在同步而有力的跳动。 许久后,直到城门近在眼前,厉砚舟才又开口打破沉默,“黑丝软甲全天下仅有一件。星图,你知道么?十二年前,我失去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人,我亲眼看她死于刽子手的刀下,她的头,滚在地上,血流了满地,我想捡起来,可是好多人拦在我面前……后来,京城连下三日暴雨,我在乱葬岗不停地找啊找,直到晕厥,直到后来在太医院醒来……龙星图,我不想再重复噩梦,我害怕你会死,你明白么?” 深烙的记忆,突兀地被人剥皮剔骨般的剜出来,血淋淋的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龙星图垂下头,震动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攫住,痛得她五官扭曲,神经碎裂! 原来,爹娘死时,竟是这般光景,夏家一十八口的头颅,竟是这般滚落一地!她无法想像,那将汇成了一条,怎样的血流成河…… 泪液疯狂涌出瞳孔,她将牙龈咬出血,腥涩的味道眩晕了大脑,她突然回身,用尽全力抱住厉砚舟,泣不成声,“噩梦过去了,你不要再害怕,我不会死,我保证永远不会死……” 十二年了,从她家破人亡的那一日起,她再也不会哭,亦不会笑。可是自从与他重逢,她又学会了笑。此刻,还学会了哭。 章节目录 第188章:人生难得一知己(6) 厉砚舟原本低沉的情绪,因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缰绳松散,胯下的马开始不受控制,直到马蹄扬起,意图甩他二人落马时,他方才一个激灵,连忙抓紧缰绳,将马儿控回正轨。 但是龙星图抱他实在太紧,几乎让他没办法正常呼吸,他虽然心中狂喜,沉迷享受,可性命要紧,只能委婉轻唤,“星图?你……你稍微松一下手,我就在这儿,不会消失的。” 龙星图好似做了一个梦,耳边一道惊雷,令她陡然梦醒,她慌不择路的转回身体,各种情绪糅杂,脑子险要炸裂! 厉砚舟吻她是一时情迷冲动,可是换来的回报,却是他难以想像地惊喜,暧昧过后,两人不免尴尬,便再无任何交流。 赶至城门,龙星图报上大名,守城官立刻放行,两人直奔县衙。 “吁——” 厉砚舟在衙门口勒马停下,他跳下马背,大步跨入门槛儿,龙星图抢快一步跟上他,嗓音轻如蚊蚁,“二爷,今夜之事,你……你切莫与人提起,更不许再行流氓之事。这回便算了,再敢有下回,打死你!” 龙星图抛下话,便头也不回的快速奔向后宅。 她又自恢复世人眼里冷静理智的龙星图,仿佛前一刻的脆弱温情,只是厉砚舟的幻觉! 厉砚舟楞在原地,实在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但不可否认,他心里的欢喜,抵消了所有的生气。 夜深人静,主院灯火通明。 其中一间卧房内,气氛紧张而压抑。 “二爷,情况怎么样?”杜明诚平日的稳重消失不见,急得简直团团转。 厉砚舟发愁道:“幸好未伤及要害,但胸前肋骨断了三根,一时半刻无法上路。” “距离限归日期只剩十日,延期的后果,可是欺君之罪啊!”杜明诚顿时急出一身冷汗。 厉砚舟绑好绷带,拿起温热帕子替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擦拭残留血迹,眉间的褶痕愈发深刻,“杜大人,虽然家父未曾言明,但是太子能够调动大量京都戍卫阻杀四皇子,你认为皇上会不知情么?杀皇子,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太子能耐再大,也不敢胆大包天背上一个残害手足的罪名!” 闻言,杜明诚脸上血色全无,他不断摇头,目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不,不行,皇上将四皇子流放青峪关十年还不够么?非要赶尽杀绝才能泄了心头恨么?他们是亲生父子,虎毒还不食子呢!” 厉砚舟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出身在皇家,哪有父子亲情?争权夺利才是他们毕生所谋!” “太可怕了!” 杜明诚一拳砸在床梁上,胸膛起伏不定,“那怎么办?即便按期归京,皇上也不会放过四皇子啊!” 厉砚舟看向杜明诚,冷静分析,“如今四皇子想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大业,只能靠谋略和运气。第一,必须按期归京,不能落人口实,让皇上有机会给四皇子冠上欺君的罪名;第二,见招拆招,回京之后,极尽可能的韬光养晦,必须让皇上相信,四皇子的存在,不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更不会威胁到皇上的生命!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翻盘!” 章节目录 第189章:人生难得一知己(7) “可是,现在该怎么回京?千里路程,即便四皇子未曾受伤,都须日夜兼程,何况现今……” “杜大人!” 厉砚舟及时安抚,“事在人为。我有一个办法,你找钟楚过来,成败与否,就看她是否帮忙了。” “好!”杜明诚狂喜,“只要有办法,哪怕我给钟丫头下跪都行!” 厉砚舟起身,“走吧,时间紧迫,我们要分秒必争。” 大厅里,龙星图和杜夫人品茶聊天,二人从穿堂屏风绕出来,正巧听到她们在谈论京城的风花雪月。 杜夫人笑问:“星图,你知道当年来我家提亲的书生公子有多少么?我娘啊,原本相中柳员外的儿子,我曾经在花灯会见过柳公子,他是当年新中举的探花郎……” “咳咳!” 杜明诚生生被呛得一通猛咳,脸色甭提有多难看,“夫人,为夫怎么不知道柳探花向你提亲的事儿?” 杜夫人忙拿扇子挡住脸,娇声软语,“相公,妾身一介妇人,不懂政事,便先回房了。”语罢,她朝厉砚舟福身,“二爷,妾身告退。” “夫人慢走。”厉砚舟忍俊不禁,他侧眸看向龙星图,却见她神情略显不自然,她避开他的视线,一本正经的调侃杜明诚,“人生难得一知己,这陈年飞醋大人吃得挺好。” 杜明诚俊脸涨成了猪肝色,窘迫地又是拱手又是讨饶,“龙师爷,拜托嘴下留情啊!” 龙星图起身走人,“大人,时辰不早,我先……” “别走,有重要事找你商量。”杜明诚指了指椅子,恢复凝重之色,“我们坐下谈。” …… 翌日。 拂晓鸡叫,尚在睡梦中的钟楚,被龙星图唤醒,她起床气十足,又蹬被子又挥拳头,“干嘛呀?天儿没亮呢,我不练武,我要睡觉!” 龙星图攥住钟楚的手,眼睛里透着激动,“阿楚,我的机会来了,你帮不帮我?” “机会?什么机会?”钟楚的睡意一下子被冲走,她瞪着晶亮的瞳珠,满脑子都是八卦,“是不是厉砚白向你表明心意啦?” “少胡说!”龙星图蹙眉,“我是在意儿女情长的人么?我这些年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清楚么?” 钟楚用力甩了甩脑袋,“我明白,那……那你现在说的机会具体是什么?” 龙星图压着嗓音道:“昨夜我替杜大人接了一个人回来,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当今皇上的四皇子周愠!” 钟楚一听,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你……你是说那个被流放在青峪关十年,不受皇上待见的四皇子?” 龙星图点头,“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吧?杜大人请我护送四皇子回京城,我答应了!” “哦,你想借四皇子的手为你爹翻案?”钟楚恍然大悟,但下一刻又皱眉道:“可他自身都难保,哪有本事帮到你啊?何况,安国侯爷和厉砚白不是一直在为你家的案子奔波么?” 龙星图沉思须臾,道:“阿楚,当年到底什么情况,我要亲自查清楚,旁人的所做所为,我不会完全信任,因为我不能确定,那些在背后害死我爹娘的人,是否在故意抛出诱饵,想将我引出来斩草除根!” 章节目录 第190章:人生难得一知己(8) 顿了顿,她贴在钟楚耳朵上,轻悄悄地说:“你别小看四皇子,虽然他现今处境困难,但他有一个法宝,是其他皇子不具备的,也是可以助他翻身的关键!” 钟楚满心好奇,“哇,什么法宝?” 龙星图缓缓吐出一个字:“你!” “噗嗤!” 钟楚直接喷出了口水,感觉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刚说什么?你说我是四皇子的法宝?星图,你脑子没有坏掉吧?我……我一个跑江湖的,我连四皇子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是他的法宝?” 龙星图却卖起了关子,“你呀,现在先紧急替四皇子做一张人皮面具,其它的,待我们到达京城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星图,我怎么感觉你在诓我呢?”钟楚眯起眼睛,有些怀疑。 龙星图拍了拍她后脑勺,“快点儿更衣,早膳我叫人马上送到,给你一天时间,明儿一早,我们便要起程!” 钟楚看着龙星图潇洒走人,一头栽在床上,苦命哀嚎,“我这一天连茅坑都甭想去了啊,龙星图,你根本是想累死我……” …… 主院卧房。 周愠清醒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杜明诚,亦非厉砚舟,而是一个身着碧绿翠烟衫的美丽少女,她正拿着纸笔,趴在桌上,时不时的端详他,似乎在为他画像。 “别动!” 周愠自是满腹疑惑,他眼睛方才一眨,少女便立刻出声命令,她嗓音娇柔清脆,煞是悦耳动听,他怔了一瞬后,干裂的嘴唇轻轻阖动,发出沙哑的音:“敢问姑娘是何人?为何画我?” “哎呀,我才懒得画你,要不是为了给你做面具,我这会儿正睡懒觉呢!”钟楚一通埋怨,嘴巴里在嘟哝,手里的画笔如飞,“当然,你不必太感谢我,我忙死忙活,都是为了我家星图。” 周愠被呛得好半晌找不着自己的舌头,虽然他是没有多少地位的落难皇子,但身份总归摆在那里,一般人依然对他恭敬有加,可眼前的妙龄姑娘,实在是…… “星图?”他忽然想起什么,“姑娘说的是武阳县师爷龙星图么?” 钟楚语气轻快,“是呀,星图是我青梅竹马的师兄。” 周愠又是片刻的沉默,直到钟楚画完最后一笔,打算离开时,方才又开口询问:“做面具和画像之间有何联系?龙师爷的用意,我想,我应该要知道。” 钟楚歪着脑袋,眼睛里是纯真无暇,“人皮面具除了用来易容,还能做什么?反正原因我不知道,星图没有说,我听她的话,她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喽。”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粲然一笑,“我叫钟楚,四皇子你好好养伤,我去请杜大人。” 周愠看着钟楚翩然而去,痴怔的目光竟是许久收不回来…… “吱——” 很快,双开木门被推开,杜明诚和厉砚舟快步进来,周愠回笼心思,朝两人含笑打招呼,“砚舟,明诚兄,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191章:人生难得一知己(9) 翌日,寅时。 县衙大门外,二十名精干捕快组成的马队中央,围着一辆用铁皮特制的马车,整个车厢没有任何通风口,好似囚车关押着重犯。 龙星图奉县令杜明诚之命,率队护送途经武阳县的四皇子回京奔丧。 队伍整装完毕,准时出发。 半个时辰后,从县衙后门又悄悄牵出三匹马,乘着夜色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而两队人马离开的当日,一位道骨仙风的老人造访,杜明诚听闻消息,亲自相迎,“我是县令杜明诚,不知老人家点名找我,所为何事?” 老人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回答:“老朽姓钟,名无山。” …… 午夜。 队伍行至半山腰的密林,龙星图下令原地休整,进行粮草补给。 “大家动作快点儿,注意警戒!” “是!” 刘捕头和赵捕头分散巡逻,龙星图将临时架火熬的米粥盛了一碗送进车厢,“四皇子,您将就喝吧。” “谢谢。”周愠带伤赶路,脸色仍旧苍白,却是露出感激的笑容,“为我一人,劳师动众,实在过意不去。” 或许是形势所迫,四皇子为人十分谦和,龙星图温声回应,“这是龙某份内之事,四皇子言重了。” 她亲自侍奉周愠喝粥,那般的体贴温柔,是厉砚舟从未见过的,他心中不免泛酸。 “二爷。” 龙星图忽然问他,“我虽然同意你的计划,但我心里不踏实,我要你透个底,钟离和钟楚带着易容的石枫,肯定会平安么?” 厉砚舟道:“恶斗定会有,但是我安排了帮手。我把京都戍卫引去他们那边,自然会考虑他们的安危,你放心吧,帮手很厉害。” 闻听,龙星图颇感诧异,“从二爷口中说出‘厉害’两个字可是不容易啊!敢问帮手是何方神圣?” “保密。”厉砚舟眉峰蹙起。 龙星图眼神陡然凶狠,“保密的意思是怕我泄密?姓厉的,我可是押上了我最重要的亲人!若是他俩少一根毫毛,我唯你是问!” “好!”厉砚舟靠着车厢壁,神色阴晴不定,“龙星图,好似你不论为了谁,都可以要我的命,是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当?” 龙星图蓦地语塞,手里的粥碗僵在那里,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见状,周愠微微一笑,“二爷,你去喝碗粥吧。” 厉砚舟前脚下车,周愠后脚便让龙星图关上车门,只余他二人说私密话。 “龙师爷…… “四皇子,您继续喝粥吧。” 龙星图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倒是令周愠莞尔,他从她手里拿过粥碗,温言细语,“龙师爷,以后我自己来吧。另外啊,你是聪明人,应该会明白二爷在想什么。” 龙星图却是不悦,“我不明白。他那个人总是神经兮兮的,我掏心掏肺地替他办事,他却对我藏私,我怎能不生气?他根本不信任我。” “钟无山教出来的人,果然非凡夫俗子啊!”周愠感慨一句,继而正色道:“龙师爷,就冲你不惧权贵的胆识,我便替二爷回答你,帮手是安国侯府的人,可若是走漏半个字的风声,将会祸及侯府!所以,我希望你理解二爷。” 章节目录 第192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0) 龙星图没费多少力气,便在树林里找到厉砚舟。 其实,因为那晚莫名其妙的暧昧,两人单独相处时,龙星图总感觉羞臊,那种事情,并不是嘴上说忘记,便真的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而刚刚,因为心急,她又不经意地用言语重伤了他。 于是,她主动找话题,亦算关心,“你怎么没有喝粥?赶了一天路,你不饿么?” “饿又怎样?我可享受不到四皇子的待遇。” 男人语气里的酸劲儿,连傻子都能听得出来,龙星图禁不住尴尬,“我是因为四皇子受伤才……咳,反正你不要误会。” 厉砚舟猝然凑近她,墨瞳里闪烁着暗光,“倘若我受伤,你也会喂我喝粥么?” “二爷,您多大的人了,说出这般赌气的话,不觉幼稚么?”龙星图无语,伸手顺便将男人一扯,“马上要撤锅了,快点过去喝粥!” 她的力道并不大,可厉砚舟却失去重心,扑进她怀中的一刹,竟猝不及防的抱住了她! 他薄唇贴着她耳朵,沉声命令,“不准你再亲近四皇子,听到没?” 龙星图浑身一激灵,忙慌里慌张的推开他,羞恼的骂道:“你干什么?叫人看见算是怎么回事儿!我……我有没有警告你,再敢轻薄我,我便打死你!” “我这是礼尚往来,那晚是你先抱我的!” “你……” “当然,我亲过你,你也可以礼尚往来还给我。” “嘭——” 然而,还给厉砚舟的,是龙星图一记猛踹,然后是下死手的双掌齐发,厉砚舟挨了一记,不及抗议,便陷入狼狈的自保当中! 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但一人只攻不守,另一人只守不攻,于是战况诡异又激烈,令各司其职的一干捕快纷纷瞠目结舌! 刘捕头简直急得捶胸顿足,“这……这两人怎么又打起来了!” “他们二人不是早就和好了吗?”赵捕头亦是一脸难以理解的茫然。 “刚才龙师爷还在问厉二爷是否喝粥,看起来挺关心厉二爷的样子,怎么突然又下杀手了啊?龙师爷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会不会是厉二爷又……又调戏咱们龙师爷啊?” “我看有可能!咱龙师爷的相貌,不论放在男人堆还是女人堆,那都是倾城绝色啊……” “别胡说,这话叫龙师爷听到,当心割了你们舌头!” “……” 两个上司打得如火如荼,一众手下躲在几丈之外看热闹聊八卦,待周愠发觉异常,推开车门一看,险些昏头,正欲阻止,突听得刘捕头急声大喊,“有刺客——” 与此同时,一支暗箭以破空之势射向周愠,他仓促偏头一躲,暗箭射空,车门随之关闭! 龙星图和厉砚舟的临场反应格外默契,两人同时收手,同时以绝顶轻功眨眼之间落在马车顶部,将车里的人,严密守护! 刺客不多,只来了六个人,全部黑衣蒙面,腰系红带,此举似乎只为试探,交战方才几个回合,便突然撤退,与往常宁死不逃的风格,完全相反! 章节目录 第193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1) 暂时的平静,不代表永久安全,下一场暴风雨的突袭,随时随地会降临! 队伍连夜拔营起程,为了赶在十日之内抵京,他们的路线非官道,亦非平常小路,而是厉砚舟与杜明诚前些日子特意考察开辟的一条捷径,直至此时,龙星图方才明白那二人失踪几日的原因。 而另一队人,则光明正大的行走于官道,三人日夜兼程,每到一个驿站,进行马匹更换,粮草补给,才一天一夜的功夫,已经遭遇了两拨杀手,与袭击龙星图这队的刺客手段一样,因为不确定哪一个四皇子是真身,所以一直在试探! 按正常逻辑推理,龙星图和厉砚舟大张旗鼓护送的人,应是真四皇子,但钟离乃是名震江湖的高手,他亲自出马,定然不会护送一个假皇子,可龙星图素有智多星的美誉,以她的精明狡诈,反其道而行不是没有可能,但京都戍卫能想到的,龙星图不可能想不到,所以,走官道的四皇子是真的可能性似乎更大,然厉砚舟会弃真四皇子于不顾,陪着龙星图演戏吗? 于是,京都戍卫猜来猜去,生生被搞糊涂了,只能把人分成两拨,两边同时下手试探,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人的原则,力求万无一失,孰料兵力分散的结果,便是哪一边都拿不下! 如此反反复复三四天后,京都戍卫决定集中所有人手先解决龙星图,毕竟龙星图是杜明诚的左膀右臂,迟早都要除掉! 然而,厉砚舟的存在,始终是最大的阻碍,这个深得皇宠的少侯爷,不惜以命相博,宁可自己被刺,亦将龙星图决然护于羽翼之下! 是夜,三百里之外的荒野,阴雨绵绵,厮杀不绝! 倾巢而出的京都戍卫,来势汹汹,捕快战至今日,已轻伤过半,重伤五人,龙星图为减少捕快伤亡,令他们避而不战,由她一人独挑大梁,可今夜敌方人数实在太多,她武功再高,亦难免顾此失彼,生死关头,厉砚舟竟抛下马车,飞身过来替她挡了一剑! “二爷!” 龙星图失声大叫,刺入厉砚舟胸口的剑,仿佛刺在了她的心上,她左手撑住他身体,右手一翻,剑如蛟龙,横扫千军! 攻上来的京都戍卫倒下一大片,剩余的立刻替补,但却分成两队,趁机去杀四皇子! 刘捕头和赵捕头全力应战,耐何功力不深难以抵挡,龙星图分身乏术,想要去增援,但厉砚舟已经受重伤,她若一走…… 正在这时,厉砚舟朝她勉力说道:“星图,虽然四皇子是假的,但两个捕头不能死,你……你赶紧去帮忙!” 两人皆是睿智之人,一点就通,龙星图立刻回他,“不行,我不能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置你于不顾!” “龙星图,你若丢了捕头的命,天下百姓该如何唾骂你!” “我……” “滚!” 龙星图一把甩下厉砚舟,提剑杀向围困马车的京都戍卫,而厉砚舟干脆扔了兵器,作出束手就擒的姿态,且道:“二爷奉旨回京奔丧,今夜死在这儿,倒是可以去地下陪我太后姑奶奶了……只是不知姑奶奶托梦给皇上会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94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2) 为首的京都戍卫听闻,神情明显一变,“二爷,卑职奉命行事,实在身不由已!明乐公主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二爷贵为明乐公主的驸马爷,应与太子殿下同进退才是!” “放肆!” 厉砚舟厉声一喝,眼中杀机浓郁,“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教训主子!” 为首之人惊骇,立刻拱手请罪,“卑职不敢!” 厉砚舟拔出胸口的剑,黑色血液不断涌出,雨水混杂着汗水,从额头飞速滚落,他自封穴道,高大身体晃了几晃才站稳,粗哑嗓音带着不容置喙,“你把我的话转告给太子爷!二爷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太子爷与四皇子之间的争斗,二爷懒得参与,亦懒得相助哪一派!杜明诚设下圈套,骗我捎带四皇子一程,直至今晚,我才发现人是假的!而龙星图人在其位谋其政,并非有意与太子爷作对,请太子爷网开一面,他日厉某人定会回报太子爷高抬贵手之恩!” “卑职谨记!但卑职委实不明白,那龙星图不过一介江湖小民,二爷高高在上,何必为了……” “人生难得一知己,你懂个屁!” “是,可是……” “想取龙星图项上人头,先从二爷尸体上踏过去!” 厉砚舟的决绝,令对方左右为难,权衡之下最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双手呈上,“二爷,这是解药。今晚多有得罪,盼二爷体谅卑职,切勿怪罪!” 语毕,为首之人率一干京都戍卫迅速离去! 雨,仍然在下。 继续赶路已是不可能,刘捕头和赵捕头便带人收拾残局,搭建行军帐篷。 龙星图确定四皇子无恙后,急火焚心的赶到厉砚舟身旁,他打开瓶盖,服下解药,对上她聚起水光的瞳孔,他扯唇戏谑地笑,“我自个儿死,替你省事了。” “闭嘴!”龙星图咬牙,粗鲁地撑起他手臂架在她肩上,搀着他走向马车。 厉砚舟愈发贫嘴,“那你究竟想不想我死?若是不想,咱之前的事儿,就算翻篇了,你可别再揪着不放啊。” 龙星图简直气到内伤,“姓厉的,你能不能别像市井大娘似的啰里啰嗦?” 厉砚舟理由充沛,“两个人在一起需要互补的,你整日冷冰冰的,我要是也像你一样寡言少语,那岂不是无聊透顶?” “你再废话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丢雨地里自生自灭?”龙星图火气直往头顶冲,想起他替她挡剑的那一幕,心口便堵得发疼,不由脱口骂道:“谁叫你多管闲事?我需要你救么?伤成这个死样子,嘴巴还那么欠揍!” 谁知,男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脑袋一歪,不要脸地靠在她肩头,“你把黑丝软甲送给了钟楚,那我只能多管闲事了。星图,我现在也受伤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喂我喝粥?” 他的气息,已经明显孱弱,声音亦愈来愈低,龙星图再也骂不出一个字,她隐忍着鼻尖拼命泛起的酸意,将厉砚舟扶上马车,安顿他躺在窄小的软榻上,然后朝周愠恳请道:“烦劳四皇子为二爷包扎伤口,我在外面等,有何需要,随时吩咐!” 章节目录 第195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3) 周愠十五岁入军营,至今整整十年,历经无数战役,面对无数生死,早已练就处之泰然,行之稳然。 他手法娴熟地为厉砚舟清毒、止血、上药、包扎,除了男人与男人之间尽在不言中的担心之外,不忘调侃厉砚舟,“京都戍卫怎敢伤你?他们是不想活了吧!我猜,这伤应与龙师爷脱不了干系。” 厉砚舟面色苍白,眼露笑意,“明诚兄为了四皇子,可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儿,我若是不能完璧归赵,岂不是有负于明诚兄?” 周愠莞尔,“呵呵,多年不见,你们兄弟二人依然是性格迥异啊!” “嗯,我大哥性子冷,若是见了星图,估计俩人一整天也说不到三句话。”厉砚舟笑着附声道。 “不过,我倒是从未见过你对哪个人如此上心,若是姑娘,还算讲得过去,可龙师爷是男子……” 周愠的疑问,换来厉砚舟笑而不语,周愠便不再多言,完成伤口处理后,还需为厉砚舟更换干净的衣衫,否则湿衣裹身,寒气入体,将会引发伤口溃烂及风寒。 “龙师爷!” 周愠打开车门,温声呼唤,“请你帮我搭把手。” 龙星图不疑有它,立刻上车帮忙,谁料,面对服箱里的一摞备用男装,及周愠明显的眼神,她刷地脸庞红透,“四皇子您让我帮……帮二爷更衣?” 周愠颔首,语气理所当然,“对,处理伤口我在行,更衣这种杂事,需要龙师爷委屈一下了。” 龙星图用力咽了咽唾沫,眼神偷偷睨向厉砚舟,却见他敞着染血的外衫,胸膛外露,竟是不躲不避,墨瞳染着促狭的笑! 她不禁大囧,扭头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喊其他人来服侍二爷吧,我手脚笨,怕是做不好。” 音落,生怕被拒绝似的,龙星图狼狈地迅速跳下马车,随便抓了一名捕快去完成任务。 周愠不明就理,见状打趣的说了一句:“这龙师爷平日行事不拘小节,怎么突然变得扭捏矫情呢?” “呵呵,无妨,她的确不能做这种事。” 厉砚舟倒是不甚在意,他明明伤势不轻,心情却似极好,周愠不免生疑,若所有思的说:“二爷,你挺喜欢龙师爷吧?唔,我也喜欢。” 厉砚舟猛一通生咳,身体突然便虚弱了好多,他瞬也不瞬的盯着周愠,无奈又认真道:“四皇子,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我们是沾亲的表兄弟,对么?” 周愠面容温文儒雅,说出的话却是笑里藏刀,“原本我还没什么想法,但是看你这么紧张,作为你的四哥……嗯,你懂得,我好奇!” 不料正在这时,奉命服侍的捕快宋大宝钻进车厢,斗胆提醒他们,“二爷,虽然我们家龙师爷貌似潘安,但两个男人之间……嘿嘿,还是不要了吧,何况龙师爷和钟楚姑娘是一对儿,他们将来要成亲的!” 闻听,厉砚舟哭笑不得,“二爷的事,谁要你操心?赶紧替二爷更衣!”说罢,他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周愠,却是一楞…… 章节目录 第196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4) 临近子夜,阴雨终于渐停。 搭起的两座行军帐篷,用来安置受伤的捕快们,完好的人则轮番休息和警戒。 厉砚舟和周愠重伤在身,没撑多久,便各自陷入了沉睡。 龙星图脱掉蓑衣斗篷,坐在外面的车板上,靠着车门闭目养神,却不敢睡过头,以免敌人突袭,攻个措手不及。 雨后的夜风清凉,未被大雨冲刷干净的血水,散发出浓郁的腥味儿,钻入鼻中,令人时不时的想作呕。 龙星图烦躁地睁开眼睛,解下挂在腰间的水壶,猛灌了一大口,脑子里开始凌乱地闪过许多杂七杂八的画面。 十二年前,夏家一十八口被抄斩的当日,全城百姓赶往菜市口观看,其热闹程度,可谓万人空巷。 她只记得监斩现场十分混乱,因为百姓疯狂地朝他们扔菜叶、扔鸡蛋、扔一切可以发泄的东西,朝廷不得不增派官兵控场,监斩官严荆甚至下令提前行刑! 然而,当刽子手举起大刀的那一刹,竟然雷声突鸣,闪电劈裂晴空,绽出妖娆可怖的火花! 天现异象,全民惊骇,刽子手刀柄落地,百姓四散逃窜,因此发生规模不小的踩踏,严荆只能命官兵先行解救百姓,制止这一场骚动,而雷电之后,暴雨倾盆,天色出现片刻的昏暗,当时年仅六岁的夏莘,早已经被吓傻,只觉跪在刑台前的地板陡然塌陷,然后整个人掉入一个黑洞! 后来,待她苏醒重见天日之时,已是三天之后。她的父母家人,已悉数被斩首。 而救她的人,便是钟无山。 彼时,他们已身在百里之外的山野乡间。 她痛哭流涕,“我爹娘在哪里?我要回去,我不要离开我爹和我娘……” 钟无山面容沉静,严肃异常,“严荆将你家人的尸体弃于乱葬岗,让他们经受风吹日晒,不得入土为安。昨日,帝师出山,亲自向皇上求情,方才将尸体葬在城郊陵园。夏莘,从今往后,你是男孩子,叫做龙星图,你是我钟无山唯一的关门弟子。”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你只救我一个人?我家人全死了,我活着还能干什么!” “我救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爹是被冤枉的,而我只救你,才能确保瞒天过海。你活下来的意义很大,你可以学做一件名垂千古的大事——为民伸冤!” 从那一日起,夏莘的名字,永远留在了城郊陵园的墓碑上。 龙星图脱下红装,十余年服重孝,只穿白色或黑色,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她随师父游历天下,却从不曾踏入京城半步。 她曾经发下重誓,再回京城之日,便是她替父伸冤之时。 而今,因为四皇子,她即将迈入阔别多年的故土。 可父亲的冤情,何时能解?她不清楚,她将多一半的宝,押在了与她指腹为婚的男人身上。 她扭头,隔着铁皮车门,聆听着车内熟悉的呼吸声,眼眶渐渐发热。故人相见不相识,他何曾会想到,幼时俏皮喊他“砚白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 章节目录 第197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5) 连续多日的舟车劳顿,疲于应战,龙星图最终敌不过困意,倚着车门睡了过去。 翌日晨起,天色尚未全亮,约卯时左右,车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拍响,她一个激灵坐起身,听到四皇子焦急的声音传出:“龙师爷,你在吗?厉二爷发烧了!” 龙星图一凛,忙打开车门,钻入车厢内,只见厉砚舟躺在四皇子腿上,俊脸通红,她伸手一探,滚烫异常,而他口中细碎的呢喃,“好冷,好冷啊……” “别急,我们有备好的退烧草药,只需煎服即可。” 语罢,龙星图跳下马车,安排捕快赶紧生火煎药,他们出门时,几乎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的意外情况,因此,外伤内伤,外敷内服的药材,直接由大夫配备,装了一大箱子。 “龙师爷,昨夜大雨,木材全是湿的,没法儿燃火啊!”宋大宝捡了一圈柴火回来,忧愁的禀报道。 龙星图秀丽的眉峰拧成了川字,“我们是不是多带了桐油?” “是,我们带了一壶备用,原本是防止车轱辘遇水生锈不好走,用来润滑的。”宋大宝说道。 龙星图当机立断:“用桐油助燃,动作快点儿!” “好!” 宋大宝急忙去办,赵捕头听闻消息,赶过来说道:“龙师爷,伤后发烧可大可小,属下这边准备好,若是一贴药下去,效果不行的话,咱们随时启程,三十里之外有个镇子,我们请大夫给二爷看看。” “有劳赵捕头费心了。其他兄弟怎么样?伤势是否出现恶化?”龙星图面色镇静,心中却是寝食难安。 赵捕头颔首,“还好,兄弟们身体底板儿都不错,我们带的又都是上好的伤药,目前都挺稳定的。” 龙星图的焦灼总算没有加剧,这一趟千里办差,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既要保证四皇子毫发无损,还要照顾厉砚舟不能出差池,甚至她手下的普通捕快,她都要保护他们一个不少的来去。 而今,行路方才半数,伤亡已是过半,敌人若在此时攻来,她该如何是好呢? “龙师爷,四皇子叫您过去一趟。” 捕快来禀,龙星图连忙收起心思,再次登上马车。 “龙师爷,我们有带被子么?二爷一直喊冷。”四皇子问,他清俊矜贵的容颜,布满忧愁。 龙星图摇头,“没有被子。只一辆马车,我们走的又大多是山路,不能负重太多。这样吧,我找几件外衫给二爷盖上。” 然而,一场雨淋湿了所有人的衣衫,每人又只带一套衣物备换,实在没有多余的。眼看厉砚舟烧得愈来愈厉害,整个人开始打哆嗦,龙星图不禁急火攻心,当下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她抱起厉砚舟的上身,双臂将他紧紧箍进她温热的怀里。 四皇子目瞪口呆,“龙师爷这……这样子可以么?” “死马当活马医。”龙星图眼睑低垂,定定凝着虚弱昏迷的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 此刻,她多么希望,他变回那个玩世不恭贫嘴耍流氓的厉二爷…… 章节目录 第198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6) 周愠呆怔了好一会儿,内心窜起无数念头,这个龙星图究竟什么情况?既与钟楚定情,又怎能与厉砚舟这般不正常的亲密?难不成这小子男女通吃?又或者…… 谁知,他的心思却逃不过龙星图顺带一瞥的毒辣眼光,她略显烦燥地道:“四皇子,救人要紧,待二爷病愈,您再慢慢猜度吧。” “抱歉,我并无他意,只是……” 周愠的欲言又止,令龙星图不断蹙眉,她偏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周愠,直言不讳的说:“不知四皇子有何见教?龙某愿听教诲。” 周愠旋即一笑,深目聚起一丝令人难懂的深意,“我听说,钟楚姑娘对龙师爷一往情深。” 闻听,龙星图沉思一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阿楚与我的确感情深厚,若是阿楚有冲撞四皇子的地方,我替阿楚赔罪,恳请四皇子大人有大量,原谅阿楚少不更事。” “呵呵。”周愠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神落在厉砚舟脸上,“钟姑娘天真烂漫,龙师爷真是有福之人。” 男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却是教龙星图心下暗暗一惊,从第一眼看到周愠,直至今日,他留给她的印象,无非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和平易近人,她听说他在青峪关军营历练了十年,但不知他武功如何,听说他少年丧母,不得圣宠,且受到太子的猜忌,总是在夹缝中求生机,她以为这样一个落魄皇子,应是活得卑微和小心翼翼,可刚刚,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暗芒,令她后背无端发凉! 此人绝不简单,绝非表面与世无争,见人三分笑的温润男子,再结合安国侯府和杜明诚的鼎力相助,龙星图可以确定,他们想要扶持并取代太子的人,便是四皇子! “龙某愚钝,言行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四皇子恕罪。”龙星图思及此,不动声色地缓缓说道。 最是无情帝王家。不论他将来是否明君,她没必要为自己和钟楚埋祸根,重生一次,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然而,听她一言,周愠却是动怒,“恐怕龙师爷最是擅长巧言令色之术!” 龙星图脸色顿时难看,几番隐忍,竟然仍遭嘲弄,她当即忍无可忍,“四皇子谬赞,龙某从江湖到官场,从未有人给过如此之高评价!” 语落,她松开厉砚舟,将自己穿在身上唯一的薄外衫脱下来,盖在厉砚舟身上,然后下车,取来浸湿的布巾,为厉砚舟擦拭额头的汗液,再懒得搭理四皇子。 周愠亦被她的张狂无礼,生生气晕了头,但厉砚舟尚在病中,他也没多少心思与她计较,便找捕快又要来一块布巾,挽起厉砚舟的袖子,进行擦拭降温。 不久,宋大宝端来熬好的药汁,周愠帮忙端碗,龙星图一勺一勺的喂厉砚舟喝下,然后命队伍拔营起程,而她继续呆在马车里,随时关注厉砚舟的情况,等待他退烧苏醒。 章节目录 第199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7) 集义镇。 赶了几日山路,考虑到一众伤员需要调养补身,且厉砚舟一直高烧不退,龙星图豁出去,命令队伍光明正大的开进三十里之外的小镇,包下镇子上唯一的客栈。 终于吃上热乎饭,不用再啃干粮,捕快们情绪高涨了许多,客栈掌柜帮忙请来大夫为厉砚舟扎了几针,等到午时过后,他总算悠悠醒转,体温恢复了正常。 不过,当厉砚舟眼帘掀开,看到身边只有周愠,他眼神明显一紧,不及询问,周愠便了然于胸地替他解答疑惑:“放心,你的龙师爷一直陪着你呢,刚刚才出去,估计是人有三急吧。” “哦。”闻听,厉砚舟不加掩饰的松了口气,而后环顾一圈,随口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我睡了多久?” “集义镇的客栈。你高烧昏迷,从昨夜一直睡到现在,又是服药又是扎针,把龙师爷担心坏了,好歹没白费功夫。”周愠知道厉砚舟想听什么,便挑着捡着正中他下怀。 厉砚舟病后初愈,仍显苍白的俊脸,果真染上丝丝欣然笑意,“唔,比我想像地狼心狗肺要好一些。” “呵呵,在龙师爷眼里啊,二爷你可比我重要多喽。”周愠不禁戏谑地笑道:“你若是再不退烧,龙师爷可就打算住在这里不走了呢。” 闻言,厉砚舟扭头看向窗外的天色,心里欢喜的同时,忧愁亦增加了一分,“路上几番耽误,恐怕按期归京的可能性愈来愈小了!” 周愠缓缓敛了笑,默了一瞬,无谓的口吻道:“生死由命,强求又能如何?那个人有心叫我死的话,总会找出十倍百倍的理由杀我,哪怕我们即刻抵京,也依然逃不过。” “四哥!” 厉砚舟伸手握住周愠手臂,满面肃容:“不论如何,我定保你全身而退!届时,延期的责任我一力扛下,皇上即便龙颜大怒,亦不会动真格杀我!” “咚咚!”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不待二人回应,龙星图便自顾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端着一个红木漆盘,盘子里有一碗粥和一碗药。 话题终止。 周愠站起身,转瞬间恢复自若的神态,他言笑晏晏:“龙师爷,二爷烦劳你照顾了。” 然而,龙星图的态度,依然冷冷淡淡,“四皇子客气,份内之事,换做任何一个捕快,我也会这样做的。” 她搁下盘子,将平躺的厉砚舟小心扶坐起来,然后端起粥碗,舀起一勺粥吹凉后才送到他嘴边,眉眼之间,竟藏有几许温柔。 厉砚舟简直受宠若惊,听说和亲身经历,到底是两个感觉,哪怕她把他归类到捕快堆里,他心里也是格外欢喜的。 他张嘴喝下一勺,却突然记起,“你用膳了么?” 龙星图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个音,又舀起第二勺喂他喝,他却盯着她干裂的嘴唇,满目不悦,“你是有多久滴水未沾?赶紧去用膳,我自己来吧。” 龙星图凤眸眯了眯,“你确定?错过这个村儿,再想让我喂你喝粥,可是门儿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200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8) “确定。”男人墨色瞳孔专注而认真,“我的伤没有十天半月是无法痊愈的,若是把龙师爷累垮了,往后的日子,谁来照顾我?” 龙星图真想把粥碗直接扣他脸上,她忍了又忍,方才挤出丁点笑容,“二爷好算计,但二爷可要多准备些银两才行,龙某收费挺高的,一碗粥一百两,一日三餐优惠价五百两,半个月总价须七千五百两!当然,看在二爷救我一命的份上,零头抹去,请您预付七千两,不赊欠,不打白条,保证发誓皆无用,本人只收现银!” 彼时,周愠刚刚端起一碗茶水,幸好没来得及喝,否则非喷了不可,而低落的情绪因此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看着厉砚舟僵化的表情,险些笑岔气,“二爷,恕我提醒一下,七千两白银足足可以买三四千个丫鬟侍候你了!” 龙星图又舀起一勺粥,眼神极其凶悍,“喝!” 厉砚舟乖乖张嘴,再没敢废话半句。 接下来很顺利,喝完粥喝药,喝完药吃饭,不太喜欢吃油腻的厉砚舟,硬生生被龙星图塞了两个鸡腿入腹,加之鱼、牛肉等等,将他滋补的特别彻底。 周愠不宜抛头露面,只能呆在房间里,被那两个人无情忽视,他倒也坦然的边吃边欣赏,不知为何,明明是两个男子,看久了竟觉有些养眼,而这般亲密无间的画面,愈发教人怀疑…… “好了,你再躺会儿,半个时辰之后,我们继续赶路。” 交代完毕,龙星图起身欲走,厉砚舟竟拿下戴在他右手拇指的玉扳指,眉眼含笑道:“这个东西可以买一万个丫鬟,归你了。” “谁稀罕要你的破玩意儿?我只要现银!”龙星图先是一怔,继而嫌弃地拒绝。 她并非没有见地的乡野村妇,这枚玉扳指是他尊贵身份的象征,价值何止千两万两。只是,她有一丝困惑,厉砚白虽然贵为侯府长子,却非嫡子,能够承袭家业爵位的人,应是厉砚白的弟弟厉砚舟,如这般非比寻常的玉扳指,他怎会拥有?难道……难道厉砚舟那个打小讨人厌的家伙夭折了? 看她一副冥想状态,厉砚舟不觉好笑,“京城多的是有钱人,现银不能让你横着走,但它可以。当然,二爷回家后,立马取现银额外送给你。” 龙星图抿唇,斜睨一眼神情阴冷古怪的周愠,略觉烦躁地说:“自己收着吧,交易作废。” 语毕,她大步出门。 厉砚舟轻叹一气,只好重新戴上玉扳指。 “砚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周愠立在床前,不怒而威,“不论龙星图是男是女,你们都不可走得太近,否则父皇对你的恩宠,将悉数变成毁掉龙星图的利刃!” “四哥……” “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想必杜明诚也提醒过你,对吗?” 厉砚舟喉结滚动,嗓音低沉:“四哥不是也瞧上钟楚姑娘了么?堂堂皇子,怎可娶平民之女?不知四哥又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201章:人生难得一知己(19) 入京前夜,钟离一行竟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路走来,经历了大大小小数次暗杀,每一次他们都能全身而退,可这一次,敌人不论人数还是武功,都堪称之前的总和! 钟楚身穿黑丝软甲,刀枪不入,自是毫无顾忌,以攻为主,防守为次要,钟离武功最高,若想脱身并不难,但他们兄妹的职责是保护易容为四皇子的石枫,所以三人如困兽一般,久战不下,难以杀出重围! 紧急之下,钟离提醒道:“阿楚,用暗器!” “哥,暗器全部打光了!”钟楚堪堪避过敌人刺向她小腿的一剑,方才顾得上回话,急得嗓音都走了调。 而她的秘密,就此被敌人识破,六七个杀手同时攻向她没有防护措施的双腿,她雨花剑法只学了个皮毛,想当然章法大乱,破绽百出! “阿楚!” 眼看几柄淬毒的剑尖从左右四路袭向钟楚,钟离却被更多的杀手阻挡,来不及相救,他失声惊呼,钟楚亦吓得双眼本能一闭,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道银白剑光,仿佛出海的蛟龙,以雷霆之势,阻断杀手的进攻,且令杀手在收势不及的情况下,受到反噬自伤! 而钟楚只觉耳边一凉,紧接便落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 与此同时,烈马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戎装铠甲的兵勇,不过顷刻之间从天而降! “何方狂徒?京畿重地,岂容尔等滥杀无辜?烈火营听令,全部拿下!” 耳旁铿锵有力的男音,兼具浑厚气势,钟楚听之,心脏似被重锤一击,不受控制地飞速颤动…… 有了百名精兵强将组成的烈火营加入,局面很快扭转,京都戍卫节节败退,最终落荒而逃! 禁锢钟楚的臂膀随之一松,男子退离一步,抱拳道:“事急从权,得罪之处,望姑娘海涵!” 钟楚却傻怔在原地,清亮瞳珠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的救命恩人。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健硕,身着绯衣铁甲的年轻男子,他不同于俊美却显柔弱的书生杜明诚,亦不似钟离那般相貌堂堂却冷峻无情的气质,他五官周正,仪表非凡,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霸气,教人一见倾心,却丝毫不敢亵渎。 她呆痴的模样,令钟离身为哥哥,备感丢脸,他闪身挡在她面前,朝男子抱拳回礼,客气道:“在下钟离,与吾妹、朋友路过此地,幸得阁下出手相助,不甚感激!” “厉将军!” 正在这时,石枫出声唤道:“你怎会在此?钟氏兄妹受武阳县令所托,护送本皇子回京,不巧遇到山贼,多谢厉将军解围!”语罢,他快步走近,为双方作介绍,“钟少侠,钟姑娘,这位是驻守青峪关的骠骑将军厉砚白,亦是彭卫虎元帅麾下最得力的大将!” “拜见四皇子!”厉砚白从容见礼,并回禀道:“番邦遣使臣来我朝吊唁太后,本将奉彭元帅之命回京,以防番邦狼子野心,趁机对我皇不利!” 钟楚却一扑上前,抓住厉砚白的手臂,凌乱又紧张的质问:“你……你真叫厉砚白?怎么可能呢?不对,厉二爷才是……不不,你和厉二爷是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202章:人生难得一知己(20) “放肆!” 厉砚白手下的副将立刻忠心护主,可惜一句呵斥,换来钟楚泼辣的回击:“放你的头!本姑娘问话,轮得到旁人放屁吗?” 从军之人,脾气大多火爆,烈火营将士岂能忍受这般羞辱,当场剑拔弩张! 钟离见状,赶忙喝道:“阿楚,休得无礼!” 厉砚白亦及时制止手下暴动,而后将钟楚的手轻轻从他胳膊上拿下,面色寡淡冷漠,道:“本将确为厉砚白,厉二爷乃吾二弟厉砚舟。不知钟姑娘为何这般激动?” 闻言,钟楚脸色一分分沉下去,她扭头看向石枫,不死心的确认,“真是这样么?” 石枫点头,“厉将军所言无误,厉二爷名讳的确为厉砚舟,乃是安国侯府少侯爷,厉将军亦贵为安国侯府大少爷!” “呜呜……” 钟楚突然伤心地大哭起来,“哥,完蛋了,完蛋了……星图认错人了啊,这下可怎么办啊?” 钟离一把抱住钟楚,与她情急耳语:“兴许星图已经知道了!你别乱嚷嚷,星图可没想与她未婚夫相认!” “可是……” “没有可是!管好你的嘴巴,从现在起,当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千万别引起厉砚白的怀疑!” “嗯。”钟楚含泪应承,满脸委屈。 想起龙星图为厉二爷错付的感情,她便替龙星图难过,虽然龙星图没怎么表现出来,但作为好姐妹,她是能够感觉到龙星图内心情感变化的。而可怜她,为什么对她英雄救美的男人偏偏是别人的未婚夫啊…… 钟楚的情绪,一下子跌落在谷底,整个人耷拉着像一朵焉掉的花儿,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厉砚白本不喜多管闲事,但听钟楚话里话外,且他们兄妹背过人说悄悄话的行径,让他不得不私下拷问石枫,“二爷去武阳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星图是何人?” 不用给京都戍卫演戏的情况下,石枫自是恢复身份,恭敬回话:“禀大少爷,武阳县杜大人手下有位刑名师爷,姓龙名星图,生得可比姑娘还美,奴才前往青峪关寻找大少爷的这段日子,据说二爷可喜欢逗弄龙师爷呢,至于钟姑娘口中的‘认错’,奴才也不清楚原因。” “逗弄师爷?”厉砚白几不可见的蹙眉。 石枫低下头没敢再多说什么,若教这位严厉的大哥知道不止逗弄,还有调戏,恐怕二爷死定了! 厉砚白思索片刻,忽然走到钟楚面前,直言不讳道:“请教钟姑娘,可是龙师爷将我们兄弟二人认错?龙师爷以为二爷是我厉砚白么?” 这个男人的气场太过强大,钟楚不禁心跳脸红,语无伦次,“不,不是,我胡说的,厉将军您……请您原谅我胡言乱语,我脑袋不太正常。” “是的,舍妹顽劣,一向疯疯癫癫,将军切莫往心里去。”钟离不动声色的帮腔,极力作出镇定之态,“此处常为盗贼出没,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即刻启程吧!” 厉砚白精锐如鹰聿的利眸,在钟家兄妹脸上留连许久,方才颔首道:“好。本将顺带护送四皇子一程!” 章节目录 第203章:入京(1) 四皇子与骠骑将军厉砚白返京途中巧遇,继而被护送回朝的消息不胫而走。 于是,太子死心,不敢再派人追杀,由此便解了龙星图之困,令她余下的路程异常轻松! 然而,即便兼程赶路,两队人马会师的时间也相差了一日半,若钟离一行按正常入京门,便可完成十日之期,但一个假的四皇子,如何敢面见圣上?可若是有意等真的四皇子到达,那便会超出期限,犯下违旨大罪! 两害相较,厉砚白决定依照原计划的备用方案,在入城之际,命石枫揭掉人皮面具,故意制造出四皇子失踪的混乱,而后一边入宫禀报皇帝,一边派出人马满城寻找四皇子! 隔日午后,龙星图率队抵京。 守城官令旗一挥,守城士兵便将他们拦在城门外,“何地公差?请出示公文!” “武阳县师爷龙星图奉杜明诚大人之命,赴京办差,公文在此,请大人查阅!”龙星图朗声回应,并拿出公文折子呈上。 守城官看完折子,又要腰牌,看完龙星图的腰牌,又挨个查捕快,总之一番折腾就是不肯痛快放行! 车厢里,周愠苦笑,“杜大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派人入京办差,那帮人必然慌乱,必要想尽办法阻拦。” “呵呵。遇上二爷,算他们倒霉。” 厉砚舟打开车厢门,探出半个身子,俊脸浮起浪荡不羁的笑容,“周大人,别来无恙啊!” “少侯爷!” 守城官闻听一惊,连忙近前行礼,“不知少侯爷驾到,卑职有失远迎,请少侯爷恕罪!” “呵,二爷接到皇上旨意,即刻回京奔丧,途中遇到杜大人的车马,便搭伴上路。”厉砚舟语气不紧不慢,漂亮眼瞳中盛满笑意,“不知周大人需要检查到几时呢?倘若耽误了二爷面圣……” “卑职不敢!卑职马上放行!”守城官惊骇连连,他一介小官哪有胆量背上如此大的罪名? 谁知,龙星图却脸色难看的楞在原地,失神地不知在想什么! 厉砚舟疑惑蹙眉,“龙师爷?” 龙星图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然后重新上马,招呼后面的队伍,“入城!” 阔别十二年再回京城,繁华依旧,物事人已非。 曾经熟悉的街道,处处透着陌生感,曾被记忆摒弃的景物,却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龙星图鼻尖涌上难言的腥涩,握在手中的缰绳,仿佛变成当年卡在她颈项的刑具,令她险些窒息! “星图!” 厉砚舟坐在车板上,看着她僵硬的脊背,出声提醒她,“你知道通向皇宫的路么?” 龙星图没有回头,想说她曾在京城生活六年,曾经随母亲入宫参加过万寿节,可是话到嘴边,只能否认,“不知。” “少侯爷!” 前方两丈之处,安国侯府管家带领府中下人已恭候多时。 “奴才给少侯爷请安!” 整齐划一的见礼问安,是对厉砚舟尊崇身份的证明,捕快们的震惊自不用说,龙星图额头亦开始渗出冷汗…… 章节目录 第204章:入京(2) 厉砚舟背靠车门,语气慵懒,“免礼。” “侯爷吩咐,请少侯爷直接入宫,莫让皇上等急了。”管家招手,下人即刻近前,手捧朝服,怀抱朝靴,“奴才服侍少侯爷更衣!” 少顷,队伍继续前行。 不久,到达皇城外,捕快按律滞留,龙星图顶替车夫,继续驾车。 从宫门到正阳殿,历经层层检查,周愠正式归来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终于传入夏诏帝周焘耳中! “皇上有旨,宣四皇子、少侯爷、武阳县师爷入宫觐见!” 车厢门开,厉砚舟右掌按着伤口,经由龙星图小心翼翼的搀下马车,即便病态示人,他一袭华贵锦服,依然临风玉树,耀眼夺目。 龙星图有片刻的怔忡,她凝着他,竟脱口低声问出心中疑惑:“为何你是少侯爷?你弟弟厉砚舟是……是夭折了么?” 厉砚舟的表情,以她看得见的速度,快速僵化,直到他眉头拧出深深的褶痕,眼角亦抽了几抽,方才从口中蹦出几个不可置信的音,“你说什么?” 龙星图不死心道:“我说,是不是厉砚舟英年早逝,所以你才成为安国侯府的少侯爷?” 谁料,她话音方落,额头便被敲了一记,厉砚舟咬牙切齿,“是谁告诉你,二爷死了?你给我听清楚,二爷名讳厉砚舟!” 最后三个字,他语气极重,重得像是一把锤子,猛然一记砸醒了龙星图! 她脸上血色一分分流失,脑子间或空白,间或凌乱如麻,她陡地抬手甩了自己一道响亮的耳光! 枉她聪明一世,遽然将小叔错认为未婚夫! 厉砚舟一把握住她皓腕,心疼急斥:“哎,你干什么?二爷虽然生气,可不是真生你的气,你怎么又自残呀?” 龙星图却慌忙挣脱,并后退几步,轻声道:“少侯爷出身贵胄,日后万万不可与草民为伍,请少侯爷自重!” 她突然恢复到冷淡疏离的初始状态,令厉砚舟完全不能接受,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她改变,与她心意相通,为何…… “砚舟。” 周愠等不及地出声打断,“父皇还等着我们呢。” 厉砚舟握拳,双目盯着龙星图,第一次现出寒意,“二爷做什么,不需要你提醒!我们之间的事情,容后再说,呆会儿面圣时,注意方寸。” 龙星图点头,第一次感觉这个男人竟有些可怕。 正阳殿。 三人踏入内殿时,老皇帝周焘正与太子周捷在下棋,父子间欢声笑语,享尽天伦之乐。 周愠眼睑垂落,步伐如山重,这一幕,于他而言,是讽刺,是笑话,亦是心中难以磨灭的殇恨。 帝王天颜不能直视,龙星图眼角余光看到的,是周焘身上的金色龙袍,以及绣在龙袍上的金龙。 在遇到厉砚舟之前,她有一个秘密。她每晚都会做梦,她在梦里杀死了一条金龙。这个梦,整整重复了十二年。 而今日,仇人就在眼前,她却只能跪拜与臣服,只能屈辱的继续从仇人手中求生机。 章节目录 第205章:入京(3) 掌事太监领着他们在合适的位置站定,龙星图身份最低,跪在两个男人身后,同他们一起行参拜大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老皇帝周焘扔下棋子,笑容满面,“不下了。砚舟小子回来了,朕先与他说说话。” “是。” 太子周捷目光散漫地一一扫过跪在脚下的人,随口一句,却是夹枪带棒,杀人不见血,“砚舟不仅自个儿回来,似乎还立功了呢。” 厉砚舟缓缓直起身子,右掌按在伤口处,作出痛苦姿态,“启禀皇上、太子殿下,砚舟不敢居功。此番游历,砚舟能够活着回来见皇上,已是皇天保佑啊!” “怎么回事儿?”周焘见状,神色明显一紧,“快快平身!来人,给少侯爷赐座!” 周焘对厉砚舟的恩宠,满朝无人不知。一方面因为明乐公主是周焘的掌上明珠,另一方面,厉砚舟生母乃是已故太后的嫡亲侄女,且厉砚舟出生当日,恰逢太后寿诞,双喜临门,太后便认定厉砚舟是上天赐给她的寿礼,甚是喜爱这个侄孙。周焘本是孝子,爱屋及乌,加之厉砚舟自幼聪明嘴巴甜,经常哄得周焘龙颜大悦,因此厉砚舟在朝中的地位,堪比受宠的皇子。 眼看太监只搬来一把椅子,厉砚舟眼角余光瞥向跪在他身旁,至始至终被亲生父亲视而不见的周愠,莫说周愠心里难受,他亦觉不公。 “谢皇上恩典!” 厉砚舟跪谢,却拒绝了太监扶他起身的好意,他道:“皇上有所不知,砚舟所受穿胸一剑,乃是咎由自取。回京途中,我明知盗贼山匪出没,偏生心高气傲,不知避上一避,若非遇上四皇子拼死相救,我恐怕已命丧黄泉,可怜四皇子身受重伤,胸前肋骨断了三根,我二人一路躲躲藏藏,一边养伤一边逃避追杀,原本按期可以归京,不料我伤口发炎导致高烧昏迷,因此延误至今日。” 话及此处,他再次叩头,眼眶泛红,声含哽咽:“皇上,砚舟未曾赶得及送太后姑奶奶最后一程,实在不孝至极!姑奶奶曾教导砚舟知恩图报,而今四皇子为救我犯下延期归京的大罪,我愿替代四皇子承担罪责,以报姑奶奶栽培之恩、四皇子救命之恩!” 周焘对生母太后的感情极深,厉砚舟搬出太后,便是在戳他的软肋,他立时悲痛难当! “一派胡言!” 见状,周捷生怕周焘心软,勃然大怒的斥道:“厉砚舟,老四何曾救过你?杜明诚派出几路人马,真真假假,一直到了京城还在演戏!你们分明是狼狈为奸,想替老四欺君顶罪!” 周愠胸膛压抑不住的剧烈起伏,太子欲置他于死地,他的父皇却从来不是他的保护伞! “不对啊,我们回京途中发生的事情,身在京城的太子殿下怎会特别清楚?”厉砚舟斗胆反问,生死存亡之际,他不惜与太子直接撕破脸。 今日,不论赌上什么,他都要力保周愠和龙星图安然无恙! 章节目录 第206章:入京(4) “你……” 周捷被反将一军,当场哑口无言,这是一个藏不住锋芒的人,他缺乏严荆的老谋深算与沉稳镇定,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将自己置于尴尬境地! 这时,周愠慢慢抬头,所有不甘与愤恨的情绪,皆在须臾之间被他抹平,他黑漆的瞳孔沉静如水,嗓音里透着淡淡地哀戚,“父皇明鉴!儿臣绝非贪生怕死之人,从青峪关到武阳县,儿臣的随从皆被山贼所杀,为留一命赶回京城送别太后,儿臣不得已向杜明诚大人发出求助,杜大人宅心仁厚,自是在职责范围之内尽全力相帮。后来巧遇少侯爷命悬一线,我二人既是姑表亲,他称我一声四哥,我怎能袖手旁观?民间百姓尚重亲情,我皇室中人又怎能置手足于不顾?父皇,太子殿下,周愠身在边关十年,数不清有多少次在战场以命相博,早已看淡生死,大丈夫顶天立地,我延期之罪,无须任何人承担,请父皇按律治罪,赦免少侯爷与杜大人!” 这一番肺腑之言,从理到情,惹人心怜,他不惧不畏,安然赴死的勇气与担当,令周焘失神亘久,从这个十年未见的儿子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四哥!”厉砚舟却是又惊又急,“是我伤重才耽误你的行程,该由我担责的!” 周愠微微一笑,“少侯爷性情中人,只问是非,不问祸福,难怪深得太后与父皇欢心。日后当忠君报国,多为父皇分忧,如此我便安心了。” 局面似乎愈发不受控制,周捷不禁急不可耐,“父皇,四皇子分明是狡辩,请父皇以国法为重,按律惩处!” “启禀皇上!” 这时,一道清冽甘醇的嗓音,突然不疾不徐的响起,“草民龙星图,乃武阳县刑名师爷,奉杜大人之命护送四皇子回京。因山贼众多,小县衙官兵有限,恐会顾此失彼,难保四皇子周全,故而杜大人采纳草民建议,派出两路人马,制造出一个假四皇子,用来干扰山贼的判断,方才将四皇子平安送达京城。关于此事来龙去脉,杜大人悉数写于奏折之中,命草民呈给皇上御览!” 语毕,龙星图从袖袋取出密封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周焘一个眼神,掌事太监立即走下台阶,接过奏折,例行检查之后,再转呈给周焘过目。 没有人知道折子内容是什么,只见周焘看完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大殿里,气氛诡异而紧张。 等待宣判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和煎熬。 周捷几番想要进言,皆被周焘抬手制止,他因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差直接一刀捅死周愠。 许久之后,周焘终于开口:“都起来吧。” “谢皇上!” “谢父皇!” 三人各自松了半口气,相继站起身。 周焘精湛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在龙星图脸上停留,平铺的语调,话中深意却是不明,“一介小小师爷,胆子倒是不小!” 章节目录 第207章:入京(5) 自古帝心难测,厉砚舟和周愠不禁暗暗捏了把汗,可未曾弄清楚皇帝用意之前,谁也不敢贸然为龙星图说话,以免弄巧成拙。 龙星图垂落的眼睑,闭合睁开再闭合,反复几次之后,她躬身一记大礼,不卑不亢的回话:“启禀皇上,草民的胆量,来自于皇上,是皇上至情至性,至孝至善的美德,给了草民为皇上保全儿子、为太后保全孙儿,成全皇上与四皇子父子共叙天伦的勇气!” 闻听,在场所有人暗暗惊叹,龙星图的马屁拍得实在大胆,简直是在戳皇帝的脸面,但又滴水不漏,让皇上即便想治她的罪,也会师出无名! “好!” 果然,周焘一个字出去,竟“哈哈”大笑,“好个有胆有识,才貌双全的龙师爷!” “草民谢皇上夸奖!皇上英明神武,千秋万代!”龙星图话茬接得飞快,势必要将皇帝降罪的言辞堵死。 周焘被捧高,便愈发龙颜大悦,“来人,重赏杜明诚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龙星图忙跪地谢恩,“草民代替杜大人谢主隆恩!” 周焘颔首,脸上依然笑意不减,“说说吧,想要朕赏你什么?” “皇恩浩荡,草民万万不敢贪功求赏!草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求皇上恩准!”龙星图叩头,说道。 “讲!” “草民离开武阳县时日已久,着实挂念我家大人,求皇上恩准草民即刻出京,折返武阳县!” 此言一出,厉砚舟脸色陡变,他喉结动了动,未及言语,太子周捷倒是抢先说道:“急什么?龙师爷不远千里赴京城,舟车劳顿辛苦至极,何不在京城多呆些日子好生休养?” 龙星图道:“草民谢太子殿下厚爱!草民练武之人,身强体健,何况衙门事务繁忙,尚有几件大案需要草民回去调查,实在不敢耽误。盼皇上和太子殿下成全!” 这时,周焘发话,“行了,衙门诸事并非军务,再忙也不差几日。龙星图,你且带手下在京城驿馆暂休三日,然后再回武阳县。” “是,草民遵旨!”龙星图只好领命,不敢再坚持。 “老四。” 周焘总算将注意力放在周愠脸上,他频频颔首,神色略有动容:“长大了,十年历练,真是长成大人了!太后临终前召你回宫,你便搬到永寿宫住吧。” 丧失十年的父子亲情,似乎有回暖的迹象,周愠眼眶湿润,“儿臣叩谢父皇!” “李喜,宣太医到永寿宫和安国侯府,为四皇子和少侯爷治伤!” “是!” “另外,各赐一支千年人参给两人补身子!” 这般好结果,出乎厉砚舟和周愠的预料,二人欣喜谢恩,并道:“我们想去拜祭太后,请皇上恩准!” 周焘道:“不急,你二人先养伤,明日番邦使臣入京,后日举行国葬,届时你二人再祭奠太后吧!” “遵旨!” “朕乏了,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后,却又听得皇帝说了一句:“太子留下。” 章节目录 第208章:入京(6) 正阳殿。 包括掌事太监李喜在内,所有宫人悉数被遣退,周焘只留下太子周捷议事。 “父皇,儿臣不明白,老四明明与安国侯府勾结,杜明诚亦是他们同党,为何父皇……” 周捷的不甘心,在周焘猛然射过来一记含怒的眼神时嘎然而止,他面色一惊,慌忙跪地请罪:“儿臣一时心急,求父皇息怒!” 周焘严厉的面容泛着寒意,“朕宣召周愠回朝,定了归期,他能否过关保命,朕本意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但是,山贼追杀是何意?太子,你好大的胆子!” “父皇开恩!”周捷脑袋磕在地上,整个人备显惊慌。 “混账东西!” 周焘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怒火中烧:“太后临终时最后的遗愿,便是召周愠回朝,与朕重修父子之情!你遽然瞒着朕调动京都戍卫残杀手足,你叫朕他日下了地府,如何向太后交待?” “儿臣知错,求父皇开恩!” “太子,朕今日最后警告你一次,厉砚舟将是明乐的驸马,是太后最珍视的侄孙!往后谁敢再动他,朕绝不姑息!”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周焘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犀利目光令人胆寒,“朕留龙星图三日,并非给你机会斩草除根,你若有笼络的本事便成,若是没有,千万别作他想,若少了杜明诚,朕会以为这天下改姓严了。” 周捷浑身发软,他怔怔看着皇帝一步步走近他,仿佛提着一把看不见的钢刀,“朕虽然老了,但朕没瞎!今日你该庆幸厉砚舟没有提出捉拿山贼的要求,否则,朕怕是保不了你!” “父皇,儿臣……” “你且交出调派京都戍卫的令牌,回去面壁思过吧!” “儿臣……遵旨!” 周捷瘫在地上,有种大势将去的惶惶无措…… 永寿宫位于正阳殿的西北方向,紧邻太后生前所住的慈寿宫,老皇帝这般安排,算是颇显心意。 孝期未过,宫中处处充斥着白色。 两个男人并排行走在宫道上,皆被巨大的悲伤笼罩,身形僵硬,恍如行将就木。 龙星图慢步跟在后面,心事如天。 残存在她记忆中的太后,似乎是个不爱笑的女人,眉宇间总是浮满淡淡地哀愁。至于其它,全是模糊一片,她完全想不起来任何。 “永寿宫到了。” 厉砚舟停下脚步,看着周愠,低声嘱咐道:“我就送你到这儿吧,万一遇上明乐……总之,你自己多加小心,我会安排人进永寿宫,若有急事,你便找李喜送信给我。” 周愠吃了一惊,“李喜?父皇身边的掌事太监?” “对。他现在是我的人。”厉砚舟点头,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这事说来话长。简单些便是,李喜钟情的同乡姑娘,在我侯府里做事,我承诺李喜,待日后事成,便将姑娘许配予他作对食。否则,我们又怎会知道你回京途中不太平,从而提前部署接应你呢?” 四五步之外的龙星图,越看厉砚舟越觉羞愧不自在,遂出声道:“少侯爷,你们慢慢聊吧,我先走一步!” 章节目录 第209章:千山万水终相逢(1) 只是,龙星图步子刚刚迈出,便被厉砚舟从身后揪住了肩领,她出于习武本能,单手立刻扣住他手臂,想要给他来个过肩摔,周愠的提醒却适时响起,“在宫中动武的罪名可是不小,御林军会认为龙师爷想杀少侯爷,届时龙师爷可就惨喽!” 龙星图硬生生忍了,谁知厉砚舟却不松手,且目色严厉道:“你往哪儿走?一起出宫。” “少侯爷,请你自重!” 原本认为,两人即便举止亲密不太妥当,但基于婚约在身,龙星图便渐渐接受和习惯了厉砚舟的亲近,可一朝揭开真相,才知她是他大嫂的身份,这叫她情何以堪?唯有从此保持距离,保护好身份不被泄露,方能减少她心里的尴尬。 然而,她没有任何预兆的转变,厉砚舟岂能认可? “稍安勿躁!”周愠按住厉砚舟肩膀,“宫里到处是眼线,你俩有话出宫再说。”语罢,他扭头看向龙星图,“龙师爷,一路护送之恩,周愠没齿难忘!当日得罪之处,乃无心之过,请龙师爷多加包容!他日周愠必报武阳县众兄弟恩情!” “四皇子客气,皆是我等份内之事,不必挂怀。至于另一事,现在想来,四皇子所言极是,星图受教了。”龙星图拱手一揖,忆及当日厉砚舟为她挡剑,她在马车里抱着高烧昏迷的他,感动又心疼的情绪,当真有种被上天作弄的不甘与难过。 周愠委实不知发生了什么,居然轻易改变了龙星图的态度,但这个答案,厉砚舟是最适合去挖掘的人选。于是,他朝两人道别,转身迈入永寿宫大门。 厉砚舟松手,墨眸逡巡一圈四周,道:“走吧。” 龙星图步履飞快,有意将他甩在后面,然而,两人武功不相上下,哪怕厉砚舟伤势未愈,亦不过前后脚之差而已。 正阳殿外上马,两人沿着来时路出宫。 一众捕快翘首以盼,终于盼得龙星图平安归来,又听说皇上金口玉言,允他们在京城休养三日,不免兴奋提议,“龙师爷,我们找家酒楼,大家凑份子钱先饱餐一顿吧!” “众兄弟劳苦功高,我已命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订好宴席……” “不必!” 然而,厉砚舟的盛情邀约,却遭到龙星图不留情面的拒绝,“少侯爷应当回侯府养伤,我手下的兄弟,我自会照料。刘捕头,带人跟我走!” 闻言,所有人面面相嘘,但没有人敢多嘴询问龙星图冷淡的原因,刘捕头吞咽了下唾沫,“是!” “龙星图!” 厉砚舟再三克制的脾气,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你究竟什么意思?判人死刑难道不给一个理由吗?” 龙星图蹙眉,“少侯爷……” “别叫我少侯爷!”厉砚舟俊颜铁青,寒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自从你知道我的身份和名讳之后,便完全像变了一个人!龙星图,难道你在意的是那些个虚名,而不是我这个人么?” 章节目录 第210章:千山万水终相逢(2) 众目睽睽之下,曾抱过她吻过她,与她生死相携的男人,发出受伤般的质问,龙星图却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她目视前方,看着远处繁华纷扰的都城,瞳孔失焦,艰难启唇:“是!厉二爷与少侯爷天壤之别,我不过是布衣百姓,高攀不起!” “一派胡言!” 厉砚舟气急败坏,足下一蹬,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龙星图尚未反应过来,他已坐在她身后,并且抢过缰绳,抛下一句“淮扬街天兴大酒楼!”然后一夹马肚,如同那夜的风情,两人共乘一骑,绝尘而去! 余下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赵捕头戳了戳刘捕头,“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刘捕头用力揉眼睛,又用力咽唾沫,压低嗓音生怕人听见,“我怎么感觉那两位爷的猫腻越来越大了呢?难道二爷不是个纯爷们儿,他……他喜欢男宠?” “啧啧,我听说有些富贵公子可是好男风的,而咱龙师爷又貌似潘安,难免会被人盯上啊!”赵捕头感慨万千,同时又一脸担忧和可惜,“如此的话,钟姑娘该怎么办?” 刘捕头双拳一握,义愤填膺,“不行!我们必须把这件龌龊的事情告诉钟姑娘!咱们龙师爷可不能叫男人给玷污了!”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去二爷交待的酒楼吃饭,不然呆会儿咱上哪儿找龙师爷?” “行!” 于是,两个捕头率领一干捕快前往淮扬街。 “姓厉的!你给我滚下去,否则我要动手了!” 两个男人策马狂奔,定会引发沿街百姓热烈关注,不出半日,厉二爷好男风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京城,届时她颜面何存?老皇帝又怎可能放过她? 厉砚舟温凉的唇,擦过她耳廓,撂下威胁,“龙星图,你不想被人笑话,那便乖乖跟我走,我们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事情说清楚!” 身后是熟悉的男人的怀抱,所有心悸羞涩的情动,依然来自于同一个人。 龙星图不想承认,可人心最是骗不了人,她在意他,不知从何时起,她舍不下的人里面,多了一个厉二爷。 可如今,现实的可笑,教她不得不快刀斩乱麻,趁着彼此尚未深陷,重新回到各自初始的位置。 厉砚舟绕城而行,带龙星图去了一个废弃多年的园子。 陈旧的门楣,四周结满了蜘蛛网,落漆的红色木门,经岁月剥蚀,留下斑斑点点。 “香草园?” 龙星图目光定格在门匾上,表情有一丝迷惘,这个名字,似乎曾在哪里听过…… 看她戾气少了许多,厉砚舟没有着急下马,他轻悄悄地抱住她纤腰,将下颚枕在她肩膀处,温声软语,“星图,暂时别回武阳县,在京城多呆些日子好么?你别逃避我,我从出生起便是少侯爷,身份问题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它丝毫不会影响我待你的真心。倘若你觉着受了欺骗,那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龙星图忽然问:“这个园子,你以前经常来么?” 章节目录 第211章:千山万水终相逢(3) 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冷不丁抛出的问题,着实破坏了厉砚舟营造的温情气氛。 他怔了一瞬,才回答道:“小时候经常来香草园,长大后就渐渐少来了。” “为什么?” “香草园原是夏家的别院,夏家被抄家灭族之后,家父便将香草园从官府那里买了下来,但不住人,只供我和大哥偶尔来此凭吊。” 龙星图心里咯噔了一下,“你……和你大哥?” “嗯。夏家女儿夏莘与我大哥曾经指腹为婚,但她比我还小两岁。星图你知道么,小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向大哥抗议,请求大哥把夏莘让给我做媳妇儿,结果每次都被大哥揍一顿。后来,夏莘死了,大哥从军了,我在太医院呆了几年,越长大,竟越不敢来此,生怕触景生情。” “厉砚舟你……” 龙星图震惊瞠目,她猛然转身,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你打小就想抢你大哥的媳妇儿?你要不要脸!” 然而,马背上的空间不过方寸,她这一回头,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厉砚舟心下一动,竟猝不及防的吻上她娇软的唇! 但他极为聪明,只是蜻蜓点水,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及时跳下马背,逃离现场三步远,右手再次按住伤口,作出可怜巴巴的模样,“骑马太颠簸,我的伤可能加重了,好痛啊!” “死了活该!” 龙星图满面酡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囧,她调转马头,扬起马鞭,隔空重重甩了一下,“得寸进尺的登徒子,今日先给你记着,下回……” 厉砚舟生怕她突然骑马跑人,一个箭步拦在马前,急忙自证清白,“我不是登徒子,我是正人君子!龙星图,我方才与你讲起旧事,说明我是个坦坦荡荡的男人,而今我钟情于你,对你所做一切,皆是发乎情止乎礼,这是人性本能!” 龙星图发觉自己的能言善辩,在厉砚舟面前完全丧失,她大脑停止转动,竟是傻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周遭一切…… 直到,大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随即响起一道沉而有力的男音,“砚舟!” 龙星图一个激灵回神,莫名地,心脏开始凌乱狂跳! “大哥!”厉砚舟正巧面对来人,他惊疑道:“你几时来的?” 厉砚白关上门,步伐稳重地走下石阶,斜睨一眼僵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的玄衣男子侧颜,言简意赅的回道:“半个时辰前。” 厉砚舟不知自己刚刚的表白是否被大哥听到,不免有些心虚,“哦,我,我那什么……” 厉砚白不苟言笑的面容备显严厉,“看来你从皇宫出来了,那怎么不回家?父侯一直在等你消息。” 厉砚舟蹙眉,面对大哥总是习惯性地眼神躲闪,“我呆会儿回去,现在手头有点事情。” 闻言,厉砚白不得不正视马上的人,他直接询问:“这人是……” “她是杜明诚手下的刑名师爷。”厉砚舟简单介绍,未报真名,不知为何,他总对龙星图那一句‘你弟弟厉砚舟’耿耿于怀,分析其意,她分明是将他当作了大哥厉砚白! 章节目录 第212章:千山万水终相逢(4) 那么,她对他种种好,为他吸毒血,为他喂粥喂饭,为他所做一切,皆是因为厉砚白? 突然延伸出来的想法,像是一记闷疼的耳光,令厉砚舟难以承受! 龙星图依然背对厉砚白,既不下马见礼,也不出声打招呼,她抓着缰绳的十指,泛起青白色,眸底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滚动,她拼命隐忍,方才没有涌出眼眶。 分别十二年,千山万水终相逢。 若无当年变故,今日他们已是举案齐眉,兴许儿女也绕膝。 “师爷?” 厉砚白略感诧异,直白问出口:“师爷可是钟姑娘口中的龙星图?” 龙星图缓缓侧眸,直视眼前这一张带着年少时的影子,却被她遗忘的脸庞,她心中有愧,有思念,有错过此生的遗憾。 一声“砚白哥哥”卡在喉咙里,再也叫不出口。她陡地夹马肚,从斜侧方窜出去,决然不回头…… 厉砚舟停在原地没有再追,他垂了垂眸,扯唇道:“大哥,她的确是龙星图。但她性子古怪,不喜生人。大哥往后……少见为好。” 厉砚白若有所思的盯着那道远走的背影,明明素不相识,为何他从龙星图那一瞥的眼睛里看到了哀伤?而且五官气质,竟隐约像是……不,不可能,龙星图是男子,怎么可能与夏莘相似? “大哥?” “回家。” 厉砚白走向大门旁侧的百年老树,解下栓马绳,回头看了看,疑惑道:“你的马呢?” “跑了。”厉砚舟抿唇,心不在焉。 厉砚白无奈,“做事总是不周密,若我不在此处,你如何回府?” 厉砚舟暗忖,若非大哥在此,龙星图怎会扔下他跑掉? “上马。”厉砚白唤他,轻叹道:“希望我这匹汗血宝马撑得住你我二人的体重。” 厉砚舟跳上马背,他坐马前,厉砚白坐在后面,走出不远,他终是忍不住探问:“大哥,你以前认识龙星图么?” 厉砚白回道:“不认识。” “大哥,你该成亲了。”厉砚舟突然冒出一句,“你替我娶了明乐公主吧!” “瞎说!” “我是认真的!我从来只当明乐是妹妹,我不想做驸马。反正大嫂不是夏莘,大哥娶谁都一样,何不替我解围呢?” “砚舟,大哥不知你存的是什么心思,但你记住,你我不同,你的婚姻由不得你做主,明白么?” 厉砚白一席话,听得厉砚舟脊背发凉,他咬牙低声道:“若我不做少侯爷呢?是不是我便可以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吁——” 厉砚白猛地勒马停下,语气极沉:“砚舟,这种任性的话别再说第二次!太后已仙逝,皇上不会在明乐公主婚配的问题上改变主意的,你若一意孤行,必会吃大亏!” “大哥,利害关系我怎会不明白?但是,我相信事在人为,我会想办法让明乐讨厌我,若是明乐提出悔婚,皇上便会同意的。”厉砚舟淡然轻笑,停顿一瞬,他又道:“请大哥替我保密,在事成之前,不要告诉父侯。” 章节目录 第213章: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1) 月上中天。 京都驿馆。 龙星图离开香草园之后,直达驿馆。驿丞奉皇命,为他们安排了十多间房,掌事太监李喜亲自送来赏赐,龙星图代替杜明诚收下千两白银和百匹锦缎。 而她手下一干人,在美食大餐面前,早便忘了数落厉二爷,一直吃到暮色天黑,才心满意足的来到驿馆。 瞧见龙星图神色阴晴不定,情绪不怎么好的样子,刘捕头连忙指挥捕快,“赶紧归置马车、马匹和行礼。” 赵捕头从马车里拿出他们归来途中买的礼物,热情地递给她,“龙师爷,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徐记烤鸭,您趁热尝一尝?” “还有云记糕点!”宋大宝亦趁机献宝。 “还有椒盐麻花!” “还有糖人!” “还有……” 捕快们纷纷凑过来,人手一件,全是京城名吃,那一张张朴实憨厚,布满笑容的脸庞,令龙星图心头暖意横流,她朝众人抱拳,动容道:“星图谢过兄弟们!” 经历了一路的生死对决,还能一个不少的在一起说说笑笑,确实值得庆祝。 刘捕头道:“龙师爷处处护着兄弟们,大家一起出生入死,必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有好吃的东西,怎么能忘了本姑娘呢?” 正在这时,门外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众人惊喜大叫:“钟姑娘!” 钟楚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满脸开心雀跃,“各位老当益壮、帅气仗义的捕快哥哥们,我可找到你们啦!” 她的活泼灵动,纯真可爱,在以男人为主的衙门里,向来被视为小仙女和开心果,特别招人喜欢。 钟离不紧不慢地出现,大家久别未见,互相挂念,自是好一通热聊。 待夜深,众人各自散去休息,钟楚留下陪龙星图叙话。 “星图,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你……你听了可要稳住啊!”钟楚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那个疙瘩一直在她心里翻腾,难受至极。 龙星图点头,“说吧。” “我们入京前夜,杀手大批出动,我险些被杀,关键时刻被一个人所救。询问之下,才知这人是……是货真价实的厉砚白,而在武阳县的厉二爷是他弟弟,叫做厉砚舟。” “我已经知道了。” 龙星图的平静,倒是吓住了钟楚,“你知道?那你……你是怎么想的啊?” “大错已经铸成,只好悬崖勒马。”龙星图食指戳了戳额心,烦乱的心绪始终困扰着她。 钟楚倾身抱住龙星图,心疼不已,“婚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星图,你别太为难自己,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阿楚,我们三日后离京。短时间内,我不想再踏足京城,不论厉砚白还是厉砚舟,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的选择。” “嗯,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哥哥都支持你。” “咚咚!” 门板忽然被人叩响,一个略觉熟悉的声音传来:“龙师爷在吗?小人是在厉二爷身边侍候的石桥,二爷差小人给您送一点东西,请您开门一见!” 章节目录 第214章: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2) 钟楚当即起身,“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啊!星图,我替你打发掉!” 龙星图感觉自己像中了魔咒,石桥一提到二爷,她脑子里便冒出厉砚舟偷吻她的那一幕,她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摒弃这一段糟糕羞耻的记忆,可越是想忘,越像扎了根似的,清晰且深刻。 “不见!快滚!”钟楚“啪嗒”一声打开门,撂下四个重音字。 石桥显然是有备而来,早便料想到此结果,脸上毫无惊讶,语速飞快道:“龙师爷,二爷在驿馆外面第五棵柳树下等您!二爷送给您的东西是除疤膏和一封书信,二爷说,您且看完书信再决定要不要见他一面,他……” 他话未完,手中的礼盒已被钟楚夺走,他忙赶在门板闭合的空隙补充最后一句:“二爷说,他会一直等您到天亮!” “真啰嗦!”钟楚关门上锁,忍不住吐槽,“这厉家老二可比厉老大上心多了啊!” 杂乱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事,龙星图不禁眉头深蹙:“阿楚,我今日见过厉砚白。你除了跟他提到我是龙星图之外,还说漏了哪些事情?” “没有!” 钟楚把礼盒搁在龙星图面前,指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泄露你的身份,虽然厉老大对我循循善诱,趁着我哥不在,还想灌醉我,对我用美男计,但我这个人是有操守的,我一口咬定你是我师兄……” “等下!” 龙星图越听越惊,“厉砚白居然灌酒?他居然想非礼你?” 钟楚俏脸一红,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我,我那个,其实……” “混账东西!” 龙星图大怒,从桌上拿起佩剑便要出门,钟楚急忙阻拦,“星图,厉砚白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又怎样?敢欺负我妹妹,我叫他死得难看!”龙星图眼中泛起杀意,家人从来都是她不可侵犯的底线,哪怕那个人,是真的厉砚白! 钟楚焦躁地直拍脑门,有些语无伦次,“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他……他本来不是那样想的,是我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对我不轨,我……哎呀,反正这件事太丢脸,人家说不出口嘛!” “说!”龙星图气恼地盯着钟楚,“你给我一字不漏的说清楚!” 钟楚双手捂脸,特别难为情,“好嘛,我讲便是。我们昨日一早入城,我和哥哥想去客栈打尖儿,结果厉砚白说客栈不安全,把我们带去安国侯府暂住。昨儿夜里,哥哥外出打探消息,厉砚白竟来找我,我猜想应该是石枫那小子对他讲了厉二爷在武阳县的事情,他便想从我嘴里套话,我又不傻,当然不会上他的当,于是他又请我喝酒,意图灌醉我,让我酒后吐真言,像我这般聪明的美少女,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当然,我当时并不确定,我把他当成了色狼,所以我……咳咳,我在酒里偷偷下了蒙汗药,等他昏睡过去后,虽然他长得好好看,但我还是忍不住愤怒,将他毒打了一顿!” 章节目录 第215章: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3) 龙星图听蒙了,她一向知道钟楚是个头脑简单的半吊子,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丫头居然在自恋之余,秉持着学有所长不该浪费的原则,反套路厉砚白,且出手暴揍! 钟楚看她一脸严肃,顿时嘴巴一瘪,险些要哭了,“星图,你生我气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太冲动,好不容易找到你的未婚夫,我还把人给揍了,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啊!” “没事儿,男人皮粗肉厚的,挨几拳没关系。”龙星图沉沉一叹,颇感无奈道:“但是阿楚,日后在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凡事先要三思,知道么?” 钟楚点头如捣蒜,“嗯,我知道了。” “时辰不早了,你去睡觉吧,我也困了。” “等下,这个除疤膏你不用么?” 钟楚的提醒,让龙星图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厉砚舟身上,她盯着礼盒,好一阵沉默,倒是钟楚等不及的说:“出自侯府的东西,定是效果极佳的,不用白不用,我来帮你涂药!” 说罢,她径自打开礼盒,拿出药膏瞧了瞧,然后动手扒龙星图的衣衫。 龙星图任由钟楚动作,她则盯着压在盒底的信笺,犹豫稍许,方才拿起拆阅。 “英明神武的龙师爷,可以陪在下去城郊陵园拜祭故人吗?夜深,在下怕鬼,跪求龙师爷庇佑!” 龙星图肃穆的表情,因他最后一句直接破功,她将信纸捏成一团砸在对面墙上,低低骂了一句:“无耻骗子!” 钟楚打了个激灵,“怎么啦?是不是药膏有问题?” “没事儿,你继续。” “哦。” 钟楚一心一意上药,龙星图却是心不在焉,城郊陵园里葬着夏家十八口人,她却从未拜祭过。 父亲一生刚正不阿,公道一日不还,她便一日无颜面见。 可如今形势复杂,她该从何处下手呢?父亲的案子,必然列入一等国案,他的案卷,必然在刑部和大理寺作为机密封藏,她何时才能等到四皇子掌权,从而光明正大地走上翻案之路? 安国侯府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她该完全信任厉砚舟么? 龙星图陷入沉思……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淅沥沥的小雨,从入夜之后,便开始不作美的落下,一个时辰过去,仍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主仆两人蹲在柳树下,穿蓑衣戴斗笠,虽然挡得了雨水,却挡不了冷。 石桥哭丧着脸,百般哀求:“二爷,您行行好,不想回府的话,咱先在驿馆房间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啊,您身上带着伤呢,万一风寒发作,您又要在太医院常住了!” “你懂什么?龙师爷心硬如铁,二爷不使苦肉计的话,她不会搭理的。”厉砚舟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酸涩的鼻子,懊恼道:“好像真生病了,我……” “大少爷!” 石桥突然瞪大眼珠子,“二爷,不好了,大少爷来了!” 厉砚白冒雨寻人,石枫为他撑着伞,他步履飞快,面色冷然。 厉砚舟诧异,“大哥?” 厉砚白一把拎起弟弟,语气里既有责备又有心疼,“你傻不傻?跟我回家!” 章节目录 第216章:龙图国案(1) 翌日。 龙星图开金口,给众捕快放假,让他们趁着好时机逛逛京城,感受一下天子圣地的繁荣昌盛,尤其今日番邦使臣入京,听驿丞讲,礼部安排了最高接待规格,京畿校卫营从城外十里迎接,入城后,两国的歌舞礼乐队,将沿街表演,为百姓带来盛况空前的热闹。 钟离满腹疑问:“敢问驿丞,太后孝期不是明令禁止不可娱乐么?怎么……” “钟少侠有所不知,我朝太后并非本国人氏,乃是先帝在世时,番邦送来维系两国和平的使女。而番邦的风俗是喜葬,所以才会弄的比较喜庆。”驿丞小声说道。 “太后原是番邦使女?”龙星图听之惊诧万分,太后是番邦人氏,那么厉砚舟的生母是太后亲侄女,岂不也是番邦人? 钟楚眨巴着眼睫毛,好奇发问:“什么是使女呀?” 驿丞道:“使女是指身家清白,一出生便在佛祖座下修佛的少女。” “了解,多谢驿丞告之。”龙星图抱拳。 众人长了见识,便愈发激动地想要出门一饱眼福,龙星图仔细叮嘱:“切记,不得以任何理由寻衅滋事,与人口角,败坏纲纪法制,明白么?” “明白!”众人齐声应承。 刘捕头和赵捕头便率一众兄弟兴高彩烈地走人了。 剩下钟楚亦是急巴巴地拉扯龙星图,“我们也去看看吧,我保证不闹事,我乖乖听话不乱跑,好不好?” “钟离,街上人多,你帮我照看阿楚。”龙星图不甚放心的交待道。 钟离义不容辞,“好。” 从小到大,他们两人总是要给钟楚惹下的祸事善后,所以事非之地,保证钟楚不捅篓子,是最重要的问题! 走出驿馆,龙星图忽然想起石桥昨夜的话,她下意识地望向不远处的柳树,结果一排柳树从头到尾空荡荡,哪有厉某人的影子? 于是,她心中又暗骂一句:无耻骗子! …… 安国侯府。 厉砚舟果然染了风寒,白日刚刚奉谕旨为他上门治伤的太医,连夜又被请到侯府诊脉。 石桥照顾主子不周,被厉砚白罚去后院刷马桶,石枫因为向厉砚白告密,而被厉砚舟惩罚倒夜壶。 两个奴才哑巴吃黄莲,简直有苦难言。 厉砚舟昏睡了一整夜,清早刚一睁开眼,便遭到老父亲喋喋不休地数落,“堂堂一个少侯爷,大晚上的冒着雨蹲在驿馆外面,你是想整死自己外强中干的病秧子身体,还是怕人不知道厉家二爷是个神经病?” “父侯,我确定是您亲生的儿子吧?有您这么糟蹋亲儿子的么?”厉砚舟无语,他伸展四肢,打着哈欠道:“我现在要起床去出恭,请父侯回避!” 侯爷伸手探了探儿子额头,黑着老脸下达命令,“你今儿个呆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准去!” 厉砚舟忙道:“父侯,您不会是想软禁我吧?我身子没事儿了,今日番邦使臣入京,我得去看看情况!” “你大哥已经去了,你目前除了养身,没有其它任务!” 侯爷抛下话,大步出门,厉砚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奔到门口,却还是迟了一步,不仅门被上锁,门外一排烈火营士兵堵住他,像雕像似的,纹丝不动。 章节目录 第217章:龙图国案(2) 京城有四大主干街道,淮扬街是其中一条,亦是今日番邦使臣必经之地。 百姓压抑许久,终于可以放松一日,自是欢欣雀跃,将整条街围堵得人山人海。 钟楚左右手各拉一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挤进人群里,可前排个头太高,她踮起脚尖也看得不甚清楚,不免急道:“哥,我要坐你肩膀上!” “你是小孩子么?”钟离嫌弃又好笑,“你坐高了,不是也会挡住后面的人么?” 钟楚腮帮子鼓得老高,“那怎么办?人家个儿矮嘛!” “我有办法。”龙星图抬头勘察一番周边地形,道:“对面的钟楼,看到了么?我们用轻功上去,站得高望得远,随便观赏。不过……” “好主意!” 谁料,钟楚不待听完,便足下一纵,从拥挤的人堆突兀地飞出,又如灵巧的燕雀,飞向钟楼! “什么人?” “抓刺客!” 哪知,维护治安的官兵,立刻拔刀警戒,将钟楚从半空中生硬的拦截,“何方狂徒?报上名来!” 钟楚懵了,“我……我姓钟,但我不是狂徒,我只是想……” “大胆!” 官兵不耐听她废话,数柄钢刀架在她脖颈,“凡是扰乱国宾礼节者,押入大牢,严惩不贷!” 番邦使臣尚未到来,无聊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顿时唏嘘起哄声一片! 没想到会横生如此意外,钟离和龙星图挤不出去,只好同样用轻功跳出人堆,赶在官兵动手之前,龙星图拿出武阳县官印令牌,拱手道:“官爷息怒!在下是武阳县刑名师爷,舍妹亦是杜明诚大人手下,此番冒失之举,绝非欲行不轨,只是舍妹贪玩儿,想要坐在钟楼上观看游街盛况,无心之过,恳请官爷开恩!” 为首官兵查验身份之后,却公事公办道:“影响国宾礼节,兹事体大!本官需要上禀厉将军,方能定夺!来人,先行带走!” “哎,我不走,我犯什么法,凭什么不让我看番邦人跳舞呀,我……”钟楚气急败坏,正吵吵嚷嚷间,突然听到官兵叫了一声:“厉将军!” 马蹄声踏破空旷的街道,厉砚白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疾奔而来! “厉……厉老大!”钟楚几乎秒怂,她一紧张,不仅舌头不利索,简直欲哭无泪,“星图怎么办?太丢脸啦,我死定啦!” 钟离倒是乐观,虽然不甚了解厉砚白,但是经过短暂的接触,他相信这个男人是个正直磊落之人,只是……他下意识地看向龙星图,心里免不了吃味儿,她的未婚夫婿,果然是人中龙凤,足够配得上她。 龙星图却暗忖糟糕,这般冤家路窄,逼得她避无可避,她宁愿来人是厉砚舟,哪怕再被纠缠,亦好过直面厉砚白! 而厉砚白于一丈之处勒马,他阴寒利目扫射过来的那一瞬,明显浮起惊诧,他今日亲自负责国宾礼节的安保,听闻前方异动,便第一时间赶来,谁知竟是…… 因为涉及武阳县令杜明诚,为首官爷上前细细禀报一番,厉砚白听闻,阔步走近钟楚,盯着她可怜又尴尬的小脸,冷然道:“此女子的确是本将军闻所未见的狂徒!” 章节目录 第218章:龙图国案(3) 钟楚立刻叫屈:“我几时狂啦?我一介柔弱的小女子……” “柔弱小女子?”厉砚白截断她的睁眼说瞎话,语气颇有丝玩味儿,“钟姑娘确定么?” 男人的暗示,带有强烈的讽刺,忆及前夜囧事,钟楚感觉小脸火辣辣的疼,她心虚地耷拉下脑袋,心道天理昭彰,果然报应不爽啊! “好!本姑娘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虽然冲动好惹事,但为人向来果敢爽快,傲骨嶙峋。 厉砚白旋即大掌一挥,“来人!押下去,打入大理寺衙门候审!” “厉砚白,你居然敢打我?你不如直接一刀砍了本姑娘!”钟楚倏然抬头,眼中现出不可置信,大理寺的刑责规矩,但凡羁押者,过堂之前必须先挨二十大板! “阿楚!” 龙星图厉声呵斥,她暗暗深呼吸,并以眼神制止钟离,让他切莫轻举妄动,而后她抱拳道:“厉将军,在下龙星图,请将军拨冗,且听龙某一言。阿楚年少无知,听信龙某主意,方才无知犯事,龙某愿担罪责,请厉将军饶过阿楚,抓龙某去大理寺!” 钟楚一听,急得连连跺脚,“星图,不关你的事……” 厉砚白冷眸一瞥,并不以为然,“龙师爷替人开脱的一面之词,本将军岂会采信?带走!” “厉砚白!” 龙星图愠怒,右臂一伸,拦下厉砚白去路,深谙瞳孔布满复杂之情,“厉将军此举,是否有公报私仇之嫌?” 她的胆量,出乎厉砚白的认知,他不禁蹙眉,正视眼前容貌偏向于女气的俊美少年,她每一个表情和眼神,明明陌生,却又莫名有一丝熟悉感,但番邦使臣的队伍,马上便要经过此地,容不得耽搁,他遂道:“本将军依法查办,龙师爷看来有异议?若龙师爷不服处置,尽可上大理寺击鼓鸣冤,状告本将军滥用职权!” “好!多谢厉将军提醒!我朝律法宗旨乃是惩恶扬善,将军却矫枉过正,龙某必将上诉,哪怕告御状亦在所不惜!” 龙星图怒而转身,迈出一步,又陡地回头,“厉砚白,你给我听好,我把话撂在这儿,如若钟楚被伤一根毫毛,我龙星图从此便与安国侯府为敌,让你厉家满门,鸡犬不宁!” 周遭所有人,包括官兵在内,皆被龙星图的气势震在当场,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龙星图却足下一点,跃起两丈之高,以绝顶轻功,绝尘而去! 钟离始终面无表情,亦一言未发。 厉砚白更是足够沉得住气,岿然不动的神色,颇显大将之风,他翻身上马,继续巡视之责! 官兵随即押解钟楚前往大理寺,钟离一路监视,他形如鬼魅的身影,使官兵频频受惊,钟楚见状,着实欢乐不已,竟丝毫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突然,一个形貌邋遢的男人,不知从哪里跌跌撞撞的冲出来,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唱着民谣:“南山北,北石桥,桥下鸭子嘎嘎叫;铃儿响,响叮当,妹唱歌来哥卖药……” 章节目录 第219章:龙图国案(4) 男人像是醉酒,又似神志不清,过路百姓纷纷避让,钟楚生怕他撞到官兵,遭遇与她同样的下场,便有意出声提醒:“兄台,官爷经过,你可走稳些!” 那人听闻,扭头看过来,朝着钟楚“嘿嘿”一笑,满脸脏乱,看不清相貌,可露出一口白牙,倒是十分抢眼,但他仍然继续唱民谣,继续走得东倒西歪,看起来特别让人担心! 钟楚只好作罢。 幸运的是,官兵大抵嫌弃男人的恶心,竟是自主绕路而行,个别官兵口中不乏跳出“晦气”之语,不过好在没有实施抓捕。 锣鼓喧天之声,由远及近,百姓欢腾之余,谁还能顾得这样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于是,那人便如水滴汇入江河,转瞬间消失不见。 钟楚亦心痒难耐,她频频回头望向淮扬街,却是只闻其声,不禁急声喊:“哥!你甭跟着我,你替我去看,回来讲给我听!” “没兴趣。”钟离现身,意兴阑珊的拒绝。 钟楚小脸拉得老长,“干嘛呀?人家今儿个就为看热闹,若是看不到,死也不甘心!” 见状,押解官兵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番邦特色歌舞而已,都是迷惑老百姓的。” “迷惑?”钟离挑眉,多了一份好奇,“怎么讲?” “好吧,看在大家都是公门中人,不妨透点消息给你们。这些年番邦一直在边境动作不断,意图犯我河山,此次番邦派出使臣吊唁我朝太后,名义上为修复两国和平,谁知会不会包藏祸心?所以,厉将军才会从青峪关回京,进行严密布防。” “原来如此。” “对了,你们那个龙师爷会不会太猖狂了些?在这京畿重地,凡事并非表面看起来的简单,且有好多东西需要闭上眼睛去想的。” “呵,官爷这话倒是挺有城府的。”钟楚不服气,“但我们龙师爷并非普通人,她既然敢放大话,便一定会办到!” 正在这时,沿街百姓疯了一般的狂呼—— “哇!快看,使女!” “番邦使女!” “使女好美好仙啊!” “……” 钟楚顿时迈不动脚,她眼珠滴溜一转,突然弯腰抱住肚子,“好痛啊——” “少装神弄鬼,快点走!”谁知官兵经验丰富,根本不上套,反而严厉呵斥。 钟楚亲自观赏的可能性泡汤,钟离只好替她走一趟,他观察四周,淮扬街前方有个十字口,斜侧街道里有一家三层客栈,他旋即飞上客栈顶楼,此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反而一览无余。 前后两头皆是夏朝京畿校卫营,番邦队伍夹在中间,由马队、乐队、舞女、护卫队组成,领队的使臣,是个中年蓄须的男人,他坐在异域风格明显的奢华马车里,笑容庄重,频频向百姓挥手致意,而使臣后面,一袭雪白纱衣的少女,双手合十,置身于锦簇盛开的花海当中,容色晶莹如玉,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股轻灵之气,美丽不可方物。 章节目录 第220章:龙图国案(5) 钟楚被关入大理寺的同一时间,龙星图一纸诉状,将骠骑将军厉砚白告上公堂! 大理寺正反复掂量之后,作为疑难案件上报大理寺少卿,少卿同样觉得是个烫手山芋,又上报给最高官员大理寺卿! 于是,诉状转了一圈之后,龙星图被人直接请进大理寺内部议事厅。 大理寺作为朝廷最高审判机关之一,复审全国死刑大案,对于武阳县刑名师爷龙星图的大名,各个官员自是不陌生。 自从她上任以来,短短两年时间,侦破数起杀人毁尸案,包括几桩陈年积压无凭检验的悬案,而经大理寺复核,从未出现差错,她的破案手段,蒸骨验尸之能,亦往往令人拍案叫绝! 于是,接到龙星图作为原告,厉砚白作为被告的状纸,无人不惊,无人不好奇鼎鼎大名的龙师爷向谁借了胆子,竟敢与安国侯府为敌! 所以,从寺卿到寺正,三堂会审般满员出席,一道道审视猜疑的目光,令龙星图感觉自己才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似的! 她上前一步,礼数有加:“草民龙星图拜见各位大人!” 大理寺卿年约四十,身材略胖,面相颇显和善正气,他声线温和道:“龙师爷不愧为杜明诚的肱骨,的确是个人才!请起!” “多谢大人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龙星图自谦一番,静等对方说明意图。 寺卿道:“龙师爷熟读夏律,可知民告官,需要先受二十杀威棒?” “草民知道。”龙星图点头,神色丝毫不惧,“草民但求一个公正,恳请大人受理此案!” 寺卿不免蹙眉,面容愈发严肃,“厉将军近日公务在身,恐怕无暇亲赴大理寺受审讯问。番邦来访,国事为重,龙师爷若心意不改,本官只能延期审理。” “草民状告厉将军一案延期,那么钟楚滋扰国宾礼节的案子亦可同理延期,对么?” “对!” “大理寺果然公正廉明!草民相信钟楚在押期间,定不会出现滥用私刑,败坏法纪之事,对么?” 闻言,众官员震惊瞠目,“大胆龙星图,遽然敢质疑大理寺的公允?” “草民谢过大人,草民告退!” 龙星图却是恭敬一礼,潇洒离去。 留下一干混迹官场的老手们,面面相嘘,“这小子看起来是个白面书生,没想到少年狂妄,当真闻名不如见面哪!” “确实,人不可貌相啊!”寺卿感叹之余,经过慎重思量,道:“一件小案子,惹得杜明诚的人与侯府大少爷掐起来,我大理寺怕是两头不落好!寺正,依照程序派人给安国侯府送去传唤文书,然后私下了解一下,看看双方有无和解之可能!” …… 番邦使臣的队伍,载歌载舞的开入皇宫。 老皇帝率领皇亲和百官,以和平之礼将使臣一行的重要人物迎进正阳殿。 周焘将太子周捷、惠王周崇及四皇子周愠等皇子逐一介绍之后,使臣礼尚往来,“尊贵的皇帝陛下,蒙坚奉我汗之命,携犬子蒙利、女儿蒙羽,还有叶海将军,赴夏朝吊唁太后娘娘,以此表达对我番邦使女离世的悲伤!” 章节目录 第221章:龙图国案(6) 周焘垂了垂眸,眼睛泛起红,面容染上悲戚,“番邦汗王有心了,朕相信母后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使女是番邦最圣洁的女人,是普渡万物的神。听闻使女魂归九天,番邦举国哀痛,百姓茶饭不思。为免天象异动,我汗请示天命,特为贵国送来第二位使女,陪伴皇帝陛下,永葆两国邦交。” 使臣蒙坚言及此处,侧身看向女儿蒙羽,满目慈爱与不舍,“皇帝陛下,羽儿既是我最心爱的女儿,又是我番邦使女,今日便将羽儿献予陛下,望陛下喜欢。” 蒙羽盈盈一拜,嗓音娇柔婉转,煞是动听:“参见陛下!” 周焘一生阅美无数,但蒙羽出尘如仙的美貌,令他即使在情绪低落的状态下,双目依然聚起了光彩,“使女免礼。番邦汗王的美意,朕十分感动,便却之不恭了。朕亦有国宝相赠,以示朕接纳使女的诚意!” 李喜奉旨呈上国宝,并当场展示,供番邦人欣赏。 那是一对龙图阴阳玉,玉色雪白洁净,组织细密坚实,玉质润泽柔细、视之似软腻可掐,其中阳玉为凤,阴玉为凰,阳玉与阴玉结合,组成一块完整的八卦镜。神奇的是,凤凰合,呈缠绵之态;凤凰分,又各自独立,妙不可言。 蒙坚父子赞不绝口,蒙羽恬静娇容,现出惊艳之色,就连寡淡冷漠的叶海将军,亦表现出浓厚兴趣。 太子周捷爱财,勾结丞相严荆贪尽天下不义之财,此时听闻国宝将送予番邦,急不可耐,但又不敢阻拦,生怕再惹老皇帝不快,地位难保。 惠王周崇却是个贪色之人,尽管百般掩饰,仍然目露色光的盯着使女蒙羽,招来叶海将军一记不悦的眼神后,方才有所收敛。 而四皇子周愠,仿佛对周遭人和事毫不关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目光偶尔落在蒙羽脸上,眼神透出一丝迷惘,还有不解,以及复杂的情绪。 周焘龙心大悦,便在正阳殿设宴款待番邦使臣,由皇亲百官作陪。 席间,继续丝竹管乐,歌舞升平。 周愠虽然贵为皇子,却是个无权无封号且不受宠的皇子,所以夹在众多王侯高官之中,并无多少存在感,他坐了会儿,便悄无声息的离殿,外出透气。 “四皇子?”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周愠回头,一怔之后,微微一笑,“李公公怎么没在御前侍候?” “回四皇子,奴才刚去御膳房传话,路过这里,看见四皇子一人,便来请示四皇子有何吩咐?”李喜打了个千儿,恭敬应答。 周愠忆及厉砚舟的嘱咐,心下稍作计量,道:“番邦使女即将入主后宫,李公公务必侍候周到,为君分忧才好。” 李喜道:“奴才定当恪尽职责,请四皇子放心。” 国宴结束后,番邦使臣一行入驻宫外的国宾馆,使女蒙羽随父同行,待太后葬礼完成,方才正式入宫。 随后,李喜奉旨前往国宾馆为使女送赏。归来之后,李喜将一张字条秘密传递到周愠手中…… 章节目录 第222章:龙图国案(7) 夜深人静。 厉砚白回到安国侯府,尚未来得及洗去一身疲惫,一条人影便翻窗而入,他镇定地解下铠甲,波澜不惊的道:“我这里有夜行衣,需要的话送给你。” “大哥,父侯禁足我的时辰还未到,估计呆会儿又会去查岗,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厉砚舟憋忍了一整日,心气儿可想而知,“软禁我的主意是你出的吧?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怎么到了大哥这儿,遽然联合父侯整我?” “看来我需要整顿烈火营了,那么多人居然看不住二爷!” 厉砚白若无其事地脱衣洗澡,中衣褪掉,古铜色脊背上纵横交错的狰狞丑陋的疤痕,是他在战场留下的生死功绩。他不像厉砚舟,子凭母贵,一出生便拥有了荣耀前途,他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实力和鲜血去奋斗。 “大哥!” “对了,今晨我找管家要玉露膏,管家说最后一支被你拿走了?可我检查你的伤口恢复情况,发现你并未用药。” 听到厉砚白的指控,厉砚舟俊脸略感发热,有种被抓现形的尴尬,他清咳两声,“大哥,事情是这样的,你我皆是糙汉子,留点疤痕无所谓,对不对?星图她……嗯,她细皮嫩肉的,留疤不好看。” 厉砚白缓缓望向他唯一的弟弟,语气耐人寻味,“可你大哥也想祛疤,也想让自己好看点儿。” “大哥你……”厉砚舟嘴角抽搐,“你以前不在乎的啊,你看你满身的……算了,大哥您甭吃醋,小弟即刻进宫,找太医令多要几支玉露膏,全部献给大哥行么?” “你甭想借机逃跑!”厉砚白直接朝他泼了一把洗澡水,眼神严厉至极,“厉砚舟,有件事情,父侯尚不知情,你给我老实交待,你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你从不离身的黑丝软甲呢?” 厉砚舟抬袖擦脸,眉头紧拧,“黑丝软甲既然属于我,我便有自主支配的权利!” “荒唐!” 厉砚白登时怒不可揭,“黑丝软甲得来不易,那是父侯拼上一辈子出生入死的赫赫战功,方才换来世间唯一的珍宝!父侯将它赠予你的心意,你怎能随便糟蹋?” “父侯与大哥待我之情,我比谁都明白,但是请大哥相信我,我既然会转送他人,定是这人做出对我恩重如山之事,值得我……” “你送给何人?” “龙星图。”厉砚舟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被家人发现,索性坦白相告:“在武阳县代家庄寻金时,我被老虎寨匪徒的毒箭擦伤手臂,毒性强烈,我当场昏迷,在找不到解药的情况下,是龙星图为我口吸毒液,她以命救我,我便想回报这份情意。不料,龙星图竟瞒着我,将黑丝软甲又转赠给了她的师妹钟楚。” “钟楚?”厉砚白听得脑仁儿发疼,“你说黑丝软甲现穿在钟楚身上?” 厉砚舟点头。 “拿回来!”厉砚白屈指敲击太阳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个在大理寺蹲牢房的刁蛮丫头,穿在她身上浪费!” 章节目录 第223章:龙图国案(8) 厉砚舟猛然一个箭步,双手攀在浴桶边沿,直直盯着厉砚白,“大哥,你此话何意?” 厉砚白便将白日之事,风轻云淡地讲了一遍,而后不忘突出重点,“被你极其看重的龙师爷,大言不惭地当众放话,从今往后视我们安国侯府为敌人!” “大哥你……”厉砚舟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你为什么要与星图作对?钟楚虽然贪玩儿,但绝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她不过是误闯而已,你训诫几句即可,何必将她投入大牢?” 厉砚白淡淡应声:“我做事情,自然有我的理由。” 厉砚舟攥拳,“因为我昨夜冒雨去驿馆找龙星图,导致旧病复发吗?” “这只是其一。其二,钟楚胆大妄为,我行我素,今日若不给她一些教训,他日必闯大祸!身在天子脚下,蹲几日牢房,总比将来被砍头好。” 厉砚白不苟言笑,明确提醒厉砚舟,“我们侯府在京城的敌人有多厉害,你心知肚明!你总不希望杜明诚手下的人,被太子一党盯上吧?严荆的手段,你比我体会更深,他拉拢杜明诚失败,始终怀恨在心,而今龙星图一行入京,你认为严荆不会伺机铲除报复么?钟离行事谨慎,龙星图虽然自大狂妄,但能够被杜明诚倚重,性子应是内敛稳重的,但钟楚的存在,便是留给敌人最大的破绽!与其将她放在外面被人下套弄死,不如名正言顺的送进大理寺保护起来,令敌人无从下手!” “大哥好深的心思!”厉砚舟由衷钦佩,旋即又苦恼道:“但龙星图视钟楚为手足亲人,她不知大哥打算,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三日之后,她们便要返程,这么一来……” 正在这时,管家在外面敲门,“大少爷,侯爷派奴才给您送东西,您睡了么?” 厉砚白好整以暇,待厉砚舟机灵地藏身妥当,方才扬声应道:“拿进来吧。” “是!” 管家推门进来,四下一瞅,只有厉砚白一人,便道:“大少爷,少侯爷没上您这儿来吧?侯爷交待,倘若少侯爷不听话,您便早些去大理寺应审,那龙星图状告大少爷,乃是民告官,须先受二十杀威棒,兴许一通重打下来,龙星图便去了半条命!” 厉砚白从管家手中接过传唤文书,略感意外,“唔,胆子的确不小,竟然真敢上大理寺鸣冤!” “既然少侯爷不在,奴才再去别处找找,奴才告退!” “去吧。” 管家前脚离开,厉砚舟后脚蹿出来,“大哥,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找龙星图,你当面向她道歉,然后我劝她撤案!” 厉砚白闲适道:“管家到底疼你,亲自来向你通风报信,你还不走?当心父侯家法侍候。” “大哥!”厉砚舟急躁万分。 厉砚白眼神慢慢沁冷,“让我道歉不可能,撤案与否我亦不关心。砚舟,你不该在一个非男非女的小小师爷身上花太多心思!” 章节目录 第224章:龙图国案(9) 京都驿馆。 因为钟楚身陷大牢,所有人都对京城失了兴致。 虽说是件小案子,依照夏朝律法顶多判个把月的监禁,但会耽误大家的返程,而且钟楚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又自由自在惯了,哪会受得了坐牢的滋味儿?何况过堂时还要挨板子,谁能忍心看她受苦? 于是,大家挤在龙星图房间里,商讨各种营救办法。 有人提议写信给杜明诚,请杜明诚上奏老皇帝对钟楚网开一面,但一来一回路程太远,难解燃眉之急;又有人提议请大理寺先审龙星图状告厉砚白滥用职权之罪,再审钟楚,龙星图力争赢得案子,作为和解条件,要求厉砚白撤案,即便他不同意,双方两败俱伤,也不算吃亏;还有人说,干脆去找四皇子,钟楚为了四皇子回京可是出力不少,四皇子于情于理,定会出手相救,但宫门不好进哪,除了安国侯府,他们从哪里去找可以传送消息给四皇子的人? 宋大宝犹豫不决,“龙师爷,要不您……” “要不我拉下脸去求厉砚白?”龙星图语气凉凉。 宋大宝心下一横,斗胆进言:“不,属下认为,您应该找二爷出马!二爷可是少侯爷,身份爵位皆在厉将军之上,他们又是亲兄弟,厉将军怎么着也要卖二爷的面子吧?” “对对,有道理,只要龙师爷开口,二爷定会答应帮忙的!” 一众捕快纷纷附议,虽然他们担心貌美的龙师爷会被二爷吃掉,但当下救人要紧,风流二爷的花花肠子便暂先放一边吧! 龙星图目光一一扫过亢奋的手下,颇有些捉摸不透,“二爷难道不是姓厉的么?” 刘捕头难以理解,“龙师爷,您真要与厉家满门为敌啊?二爷多好的人啊,您干嘛牵连二爷呢?” 龙星图颇感烦燥,“行了,钟楚的事儿,不劳你们费心了,我自有主张。时辰不早了,你们……” “龙师爷!” 门外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龙星图,她听音辩人,起身亲自开门,“驿丞找我,可是有事?” 驿丞缓缓退到一旁,露出一排戎装冷面的禁宫护卫。 “龙星图,我家主子有请!” …… 安国侯府。 兄弟二人争执不下,最后大打出手,原本是旗鼓相当的实力,但厉砚白败在洗澡裸身,且厉砚舟手段毒辣,遽然抢走他褪下的衣服,打开门窗,昭告全府女眷:“大少爷掉进了洗澡盆,快来救大少爷啊——” 二爷名花有主,夏家姑娘又已殒命,所以单身的大少爷,便一直是丫环们的心仪对象,于是,各个院子的丫环们,听从二爷的号召,当即争先恐后赶来英雄救美! 眼看名节即将不保,厉砚白哪里还顾得上顽劣可恨的弟弟?他急匆匆跳出浴桶,飞身闪入内室,从衣柜里随便拿出一套中衣,快速更换。 而厉砚舟便趁着全府混乱的时刻,牵马溜出府门,朝着京都驿馆的方向,疾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225章:龙图国案(10) 太子府。 灯火通明的大厅,富丽堂皇,奢华极致。 龙星图撩袍迈入门槛儿,她闲庭散步,仿佛来赴一场友人之约,姿态安闲自得。 周捷躺在逍遥椅上,身边两位美人儿陪伴,一人纤指捻起一颗去皮葡萄,送入他口中,另一人为他捏肩捶背,媚态万千,娇声嗲语。 “草民龙星图参见太子殿下!” 跪在下方的人,在周捷俯视的目光里,不过是案板鱼肉,但她无所畏惧的胆量,确实令他刮目相看! “龙师爷一表人才,不知婚配与否?” 龙星图迟疑一瞬,道:“回殿下,草民未曾婚配。” 周捷挑眉,“哦?这倒是奇怪,龙师爷年岁二十,怎会迟迟未婚?” “婚姻一事讲究缘份,草民并不着急。”龙星图淡然应道。 周捷调笑,“怎能不急呢?人生在世,可要及时行乐才好啊。”语罢,他眼神左右一瞥,笑意不断扩大,“爱妃还不快替本宫好好侍候龙师爷?” “是!” 两个美人儿当即扭臀走到龙星图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柔弱无骨的娇躯,紧紧靠在她身上,搔首弄姿,嗲声嗲气道:“龙师爷,殿下对您可是看重呢!” 女人脂粉气味实在太浓,龙星图被呛得险些打喷嚏,若说这般还能忍,但下一刻,女人的纤手竟朝她胸口摸过来,吓得她出于本能,双臂一震,便将两人震飞出去! “好痛哦!” “呜呜,龙师爷您干嘛呀?奴家是奉殿下之命服侍您,您怎么……呜呜……” 然而,两个女人跌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哭诉,并未教龙星图方寸大乱,她须臾间,便冷静下来,单膝一跪,朗声道:“承蒙殿下厚爱,但草民一介布衣,万万不敢逾矩!草民习武之人,冒犯之举并非有意,只是不太习惯,恳请殿下谅解!” 周捷大手一挥,“下去!” 两个女人连忙抹干眼泪,告退离场。 周捷从逍遥椅上起身,亲自搀扶龙星图,并戏谑轻笑:“龙师爷并非庸俗之人,又岂会瞧得上庸脂俗粉?倒是本宫考虑不周,惊吓了龙师爷,还望龙师爷海涵哪!” “草民不敢!”龙星图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避开与周捷的身体接触。 周捷突然“哈哈”大笑,“看来龙师爷把本宫当作豺狼虎豹不成?行,龙师爷是君子,咱们便来一场君子之交,怎样?” “不知殿下传唤草民,所为何事?”龙星图沉下心,镇定询问。 周捷定定盯着她,眼神莫测,“听说龙师爷的红粉知已被骠骑将军投进了大牢,本宫欣赏龙师爷,想为龙师爷分忧。” “殿下此言,是想考验草民吧?钟楚犯案,大理寺自会公正裁决,草民身在公门,岂敢徇私枉法?”龙星图毫不意外太子掌握消息的速度,在这京都,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周捷猛地凑近龙星图,“杜明诚与安国侯府结盟,厉砚白却对龙师爷的女人下手,龙师爷不觉委屈吗?还是,你们又在演戏给本宫看?假装闹翻,实则图谋不轨?” 章节目录 第226章:龙图国案(11) “殿下说笑!” 龙星图又退一步,不慌不忙道:“律法神圣,谁敢儿戏?况且草民是刑名师爷,法理二字,时刻谨记奉行!至于厉将军查办钟楚,草民虽然心存争议,但仅限于公事,与私人无关。” “哈哈哈……”周捷狂笑不止,语气尽是讥讽:“龙星图,你是第一天混官场吗?本宫是痛快人,不喜欢听冠冕堂皇的空话!你当街扬言,要与安国侯府为敌,分明是心生怨恨,罔顾国法!此刻,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龙星图声线发紧,“草民一时意气,的确犯了言行不慎之错,草民知罪!” 周捷道:“倘若本宫乐见其成呢?龙星图,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本宫看重你,只要本宫一句话,钟楚姑娘便会立刻无罪开释!钟离少侠武功高强,本宫封他校卫营将军,与厉砚白平起平坐,如何?至于龙师爷,屈就于一个七品县令之下,无官无名,简直是辱没才华!本宫知人善任,刑部和大理寺随便你挑!” 龙星图只防太子暗杀,没想到太子目的是笼络,并且开出如此丰厚条件! “来人,上酒!” 护卫端着白玉盘进来,盘中有两杯酒。 周捷含笑的眼睛里透着志在必得,“龙星图,只要你与钟氏兄妹投靠本宫,本宫保你们高官厚禄,享不尽荣华富贵!” 龙星图蹙眉,拱手一揖:“草民不才,委实担不起殿下厚爱,恐怕……” “你好好考虑清楚!” 周捷沉声打断,面色渐渐染上阴郁,“与本宫作对,你长了几个脑袋!” “殿下爱才之心,草民不胜感激,但草民无意官场,只醉心于查案验尸,为民伸冤。恳请殿下……” “龙星图!” 周捷返回逍遥椅坐下,按耐不住的杀气,扑面而来,“本宫只给你一次机会!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你二选一,生与死,且看你自己的造化!” 龙星图身躯渐渐紧绷,她双目盯着盘中佳酿,酒中映出她泛起青白色的脸庞。 “甭想着推托,今儿这酒,你不喝的话,休想走出太子府!” “殿下!” “哼,本宫听说你武功厉害,但本宫提醒你,以下犯上谋杀太子的罪名,正好可以让本宫名正言顺地除掉你,及与你相关的所有人!” 周捷一番话,令龙星图毫无退路,除了赌一把运气,她已无从选择! “好,我喝!” 龙星图缓缓伸出手,正待随意端起一杯酒,忽听得大厅外传来嘈杂—— “少侯爷,擅闯太子府,等同谋逆,请少侯爷速速离去!” “放肆!” 厉砚舟的呵斥声,如同天降甘霖,令龙星图心生欢喜,她刻意放慢了喝酒的动作…… 周捷倏然起身,“来人!请少侯爷进来!” 厅外护卫闻令放行。 厉砚舟阔步而入,竟是满面春色,言笑晏晏,“砚舟不请自来,深夜叨扰太子殿下,实在是情非得已,请殿下恕罪!” 周捷挑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哦?不知二爷为了哪般情,又有哪般不得已?” 章节目录 第227章:龙图国案(12) 厉砚舟从袖袋里拿出一样宝物,正色道:“明日便是国葬大典,我突然想起,太后生前特别喜欢这把扇子,殿下贵为皇长孙,如果由殿下亲自献予太后作为陪葬,太后定会开心,皇上亦感欣慰!” “玉骨金箔扇?这不是当年安国侯大婚时,番邦汗王所赠贺礼么?”周捷吃了一惊,虽然他爱财,但他知道此物非寻常,其中所含意义重大! 厉砚舟颔首:“殿下见地非凡,所言甚是。” 龙星图察言观色,目光悄悄睨向扇子,暗自猜测厉砚舟的用意。 “为什么?”周捷满腹狐疑,“侯爷知晓此事么?” 厉砚舟眉峰轻蹙,“不瞒殿下,我父侯尚不知情,是我私自决定的。” 周捷一听,满脸黑线,“呵,少侯爷你胆子不小啊,遽然敢私拿你爹的宝物来讨本宫欢心?” “咳咳,砚舟年轻气盛,难免做出一些得罪殿下之事,心中有愧,便想向殿下赔罪,可既然是赔罪,总得拿出诚意嘛!” “我说厉二爷啊,你的诚意本宫可是受不起!”周捷却拒绝接受,他语气轻嘲道:“此扇来历,满朝无人不知,你教本宫如何聊表孝心?届时父皇的欣慰,怕是会变成龙颜大怒吧?本宫不得不怀疑,你小子所谓的赔罪,是有意加害本宫啊!” 厉砚舟惊骇叫屈,“殿下误会,我只发愁必挨父侯一顿家法,可当真没想其它!” 周捷冷笑一声,端起茶碗细细品茗,再不说话。 厉砚舟在京城胡混浪荡这么多年,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可并非草包,这一点,周捷心里非常清楚。所以,他在等这个奸滑狡诈的小子,究竟会露出哪条狐狸尾巴! “殿下,若您担心皇上会生气您借花献佛不够诚心,我一定向皇上解释,这是我主动……” “二爷,这么一来,岂不是会让朝中大臣误会安国侯爷与本宫的关系?呵呵,二爷最好是先取得侯爷的同意,否则本宫没法儿向侯爷交待!” “殿下高见!” 厉砚舟恍然大悟,一副痛定思痛幡然悔悟的神情,“的确是我考虑不够周全,给殿下平添麻烦,我……”他扭头,一把夺过龙星图手中未饮的酒,“殿下,砚舟自罚三杯,向您请罪!” 周捷迟钝一秒,陡地反应过来,“哎,别喝!” 厉砚舟送到嘴边的酒,硬生生被叫停,他顿感伤心,“殿下,砚舟悔过之心,天地可鉴,求殿下开恩!” 周捷气到无奈,干脆拂袖一甩,不耐道:“行了行了,要不是看在明乐的份儿上,本宫早便……” 嘎然而止的话音背后,暗藏着多少勾心斗角,每个人心知肚明。 厉砚舟单膝一跪,“谢过殿下!” “起来吧!” 厉砚舟再次谢恩,起身之时,却一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他满目惊讶,“龙师爷!你怎么在这儿?二爷来得匆忙,又只顾跟殿下说话,竟是未曾注意到你这个大活人!” “见过少侯爷!”龙星图躬身见礼,淡淡回道:“草民受太子殿下之请,为的是……” 章节目录 第228章:龙图国案(13) “龙星图!” 意料之中,周捷没有给龙星图抖落的机会,但厉砚舟紧接提议:“龙师爷,方才你是要喝酒么?那感情好,你我二人一起敬太子殿下吧!” “是!” 龙星图端起另一杯酒,低眉顺目道:“太子殿下,草民谨以此酒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周捷大掌一扬,怒叱,“敬什么酒?本宫没心情,都下去吧!” “是,砚舟告退!” “草民告退!” 两人顺从地将酒杯放回原处,然后行礼,转身离开。 周捷随即摔了白玉盘,气怒难消,“好个厉砚舟!分明是寻个借口赶来救龙星图!本宫早晚有一日,要除了安国侯府满门!” …… 太子府外。 下人牵马过来,厉砚舟欲上马,却发现龙星图只身一人,并无代步马匹或车辆。 “龙师爷,看今晚夜色不错,不如陪二爷走走?二爷正巧与你谈谈钟姑娘的案子。” “是。” 龙星图欣然答应,如今二人仍在太子眼皮底下,自要周全行事,以免露了马脚。 然,月下散步,倒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经历。 厉砚舟一手牵马,一手负在身后,低沉嗓音溢出一声轻叹:“幸好!” 龙星图扭头,望向身旁男人英俊侧颜,在他回视时,又忙落向正前方,心中略觉紧张。 她问:“幸好是何意?” “幸好赶得及护你安虞。”厉砚舟低语,喉结艰难滚动,“星图,你怕么?不管你怕不怕,我是挺后怕的。只差那么一点点,我便险些失去你。” 龙星图心跳愈发加快,耳根亦泛起嫣红色,她不由嗔责:“瞎说什么?我生或死,与你何干?” 厉砚舟好一阵子的沉默,龙星图心里也堵得难受,两人走出很远,直到完全远离太子府的范围,厉砚舟方才出声道:“星图,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难过么?会害怕失去我么?” 龙星图猛地止步,声线隐隐发颤,“若你为我失了性命,我非但不会难过,还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你在意我?”厉砚舟却是唇角扬笑,墨瞳淬起光亮。 龙星图羞恼:“胡说!” 厉砚舟继续前行,笑意愈发明朗,“我是否胡说,你心里最清楚。你我之间,其实不必纠结,若我出事,你同样会倾全力救我,不是么?便如同当日你不计后果替我排毒一般。” “二爷!” “星图,虽然你文武兼备,但是在权利滔天的京城,身不由已是常有的事儿。我想护你,并且在有能力之时护你,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钟情的女子的本能。” “二爷,你……” 龙星图听过厉砚舟零碎几次的暗示,但他这般直白表明心意,倒是第一次,着实吓她不轻! 而在她发怔之际,男人厚实的大掌,竟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她掌心有薄茧,不似养在深闺的女儿家一般纤手嫩滑细腻,却令厉砚舟备感心疼。不知她究竟是何等身世,自小练武,女扮男装亦是多年,想必…… “姓厉的,你……”龙星图却是突然醒神,慌里慌张的甩开他,“你自重!” 章节目录 第229章:龙图国案(14) 虽然她嘴巴里从未曾吐露半分心意,但她每一次失措的反应,都令厉砚舟欢喜,“也罢,京城耳目众多,我们低调些为好。” 龙星图偏过脸,“我懒得理你。” 厉砚舟却追着她,愈发调戏道:“可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呢?” 龙星图不得已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口中呛声:“谁要你救?兴许那两杯酒都没有毒!” “兴许全是毒酒呢?”厉砚舟收起笑,眉宇间浮起凝重,“太子向来奉行顺者昌逆者亡,你拒绝他,他必杀你以绝后患,若是不杀,便定是皇上不允许。” 谈及正事,龙星图便不再置气,她问:“你怎会赶来?” “是巧合,也是命里注定。” 厉砚舟时不时地扭头看她一眼,生怕她突然跑了似的,他说:“我设计逃出侯府,紧赶着去驿馆找你,结果半路遇到钟离,他亦是匆匆来寻我,请我去太子府保你一命。我了解太子,他不会轻易放人的,便又折回侯府,偷了我父侯的宝物,然后赶去太子府救你。” 龙星图惊诧,“你真是偷来的扇子?我以为你诓太子呢!” 厉砚舟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哎,希望莫被父侯发现,不然啊,二爷少不得要挨家法呢。” “家法?是……”龙星图愕然,旋即大吃一惊,“是要将二爷乱棍打死吗?” 月夜下,她满面惊恐,可厉砚舟分明从她眼睛里看出隐忍的笑意,他不禁哭笑不得,“好你个没心肝儿的,二爷被打死的话,往后谁陪你说笑?谁甘心被你欺负?” 龙星图听着心里愉悦,嘴上却故意气他,“放心,即便没有你,也照样会有别人。” 她话音方落,便觉空气冷飕飕的,男人一副想杀人的眼神,令她连忙转移话题,“家法究竟是什么?你是少侯爷,你父侯会忍心罚你么?” “父侯家教甚严,对我和大哥一视同仁,谁犯错都要挨揍的。” “哦。” “你不心疼我么?我可都是为了你!” “二爷!”龙星图突然如鲠在喉,她伸手拍拍他胸膛,“你安心回府受罚吧!相信我,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 “龙星图,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厉砚舟作势要掐死她,“二爷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龙星图膝盖猛抬,直接顶在男人腹部,趁他吃痛,她脱身出来一跳上马,可他反应迅速,立即飞上马背,“堂堂公门师爷,遽然抢劫二爷的马,看二爷怎么收拾你!” 语落,他一夹马肚,两人策马而去。 又一次被迫共乘一骑,龙星图不免羞赧,忆及昨夜之事,她好一通奚落,“堂堂侯府公子,遽然是个满嘴空话的骗子!” “二爷几时骗了你?”厉砚舟在她耳畔问,“倒是你,你给我实话实说,你从前是否认识我大哥?” 龙星图一凛,默然稍许,才回道:“不认识!” 厉砚舟没有再问,她不愿坦诚,勉强无意义。 章节目录 第230章:龙图国案(15) 龙星图神思恍惚,任凭厉砚舟驾马,奔向京都驿馆。 许久,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她问:“你为何逃出侯府?” 厉砚舟道:“昨夜我在柳树下等你,不巧天下大雨,我大哥寻来,强行将我带回侯府。我旧病复发,父侯生气,便将我软禁,我只好牺牲大哥颜面,方才得已出府。” “旧病?”龙星图诧异,“是你幼年落下的病么?” “夏家满门抄斩后,我去乱葬岗寻尸,淋了三日的雨,后来虽在太医院疗养不错,但总是容易复发。” “人既已死,你又何必……” “星图,你不会明白的。” 厉砚舟语毕,明显感觉到龙星图身子僵了几分,须臾,听她问道:“是为了夏莘么?” “是。” 龙星图心情格外复杂,有意外,有感动,还有难以言说的欢喜。她从未想过,幼时总被自己嫌弃讨厌的厉砚舟,遽然将她如此放在心上。而今,她以龙星图身份与他相遇,他仍待她厚爱。 “那你日后不可再淋雨,陈年疾病须得仔细养着,若不上心,恐会积累成重疾。待我回到武阳县后,我会请师父来京城为你诊治,看看是否有法子根治。” “你关心我,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男人甘醇的嗓音像是一团火,突然烧得龙星图耳根发烫,她敏感地打了个激灵,矢口否认,“自作多情!” 深更半夜,整个京城万籁俱寂。 “快!大家快跟上!” 相邻的另一条街,陡地响起行军令,纷沓的脚步声,震破了一方宁静! “我们去看看。” 厉砚舟当即作出决定,调转马头,从就近的胡同穿出,而对方听闻马蹄声,亦是立刻停下,上前盘问:“什么人?宵禁已过,胆敢在街上骑马,抓起来!” 厉砚舟勒马,目光粗略一扫,道:“是我!” “原来是安国侯府的少侯爷!卑职失敬!”带队捕头认出来者,赶忙拱手见礼。 “此番时辰,京州府出动这么多人,着急忙慌地,可是发生了大事?” “回少侯爷,国宾馆发生命案,卑职奉府尹大人之命,赶去查探!” “命案?”厉砚舟吃了一惊,“番邦使臣白日刚刚入驻国宾馆,晚上竟死了人?死者系何人?” 捕头道:“据报案人讲,死者是在国宾馆厨房的泔水车里被发现的,当时正要往外运泔水,结果马车倾翻,死者从泔水桶里掉出来,目前身份不明。少侯爷,卑职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厉砚舟颔首,捕头即刻率人往国宾馆而去。 “龙师爷,以你专业办案的角度,你怎么看?” “你想知道这桩突发命案,是否与番邦有关?” “聪明!”厉砚舟沉吟道:“巧合的可能性,你认为大么?明日可是国丧,我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龙星图摇头,“不确定。我没有亲眼所见案发现场,亦没有经过调查,我不会轻易下结论。” 厉砚舟心思深重,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便道:“走吧。我送你回驿馆,案子怎样,我们管不着。” 章节目录 第231章:龙图国案(16) 驿馆外,两人下马。 龙星图欲走,厉砚舟捉住她手臂,道:“我忘了跟你说,钟楚的案子,你不必费心,待你们回程时,她自会安然无恙地走出大理寺。” “你确定?”龙星图回头看向他,“你是找你大哥求情了么?我可不需要你替我低声下气,我自个儿解决。” 厉砚舟点点头,失笑道:“所以你把我大哥告了?星图,你误会我大哥了,他是为了保护钟楚,个中原因,凭你的智慧,我想你会明白的。” “那么,你便当我状告你大哥,也是为了保护他吧!”龙星图似笑非笑,“自作聪明的男人,让人讨厌。” 语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人。 厉砚舟目送她迈入驿馆大门,直至完全看不见,才满怀不舍地上马离开。 凌晨一更天,安国侯府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从门外至门内,守卫分列两侧,侯爷像一尊冷面大佛,亲自等在门口! 厉砚舟一看这吓人的架势,直接想调转马头跑路,可侯爷一声厉吼:“滚回来!” “父侯,孩儿知错,但孩儿实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回来这一路上,又过份担心父侯会生气,导致现在心口好疼!”厉砚舟右掌按在胸前,身子前倾,虚弱地趴在马背上,看起来特别可怜。 侯爷一眼便看穿儿子的把戏,可当着下人的面儿,总得给他台阶下,免得日后接掌侯府失了威信,于是道:“夜深不便传太医,你先回房养着吧。这笔帐,为父有的是时间找你慢慢清算!” 厉砚舟桃花眼眯笑,“孩儿谢父侯!” …… 翌日。 国丧如期举行。 停棺月余,颇具传奇一生的太后,以夏朝史上最高规格的尊崇之礼,葬入皇陵,与先帝合葬。 皇帝亲自拟定谥号,多达十九个字,并昭告天下,供后世百姓景仰。 丧仪结束后,皇帝再次设宴,答谢番邦使臣。 宴席中途,蒙坚突然提出,“太后故去,皇上心伤难愈,不如今日便让使女入宫伴驾,安抚照顾皇上!” 此言一出,诸臣心思各异,若新使女入主后宫,真能为两国带来和平,那么近年来番邦频频挑衅又是为了什么?怕只怕,番邦别有目的啊! 老皇帝虽然晚年沉迷长生不老,但并非色令智昏,他一手捋胡,一手轻击桌案,不疾不徐道:“朕将在太庙暂住十日,日日亲诵佛经,抄写经文,为太后与夏朝祈福。而使女生来便在佛祖座下修行,朕若得使女相助,功德想必无量。” 蒙羽起身一拜,娇声道:“皇上隆恩,亦是蒙羽之福。只是……”她脸上忽然现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蒙坚随即沉目,“蒙羽,不可失礼!” 老皇帝笑,“不知使女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蒙羽步出,近前几步跪下,“皇上圣明,听闻昨夜国宾馆出了命案,我若伴驾太庙,留下父亲与兄长,实在思忧难安。恳请皇上念我孝心,容我多伴父兄几日。” 老皇帝一惊,“命案?” 章节目录 第232章:龙图国案(17) 丞相严荆忙出列禀报:“回皇上,昨夜国宾馆确实出了命案,惊扰了使臣一行,兹事体大,京州府正在彻查。” 老皇帝甚为不悦:“死者何人?” “死者身份尚未核实清楚,臣已命刑部和户部介入,定能尽快查明真相!”严荆回道。 老皇帝一掌拍在桌案上,“实在大胆!外来使臣刚刚入住国宾馆,便出如此晦气现眼之事,有损我朝国威!” 百官立即请罪,“臣等惭愧!臣等罪该万死!” 老皇帝执起酒樽,“使臣受惊,朕深感歉疚,朕敬各位一杯!” “皇上言重了,意外是不可控之事,无妨。”蒙坚举杯回应,倒是胸怀大度,毫无怨言。 两人一饮而尽后,老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走到蒙羽面前,亲自搀扶她,格外温和亲切,“朕平生最重孝义,使女一片孝心,朕自当成全!” 蒙羽莞尔一笑,含羞带怯,“谢皇上!” 老皇帝不免心旌荡漾,脸泛红光,“使女舍不下父亲,要么与使臣一行迁入皇宫如何?” 闻言,蒙坚快速应道:“皇上所言甚是……” 蒙羽却道:“皇上,修佛之人生死皆空,蒙羽不怕,亦不忌讳。国宾馆景色尚好,蒙羽喜欢,想多住几日。” 老皇帝赞赏有加,“好,不愧是使女,胆识和气魄皆非寻常女子!朕答应你,继续住在国宾馆!” “谢皇上!” 蒙羽欢喜,眼睑垂落的一瞬,余光映入父亲蒙坚的脸,他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怒,但须臾消失,又自恢复常态。 四皇子周愠不动声色地观察蒙羽,心思无限深重。 位于中间座席的厉砚舟,对这一切毫不关心,只忙着享受山珍海味,惹得邻座太子颇感嫌弃,他戳了戳厉砚舟后背,小声道:“美色当前,你怎么能吃得下去?昨夜回府,侯爷揍你了吧?” “唔,没揍,但是不给吃饭,所以我好饿。”厉砚舟嘴巴里嚼着肉丸,含糊不清的说道。 周捷失笑,“侯爷居然让你饿肚子?呵呵,好个冷血的侯爷啊!” “嘘!”厉砚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周捷,“当心皇上迁怒。” 周捷撇撇嘴,“父皇顾着美人呢,哪儿顾得上本宫。” 厉砚舟一脸凝重,“皇上用国宝换来的美人,自然要珍视。” “国宝……”周捷眼神渐渐阴郁,语气轻蔑,满是痛惜,“好东西扔在了牛粪堆,真是糟蹋了!” 厉砚舟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但他只是笑了笑,便继续吃东西。 宴席结束后,全部人散去,厉砚舟想找周愠聊几句,却见周愠似有急事,匆匆离开了。 自从昨夜起,他不宁的心神,总是挥之不去,即便国丧顺利完成,他依然不得轻松。 可是想到三日之期只余一日,龙星图很快便要与他分别,他忙大步而走,“石枫,二爷出宫办事,你自行回府!” “二爷,明乐公主早早便派人传了话,请您吃完宴席去一趟玫芳斋。”石枫赶紧着禀报。 章节目录 第233章:龙图国案(18) 厉砚舟步履稍顿,“你去回禀公主,二爷要事在身,待晚些时候……” “舟哥哥!” 谁料,清脆悦耳的女音,从斜侧方甬道旁的海棠树下飘过来,“你去哪儿?带我一起嘛!” 厉砚舟险些晕头,直接跑路是不成了,须想法子甩掉那个黏人精才好! 明乐公主常年追逐厉砚舟,虽然不会轻功,却练就了短跑冲刺的速度,他尚未思考出对策,她便已如旋风般出现在他面前! “舟哥哥,你回来两日,干嘛不去玫芳斋找我?你一出走便是一两月,人家等得头发黑了白,白了又黑,都快成妖精了呢!” 明乐公主人如其名,生得明眸皓齿,娇俏可爱,言语间又满是天真烂漫。 石枫立即跪下:“奴才见过公主!” 后面赶来的宫女太监,气喘吁吁地行礼,“奴才(奴婢)给少侯爷问安!” 随后,下人们便知趣地退离,留给两位主子说体己话的空间。 厉砚舟却是按着伤口,作出痛苦状,“公主,我不找你,是因为父侯不准我出府,把我关在房里养伤呢。” “大胆!” 明乐公主立时激动万分,“哪个眼拙的狗东西敢伤我舟哥哥?本公主斩了他!” “这个人你可斩不得,他已经成我剑下亡魂了。”厉砚舟叹气,满脸纠结愁苦,“但是,痊愈后定会留下疤痕,怎么办?好难看。” 明乐一把抓起他大手,“那有什么为难的?走,我们去太医院取药!” 厉砚舟摇头,“不行,我今年从太医院拿药的数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哎呀,那又怎么样?本公主想要多少便要多少,谁敢说个不字?舟哥哥,你说吧,除了除疤药膏,你还需要什么?我一并帮你拿到手!” “好!公主豪爽大方,那我便不客气喽!”厉砚舟喜上眉头,打个响指,“来人,准备笔墨纸砚!” 很快,太监取来东西,厉砚舟行云流水,写了满满一大页纸,从外敷到内服,从小病小灾到多种重病所需的稀有药材,无一不含。他格外郑重地交到明乐公主手上,“拜托了!” 明乐公主开心又害羞,“可以帮到舟哥哥,是我的荣幸呢!” “记住啊,千万不要差遣手底下人,必须公主亲自盯着太医配药,否则万一哪个坏心肠想害我……嗯,懂么?” “懂!舟哥哥放心吧,我一定按你说得做!” “行,那公主赶紧去吧。” “啊……舟哥哥你不一起么?” “父侯在家等我呢,命令我宴席结束立马回府养伤,否则我会很惨的。” 这些年,为了应付这个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厉砚舟没少演戏动脑子,此时明乐公主瞧他为难的样子,登时不忍心了,“好吧,舟哥哥养伤是最重要的,等舟哥哥伤势痊愈,我再找舟哥哥玩儿。” “公主真是善解人意啊!”厉砚舟欣喜若狂,旋即拱手一揖,“在下谢过公主,先走一步!” 然,他万万没想到,龙星图非但没有按期离京,还被卷入一桩桩离奇悬案…… 章节目录 第234章:龙图国案(19) 当夜。 国宾馆。 礼部安排杂技曲艺表演,太子周捷代君出席,与番邦使臣同乐,礼部一众官员陪同,受邀观看的人,还包括惠王周崇及丞相等诸多文臣。 表演定于戌时开始。 留观园人满为患,诺大的表演台,各种道具早已准备完毕,演出人员亦万事俱备。 随着开锣一声响,国宾馆掌事上台,高声宣布:“时辰已到,演出开始!” “等下!” 周捷突然叫停,疑惑道:“怎么不见蒙坚使臣?” 旁侧,蒙羽温声道:“回殿下,家父连日操劳,身体微感抱恙,此刻正在房里休憩,稍候便到。家父请小女代问殿下安好,亦请殿下无需挂怀。” 蒙利听闻,一记古怪复杂的眼神投向蒙羽,后者却视而不见,他旋即起身道:“叶将军,烦劳你看护使女,我去请父亲!” “蒙少爷且慢!”周捷出手拦下,语调懒懒地道:“既然使臣身体不适,那便安心休养,无须太重礼节。” 蒙利只好坐回原处,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体谅!” 周捷笑,“呵呵,如此良辰吉时,我们莫耽误了精彩演出才好。” 于是,国宾馆掌事再次宣布:“时辰已到,演出开始!” 礼部下设乐工署和技艺署,由技艺署精心选派的节目,个个精彩绝伦,无论是吞刀吐火,还是柔术幻术,皆引发一片叫好声! “下一个节目,大变活人!” 听闻报幕,众宾客兴致愈发热烈,惠王周崇直接朝表演台扔了一锭金子,大叫道:“演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气氛被推到高潮,国宾馆的下人侍卫皆被吸引,悄悄跑来留观园偷看。 表演台上,两个人抬出一个红木大箱子,表演者是个虬髯壮汉,他右手持金丝连环大刀,左手端一碗酒,如行刑的刽子手一般,喝一口酒喷洒在刀刃上,然后隔空甩出一刀劈向箱盖! “砰——” 箱盖破裂,箱子里原本会被腰斩成两半的人,却没有使用障眼法,依然是一个完整的人! 台下顿起唏嘘! 虬髯壮汉亦是一惊,以为配合失误,连忙走近欲提醒同伴进行弥补,谁料,他陡地一声惊叫:“死人了——” 现场登时大乱! 国宾馆侍卫匆匆冲上表演台,但当大家看清楚死者面容时,纷纷大惊失色,“番邦使臣!” 此言一出,周捷、周崇、蒙利、叶海、蒙羽及礼部侍郎等一众官员争先恐后的上台,人人脸上布满难以置信! 但见使臣蒙坚平躺在箱子里,浑身不着寸缕,唯独腰身的隐私部位裹了一条展开的白绫,裸露在外的身体,一眼扫去,并无伤痕,喉咙却被割断,且喉间插了一柄金色匕首! “爹!” “爹!” 蒙利和蒙羽失声痛哭,叶海惊叫了几声“大人”后,怒吼道:“来人!包围国宾馆,任何人不得出入!” 番邦护卫队立刻行动! 周崇看向已然吓傻的太子周捷,“殿下,兹事体大,赶紧禀报父皇啊!” 章节目录 第235章:龙图国案(20) 周捷迅速恢复冷静,吩咐近身侍卫:“邱横,你即刻进宫禀报皇上!邱陵,传本宫令,召刑部侍郎、大理寺卿、京州府尹速来此处!” “遵命!” 然而,两名侍卫欲走,蒙利却不允,“凶手跑了该当如何?” 周捷道:“本宫守在这里,本宫的人岂敢弃主而逃?蒙少爷,使臣被杀,皆非你我两国之所愿,唯今之计,只有尽快抓住真凶,方能告慰使臣英灵!” “殿下遣人通知皇帝乃是必须!”叶海插话。 蒙利便不再阻拦。 周捷大掌一挥,侍卫疾奔而去。 留观园内所有人被控制在原地,礼部官员及技艺署人员更是被当作重点疑犯拿下! 惠王周崇突然想到一个关键,“国宝呢?使臣死了,那国宝去哪儿了?” 蒙利亦道:“或许凶手还在国宾馆没有逃出去!” 叶海当即率人全面搜捕! 蒙羽跪在蒙坚身旁,哭得撕心裂肺,蒙利是男人,虽然不能像女子般哭嚎,但他亦长跪不起,悲痛难忍。 蒙坚死状太惨,且颜面全无,令在场无人不惊惧,加之昨夜刚刚死过一个人,此地繁华盛景,竟成为了人间地狱,不免叫人心生寒意! 周捷暗骂一声晦气,内心焦灼无比,他时不时地看向大门,站立难安。 “凶手在这边!” 忽然,寝室方向传来嘈杂惊呼,紧接便是刀剑相交的打斗声! 留观园内所有人喜上眉梢,抓住凶手,便意味着他们无罪! 周捷和周崇按耐不住地寻声找过去,但见贵宾所居的寝院里,叶海率人正在围攻一个黑衣蒙面男子! 此人武功不弱,应敌经验亦是十分丰富,然叶海乃番邦第一猛将,且特事特办,以多欺寡,不消片刻,便将那人逼在墙角,数把刀剑架在其颈间,令他插翅难逃! 周捷提气令道:“掌灯!” 叶海上前,一把扯下黑衣男子脸上的面巾,几盏灯笼竟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四皇子!” 在场之人,皆震惊失措,周捷盯着神色略显茫然的周愠,怒而斥骂,“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遽然敢谋杀番邦使臣!” “老四啊老四,真是没想到,才回京两日,便这般不安份啊!”周崇冷嘲热讽,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叶海怒不可揭:“四皇子,你为何杀我使臣?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我番邦此番是来夏朝吊唁,你……” 周愠打断,定定看着叶海,“使臣蒙坚死了?” “是!” 叶海斩钉截铁一个字,令周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旋即喉结用力滚动,问出一句:“那么使女和蒙少爷呢?他们是否安好?” 叶海额上青筋绷紧,“怎么,四皇子还想将我番邦人杀尽不成?” “叶将军!” 正在这时,一队番邦护卫疾步奔来,惊惶禀报:“夏朝皇帝所赠国宝龙图阴阳玉不见了!” 周捷愈怒:“周愠,你盗宝杀人,其心可诛!” 周愠眉峰紧蹙,“我没有杀人,更没有盗宝!你们口口声声指控我,试问有证据吗?” 章节目录 第236章:龙图国案(21) “证据?你一身夜行衣,鬼鬼祟祟出现在……”周捷正说着,脑中不经意闪过什么,他陡然冷笑:“证据当然有,本宫要让你心服口服!” “叶将军,将周愠带过来!” 周捷抛下话,便阔步走向留观园,叶海命人绑了周愠,押他返回事发地。 众目睽睽之下,周捷指着插在蒙坚喉咙口的金色匕首,厉声质问:“周愠,你且仔细辨认,这把杀人的匕首,是不是你的?” 周愠怔然望着早已死去的蒙坚,瞳孔极为艰难的聚焦在匕首上,虽然刀柄并未刻字,但镀金雕鹤,前后镶嵌红宝石的特征,却是世间独有! 周捷语气迫人,“怎么,不敢承认?这柄匕首是你八岁生辰时,父皇亲自画图,命工部巧匠精心铸造,赏赐于你的生辰贺礼!” 听闻刚刚回朝的四皇子涉嫌杀人,在场官员惊骇噤声,气氛凝重到极致! 蒙羽一直在哭,每一声啜泣,都像是尖锐的刺,扎在周愠的太阳穴,令他身躯紧绷,薄唇隐隐发颤,却发不出一个音。 “皇上驾到——” 老皇帝周焘闻悉噩耗,急召丞相严荆和安国侯父子三人随驾赶来,刑部、大理寺、京州府等官员一应俱全! 为保护现场,便于刑部侦查,蒙坚的尸体仍然躺在表演台上的红木箱子里,且以**之态现于人前。 而箱子旁侧,是被五花大绑的周愠,叶海亲自持刀看守。 惊见这一幕,包括老皇帝在内,悉数变了脸色! “启禀父皇!使臣蒙坚遭人杀害,叶海将军搜查国宾馆时,发现四皇子蒙面示人行迹鬼祟,而杀死使臣的匕首,正是四皇子之物!并且,国宝龙图阴阳玉一并被盗!”周捷近前上禀。 闻言,众人目光齐聚匕首,京中老臣皆知此匕首来历,眼神不禁异样! 严荆躬身道:“皇上,这杀人凶器看起来确是四皇子八岁生辰时皇上亲赐的贺礼,内藏库应有存档记录!” 老皇帝面色明显不豫,他睇一眼临危不乱的周愠,眼中失望愈甚,“凶器是你的吗?” 周愠默了一瞬,道:“回父皇,儿臣不知。” 周捷顿时生怒:“大胆周愠,你竟敢否认!” 老皇帝神情亦是不悦:“李喜,把匕首拿过来给朕瞧瞧。” “皇上不可!” 厉砚舟急声阻止,他撩袍一跪,斗胆进言:“现今匕首是重要物证,对勘验现场,验尸查明死因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旦妄动,便可能会影响仵作对于伤口形状的判断!” “少侯爷所言有理!”严荆不咸不淡的道:“那便劳烦皇上近前一探,或者召内藏库来人一验便知!” 老皇帝挪动步子,俯身仔细辨认刀柄。少顷,他开口道:“朕老眼昏花,辩不清楚。召内藏库使!” “遵旨!” 李喜便遣派手下太监火速去传旨。 蒙羽悲痛欲绝,双手抓住老皇帝的龙袍,哭求道:“皇上,家父无端被害,请皇上定为小女主持公道啊!” 章节目录 第237章:龙图国案(22) 蒙利却一把拉起蒙羽,五官狰狞,“夏朝皇子谋害我爹,实乃居心叵测!什么两国和平?简直卑鄙无耻!” “在夏朝的土地上,杀了我番邦使臣,夺回所赠国宝,凶手还是夏朝皇子!本将不得不怀疑,夏朝皇帝并没有和谈的诚意!”叶海冷冽如霜,眼中现出弑杀的寒意,“既然如此,本将即刻传信汗王,我番邦大军不日便可压境!” 此言一出,夏朝官员纷纷倒抽一口冷气,番邦近年飞速崛起,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原本番邦便在边境摩擦不断,只苦于师出无名,方才未曾大动干戈,而今正巧有了出兵的借口! 老皇帝脸色极为难看,“蒙少爷与叶将军误会了,朕贵为九五之尊,岂是背信弃义之人?朕年事已高,唯愿天下太平,这份诚意,朕相信汗王会理解的!” 安国侯静观其变,适时开口:“是啊,我皇祈盼两国友好,偏生横出意外,分明是有奸险小人挑拨嫁祸,意图挑起两国战争,还望叶将军冷静,切莫中了圈套!” 这一番言语,既拥护了皇帝立场,又暗指四皇子蒙冤,当即引起严荆不满:“侯爷言下之意,莫非四皇子这一身不同寻常的打扮,是来国宾馆闲逛的?亦或无需内藏库鉴定,便断定匕首是伪造的?” 安国侯语气淡淡,道:“四皇子夜闯国宾馆,又正巧赶上凶杀案,的确是头号嫌疑犯!但试问,有哪个凶手会蠢到用自己的匕首杀人?四皇子天资聪颖,又非普通百姓,若他想杀一个人,怎可能亲自出手?若匕首为伪造,那更坐实了有人栽赃嫁祸!” “侯爷巧舌,但想洗清四皇子的嫌疑,怕是没那么容易吧?”严荆冷嗤。 厉砚舟蹙眉,十分不解:“皇上,我怎么听着严相的意思是想和番邦开战?” “大胆严荆!” 老皇帝登时震怒,“凶案未经查实,竟敢给朕的皇子扣上杀人罪名!传扬出去,岂非叫天下百姓耻笑朕教子无方?” “臣无心之言,请皇上恕罪!”严荆连忙跪地请罪,眼角余光望向一脸“天真无邪”的厉砚舟,眸底隐隐涌上一丝杀气。 “皇上既然不想开战,那便休想袒护四皇子!”蒙利叫嚷道。 老皇帝正言厉色道:“朕定会派人查明真相,给番邦一个交代!不论凶手为何人,绝不姑息!” 语毕,他凛然问道:“四皇子,朕给你一个当众自证清白的机会!你说,你身穿夜行衣私闯国宾馆所为何事?” “儿臣……”周愠迟疑片刻,却垂眸道:“儿臣无可奉告。” “混账!” 老皇帝险些气昏,“你……你胆敢欺君!” 周愠屈腿跪下,一头磕在地上,声线不稳:“儿臣不敢!只是儿臣办的是私事,与使臣完全无关,但不便公诸于众!” 老皇帝滔天怒火彻底被激发,连声吼道:“传朕旨意,将四皇子打入天牢,贬为庶人,查封永寿宫!” 章节目录 第238章:龙图国案(23) 听到这般严重处置,叶海满意地放人,交由御前侍卫带走周愠! 安国侯痛惜难当,龙颜正怒的当口,又不能替周愠求情,否则会令多疑的皇帝认为周愠结党谋权,那结果必是雪上加霜! 周愠从父子三人身边走过,为了避嫌,他亦目不斜视,只是在即将走出留观园时,他悄然回眸,目光里映入蒙羽梨花带雨的脸庞,蒙羽似感应到什么,但当她视线寻过来时,周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周捷未料想,周愠竟会自掘坟墓,他暗藏欣喜,趁机进言:“启禀父皇,骠骑将军厉砚白身负保护番邦使臣重任,却令使臣惨死,厉砚白难辞其咎!” 老皇帝当即叫道:“厉砚白,你该当何罪?” “启禀皇上,微臣与校卫营将军孟卓轮流当值,今儿白日由微臣负责,夜里则是由孟将军值守!”厉砚白出列,从容不迫的回话。 周捷步步紧逼,“即便如此,你也有排查不严,不可推卸之责!” “是,殿下教训的是,微臣甘领罪责!”厉砚白叩首。 “孟卓何在?” “微臣在!” 一名武将从人群里站出来,惊惶请罪,“启禀皇上,今夜太子殿下和惠王在国宾馆观看技艺署演出,携带百名护卫,园内又有叶海将军的番邦护卫,微臣想来安全,且地方有限,实在容不下太多兵马,微臣便率兵在国宾馆外围巡逻值守,未曾想……微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老皇帝怒气不减,“朕容后再议尔等失职之罪!刑部、大理寺,你们对此案有何看法?” 刑部赵侍郎询问:“孟将军,案发前后,外面没有发现可疑人吗?” “没有!”孟卓回道。 赵侍郎疑惑,“那废四皇子是怎么进去国宾馆的?” 孟卓汗颜,“按理说,我外面的人马将国宾馆围成了铁桶,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实在不知,这废四皇子是如何躲过数百双眼睛?” 大理寺卿旋即问道:“国宾馆掌事,馆内外可有暗道?” “回大人,国宾馆并无暗道。”掌事谨慎作答。 见状,蒙利不耐烦质问:“昨夜的死人,可有查出凶手?” 赵侍郎抱拳,“尚未查清。本官正在尽全力……” “废物!”蒙利袖袍一甩,言语张狂,“五日之内,交出真凶,否则刀兵相见!” 一句话,堵得赵侍郎敢怒不敢言,大理寺卿便朝老皇帝请旨:“恭请皇上示下!臣等定尽心竭力!” 谁料,蒙羽却又哭又笑,“夏朝皇子是杀害家父的疑凶,请夏朝官员来查案,岂能对得住公道二字?查到最后,谁知会不会随便拉出一个人顶罪?” 闻听,安国侯眉头一动,道:“使女的担心不无道理,若叫本朝在职官员破解此案,的确存在徇私之嫌!因此,本侯有个人选,此人既非朝廷命官,又是刚正不阿之人,且断案验尸无所不能,应是再合适不过!” 语毕,安国侯躬身一礼,“皇上,老臣举荐武阳县师爷龙星图全权侦办此案,请皇上恩准!” 章节目录 第239章:龙图国案(24) 京都驿馆。 龙星图心里搁着事情,早睡不着,便教导手下捕快在后院空地练武。 经历了来京一路的艰险,她意识到自己能力再强,也保护不了太多人,只有增进他们自己的武功,才能够最大程度的实现自保。 钟离坐在一旁,思绪游离不在状态。 “宋大宝,你的招式不对,力度不够!”龙星图中途叫停,招呼大家:“其他人都过来,看我示范!” 她双剑在手,刚刚起势,却听到驿丞火急火燎的呼喊声:“龙师爷!龙师爷,你在哪儿?赶紧出来接旨!” 众人一惊,未知的忧虑,一下子席卷了每个人的心。 钟离倏然起身,“星图,我陪你一起去!” 龙星图把剑交给刘捕头,殷切嘱咐,“你们呆在驿馆哪儿都不准去,等我消息!” “是!龙师爷多保重!” 捕快们纷纷红了眼眶,原本对京城的渴望兴奋,在一次次命悬一线中,已经消失殆尽,他们只盼归期到来,尽快返回安定常乐的武阳县。 龙星图携钟离赶赴正院接旨。 传旨太监是李喜,身后却闪出一人,竟是厉砚舟。 龙星图悬起的心,稍稍落地,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明知厉砚舟并非她的良人,但每一次他的出现,都会带给她强大的安全感,她会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信赖和依恋。 李喜拂尘一甩,嗓音尖锐高亢:“传皇上口谕,召武阳县师爷龙星图赴国宾馆见驾!” “草民遵旨!”龙星图叩首领命。 厉砚舟示意二人,“走吧,具体事宜,我们上车谈。” 由御前侍卫护送的皇家马车,以最快速度奔向国宾馆。 李喜坐在车外。 宽敞华丽的车厢内,厉砚舟神色凝重,他请旨一同前来,便是为了与龙星图提前通个气儿。 将案件详尽讲述一番后,厉砚舟低声道:“星图,这是国案,无论你能否破案,都会深陷泥潭!破不了,皇上不会饶你,番邦不会放过你,若是成功破案,兴许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同样危险!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但番邦使女的顾虑,正好让我父侯抓住了营救四皇子的机会,那便是你!” “此话怎讲?”龙星图不解。 厉砚舟眉峰深蹙:“目前所有证据和疑点全部指向四皇子,偏生四皇子闭口不辩,遭到皇上废黜。太子和严荆一心借此机会置四皇子于死地,即便刑部和大理寺查明四皇子含冤,又怎敢得罪太子?届时,无论侦查结果如何,真凶必定是四皇子!所以,父侯只信你会坚持真相,亦有能力在五日内破案!” “五日?”钟离瞠目,“破案快慢,是要看具体案件情况的,这般性质复杂的国案,谁敢保证五日内便可破案?” 厉砚舟颔首,“是啊,时间紧迫,若交予刑部和大理寺,为完成期限内破案,更加有可能坐实四皇子的罪名,而忽视掉真正的凶手。星图,我的意思是,保你性命要紧,你想一个推托之词,我会尽全力在皇上那里保住你,然后你连夜启程回武阳县!” 章节目录 第240章:龙图国案(25) 钟离看向龙星图,眼神殷殷期盼,龙星图却是扯唇轻嘲,“我费尽心思,带着手下兄弟拼命把四皇子安全送达京城,如今为了一已之命弃四皇子于不顾,那我先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待我回到武阳县,又有何颜面见杜大人?” 钟离急道:“可是星图……” “我做刑名师爷,从来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若是为了个人荣辱生死,违背初心做了逃兵,我会看不起自己的。”龙星图云淡风轻,竟是一派坦然。 钟离别过脸,又气又无奈,她的鸿鹄之志,他怎会不明白?只是他想要的,不过是她平安喜乐而已。 厉砚舟抿唇轻笑,积压一路的忧思,忽然全部卸下,他道:“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有一点要求,你必须答应让我协助你查案,一来我确实有能力帮到你;二来有我在你身边,那些想除掉你的人,便不敢轻易出手。” 龙星图语气颇为嫌弃,“时间紧,任务重,怕是要没日没夜的忙活。少侯爷娇弱如花的身体,吃得消么?” 钟离一下子没绷住,险些笑出声来! 厉砚舟气沉丹田,眼神阴恻,若非钟离在场不方便,他便身体力行,教她知道激将男人的下场! “你呀,伤势未愈,又引发了旧病,还是呆在侯府安心休养吧。查案期间,我自有办法保证安全,你无须担忧。”龙星图为免他气大伤身,徐徐解释道。 她口不对心的关怀,虽然隐匿,仍有迹可循,厉砚舟心中生起暖意,嘴上却与她逗贫,“管好你自个儿,二爷每日仙药进补,生龙活虎!” 龙星图翻一记白眼儿,干脆由他去。 其实他们都是性子执着,不受人干预,又一心为对方着想的人,每次争执的结果,都是白费口舌。 只是,龙星图隐隐有些害怕,她怕纠缠越多,越发剪不断,理还乱。 不多会儿,李喜在外禀报,“少侯爷,到地儿了。” 三人下车。 国宾馆内外,官兵水泄不通,阵仗骇人。 老皇帝已率百官移驾大殿休息,叶海和孟卓留在留观园看守蒙坚尸体。 李喜通禀后,龙星图抬步迈入殿门。 安国侯举荐,皇帝钦点,龙星图临危受命,自当是万众瞩目,却亦如芒刺在背! 前有厉砚舟,后有钟离,她走在中间,倒是从容许多,不惊不慌。 御驾前,二人恭敬见礼,“草民龙星图(钟离)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搁下手中茶碗,神态略显疲惫,“平身吧!” “谢皇上!”二人起身,低头聆听垂询。 钟离是生人,且不在传召范围,厉砚舟便先行介绍:“皇上,这位江湖少侠钟离,是龙星图的师兄,亦是龙星图查案的左膀右臂,同在杜明诚手下做事。所以,臣便把钟离一并带来觐见皇上!” 老皇帝的注意力,落在钟离脸上,“既是人才,那便相助龙师爷一同侦办龙图国案吧!若是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草民遵旨!”钟离拱手作揖。 章节目录 第241章:龙图国案(26) 老皇帝旋即看向龙星图,语气沉了几分:“龙师爷,想必少侯爷已经告诉你了,使臣离奇被杀,国宝不翼而飞,加之昨夜的凶杀案,朕一并交由你全权负责。朕听说,你是近两年来我朝断案第一人,大理寺调阅了所有经你之手破获的疑难悬案,朕很欣慰,英才出少年,乃国之大幸也!朕希望这一次,同样能够听到你成功破案的好消息!” “草民不才,承蒙皇上厚爱,定当秉公查案,竭尽全力!”龙星图双膝跪地,朗声而道。 老皇帝频频颔首,眼中现出赞赏之意,“好!你只有五日时间,有何要求,尽管提!” 龙星图略作思忖,道:“草民恳请皇上恩准三件事。第一,准许草民出入任何地方,通行无阻;第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影响草民办案;第三,凶手在暗,草民在明,草民的身家性命存在高度危险性,因此,草民斗胆向皇上要一个人!” 老皇帝眉峰一挑,“哦?要谁?” 厉砚舟心下暗喜,他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陪在龙星图身边了! 谁料,龙星图双目缓缓逡巡,竟从大殿几十人当中,坚定地指向一人,“草民要骠骑将军厉砚白!在草民查案期间,厉将军任凭草民差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龙星图,你是找死吧?好大的口气!”周捷眼珠子大瞪,忍不住出口。 其余人,或等看笑话,或钦佩惊讶,或替龙星图捏了把汗! 厉砚舟傻在原地,说不清的情绪,压得他心头忽然有些重。 厉砚白不苟言笑的脸上,明显浮起几分惊诧,但他到底是统帅三军的沙场猛将,临危不乱,静候皇帝示下。 安国侯从龙星图一进来,便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杜明诚举荐的奇才少年。但不知为何,她俊俏的五官,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小师爷的确大胆。”老皇帝轻抚玉扳指,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安国侯,挑了你儿子,你怎么说?” 安国侯忙道:“回皇上,龙星图既是老臣举荐,那么老臣理当全力配合!” 老皇帝频频颔首,“厉砚白,看来龙师爷为朕想了一个惩罚你失职的好法子啊!” “微臣谢主隆恩!”厉砚白没有异议,直接领旨。 于是,老皇帝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龙星图,拿着朕的御物,便可以实现你全部要求!” “草民谢主隆恩!”龙星图跪拜,而后从李喜手中恭敬虔诚地接过玉佩。 “开始吧!” “草民遵旨!” 龙星图起身,单刀直入,“请问昨夜厨房泔水桶里发现的死者何在?” 刑部侍郎答道:“尸体目前停放在京州府衙,仵作已经尸检,死亡原因是背部中刀,刺穿心脏而死。经户部核查,死者并非京城人氏,但具体身份暂且不明。” 龙星图抱拳,“烦请大人安排下去,草民两个时辰后会去府衙验尸,请仵作和案子相关人员等候问话。” 刑部侍郎点头,“可以。” 章节目录 第242章:龙图国案(27) 龙星图迈出几步,走到大理寺卿面前站定,又是拱手一揖,“大人,草民需借钟楚一用,待国案告破,草民便将钟楚还予大理寺。” “没问题。”大理寺卿一口应承,“本官即刻叫人释放钟楚!” “草民多谢大人!” “龙师爷客气!” 龙星图有条不紊的进行下一步,道:“国宾馆掌事,请准备一间停尸房,将侍候使臣的下人,全部调拨给我,听我吩咐。” “是!”掌事应下。 龙星图接道:“另外,请刑部和大理寺各派两名官员,监督和记录草民查案全过程,以免草民背负徇私之嫌。” 她的周全考虑,令众官员暗暗惊叹,这少年除了胆大张狂,竟也是个精明会算计的人,但可贵之处在于,好坏全部摆在了台面上! “本官与寺正李林愿协助龙师爷。”大理寺卿不假思索道。 原本这颗烫手山芋踢给龙星图,正好解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困境,限期破不了案,龙星图负全责,他们顶多受些轻罚,不至于丢官掉脑袋,谁知大理寺卿竟亲身上阵,把浑水又揽了回来,迫使刑部赵侍郎只能效仿,“本官与刑部司张良愿协助龙师爷!” 龙星图施礼致谢,“有劳四位大人!” 夜色已深,老皇帝又上了年纪,撑到此时,已是疲惫不堪,便道:“龙星图,你且慢慢查吧,朕回宫了。” 众官员跪了一地,“臣等恭送皇上!” 老皇帝起驾离开后,剩下的人自是呆不住想溜,耐何龙星图直接堵死了他们的退路:“诸位大人莫急,请随草民至留观园探望蒙坚使臣!” “探望?这个词用到一个死人身上不太好吧?” “人都死了,还看什么看?” 大殿内杂七杂八的抱怨声,龙星图充耳不闻,她自信从容地阔步走出大殿,一丈开外,蒙利持剑现身,那帮胆小官员立刻闭嘴! 蒙利虎视眈眈地盯着龙星图,但他凶狠的眼神,并未换来龙星图的惊惧,她神色恬淡,道:“在下龙星图,奉我皇旨意查办案子,还望蒙少爷节哀的同时,给予配合。” 蒙利眼睛充血,周身迸发着怒气,“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何本事查案?贵国是在敷衍吗?” 殿内所有人跟出来,皇帝不在,太子周捷正好看笑话,他不但不理会,还嘲弄道:“厉砚白,你现在可是听龙星图差遣的,当心龙星图折了腰,父皇拿你脑袋顶上!” “殿下提醒的是,微臣受教。”厉砚白冷冷淡淡地回复,而后提步走向龙星图。 但厉砚舟抢先一步,拦下厉砚白,低声道:“大哥莫插手,星图可以应付。” 他了解龙星图,她有运筹帷幄的能力,亦有文武傍身的实力,而且,她必须自己拿下蒙利,因为这是她震慑百官,为自己赢得立足之地的机会! 果然,龙星图镇定自若的回道:“蒙少爷以年纪论本事,未免太过轻率!”她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铜钱,“蒙少爷可将此物藏于身上任意一处,我不看不搜身,若能找出铜钱,蒙少爷便准许我查案,若是找不出,我任凭蒙少爷处置!” 章节目录 第243章:龙图国案(28) 龙星图的表现,落在一干看戏的人眼里,未免太过于自大,而安国侯、大理寺卿等人,欣赏之余,更多的是担心。万一失败,不仅折辱颜面,国案交谁来查?又如何给皇上交待? 蒙利将信将疑的接过铜钱,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猫腻,方才道:“好!本少便与你赌上一局!” 龙星图颔首:“请!” 语罢,她背转身体,面向百官。 那一干人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有的迅速收敛,假装什么事没有,有的不屑冷哼,一副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气! 龙星图一概不理,她闭上眼睛,仿佛僧人入定,将外界一切烦杂摒弃。 蒙利折腾了足有好半晌,从头到脚全部藏了一遍,感觉哪里都安全,又觉哪儿都会泄露,直惹得一众看官不耐烦时,才敲定了一个地方,以拍手示意! 龙星图缓缓回身,她双手负后,绕着蒙利走了一圈,然后深幽瞳孔一动不动的定格在蒙利脸上,将他的五官一一仔细观察,却不言不语。 蒙利全身心都处在生怕被发现铜钱所在之地的紧张和焦虑中,她越是不急不慌,他便越担心,以致于额头渗出汗珠,双拳不由自主的收紧,脖颈肌肉都跟着紧绷起来! 全场静谧无声。 龙星图突然问道:“蒙少爷,你成亲了么?” 蒙利眼珠大瞪,所有人皆丈二和尚,不知龙星图胡芦里卖的什么药! 龙星图浮唇,“若蒙少爷不方便,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于是,蒙利点了点头。 龙星图又问道:“蒙少爷经常说谎吗?” 蒙利被她弄懵了,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继而摇头否认。 龙星图颇为满意地颔首,“很好,看来蒙少爷是个品行端正之人。对吗?” 蒙利被当众夸赞,立即得意地点头。 下一刻,龙星图纤手一伸,“蒙少爷可以将铜钱从舌头下面拿出来了!”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抽气声! “龙师爷,你是怎么猜到的?简直太神奇了!” “蒙少爷藏在如此隐匿之处,居然还能猜到,莫不是龙星图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随随便便问了几句话便能作出正确的判断,果真是少年英才啊!” “……” 听到身后各种惊叹,龙星图扯了扯唇,看着傻怔的蒙利,好心提醒,“蒙少爷当心把铜钱吞进肚子里。” 蒙利一激回神,连忙从嘴里拿出铜钱还给龙星图,满面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我藏在了舌头下面?” 龙星图却是扭头,看向犹自吃惊的厉砚白,语气慵懒道:“厉将军,可否借一块帕子?” “哦,好。”厉砚白反应略显迟钝的取出随身绢帕递给她。 谁知,龙星图竟拿这上等绢帕擦拭被蒙利口水浸染的铜钱! 且她一边擦,一边说:“一文钱可以买一个馒头呢,浪费可耻。”然后,将擦拭干净的铜钱又装回她瘪瘪的钱袋。 这一幕,当真叫人开了眼界! 厉砚白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一道道嘲笑的眼神射向他,不待他反应,只听龙星图又说道:“厉将军的帕子好似更值钱呢!放心,赶明儿我洗干净再还给厉将军!” 章节目录 第244章:龙图国案(29) “安国侯,看来你举荐的人才,不太买你侯爷的帐啊!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让厉将军往后如何做人呢?”久未出声的严荆,每句语调里都透着老谋深算。 然而,厉砚白却淡淡回应:“身外之物,何足挂齿。龙师爷不必客气!” 紧接着,安国侯坦然轻笑道:“呵呵,相爷误会了。龙师爷戒奢宁俭,倒不失为万民表率,亦是我等官员效法的准则,对吗?” 蒙利等得不耐烦,“哎,你究竟怎么猜出来的?” “想知道?你慢慢猜。”龙星图秀眉轻挑,从蒙利身旁越过,“死亡时间过久,会增加尸检难度。蒙少爷若是想替令尊报仇,那便少来干扰我!” 蒙利怔了怔,快步跟上,“本少言而有信,便交由你来查案,请你务必查出真相,还家父一个公道!” 龙星图吊起一干人的胃口,却不给予解答,弄得人心里发痒,于是出于各种心态,反倒一时谁都不想走了,陆陆续续地全部去了留观园。 蒙羽已经哭殇了,却死守蒙坚尸体不肯回房休息,看到龙星图阔步登上表演台,她颓废发问:“你便是非官非民的查案人龙星图?” “在下见过使女!”龙星图施礼,客气道:“龙某出任武阳县刑名师爷已两年有余,办案经验尚算丰富,定当尽力而为。” 蒙羽勉力爬起来,朝龙星图郑重一拜,面色凄然道:“一切拜托龙师爷,小女感激不尽!” 龙星图点点头,“那么请使女到台下等候,我现在要对死者进行初检。” 蒙羽便由丫环搀扶,暂先退离。 表演台光线不甚明亮,龙星图看不太清喉咙伤口状态,便扬声道:“掌事,多拿几盏灯!钟离,取几条面巾。” 掌事立刻叫人添加了五盏无影灯,将整个表演台照得亮如白昼。 刑部赵侍郎和大理寺卿各自带着手下官员就位,寺正李林和刑部司张良同时执笔作记录。 厉砚舟沉默地看着钟离上台,看着龙星图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心情不免失落。 “钟离,把面巾送给各位大人。”龙星图一边戴面巾,一边说道:“若有身体抱恙者,可离尸体远一些,以免病菌传染。” 她音量刻意拔高,有心说给下面那位仿佛被人抛弃了的孩子一般,又委屈又傲娇的男人。 厉砚舟总算眉头舒展,露出不经意地会心一笑。 蒙坚的死状,是龙星图入行以来,所遇最惨的一个。无论烧死、砍死、缢死、溺死,甚至杀人分尸,都不及蒙坚被裸身弃尸来得悲哀。 尸体低下部位皮肤已经出现大量紫红色斑块,并且形成了片状,即为血障。 龙星图细细勘查,口中同时唱报:“死者仰面平卧,血障出观在枕部、顶部、背部、腰部、臀部两侧和四肢的后侧,锁骨上部亦见少量血障。” 她用手指按压血障,被按压的地方,血液向周围流动,血障暂时消失,但放开手指解除压力后,血液流回原处,血障又重新出现。 她道:“把尸体抬出箱子。” 章节目录 第245章:龙图国案(30) 钟离便与赵侍郎和大理寺卿合力,小心翼翼地把蒙坚抬放在地上。 龙星图翻动尸体,发现原来的血障逐渐不明显,甚至消失,而在尸体新的低下部位又重新出现新的血障。 “钟离,给我一把刀。” “好。” 钟离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小刀递给龙星图,她对准血障刚要下手,蒙利情急叫起来:“龙师爷,你干什么?” 旁的人,包括赵侍郎和寺卿同样不解。 “龙师爷,你对死人动刀是何意?”寺卿求教。 龙星图头也不抬,“这是辅助验证死亡时间的方法。切开血障处的皮肤,血液从血管断面流出,倘若容易被纱布擦掉,但擦去后还能流出血液的话,说明死亡时间约在一到两个时辰之内。” 闻听,寺正李林叹道:“龙师爷果然学识渊博,李林自愧不如啊!” 龙星图道:“没什么,多检验几具尸体,便会积累出经验了。” 可蒙利依然不允,“龙师爷,没有其它办法验证死亡时间了吗?家父已经遭罪不少,你再添一刀……” “对于死者来说,多添几刀都没有任何痛楚,他真正需要的是将凶手绳之以法,否则蒙少爷的孝心,不过是空谈。”龙星图蹙眉打断,语气严厉了几许。 蒙利只好作罢。 龙星图便切开死者血障处的皮肤,观察到测试结果后,赵侍郎道:“这便确定死亡时间约在一到两个时辰之内了吗?” “血障出现的速度和程度还会受各种因素的影响,比如外力压迫、血量及皮肤色泽等。肤色浅的尸体,血障颜色就要鲜明些,肤色深的尸体,血障颜色就要暗淡些。死者肤色偏暗,基本没有发现受外力击打的痕迹,另外只有下颌关节开始出现强硬僵直、轻度收缩的现象,同样说明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之内。” 龙星图讲到这里,目光落在死者脸上,“口唇部位局部干燥,呈黄褐色,且明显变硬,是死后一个时辰以上会出现的情况。钟离,你检查一下死者……”话到一半,考虑现场围观人多,需要给蒙坚保存颜面,便道:“算了,呆会儿抬进停尸房再验。” “我知道了。”钟离顿悟,出声应下。 “至于死亡原因……” “家父明显是被割喉致死啊!”蒙利沉不住气,急性子插话道。 龙星图屡被打断,无奈蹙眉:“第一眼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请蒙少爷稍安勿躁。” 她拔出插喉的金色匕首,丈量了刀痕长度和深度,以及创口形状后,却陷入短暂的沉思。 惠王周崇等不及的发问:“情况怎么样啊?” 龙星图看向寺卿和赵侍郎,嗓音压得极低:“二位大人主管刑案,应该不难看出端倪。我想,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赵侍郎原本对龙星图一个年轻小子并不服气,经过这一系列的表现,他逐渐开始认可,遂调整情绪,以探讨的口吻,轻声道:“先前事发突然,匆忙之下未曾细查,如今看来,的确可疑。” “龙师爷有何高见?”寺卿询问道。 章节目录 第246章:龙图国案(31) 龙星图用口型回复了四个字:对外保密。 赵侍郎和寺卿皆表示赞同。 龙星图遂面向台下,扬声道:“除了番邦和礼部技艺署的人,其他人在厉将军处登记名册之后,便可以离开国宾馆!但是在案子未结之前,不得私自离京!”语罢,她视线落在厉砚白脸上,“辛苦厉将军了!” 厉砚白微微颔首,“好。” 龙星图紧接吩咐:“钟离,把死者抬去停尸房。” 语罢,她跳下表演台,快步走向厉砚舟,两人一起共事到现在,默契已经十足,厉砚舟便避开人群,与她悄悄私聊。 他直接问:“是死亡原因有异常吗?” 龙星图点头,“对!割喉所用的利器,确定是插喉的匕首,但颈项刀痕处皮肉齐整,伤处肉色发白,皮肤不紧缩,刀刃收口处没有凝血块,明显是死后伤!” 厉砚舟一震,“哦?你的意思是,死亡原因并非割喉?凶手是在蒙坚死后,故意用四皇子的匕首割喉,嫁祸四皇子是凶手?” 龙星图秀眉深蹙,“是。但我认为,凶手既然能够精心设计这么一出杀人案,绝非有勇无谋之人!生前伤与死后伤的辨别,最是简单不过,只需仵作一检,便可知道匕首并非杀死蒙坚的凶器,可凶手还是这般做了,究竟是故布疑阵呢,还是另有他意?” “那便要想办法撬四皇子的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厉砚舟神色不禁越发凝重,他之前的隐忧,不曾想竟会成真,番邦果然出了事,且还牵连了周愠。 龙星图轻声一叹,“这是初检的大致情况,我马上要去复检,找出真正的死因。四皇子那里是一个重要线索,你要留心凶手杀人灭口,我没有当众公布,便是担心凶手一旦知道四皇子失去利用价值后,会给我们来一个死无对证!” 厉砚舟点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天牢那边,我请父侯照应,该是没有问题。” “二爷,那四位大人可靠么?排查范围太大,我现在缺人手。” “大理寺卿出身官宦世家,诏帝十八年的榜眼,才学在身,为人傲气,为官公正,属于独来独往的风格;赵侍郎是丞相的门生,官位亦是丞相举荐,虽然大理寺和刑部同级,并非隶属关系,但赵侍郎处事略为霸道,加之有丞相和太子撑腰,经常压着大理寺卿。所以,我们才会担心案件交出去的话,大理寺会失去话语权,被刑部独断专权。” 龙星图略作思索,道:“怎么没见刑部尚书?” 厉砚舟道:“刑部尚书卧病在床,据太医私下透露,估计命不久矣。赵侍郎代理刑部所有事务,极有可能升任尚书。” “我明白了。”龙星图点点头,“我现在去复检尸体,在这个时间差里,二爷你去查蒙坚今日接触过哪些人,重点放在从宫里回到国宾馆之后。” “没问题。”厉砚舟答应的同时,不忘叮嘱她,“我大哥是个很好的人,你别太欺负他。” 章节目录 第247章:龙图国案(32) 龙星图扭头便走。 厉砚舟情急一把扯住她,“你若是无聊,可以欺负我呀,我……” “我不想欺负你。”龙星图垂头,心头突然有些发堵,“以后也不会再欺负你。” “为什么?” “因为夏莘。” 龙星图离开的步伐仓促而慌乱,留下厉砚舟怔在原地,好似明白了什么,又觉糊里糊涂。 厉砚白在国宾馆大门口置了张桌子,进行名册登记,他刚刚拿起狼毫笔写下一个字,一个娇小人影突然挤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势汹汹道:“厉砚白,本姑娘是不会放过你的!” 周遭人吓了一大跳! “钟楚!” 厉砚白抬眸,看到钟楚鬓发凌乱,好似花猫般脏兮兮的小脸,他心头浮起些许歉意,“龙师爷在等钟姑娘,你赶紧去吧。” “厉将军当日把钟楚姑娘无情地扔进大牢,一定没想到龙师爷会逮着机会朝大理寺亲自要人吧?哈哈,厉将军可要小心喽!”周捷乐得他们交恶,他笼络不成,也不能便宜了安国侯府。 “你谁呀?我和他的事情,与你何干?”谁料,钟楚却一扭头,把怒火对准了撞在虎口的周捷,她莫名其妙的蹲大牢,越蹲越窝火,心气儿难消,便逮谁骂谁。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周捷笑容僵在脸上,难以置信的口吻,“你……说什么?” “放肆!” 厉砚白沉声厉喝,大掌一伸,抓住钟楚肩膀,面色铁青道:“胆敢对太子殿下无礼,活腻了吗?” 钟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登时吓懵,“太……太太子殿下,小女子有眼无珠,您虚怀若谷,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不愧是龙星图的女人,一样胆大妄为,精明狡诈!”周捷一反常态,竟未曾当场发怒,只是抛下一句“你这颗脏脑袋,本宫权且给你记着!”然后拂袖而走! 厉砚白五指一松,呵斥钟楚,“快去停尸房!” 钟楚打个激灵,临走不忘报仇,顺手赏了厉砚白胸膛一拳,方才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厉砚白气晕,“啪嗒”摔下手中的毛笔,好半晌回不过神儿,龙星图与钟楚竟是爱侣关系? 一干等着登记走人的官员,想催不敢催,权当留下看戏,倒也是番乐趣。 停尸房。 龙星图准备齐全验尸所需工具,刚要叫钟离揭开死者腰间所缠白绫,钟楚便一头闯入,惊慌失色地叫道:“星图,你要救我呀!这回惨了,我把太子殿下得罪了!” 钟离愕然,“阿楚!” “又怎么了?”龙星图无奈,“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大理寺亏待你了吗?” 大理寺卿忙撇清干系,“龙师爷,本官未动钟楚姑娘分毫,是钟楚姑娘自己闲不住,一会儿爬墙,一会儿滚草地,一会儿又在牢里练武,险些把大理寺的牢门给拆了!” “本姑娘是无聊好嘛!”钟楚气鼓鼓,小脸一扭,“星图,我不识太子,骂了他一句,他便把我的脑袋给记下了!” 章节目录 第248章:龙图国案(33) 闻言,停尸房里四位大人无一例外的摇头叹气,皆是一副钟楚要死定了的模样。 龙星图亦是气不过叱责,“你怎恁地莽撞不知天高地厚!” 钟楚瘪了瘪嘴巴,眼睛里滚出几滴泪珠,嗫嚅着嗓音,“那我去找太子殿下负荆请罪,你认为来得及么?” “行了,现在没功夫请罪,破不了案子,我的脑袋也要换个地方住。”龙星图略觉烦燥,可想到她是钟楚的希望,便又软了语气安慰钟楚,“当然,若是我能成功破案,我便向皇上讨个赏保住你。” 这时,钟离忽然叫道:“星图,尸体有变化!” 众人忙把注意力收回,齐刷刷落在死者身上,方才在表演台上时,光线充足,紫红色血障明显,且形成大面积的片状,由于死者肤色偏黑,血障部分颜色深了一些,亦被认为正常现象,可现在油灯照明之下,死者面色竟有些黑得不正常! 钟离倾斜身体,“星图,你从这个角度看,死者是不是有虚肿的迹象?” “不仅是虚肿,而且较为光亮!”龙星图肯定的点头,“看来死因有眉目了!我们把躯干和四肢再勘验一遍!” 说完,她给双手缠上布巾,便要亲自翻动尸体,钟离却拦下她,“你指挥,我来动手,你用眼睛看便成,别乱碰。” 龙星图蹙眉,接收到那四位大人异样的眼神,她默默叹了口气,在仵作眼里,尸体只是一个人留在世间的皮囊而已,没有男女之分,但未曾腐败为白骨的男尸,钟离总不让她碰,他总把她当作姑娘。 当着外人的面儿,龙星图不好与钟离辩驳,便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于是,复检之下,发现死者全身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虚肿光亮的情况! 赵侍郎目露惊色,“这应是毒气侵注到四肢的症状吧?” “中毒而死?”寺卿亦是震惊,“酒毒还是砒霜、鹤顶红?” 龙星图拿起一支银钗,撬开死者口腔查验,少顷,道:“口腔未曾出血,舌头上未曾生出裂开的小刺疮,嘴唇完好未破裂,两耳亦是正常,未出现肿大现象,尸体全身亦未曾发现青黑色小疮,腹部稍有肿胀,但综合其它现象,可以确定死者并非中酒毒、砒霜等。钟离,把死者双手抬起来。” 钟离照做,龙星图目光无一不漏的检查死者十指甲,结果既在她意料之中,又出于意料之外,指甲不是服毒所呈青黑色,可是右手除拇指外,其它四个手指甲内竟发现微量的乳白色粉末! “阿楚,你拿针把粉末弄出来,仔细别沾到手上。” “好。” 钟楚虽然性格大咧不拘小节,但做起正事绝对细心,她手法熟练地把粉末全部挑在一块蓝色帕子上面,然后凑近闻了闻,“好像有股淡淡的香味儿。” “当心有毒!”龙星图交待一句,忽然想起什么,说道:“钟离,你去找少侯爷过来一趟。” 钟离立刻推门出去。 章节目录 第249章:龙图国案(34) 龙星图看向四位大人,眼神凌厉,“草民查案,无论死者和凶手身份如何,只问真相,不管政局党派争斗。诸位大人既然答应与草民一同调查此案,那么,对案情进展的保密规则,想必不用草民提醒吧?如若走漏风声,拖累了案子,后果谁也吃罪不起!说白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理寺卿当即表态,“本官做人为官的操守,龙师爷尽管放心!” 赵侍郎不甚高兴,“本官亦知轻重!” “我等不敢!”寺正李林和刑部司张良抱拳一揖,表明立场。 龙星图回应一记大礼,“多谢诸位大人!” 等不及钟离回来,龙星图又拿起银钗,先用皂角水揩洗,然后伸进死者的咽喉中,再用纸密封住嘴巴。 李林好奇询问:“龙师爷,此法用意是……” 龙星图扭头看过来,眼中满是疑惑,“大理寺不是主管刑案复核么?” 寺卿解释道:“龙师爷有所不知,平常情况下,验尸皆是仵作之事,大理寺只对刑部递交过来的刑事案卷进行查证复核,很少直面死者。” “是的,既然有机会参与国案调查,又有机会现场观摩龙师爷验尸,便请龙师爷多加指教!”李林谦虚求教。 龙星图不置可否的点头,“好啊,那李大人仔细记录。此法同样是为了检验死者是否服毒,等候稍许,若是银钗呈青黑色,再用皂角水将银钗揩洗一遍,如确是中毒,银钗上的青黑色便揩洗不掉;如不是中毒,银钗青黑色褪去,会变得又鲜白。” 片刻后,她拿出银钗,却见银钗并未变色,“这般情况,尚不能确定死者未曾服毒,有可能服毒已久,毒素蕴藏积聚在体内深处,或是生前吃的食物已把毒物压到肠胃里去了,否则尸身不可能出现中毒迹象。李大人,你敢触碰尸体吗?” 李林道一个字:“敢!” “那好,你来帮我一下。”龙星图把银钗再次伸入死者咽喉,指着提前备好的东西,细细交待,“你用热糟和热醋从死者下腹开始敷洗,逐渐向上,使热气透入尸腹,毒气便会被熏蒸上来。” 李林照做。 但经过一番试验,银钗仍未变色! 张良纳闷儿,“这……这究竟是否中毒呀?” 龙星图把银钗递向张良,“还有一个法子。张大人,烦劳你把银钗塞入死者后庭。” 张良顿时感到恶心,犹豫不想应承,“要不叫仵作来吧?” “哎哟,这是哪个衙门的大人啊,居然嫌弃番邦使臣太脏!”钟楚不满,出口便是冷嘲讥讽。 龙星图赶忙叱责:“阿楚,闭嘴!” 寺卿悠悠道出一句:“赵侍郎,钟楚姑娘虽然心直口快不分轻重,但这事儿若教皇上知道……” “张良!”赵侍郎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叱道:“龙师爷奉旨查案,你我都要听龙师爷调遣,这亦是你学习验尸破案的好机会,你怎能不求上进?” 章节目录 第250章:龙图国案(35) 张良受惊,忙道:“下官知罪,恳请龙师爷高抬贵手!” 龙星图哀叹:“张大人身为刑部官员,理应事必躬亲,做好职责本位。待此案了结,几位大人不妨下去民间走走,听一听,看一看,便知在刑部和大理寺的统辖之下,民间有多少冤假错案!” 她一番话,听得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颜面尽失! 赵侍郎生怒,不悦反驳:“龙师爷倒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以为我刑部拿着朝廷俸禄每日混吃等死吗?” 龙星图毫不留情的冷嗤,“呵,赵大人久居高位,怕是早已忘了当初修习刑律的初心,否则怎会断定我所言非虚?” “你……” “草民一条贱命,不求官不求财,大人若想报复惩治,倒也容易。” “龙星图,你小看本官!” “赵大人息怒!”寺卿忙做和事佬,“龙师爷性情中人,又来自县府,对民间实况自是比我们清楚,这番肺腑之言,对我们大理寺和刑部既是鞭策,亦是提点啊!龙师爷,赵大人亦非心胸狭隘之人,民间冤案错案甚多,我等难辞其咎,日后自当全力肃清。” “吵什么呢?” 门外一声调侃,厉砚舟信步走了进来,清俊面容浮着淡淡的笑意,“龙师爷不好好验尸,是想偷懒不成?” 四位大人赶忙施礼问安:“见过少侯爷!” 厉砚舟点点头,唇角依然含笑,“诸位大人遇到龙星图,确实不幸,这小子牙尖嘴利,脾气暴躁,但有一点好处,就是爱说实话,比如民间的事儿啊……” 那四人听之大骇,匆忙跪地道:“下官知罪,恳请少侯爷莫怪!” 厉砚舟却不加理会,只是笑说:“呵呵,龙星图,你一介小小草民,怎敢对大人无礼?你这般不识趣,二爷不好保你啊!” 龙星图瞥他一眼,随口道:“我与赵大人闹着玩儿,少侯爷听岔了。” 赵侍郎冷汗淋漓,当即识时务地朝龙星图抱拳示好,“龙师爷大度,方才本官一时冲动,胡言几句,望龙师爷海涵!诚如龙师爷所言,待国案了结,本官定当彻查疑案,肃清冤假。” 龙星图并非咄咄逼人的性子,无论对方是否诚心,面子上她自不会让对方太难堪,从而给自己埋祸根,便回礼道:“龙某替冤屈百姓先行谢过赵大人!” 厉砚舟眉峰轻挑,笑意深了几分,“几位大人快快起身吧,你们帮忙星图验尸查案,着实辛苦了,二爷替星图谢过!” 他话里话外言下之意,身在官场之人谁会不懂,纷纷道:“下官不敢当!” “二爷,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吓唬人的。”龙星图适时结束话题,语气颇显不耐,“你通晓医理,快替我看看阿楚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厉砚舟一番好意却换不来谢意,且被更加无礼对待,倒是平衡了赵侍郎的不甘心,岂料厉砚舟毫不生气,且言笑晏晏,“能为龙师爷效劳,二爷荣幸之至!” 龙星图不理他,把银钗递给钟离,“你验一下死者后庭。” 语罢,她主动背转身体,假意思考问题,避开男女之别的忌讳。 钟离揭开死者腰腹间的白绫,一向镇定如斯的他,却陡然脸色大变…… 章节目录 第251章:龙图国案(36) 撕破厚重白绫的掩盖,死亡真相赫然浮出水面! 死者浑身仅存的一条白色底裤被青黄色汁水浸染,而死者隐私之处,竟是血迹斑斑! 龙星图与钟楚不知发生何事,只听房里一干男人悉数失声哑音,好半晌没了动静! “哎,究竟什么情况呀?” 钟楚忍不住好奇心,脑袋刚刚一动,便听厉砚舟厉声阻止,“别回头!” 钟离跟着龙星图验尸次数不算少,却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可怖之景象,他喉结滚动,气息不稳道:“星图,你虽是男子,但也甭看,当心吓着,你护好阿楚便可,我把情况转述给你听。” 赵侍郎等人听闻,个个面露诧异,那龙星图蒸骨验尸胆量非常人所及,竟会害怕一具中毒死尸? 而龙星图隐隐意识到什么,她挡住钟楚视线,道:“好。你说,我来判断。” “死者底裤布满青黄色汁水,伴有轻微恶臭,阳物之处底裤染血,已现干涸之状。” “拿剪刀剪破死者底裤,定要小心谨慎,肌肤千万不可碰触,以免染毒。” “好!” 钟离照做,因浸湿的底裤已与死者皮肤粘连,他颇费一番功夫,方才将底裤全部剪碎,露出死者身下部位。 一众男人震惊加剧,面面相嘘! “这……这番邦使臣究竟做了什么恶事,竟招人忿恨到如此地步!” “是啊,堂堂一介番邦大使,遽然死得这般凄惨!” 听到张良和李林的感叹,龙星图急问:“钟离,怎么回事儿?” 钟离稳了稳心神,道:“死者遭遇宫刑,但尚未尽除,只是砍断一半!” 钟楚一激灵,双手捂嘴,满身起了鸡皮疙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啧啧……” 龙星图咽了咽唾沫,强压下胃里的恶心感,吩咐道:“钟离,给死者清洗一下,再行查验。” 钟离又是一番忙碌,遍布青黄汁水的躯体,遮住了其它症状,待他清洗干净后,便见死者臀部浮肿发青,且伴有瘀斑、血泡,其中右臀上方发现有不甚明显的毒蛇牙痕! 蛇虫伤人在南方和草木茂盛之地时常发生,无需龙星图亲眼确认,赵侍郎、大理寺卿及厉砚舟几人凭借尸表现象皆可断定,只是一时拿不定死者被哪种毒蛇咬伤而死? 厉砚舟回忆医书记载,道:“眼镜蛇咬伤病人瞳孔呈缩小状,蝮蛇咬伤后可出现复视,蝰蛇咬伤后两刻钟之内便会出现血尿,还有好多毒性剧烈品种稀有的蛇,我需要查一下太医院的毒经医典。” 钟离给死者重新盖上白绫。 厉砚舟查验从死者右手指甲内发现的乳白色粉末,“此物并非毒粉,有益母草的味道,似乎还有滑石和壳麝……不,不止这些,成因复杂,作用一时难断,我即刻派人请太医令过来。” “好。”龙星图回身,盯着死者思忖良久,道:“二爷,辛苦你今夜便把死者生前三个时辰内接触过的人名单列出来,我有急用。” 厉砚舟明了,“没问题,我即刻去办这两件事。” 龙星图逐一作安排:“寺卿和张大人随我出去取证,赵大人,李大人,请你们二位在此看守,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动尸体。” 她将两个衙门的人故意交叉搭配,既防止串通,又可相互监督和作证,用意明显,那四人亦懂,便遂她道:“但凭龙师爷吩咐。” 出了停尸房,龙星图朝钟离交待,“我在明面儿搜查,你暗中关注番邦人,尤其是那几个身份较为显赫的,另外注意找寻死者被害时所穿的衣服。” 钟离瞠目,“怎么,你怀疑是熟人作案?” “熟人作案是一种可能,也不排除熟人与夏朝某些人里外勾结的可能!”龙星图嗓音压低,“如若是外面的刺客杀人,放毒蛇咬死便是,又怎会有时间和闲心大作文章?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是虐杀,且是对死者恨入骨髓的虐杀!所以,能够接近死者,又能避开死者侍从和护卫,完成这么一系列的动作,而未曾引发怀疑,我想凶手与死者必然相熟,且存在某种不正当关系!” 寺卿捋须,极为赞同,“龙师爷言之有理,从凶手对死者施以残暴的宫刑来看,本官认为,凶手对于死者的男人身份极度厌恶,有种要让死者断子绝孙的恨意!” 龙星图颔首:“所以,我们不妨换一个思路,想想什么人会对一个男人的命根子下杀手呢?” “我知道!”钟楚眼前突然一亮,“可能死者抢走了凶手的女人,凶手杀了死者仍不解恨,便干脆阉了他!” 寺卿表示同意,“钟姑娘的猜测不无道理。” 龙星图蹙眉,“死者虽说不会武功,但身宽体胖,想要完成杀人、移尸、抛尸,绝非文弱之人可行,你们都谨慎些。” “嗯,明白。” “走吧,我们去死者生前所住的寝居室看看。” 两拨分头行动,钟离隐入了暗处,龙星图唤来掌事,带人前往国宾馆后院。 途中,掌事抓紧时间介绍情况。 “龙师爷,使臣生前独居东面的听芳阁,左邻使女居住的落雨斋,右邻蒙少爷的南烟斋。” “叶海将军住哪里?” “叶海将军职责所在,需要不定时巡逻,所以宿在门厅。” “侍候使臣的下人都到齐了吗?” “国宾馆的下人已悉数等在听芳阁外,番邦的随侍,需要使女安排。” “使臣的起居情况,每日见了什么人,你可都有了解?” 闻言,掌事迟疑一瞬,“不瞒龙师爷,礼部有规定,凡住进国宾馆的外来使臣,一举一动皆要记录在册,方便我皇掌握外邦动向。” 龙星图欣然道:“如此甚好。劳烦掌事借我一阅。” “是。”掌事从袖中拿出一本蓝皮书册,双手奉上。 龙星图接过,快步走向听芳阁,临近时,却突然听得落雨斋传来一声惊恐尖叫:“啊——” “使女!” 龙星图神色一紧,身如幻影般,疾掠而去…… 章节目录 第252章:龙图国案(37) 钟楚不甘落后,足尖一点,紧追龙星图赶往落雨斋! 随行的大理寺卿、张良和掌事,第一次见识到龙星图文武双全的传言竟是不虚,纷纷惊叹,但使女遇袭,容不得多加思考,亦是快步追赶! 后院加派的两国护卫,第一时间冲入落雨斋,待龙星图等人陆续赶到时,只见使女蒙羽缩在卧房屏风后,花容失色,瑟瑟发抖,而距离她不远处的地毯上,躺着一条被砍成两段的褐紫色毒蛇! 蛇属冷血动物,即便已身首异处,蛇头仍会咬人,而且毒性依旧,一旦被咬住后,还很难从蛇嘴里挣脱,所以众护卫提刀环伺,待取来麻袋装敛。 钟楚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最怕蛇,原本的胆大斗志,顷刻化为怂包,她一跳扑在龙星图身上,哭腔浓重:“星图,怎么会有这玩意儿啊?” 龙星图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你到外面等我,弄点水,把自己拾掇一下。” 钟楚打个寒颤,赶紧逃命似的蹿出去了。 龙星图近前观察,秀眉微拧,“这条蛇可是穴蝰?” “龙师爷好眼力,的确是穴蝰。蝰蛇有剧毒,不过毒素分泌量并不多,但可以在被人箝制颈部的情况下依然向对方发出攻击,是一种很可怕的蛇。”番邦护卫队长回答道。 龙星图紧接问道:“那你可知被蝰蛇所咬后,会出现哪些中毒症状?” “伤者会有痛楚感,伤口会发生肿胀、起泡、肌肉坏死等。” “此蛇从何而来?” “我等听到使女呼声,闻讯赶至时,蝰蛇正爬向坐在桌案旁的使女。” 龙星图走到屏风旁,半蹲在蒙羽面前,温声安慰:“没事儿了,使女不必害怕,呆会儿我会叫人在屋里洒上雄黄粉,屋外也增派人手保护,你会很安全的。” “谢谢龙师爷。”蒙羽含泪致谢,却是腿软起不来身,龙星图单手搀扶,询问道:“使女可曾被咬?” “没有。这毒蛇好像是从窗户爬进来的,幸亏及时发现,护卫们亦及时斩杀了毒蛇,否则……”蒙羽情绪受了太大刺激,依旧梨花带雨,悲伤难忍,“否则小女便随家父而去了。” 龙星图目光又落在蝰蛇身上,稍作思考,忽然又看向番邦护卫队长,“听起来你对穴蝰很了解?据我所知,中原地区并没有穴蝰,此蛇生长区域应分布在海外半沙漠、热带草原与及林木地带,而那些地方多半是异族所居。” “确如龙师爷所言,穴蝰非普通毒蛇,番邦亦难得见,我之所以识得,是在几年前押送物资穿过番邦的一片沙漠时偶然遇到,我本出身猎户人家,懂些驭兽之术,便将穴蝰带回饲养。”番邦护卫队长如实回道。 龙星图眯眸,语气里渐渐多了分冷意,“夏朝地处中原,此蛇非我朝人氏所有,那么……” “龙师爷明鉴,我虽然养过穴蝰,甚至又繁衍出几条**蝰,但是在我后来外出执行公务时,我的穴蝰全部死了,不知被何人砍成一段一段的,我便将死蛇全扔掉了。”番邦护卫队长急忙申辩,“今夜穴蝰再现,且出现在使女卧房,我心中实在不解,我之所以坦诚相告,是我可以确定此蛇与我无关!恳请龙师爷和使女明察!” 龙星图锋利如刀的视线一一扫过番邦护卫,“除你之外,番邦还有何人饲养穴蝰?” “我没有!”一众护卫纷纷摇头。 护卫队长道:“我手下从无人养蛇,我亦好奇此蛇究竟出于何处?” 龙星图点点头,回身道:“寺卿大人,烦劳您呆会儿将死蝰蛇带到停尸房。” 大理寺卿应下,“好的。” 护卫用剑尖挑起断蛇装入麻袋,交予大理寺卿。 龙星图道:“护卫们都下去吧。” 待闲人退出,房内只剩下蒙羽,龙星图左右一扫,疑惑询问:“使女从番邦带来的贴身婢女呢?” 蒙羽道:“婢女晚膳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身虚体弱,我便准她服药休息了。” 龙星图蹙眉,“哦?那便没人侍候使女了吗?” “吃穿用度自有国宾馆下人打理,我自已也会做很多活计,并非那般娇滴滴的大小姐,所以身边缺个婢女也无妨。”蒙羽坐在椅子上,情绪低落,劳心交悴。 龙星图听之,略感异样,“使女竟会做活计?那倒真叫人刮目相看!对了,使女一出生便拜在佛祖座下,不知修得是净土五经还是禅宗七经?龙某幼年时常恶梦缠身,家师便命我日日诵读经文,因此对佛经倒是略通一二。” “龙师爷真是博学,小女只修习了净土五经中的无量寿经和阿弥陀经。”蒙羽淡淡回道。 龙星图抱拳一揖,“改日得闲,希望龙某有幸聆听使女讲佛论经。” 蒙羽幽幽一笑:“好,若有机会与龙师爷论道修经,亦是蒙羽之幸。” “另外,龙某职责在身,需要搜查所有房间,请使女行个方便。” “龙师爷请!” “谢过使女!” 龙星图便先从落雨斋开始搜证,她需要找到第一案发现场,才能捕捉凶手的蛛丝马迹。 不过,一番查找下来,毫无收获。 张良道:“龙师爷,这些屋子都特别干净,看不出一点异常啊。” “使女身娇体弱,是凶手的可能性本便不大,例行公事罢了。”大理寺卿说道。 龙星图向蒙羽告辞,而后朝外走去,“我们到死者房间看看。” 然,闪身绕出屏风时,她步履忽然一顿,目光被桌案上的香炉所吸引,神色亦渐渐起了变化,怎会是龙涎香? 寺卿见状,小声问:“龙师爷,可有发现?” “没事儿,走吧。”龙星图一时说不上来什么,便抬步朝外走去。 听芳阁共有八间屋子,比其它院落规格高出一倍,且听芳阁连接一处露天汤池,最是修身养性之所。 掌事询问道:“龙师爷,自从发现使臣遇害,听芳阁便全部封锁,不知龙师爷先从哪间房查起?” 章节目录 第253章:龙图国案(38) 龙星图侧眸,靠近掌事,轻语道:“国宾馆此前可有毒蛇出没?” 掌事急叹:“国宾馆乃是招待外臣的重要居所,日日清扫,时时排查,绝不会有蛇虫出没!何况,现如今已是秋分时节,不论草蛇毒蛇都慢慢爬入洞中,已是稀少了。龙师爷,毒蛇出现在使女房间,使得使女受惊,若教皇上知道,小人实在担不起这杀头的罪责啊!恳请龙师爷早些查清原委,救小人一命啊!” “掌事不想死,那便必须全力配合我,只能听从我一人,如何?” “小人现今全指着龙师爷呢,定当听从龙师爷调遣!” “好,你替我做一件事。” 龙星图附耳掌事,几句话交待下来,却见掌事脸色惊变,“这,这……这可不只是掉脑袋的事儿,是灭族之罪呀!” 龙星图蹙眉:“出事我担着,与你无关。“ “可是……” “你若继续可是,我便须给你看看御物了!” “小人听命!”掌事当即跪下,满头大汗,“小人马上去办,但求龙师爷莫忘替小人开脱啊!” 龙星图挥了挥手,掌事起身离去。 这一幕,令大理寺卿和张良满腹狐疑,但龙星图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他们不好多问,便只能作罢。 蒙坚的寝屋略显凌乱,桌上有未喝尽的半壶酒,一只白玉酒杯倾倒,酒液洒在桌上,早已干涸,床铺亦是乱糟糟的,不像有人躺过,倒像是翻滚造成的! 龙星图轻声叮嘱:“大家查看仔细些,小心遗漏重要线索。” “好……”寺卿刚刚张嘴,突然神色一凛,“那是什么?” 众人看过去,只见枕头底部露出一小截白色东西,龙星图慢慢拿起枕头,发现竟是一支白玉簪! “这不是女子之物么?”张良愕然,颇感惊异,“先太后丧仪期间,难不成使臣竟有女眷相伴?” 龙星图扯唇,“既有女子,便不可能独喝闷酒,继续找。” 地板干净,脚印几乎不察,其它摆设亦是正常,未曾留下打斗痕迹。 “有女子玉簪,却只有一个枕头,一只酒杯,难以证明除使臣之外,房内出现过第二个人。”寺卿左右思量,猜测道:“或许使臣只是挂念某位女子,是以将女子玉簪藏于枕下,以慰情思。” 龙星图负手沉凝片刻,道:“张大人,你把在听芳阁做事的国宾馆下人全部叫进来。” “好的。” 除却做粗活的下人,在蒙坚面前侍奉的只有五人,两男三女,蒙坚从番邦带来的贴身侍从有两人,皆为男子。 龙星图未曾开口要人,蒙羽便将侍从主动打发过来,龙星图端详一番,决定先审问番邦侍从,“你二人如何称呼?多大年纪?跟在使臣身边多久了?” “回龙师爷的话,小人蒙六儿,年岁二十三,跟在使臣身边五年了。” “小人蒙阔,二十五岁,打小被卖在使臣府上,至今近二十年了。” 两人一胖一瘦,身高相仿,恐是过于悲伤,精神皆是不济的样子。 龙星图厉目盯着二人,“我问话,你们想好了再回答,我要听实话,若有虚假,便等同帮凶,严惩不贷!” “是,小人一定据实相告,不敢隐瞒!” 那两人饶是镇定,但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惶,仍是逃不过龙星图缜密的观察,她眉峰一敛,不咸不淡道:“不知番邦可有殉主的规矩习俗?” “没有,我们番邦没有殉主一说!”蒙六儿迅速回话,蒙阔亦赶紧附和,“是是,小人不用殉主。” 龙星图唇角轻扯,“杀你主子的凶手若是能抓到,你们自然不用殉主,但若是查不出来……呵,那总得有忠心的奴才去陪主子是不是?” “龙师爷饶命!主子的死,与小人们无关啊,求龙师爷明察!”二人“扑通”跪地,惊慌失措。 龙星图道:“想活命,那便老实些,知道么?龙某审犯无数,从没有哪一个人的谎言能够在我面前瞒天过海!” “是!” “两个时辰之前,你二人身在何处?” “回龙师爷的话,小人服侍主子用过晚膳后,主子说头疼发闷,想要睡会儿,便打发小人下去,之后小人再未曾见过主子。” “你主子身体不适,难道没有请太医诊脉吗?” “没有。” “中途几个时辰,那么久的时间,你们一次也没有回房察看使臣的病情?这是贴身奴才所为吗?” “这……” 两人神色迥异,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龙星图一掌击在桌案上,“难不成是你二人图谋弑主?” “小人冤枉,不是小人!”蒙阔急于撇清嫌疑,脱口道:“并非小人不尽心侍候主子,而是主子有一个习惯,每逢头疼发闷,只要使女为主子诵经祝祷,主子便会恢复正常,而在这期间,主子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所以未曾接到主子的传唤,小人们只好呆在下人房里,既不敢贸然进去,也不敢私自离开。” “哦?竟有这等事?”龙星图诧异,目光与寺卿暗作交流,寺卿不动声色的颔首,龙星图便又问:“蒙六儿,确实是这样么?” 蒙六儿点头如捣蒜,“对,蒙阔所言句句属实,我二人一直等在下人房,直到表演快要开始,仍未接到主子传唤,我们便斗胆去请主子,可刚走出房门,后颈突然一痛,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叶海将军带人来搜查,我们方才苏醒,得知主子被杀,而我二人竟然又回到了下人房。” “袭击你们的人,可曾看清身高相貌?” “未曾。” 龙星图思虑稍许,道:“使臣经常头疼发闷,需要使女诵经祝祷吗?” 蒙阔回道:“这些年来,大概每个月都会有一两次吧。使女乃是番邦最圣洁之人,通过使女的祝祷,可以洗涤尘世肮脏的灵魂,祛除一切疾病污垢。” 大理寺卿插了一句:“旁的人若是生病,使女也会这般做吗?” “那倒不会,因为使女是主子的女儿,所以使女才会例外。”为保性命,蒙六儿也抢先回话。 章节目录 第254章:龙图国案(39) 龙星图抿唇,“看来他们父女关系融洽,感情相当不错。” “是的,使女非常孝顺,对主子是言听计从,无论主子让使女做什么,使女向来不敢忤逆。” “那么,使臣与其子蒙利关系如何?与叶海将军关系又如何?” 然而,知无不言的两人,竟突然变成了哑巴,面对龙星图凌厉的目光,两人用力吞咽唾沫,支支吾吾,“小人不太清楚,只知道少爷和主子偶有争吵,主子还打过少爷一记耳光,少爷因此离家出走,在外面呆了好几个月才回家。至于叶海将军,倒是与主子交好,未曾听说有何过节。” 龙星图诧异,“他们父子争吵所谓何事?” “好像……”蒙六儿内心一番挣扎,才小声说:“好像是为了一个女人,少爷喜欢,但主子不允。” “哪个女人?” “小人只听少爷叫过一次,是……是惜绒?对,就是叫惜绒,但是姓什么,小人便真的不知道了。” “惜绒!”龙星图咀嚼了几遍,“是个好名字,听起来应该是个美丽女子。她也是番邦人氏吗?” 蒙阔摇头,“不知。但小人觉得,应该是我们番邦人,因为少爷从未踏足过中原,怎会结识番邦以外的女子呢?” 龙星图蹙眉:“可有人见过惜绒姑娘?” 蒙六儿同样摇头,“小人们没有见过,旁人便不知道了。” 龙星图颔首,想了想,抛出下一个问题:“好。我且问你,使女为使臣诵经祝祷时,蒙少爷身在何处?蒙少爷与使女之间的感情如何?” “少爷好酒,我们在下人房时听到服侍少爷的蒙江说,少爷晚膳多喝了几杯,生怕误了晚上的杂技表演,着急准备醒酒汤呢。少爷和使女兄妹情深,使女在大乘寺修佛,少爷经常去探望,关系挺融洽的。” “蒙少爷和使女是一母同胞吗?” “不是。少爷是嫡子,使女是主子外室所生,因为背负使女的使命,一出生便被送到了大乘寺,长到十二岁,才踏出寺庙,世人得已一见真容。” 龙星图拿出白玉簪,递到二人面前,“你们可识得此物?” 二人摇头,异口同声:“小人未曾见过。” “行,你们先下去,有需要时我再传你们问话。” “是!” 龙星图又唤来国宾馆的五个下人,细审之下,都有案发时不在场的证明,且言辞一致,皆称蒙坚晚膳后便将他们遣散,不准他们靠近卧房,谁也不曾再见过蒙坚。 “龙师爷,下一步可有打算?”大理寺卿询问道。 龙星图拿出掌事呈上来的蓝皮书册,一页页翻阅,“蒙坚自从住进国宾馆后,并未与外人相见,起居亦是正常,看不出疑点,除了每日泡一次温泉之外,再无特殊之事。这样吧,我们去汤池一探,兴许会留下线索。” 蒙坚卧房有一道暗门,直通露天汤池的侧门,几人穿过通道,眼前豁然一亮,但见天圆地方池热气蒸腾,温泉玉水清澈,四周奇石嶙峋,煞是一处绝佳休养之所。 只不过,地上虽无明显血迹,空气里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三人立刻分散勘查,终于在三尺高度,用石块修造的石渠四周发现端倪,未曾清洗干净的血渍,斑斑点点,甚是不少,追溯源头,一路延伸到汤池石边,而叠放的石头缝隙内,一只遗落的墨蓝色香囊,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龙星图弯腰捡起香囊,但见正面绣着一尾灵动的鲤鱼,背面却绣着一只家雀,她打开系带,犹自吃了一惊,里面所装之物并非安神驱虫的药物,而是晒干的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 “怎会在香囊里装这些玩意儿?”张良目露惊恐,脚步虚退。 大理寺卿亦感疑惑,“这是使臣之物,还是凶手落下的?正常人不会做这种香囊的。” 龙星图道:“端看香囊所用布料,应是出自富庶之家,可绣工却是平平,有些不合常理。而内藏之物,于其主人来说,应是常见,且并不为惧,否则不会贴身携带,这倒让我想起那条蝰蛇,兴许它们属于同一个主人!” “有道理!”张良立刻附议。 “看来这里便是死者遇害的案发现场了。”龙星图一边丈量血液喷洒长度与宽度,一边无奈轻叹:“可惜凶手取汤池水清洗毁掉了现场,只留下这丁点儿蛛丝马迹。” 大理寺卿道:“想必是凶手杀人之后,意图灭迹,却太过惊慌而未曾清理彻底。” “所以既是不幸,又是万幸。”龙星图朝四周观望,吩咐道:“再找找看,有没有其它线索。” 可惜三人掘地三尺,也未曾发现第二条线索。 龙星图在心中梳理了一番案情后,说道:“如今杀人凶器没必要再寻,但死者遇害时所穿衣服,却是必须要找到的。凶手扔掉或者藏起衣服,一来是憎恶死者,给予死者的惩罚,二来不排除想掩盖自己身份的可能。兴许我们找到衣服,便能找到证明凶手身份的线索!” “龙师爷,依照蒙六儿和蒙阔的口供,使女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嫌疑也是最大的吧?”大理寺卿语气颇为慎重,“当然,我们目前没有实证,我只是猜测。” 龙星图却是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杀人要有动机,使女与其父感情深刻,凭何下毒手?且使女又是一介弱质女流,凭她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完成抛尸的重任,除非……” “除非有同党!” “对!” “那接下来怎么做?” “切莫走漏风声,免得打草惊蛇,我已有些布置,待实施后看结果。我们现在去找蒙少爷谈谈。” 三人出了听芳阁,刚要去往南烟斋,厉砚舟却寻了过来,急唤道:“星图!” 龙星图顿下步子,“二爷!” “太医令已经到了,我请太医令辨别了乳白色粉末和死者臀部所中之毒,你猜怎么着?”厉砚舟凑近,一副讨功的模样,却得到龙星图的嫌弃,“爱说便说,不说拉倒。” 章节目录 第255章:龙图国案(40) 厉砚舟早便习惯龙星图的不解风情,他白楞她一眼,没好气地道:“真是个榆木疙瘩!说正事儿,乳白色粉末是女子涂抹在脸上用作护肤美白的妆粉,乃是石膏、滑石、蚌粉、蜡脂、壳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调和而成,名曰“玉女桃花粉”。” 闻言,龙星图暗自哀叹,她做了十多年男子,竟是忘了女子的胭脂水粉! “又是女子!”大理寺卿神色愈发凝重,“看来凶手与女子脱不了干系!” 厉砚舟挑眉,“又是?” 龙星图拿出白玉簪,“我们在死者卧房的枕头下面,发现了此物。” “如此说来,死者生前所见最后一人是个女子?”厉砚舟略略一惊,旋即又满腹疑惑,“会是哪个女子呢?” 龙星图道:“这个呆会儿回去说。太医令验出是哪种毒了吗?” “乃是罕见的蝰蛇!”厉砚舟低声道。 “蝰蛇?那定是这条死蛇了!”大理寺卿扬起手中麻袋,为厉砚舟解惑:“少侯爷,不久之前,使女卧房爬进一条蝰蛇,幸得护卫及时斩杀。” 厉砚舟目色一紧,“凶手毒杀蒙坚犹自不够,还要向使女下手?”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排除其它可能。”龙星图思忖稍许,道:“夜色已深,我们要加快审讯。寺卿大人,烦劳您与张大人去审礼部技艺署相关人员,我去找蒙少爷。” “好。” 大理寺卿与张良即刻离去。 剩下厉砚舟,自是不请相随,龙星图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你一定要跟着我么?子夜已过,你该回侯府休息了。” “你不是让我调查蒙坚今夜接触过的所有人么?”厉砚舟从袖筒中拿出一张字条,笑意欣然,“你熬夜辛苦,我心里惦念又怎能睡得着?不如陪你到底,我方能心安。” 龙星图一把抢过字条,面对他给予的关爱,却是嘴拙不知该作如何回复,索性只当没有听到。 “蒙坚用晚膳之前,太子来过国宾馆,二人饮酒畅谈足有一个时辰,期间使女游园散步,不慎扭脚,蒙坚短暂离开,去落雨斋探望使女,之后又回到大殿与太子把酒言欢。后来,太子手下来报,有急奏需要处理,太子便离开了国宾馆,蒙坚则回到听芳阁晚膳,膳后蒙坚遣散下人,使女去了蒙坚卧房,两刻钟后,使女离开,蒙坚再未曾出来过。” “你说什么?” 龙星图一楞,定定盯着厉砚舟,确认道:“使女在蒙坚房里只呆了两刻钟?消息可靠吗?” 厉砚舟点头,左右观望,确定无人偷窥,方才附耳龙星图,悄声道:“消息是我大哥提供的,大哥唯恐番邦来者不善,早一步便在国宾馆里埋了暗哨,监视蒙坚的一举一动。星图,这是秘密,我把你当自己人才告诉你,若有泄露,我大哥会很麻烦的。” 龙星图却是冷嘲热讽,“看来暗哨办事不力嘛,居然没有监视到杀害蒙坚的凶手。啧啧,骠骑将军能力不足啊!” “咳咳!” 厉砚舟被呛得一阵猛咳,他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龙星图,“你究竟与我大哥有何过节?单单就是为了钟楚么?” 轻盈如风的脚步声,忽然自身后而来。 龙星图耳朵一动,刻意拔高音量:“对啊,本师爷向来喜欢公报私仇!” “龙师爷,你这张嘴非要吐刀子么?”厉砚舟望向来人,无奈哀叹。 龙星图扯唇不语。 既然踪迹已现,厉砚白便阔步走近,冷言冷语道:“龙师爷目的达成,可喜可贺!” “厉将军谬赞,比起厉将军的手段,龙某愧不敢当。“龙星图四两拨千斤,语气不阴不阳,“不知厉将军可将差事办妥?” 厉砚白单手奉上一卷名册,面冷如霜,“皆在这里,龙师爷请查阅。” “好,辛苦厉将军了。”龙星图收下名册,忽然抬手按了按脾胃,“挨至此时,倒是胃里空空啊。厉将军,本师爷饿着肚子查不了案,你说怎么办?” 厉砚舟忙道:“我找人弄点东西给你吃。” 龙星图蹙眉:“二爷不是要随我去问讯蒙少爷么?厉将军既然任凭我差遣,那么劳烦厉将军亲自下厨为我做一碗阳春面,应该不是问题吧?” 闻言,兄弟二人皆是一脸愁苦! 厉砚舟想不明白,为何龙星图总跟厉砚白过不去?他绝不相信她是因为钟楚而报复,她的心思,深得让他恐惧,他不怕她与厉砚白不和,只怕她表面不和心中另存情思,那便真叫他痛楚伤心了! 厉砚白盯着龙星图的瞳孔深幽,心思亦深不见底,他沉静片刻,道:“本将军从未下过厨,只怕做出来的阳春面,会让龙师爷难以下咽。” 龙星图不以为然,“无妨,厉将军只要将面食煮熟即可,佐料可任意添加砒霜、鹤顶红、乌头碱、断肠草等等,那般才会吃得尽兴。” “好,龙师爷稍候。”厉砚白忽然笑了一下,而后转身走人。 龙星图竟是怔在原地,沉浸在那方熟悉的笑容里,心旌泛起涟漪。 幼时,她每逢不开心,便想方设法刁难厉砚白,每次看到厉砚白愁苦无奈的表情,她便会破涕而笑,然后寡言沉闷的他,亦会难得展颜。那时分,他的笑容,是她最大的欢喜。后来,生离死别,连她自己都忘了该怎么笑…… 正出神间,手臂陡地被人一扯,龙星图踉跄几步,被迫随厉砚舟闪入一堵墙后。 她不悦质问:“你做什么?” 厉砚舟沉目,言辞冷厉不容置疑,“龙星图,我可以不追问你的身世身份,但是你不准再与我大哥有所牵扯!” 龙星图心思冗繁,脱口道:“我怎样,与你何干?你凭什么管束我?” “与我何干?龙星图,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希望你的心里眼里只能容下我,而不是……” 厉砚舟忽然说不下去,她失措的双眸,仿佛一汪泉,吸引着他一吻压下。 “星图!” “星图,你在哪儿呢?” 章节目录 第256章:龙图国案(41) 然而,钟楚的呼叫声,好死不死地适时响起,令龙星图一个激灵回神,慌不择乱地推开厉砚舟,并捶打了他几拳,羞臊低叱:“你怎么又亲我?不要脸的登徒子,信不信我……我阉了你!” “情不自禁,非我理智可控。”厉砚舟振振有词,眼神突地变为凶狠,“记住二爷的警告!不然我便将你是女儿身的事情昭告天下,且逢人便说,你是二爷的女人!” 龙星图双拳在握,银牙咬出几个字:“姓厉的,你是离死期不远了!” 语毕,她闪身出去,扬声回应:“阿楚!” “星图,你在干嘛呢?可教我好找。”钟楚几步奔过来,虽已是半夜,却神采焕发,“你去哪儿?我陪你一起。” “钟姑娘倒不如去办另一件事!” 突起的男音,吓了钟楚一跳,“厉二爷?” 厉砚舟从暗处走出,薄唇含笑,“是啊,稍许功夫不见,钟姑娘还是这般风风火火!” 这个死丫头,总是坏他好事,当真需要他大哥好好收拾一番! “你们俩……”钟楚望向那两人出来的地方,狐疑道:“刚刚在干嘛呢?” 龙星图冷不丁咳了一声,抢在厉砚舟之前道:“没什么,我们只是在商议案情而已。” 见状,厉砚舟佯作惊讶,“龙师爷,你在说谎……” “阿楚,那蒙少爷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半夜去男子房里有损清誉,不如……” “不如钟姑娘去厨房帮衬厉将军吧,星图饿了,若叫厉将军一人做饭,估计明早儿都吃不到,钟姑娘心灵手巧,必定可以帮得上忙。” 两人互相抢话,你一言我一语,把钟楚直接绕晕了,“你们干嘛?似乎合起伙来想支开我?” 那两人立刻闭嘴,眼角眉梢无不浮起尴尬! 但钟楚转瞬又被勾起浓厚兴趣,“厉将军正在厨房做饭?哇,那肯定是兵荒马乱啊!审讯多没意思,我还是去厨房看看吧!” 语毕,她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无踪! 而龙星图快步走向南烟斋,步履仓惶,仿佛逃命一般,身后连绵不断的脚步声,令她十分恼火,“姓厉的,我不开玩笑,你休要再对我说那些混账话,更不许行逾矩之事,你我之间,断无可能!” 厉砚舟大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他说:“星图,你熟读律法,精于断案,但你知道‘情’之一事,并非法理可约束么?我们这一路走来,我以为即便我不用言明,你亦会明白我的心意。我这个人,什么都可以拿来作戏,唯独感情,但求觅一知心人,落子无悔棋。” “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与世间千万女子不同,爱恨嗔痴贪,我唯独不能有爱。”龙星图目视前方,唇角缓缓泛起凉薄的弧度,“厉二爷,承蒙厚爱,但是你我命数不同。这一生,即便我的生活会回到正轨,会择一人而终老,那也绝不是你。所以,到此为止吧。” 厉砚舟猛然握住她双肩,迫使她眼瞳中只能看得见他,“为什么不能爱?为什么你不能爱我?你一次次舍身救我,难道心里没有半分我的存在么?龙星图,你莫要作戏给我看,耳听眼观都会有假,我只信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脏,眼神坚韧如磐石,仿佛天塌亦不会动摇。 龙星图脱口一句嘲讽,“自作多情!” “是么?”厉砚舟死死盯着她,“我看你口是心非吧?你抱我的时候,我吻你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么?” “我对兄弟一向仁义,换作钟离,换作我手下任何一个捕快,我都会舍身相救!该抱的时候,我也会抱,但别人都是君子,唯独你下作!厉砚舟,你自大自信不要紧,但自以为是便让人笑话了!”龙星图最后几句,几乎咬牙切齿,她一把推开他,继续前行。 厉砚舟仰头,不断深呼吸。他没有再追上去,一路走来,他一直在追逐,但这一次,好像追到了尽头…… 龙星图只身迈入南烟斋大门,深夜的风,刮过耳旁,生生的疼。 她紧攥的掌心,浸满水渍。 既然错认,便该斩断错生的情意,若是将错就错,或者一错再错,结果一定会是悲剧。 蒙利又在喝酒,龙星图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只空碗,下人全被遣在门外,他独自一人醉生梦死。 龙星图整理好波动的情绪,回归正常状态,她淡淡地问:“番邦戴孝的方式,便是酩酊大醉么?” “龙师爷来了啊,坐啊,陪本少喝一杯怎么样?”蒙利拍桌子示意,然后亲自斟酒,脸上挂着虚无的笑容。 龙星图撩袍落座,“蒙少爷盛情,龙某却之不恭。” 蒙利大笑,“哈哈,龙师爷是个痛快人,本少喜欢!来,干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蒙利继续斟酒,口齿尚算清晰,“龙师爷想问些什么?” “使臣死后,是蒙少爷继承家业么?”龙星图的问题非常直白,甚至有些辱人的冷血。 蒙利楞了一瞬,旋即仰头灌了一杯酒,神色不明道:“龙师爷果然与众不同,不像那些逢迎拍马的官员,一上来便展现尖酸刻薄的长处啊!” “龙某懒得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面。” “哈哈,好,我回答你,家父过身,的确是我继承家业。怎么,因为我是受益最大的人,龙师爷便怀疑凶手是我么?” “蒙少爷不怕怀疑么?”龙星图不动声色的反问道。 蒙利扔下酒杯,单手撑在右脑侧,眼睛泛起红,“我为什么要怕?下个月我就要娶番邦公主,成为番邦驸马了,我会在乎我爹留下的家业么?” 龙星图挑眉,“哦?蒙少爷迎娶公主,可是心甘情愿?” 蒙利一声冷笑,语气里多了分自嘲:“男儿成大事者,只问结果,不问心意。” “看来蒙少爷是言不由衷啊!”龙星图自斟一杯酒,缓缓饮入喉咙,“那么,蒙少爷喜欢的姑娘该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257章:龙图国案(42) 蒙利脸色陡地一变,“哪个姑娘?龙师爷此话何意?” 龙星图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惜绒!” 蒙利怔然一瞬,竟是晒笑道:“龙师爷好手段,本少着实佩服!惜绒的存在,只是过眼云烟而已,几年前的事情,何必又翻出来说呢?” “蒙少爷似乎有些抵触?” “我并不认为家父遇害,与我的陈年旧事有关。” “蒙少爷误会,我只是好奇罢了。端看蒙少爷言行性格,我以为蒙少爷是个不会被情所困的男人。” “你懂什么呀?你成亲了么?你遇到过让你一见钟情的女子么?” 面对蒙利连番激动的质问,龙星图尴尬摇头,“没有。所以我才对蒙少爷的惜绒感兴趣啊。” 蒙利却无意继续,“其实没什么,家父反对,子从父纲,我只能放弃。” 龙星图颔首,“好吧,我们换一个问题。晚膳后,蒙少爷身在何处?是否见过使臣和使女?” 审讯是需要技巧的,从正面强硬突破,不见得会有效果,旁敲侧击,从零碎的信息里面提取有效线索,然后因受审人性格随机变换方式,往往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晚膳时我喝酒喝多了,膳后服了一碗醒酒汤,便在房里睡觉,一直到表演开始前一刻钟,才被蒙江唤醒,然后去了留观园。这期间,我没有见过家父和妹妹。” 蒙利的供词,内容倒是与蒙六儿和蒙阔交待的基本一致。 龙星图道:“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晚膳后,使臣头疼发闷,请使女过去诵经祝祷,两刻钟后,使女离开,使臣再没有出来过,之后使臣被杀于汤池。” 蒙利吃了一惊,“什么?我爹是死在汤池?那你们现在怀疑是我妹妹杀了我爹?怎么可能!我妹妹她……她最听我爹的话,与我爹感情特别好。” 蒙利讲话的时候,龙星图暗中观察他的表情、眼睛、身体姿势和双手的位置,以及他的语速、语气,然后依据她过往审讯犯人的经验,判断蒙利是否在说谎。 “那么,蒙少爷是否有怀疑的对象?”龙星图乘势追击。 蒙利情绪出现烦燥,“我怎么知道?你是夏朝皇帝指定查案的人,我若知道凶手是谁,还要你何用?” “蒙少爷切莫激动,我是负责破案,但蒙少爷若是能够提供线索,事半功倍有何不好?”龙星图蹙眉,一板一眼的说道。 蒙利又开始喝酒,语气里带着一股负气感,“我不知道!” 龙星图右掌突然按在桌上,暗中催动力量,酒壶和酒碗便开始摇晃,她疾言厉色道:“好,我换个角度问你,使臣被杀你怎么看?是仇杀还是情杀?或者存在被人灭口之嫌?” 蒙利惊骇,他盯着龙星图的右掌,用力吞咽了几下唾沫,“你一个油头粉面的俊小子,居然深藏武功?” “怎么,蒙少爷不会武么?”龙星图反问。 蒙利摇头又点头,“怎么说呢,我会一点儿,但是比起龙师爷定是相差甚远,我看龙师爷可与我们叶海将军较个高下。” “叶海将军为人怎样?” “除了做人处事刻板冷酷以外,其它还好吧。” “此次出使夏朝的番邦人里面,是否有养蛇之人? “养蛇?什么蛇?我没听说有人养蛇啊!” “蝰蛇!”龙星图收起右掌,漫不经心道:“半个多时辰前,使女房中出现一条蝰蛇,蒙少爷可知是何人想毒害使女?” 蒙利听闻,竟吓得突然起身,却又因为起得太急,险些摔在地上,他双目大瞪,口齿不清:“蒙羽被……被蝰蛇咬伤了?她现在怎么样?我……我去看她!” “等下!” 龙星图出手阻拦,加重语气道:“护卫及时斩杀了蝰蛇,使女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而已。蒙少爷,现如今使女的性命已然存在危险,若不能尽快抓到凶手,怕是使女会变成第二个使臣!” 蒙利有些懵,“凶手难道不是四皇子吗?他不是已经被关进天牢了吗?” “对啊,四皇子入天牢在前,使女遇袭在后,怎可能是四皇子所为?而且经过尸检,我可以肯定的告诉蒙少爷,使臣并非死于匕首割喉,而是先被蝰蛇咬死,然后才被割喉,从而达到嫁祸目的!” “怎么会……” 蒙利一屁股坐回椅子,面色煞白,眼珠突出,喘息不定,明显受了刺激,口中喃喃道:“我爹与人无仇,谁会狠心下此毒手呢?此番出使,所带之人皆为信得过的心腹,凶手一定是你们夏朝的人,是有人想挑起两国战争,故意杀害我爹破坏和平条约!” “不一定。既然非仇杀,我倒是倾向于情杀的可能。”龙星图说道。 “情杀?”蒙利愕然,满目不可置信,“我爹这个年纪,怎么可能呢?” 龙星图蹙了蹙眉,起身道:“你随我去停尸房看看吧。” 她跨出门槛儿,竟见院落中央,一人月下临风静立,身姿卓尔不群。 有人等候的感觉,是一种浸湿心头的温暖。 她慢步走下石阶,与他相隔几步站定。 方才话语太重,伤人十分自损八分。可若优柔寡断,便是害人害已。 也罢,冷淡绝情,即治愈良药。时日一久,他自会失去兴趣,转觅他人。 “案发之地,危险无处不在。我父侯举荐了你,我便有义务保护你。”厉砚舟嗓音低迷,情绪明显不高,“你放心,查案期间,我不会再纠缠你,你我之间只谈公事,不论风月。” 龙星图扯了扯唇,“我可以自保,你不必太费心思。”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莫要大意。”厉砚舟眉峰深蹙,她一身武功谋略,既令他安心,又教他担忧。 若是平常女子,养在闺中绣花未尝不是件好事,偏偏她锋芒毕露,容易招祸上身。 “龙师爷!” 蒙利跟出来,看见厉砚舟,随口问道:“少侯爷怎么在这里?” 龙星图瞥了一眼蒙利,迈出步子,“蒙少爷,他是来找我的。你实话跟我说,你爹生前是否与人结怨?” 章节目录 第258章:龙图国案(43) “没,没有吧。”蒙利磕绊了一下,矢口否认。 三人并排而行,龙星图夹在中间,左边是蒙利满身的酒味儿,右边是厉砚舟身上的味道,因为刻意保持距离,她一时辩不清楚,便下意识地靠近厉砚舟,他察觉到她的动作,虽然不知她用意,但负气地故意往外边移动,叫她的算盘落了空。 龙星图气恼,陡地止步! 恰在这时,大理寺卿和张良找了过来,“龙师爷,我们已经初审完毕,供词都已完整记录。” 龙星图欣然,“好,辛苦二位大人。这样吧,你们带蒙少爷先去停尸房,我与少侯爷商议点事情。” 然而,他们离开后,厉砚舟竟扭身也要走,龙星图一把拽住他,“你干嘛?” 厉砚舟偏过脸不看她,“龙师爷,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拉拉扯扯,回头又诬陷我下作……” “姓厉的,你少在这儿傲娇!”龙星图气结,朝他手臂用力拧了一把,“我是有公事与你细说!” 厉砚舟忍痛抗议,“你凭什么欺凌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龙星图嘴唇动了动,却突然失了声,发不出一个音。须臾,她松开他,便要走人,不料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星图,不论你当我是什么,我都甘愿被你欺凌。” 龙星图脸庞一刹红透,她紧忙抽回手,咬唇叱道:“废话少说。” “那你想说什么?” “你别动!” 龙星图吸闻了几下,那股味道很淡,仍然不好分辨,于是她一直往近凑,甚至鼻尖贴上厉砚舟了胸膛,嘴里嘀咕:“究竟是什么味儿啊?” 厉砚舟会错其意,俊脸染上尴尬之色,“我今夜未曾来得及洗浴,汗味儿很重么?” “二爷,你的衣服是不是熏了香料?”龙星图问。 厉砚舟“噢”了一声,旋即蹙眉:“你不喜欢龙脑香的味道?那行,往后我叫紫鸢换一种香料……” “紫鸢是谁?” “是侯府服侍我的丫环。” “龙脑香?”龙星图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熏龙脑香呢?” 厉砚舟清咳一声,眼神躲闪,明显心虚不好意思,“因为你姓龙嘛,我便挑了一种与你相近的香料。” 龙星图哑然,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对他进行夸奖亦或责备,心里只觉说不上来的感动,令她悄然红了眼眶。 厉砚舟以为她在生气,忙道:“檀香、沉香,你喜欢哪个?我明日便换!” “不是,我……我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龙星图怅然轻叹,他对她的在意程度,当真超出了她的想像,心里不可否认是欢喜的,但同时压力陡增。 厉砚舟默了一瞬,道:“走吧,估计阳春面差不多做好了。” 两人边走边聊。 好多时候,想要刻意不再来往,但总是事与愿违,客观情况将他们捆绑在一起,仿佛天意,无法分开。 龙星图道:“我不太懂香料,你给我讲讲吧。” “怎么突然对香料感兴趣?香料种类特别多,不同场合、不同体质、不同身份,所用香料皆不同。”厉砚舟略感狐疑,忽然想到什么,他问:“是与案子有关么?” 龙星图点点头,“是,我曾经在寺庙听大师讲经时,注意到大师的香炉里面燃得是檀香。但是今夜,我发现使女房间使用的是龙涎香,你认为有问题吗?” 厉砚舟道:“檀香具有广泛的药用价值,佛家对檀香推崇备至,历来被奉为珍品。在佛教里,龙脑也是礼佛的上等供品,亦是“浴佛”的主要香料之一,还被列入密宗的“五香”,这五香分别是沉香、檀香、丁香、郁金香、龙脑香。而龙涎香是珍贵的动物香料之一,有“龙王涎沫”之美称,有行气活血,散结止痛,利水通淋的作用,常用于治疗咳喘气逆,气结症积,心腹疼痛,淋病。它具有清灵而温雅的特殊动物香气,既有麝香气息,又微带壤香、海藻香、木香和苔香,有一种特别的甜气和说不出来的“动情感”香气,其留香性和持久性是任何香料无法比拟的。” “什么叫“动情感”香气?”龙星图不懂,好奇追问道。 厉砚舟俊颜浮起一丝尬色,有些难为情,“亏你混在男人堆里多年,竟不知龙涎香还有壮阳的作用么?” 龙星图的表情可想而知,从眉眼到耳颈,悉数染上殷红,甚至手脚无处安放,她结结巴巴地反驳,“二爷是烟花柳巷的常客,我自然比不得二爷博学多才!” “哎,我……我虽然去过那种地方,但我不是那种人啊,我是为了麻痹对手,故意制造出风流纨绔的形象,我其实从来没有……” “谁要听你解释!” 龙星图打断他,心跳加快难以抑制,“我是要你帮我判断使女作为佛门弟子使用龙涎香对不对,你是哪种人,我可没兴趣关心!” 厉砚舟气晕,“成,那我赶明儿便去青楼包个场子,日日开荤,夜夜流连!” 龙星图别过脸,极力平复波动的情绪,“二爷,我们甭置气了好么?说正事,我想听听你对使女的看法。” “还不明白么?龙涎香一般都是男子使用,女子大多用百和香、梅花香之类,龙涎香是稀有珍品,又有壮阳作用,佛门怎可能使用呢?”厉砚舟心情不畅,语气十分生硬。 龙星图默默闭嘴,决定中止这个话题,否则两人越扯越不清,彼此徒增生气。 可他倒是又认真起来,“使女异常使用龙涎香,会不会因为她房里有男人出入呢?” “若是真有男人,这个男人兴许也会使用龙涎香,既是珍品,必是上等人才用得起,那么……” 龙星图突然止步,神色格外严峻,“我们马上回去!我要再搜一遍蒙坚的卧房,还有蒙利和叶海的房间也不能放过!” 她转身狂奔。 厉砚舟抬脚便追。 重回听芳阁,两人一番翻箱倒柜,竟没有找到丁点儿龙涎香,甚至连香炉也没有! 龙星图懊恼之余,无意踢了一脚书桌,厉砚舟却忽然叫道:“那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259章:龙图国案(44) 那一脚的作用力下,书桌移动了方寸,因此原本压在桌腿底部的一纸碎片,暴露于视野,虽然不大,但隐隐有字! 厉砚舟抬起书桌,龙星图弯腰捡起零星的小半片宣纸,但见纸上确实有字,可她完全不认识! “这……应该是番邦古文字。”厉砚舟仔细辨别后,作出大概判断。 龙星图双眼一亮,“你认识番邦古文字?那它是什么意思?” “我娘亲是番邦人,虽然我未曾专门去学写番邦文字,但耳濡目染,多少认识一些,可是像这种古文字,我所见极少,恐怕需要请教娘亲。”厉砚舟回道。 龙星图听闻,把纸片直接塞进他手里,“那便交予你喽。”说完,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又忙道:“二爷,我也想拜见侯爷夫人,可以么?” 谁知,厉砚舟竟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 “我娘亲深居简出,鲜少示人,我想见她一面都挺难的,何况是外人?除非……” “除非什么?” 厉砚舟瞥她一眼,语调拉长,意有所指,“除非是儿媳拜见婆婆,那便是一定会见的。” 龙星图生生被呛,直接赏他一个字:“滚!” “呵呵,逗你玩儿呢。”厉砚舟一脸坏笑,“我娘亲确实不理俗事,但我是她亲儿子,我带去的人,她怎可能不见呢?” 龙星图气结扭头,大步出门。 “明日得了闲,我们一起回侯府。”厉砚舟追出去,殷勤说道。 两人返回南烟斋,将蒙利卧房掘地三尺,却依然寻不到龙涎香,甚至查不出任何异常! 厉砚舟道:“你是不是想多了?父子兄妹之间,按理说不会有悖纲常的。” “我不知道,我总感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等着我去发现。使女使用龙涎香,绝不是偶然和巧合。” 厉砚舟生怕她太过焦灼,于身心无益,便道:“许是你太累了,不如今晚先休息,明儿养足精神,兴许思考方向会有新的突破。” “睡不着。”龙星图仰头,单手叉腰,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额头,“我还要去京州府衙检验无名氏的尸体,蒙坚的死,定然脱不开无名氏的关系,反过来说,无名氏被杀,应是蒙坚死亡的前因或者铺垫。” “星图,我知道你记挂案子,无名氏的尸体已经过了最佳检验时间,你迟上几个时辰也是可以的。”厉砚舟拿下她自虐的手,目中满是怜惜,“你还饿着肚子呢,听我的话,先去吃面,然后安心睡一觉,我和大哥、钟离,我们轮流守夜,如若发生情况,我们一定喊你醒来,好么?“ 从武阳县出发赴京起至今,龙星图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撑到现在,的确疲惫不堪,可她心里承载了太多东西,始终放心不下,“叶海的屋子还没搜过呢,万一他有所察觉,及时销毁证据,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厉砚舟叹气,“那我去搜查叶海寝屋,你先回停尸房,把事情交待一下,然后便去睡觉,我已经吩咐掌事给你和钟氏兄妹留好了房间。” 突然想起他年幼因为她而落下的病根,龙星图便软化了心,“你伤病初愈,身体底子又差,应该你去休息的。我没事儿,留到明早去京州府衙验尸,今晚把杂事忙完便就寝,你别替我操心了。” “你一刻不睡,我又怎能安心入眠?我今夜不回侯府,便在国宾馆陪你。” “你……” “星图,我知道你背负着一些东西,不会轻易释放感情,但我可以等。你不必再劝我放弃,我了解你,面冷心热,嘴上叫我滚,手一扬便打我,但我是在你心上的,对么?” 男人一席话,深情又自信,震得龙星图险些咬了舌头,“胡说八道!你……你你给我滚!” “呵呵,一起滚呗。”厉砚舟登时忍俊不禁,他顺手拉她出门,“一起去搜查,一起吃阳春面,然后一起睡……哦不,各睡各的。” 龙星图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赏了某人一记拳头,语气恶狠狠,“姓厉的,我不光会验尸,我还会把活人变成尸体!” 他呲牙咧嘴,作出一副可怜状,“唔,你舍得么?” 龙星图委实不明白,这厉砚舟挨打挨骂脸皮厚如城墙,无论她如何打压,他仍然死性不改,但凡逮着丁点儿空隙便敢撩拨调戏她! 气恼到极限,她已无力收拾他,只当作耳边多了一只烦人的苍蝇,直接无视。 叶海住在大厅门房,简单的一房一卧,陈设亦是普通,而叶海除了自带两个服箱之外,几乎没有其它外带的东西。 “翻来找去,全是衣服鞋靴,既没有龙涎香,也没有香炉啊。”厉砚舟说完,又仔细闻了闻,确定道:“龙涎香的味道具有持久性,这里丝毫闻不到,肯定没有用过。” 龙星图的目光却被窗前悬挂的鹅黄色灯笼所吸引,她喃喃道:“此时节并非上元佳节,怎会有花灯呢?二爷,国宾馆其它房间有花灯么?我好像没看到啊。” 闻言,厉砚舟也犯了疑,“的确,国宾馆统一挂的是大红官灯,怎会出现这种民间花灯呢?” 龙星图双手环胸,眯了眯眸,“而且灯面画的是桔梗花,二爷定是知晓其意吧?” “桔梗花?”厉砚舟思忖许久,眉峰越蹙越深,“二爷花名在外,每年上元节被姑娘抢着送花灯,可从未研究过灯面意思啊!” 龙星图抿唇,“我知道。” “嗯?” “桔梗花又叫铃铛花,花朵呈蓝紫色,花形美丽,清心爽目,给人以宁静、幽雅、淡泊、舒适。在百花园中,别具一景,被誉为“花中处士、不慕繁华”,与红花相配,有“出类拔萃”之感,是奉阳一带最推崇的花,亦是女子送给倾慕男子的定情花。” “奉阳?定情花?”厉砚舟想了想,脸色蓦地一沉,“你如此了解,可是给男人送过桔梗花?” 章节目录 第260章:龙图国案(45) 龙星图轻描淡写的回道:“男人给我送过不成么?” “谁?”厉砚舟一张脸愈发沉如阴云。 龙星图转身出门,信口说道:“是一个才高八斗,武功盖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男人!” 厉砚舟大步追上,“那你接受了么?” 龙星图隐隐感觉耳边冷飕飕的,她暗暗吞咽唾沫,语气却十分理所当然,“世间难得一遇的好男人,谁会不喜欢呢?” 厉砚舟陷入沉默,竟是许久再未言语。 龙星图心想,总算找到了一个治他的法子,简直妙哉! 但是奉阳的花灯,怎会出现在京城国宾馆呢?难道国宾馆里有奉阳人? …… 厨房。 钟楚撑着困乏,打着哈欠,“厉将军,你倒是去催星图快点回来吃面啊,都坨成一团了呢!” 厉砚白纹丝不动,“与我何干?我任务已经完成,龙师爷爱吃不吃。” “哎,你这个冷血将军,星图她可是你未……”钟楚没过脑子的话,险些蹦出口,幸亏一个激灵及时清醒,她刷地站起来,“我去找星图!” “等下!” 厉砚白出声阻止,他严峻目光淡淡睇着钟楚,“你方才说,龙师爷是我的什么?” 钟楚强作镇定,“是……是你现在的顶头上司啊!” “嗯?是么?”厉砚白铁掌一伸,扣住钟楚胳膊,“龙师爷是我上司么?钟姑娘,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钟楚平日里谁也不怵,可是自从遇到厉砚白,她每每都被他的强大气场折服,怂成一团软包子,此时听到威胁,她双腿发颤,努力挤出一抹笑,“厉将军,我其实是想说,我家星图是你未来的义弟!” 厉砚白愕然,“义弟?” “对,对啊,你们家二爷整日缠着星图,要与星图结拜为兄弟,所以星图就是你义弟啊!”钟楚实在佩服自己的智商和随机应变之能,简直是炉火纯青啊! 厉砚白眼神颇为阴森,“砚舟缠着龙师爷要结拜?你确定没有骗我?” “我,我几时骗过你?你这个人除了冷血,还不信任人!”钟楚一梗脖子,加大嗓门嚷嚷道。 “阿楚!” 不料,门外一声呵斥,吓得钟楚浑身一哆嗦,连忙打开门,赔笑道:“星图,你可算来啦,阳春面做好喽,你赶紧吃!” 龙星图严肃质问:“你又在干什么?我把你从大理寺捞出来,不是让你处处与人吵架打架的!钟楚,我可提醒你,人家厉将军出身侯府,兵权在握,你一介江湖小女子,若是惹恼了厉将军,投你入大牢只是小事,指不定会当场宰了你!” 钟楚打了一个寒颤,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惹他呀,我们只是……只是在切磋口才,探讨人生而已!”说完,她脑袋一扭,看向厉砚白,笑得着实比哭还难看,“厉将军,是这样吧?” 厉砚白缓缓起身,冷峻面容竟浮起些许笑意,“龙师爷为了钟姑娘,当真是煞费苦心啊!放心吧,本将军从不对女人动手!” 龙星图抱拳,“如此,龙某谢过!” “噢,我明白了,星图原来是在保护我呀!”钟楚恍然大悟,登时开心地扑进龙星图怀中,抱着她脖颈叫道:“我就知道,我家星图对我是最好的,不管我闯多大的祸,都会原谅我,不准任何人欺负我!” 龙星图难得松懈下来,眉眼温和许多,她拍拍钟楚的后脑勺,“既然明白我的苦心,那便往后乖乖的,天子脚下,毕竟不比江湖,处事需要权衡利弊,知道么?” 钟楚可劲儿点头,“嗯,我听你的话。” 她二人动作言语格外亲昵,落在厉砚白眼中,便是好一副豆蔻男女情意绵绵的景像,他偏过脸,紧了紧双拳。 “好了,快点吃面。”厉砚舟虽然知晓内情,但他真心嫉妒钟楚可以肆无忌惮与龙星图亲热,且在龙星图心里,钟楚所占份量实在太大,大到可以把他送给她的黑丝软甲转赠钟楚,根本是豁出性命在保护钟楚啊! “星图,先前做好的阳春面坨了,让二爷先吃,你等等,我重做一碗。” 钟楚一边交待,一边奔到灶台前,手脚麻利的开始干活。 厉砚舟无语,“凭什么让我吃坨面?” “阿楚,你别忙活了,我随便吃几口即可。”龙星图说完,便端起温在锅里的面,大口吃起来。 厉砚舟笑,“那二爷陪龙师爷一起吃。” 钟楚停下动作,瘪了瘪嘴巴,“干嘛呀?很快就好了嘛。” 龙星图边吃边道:“唔,这味道的确出自阿楚的手艺,看来厉将军只是个打下手的人才。” “龙师爷既有钟姑娘这般心灵手巧的颜如玉,又何必折腾本将军?”厉砚白不咸不淡的回应。 龙星图幽幽一叹,“龙某这个人哪,向来喜欢锱铢必较,且咸鱼一旦翻身,必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厉砚白点头表示赞同,“看出来了,龙师爷的心胸确实不宽广。不过,听说龙师爷是我的义弟?” “义弟?” 正在埋头吃面,顺便听闲话的厉砚舟,倏地抬眸,神色严厉道:“哪儿来的义弟?大哥,星图是我的人,你可别乱认!” 厉砚白眼中深意不明,“你的人?你的什么人?” “厉二爷,管好你的嘴巴,胡说八道可没好下场!”龙星图抢着发出恶狠狠地警告,同时澄清道:“厉将军,龙某不需要义兄!” 厉砚白仍旧盯着厉砚舟,眼神十分迫人,“是什么人?” 龙星图女儿身的秘密不能说破,可厉砚舟又担心他看中的女人被撬走,便想了想,道:“我们是感情非同一般的友人。“ 厉砚白颔首,“既是感情不错,那便结拜为兄弟吧,父侯应该不会阻止的。” “结拜?”厉砚舟扔下筷子,“我不干!” 厉砚白慢悠悠地看向藏身在灶台旮旯里的钟楚,“钟姑娘,本将军提醒过你,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钟楚浑身哆嗦,双手捂脸,“呜呜,人家是猜的嘛,谁知道二爷居然没有结拜的心思……” 章节目录 第261章:龙图国案(46) “阿楚!” 龙星图着实郁结气闷,她起身过去,将钟楚拎出来,严厉叱责:“你几时可以认识到‘谨言慎行’四个字的重要含义?年少可以贪玩儿,但要适可而止,免得祸从口出!” 钟楚点头哈腰,怂得像只老鼠,“是是是,阿楚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哎呀,这普天之下,能够治得住钟姑娘的人,唯星图一人而已!”厉砚舟长吁短叹,紧接话锋一转,“大哥,你可要向星图好好学习治妻之道啊!” 龙星图随手抓起一件物什朝厉砚舟脑袋砸过去,“你也敢胡说八道!” 厉砚舟大掌一伸,精准抓住暗器,却是不理她,兴趣满满地追问:“大哥,弟弟所言有理么?” 厉砚白平静的面色,慢慢染上冷意,他留给厉砚舟一记警告的眼神,然后拂袖出门。 见状,钟楚一头雾水,“哎,不是拿我开涮么?怎么厉将军反倒像是生气了?” “二爷。” 龙星图忽然低语:“厉将军至今还没有娶亲纳妾么?” 厉砚舟看着她,神色若有所思,“没有。大哥婚事在身,即便夏家姑娘早已离世,大哥亦不愿早日另娶。而且,大哥常年驻守青峪关练兵杀敌,哪有时间和心情娶妻纳妾?” “那二爷呢?你虽未娶正妻,可曾纳妾?或者娇藏几个通房美人?”钟楚好奇问道。 厉砚舟勾唇一笑,“大哥独身,小弟怎能越过大哥享齐人之福?” 钟楚愕然,“你大哥若是一直独身,那你们家不是绝后了么?” 她信口而出的话,险些噎死厉砚舟,他眼角余光瞧到龙星图隐忍的笑意,着实气上加气,内心想法便脱口而出:“既然钟姑娘如此关心我家传宗接代的大事,那么钟姑娘何不舍身成仁,嫁我大哥做我大嫂呢?” 钟楚“扑通”坐在地上,吓得花容失色,“你……你说什么?让我嫁……嫁嫁给你大哥?你瞎说什么呢?他可是……” 龙星图忙打断钟楚将要脱口说出的秘密,急声道:“二爷,你操心太多了!阿楚的婚事,绝不可能与你们安国侯府扯上关系!” 厉砚舟蹙眉,抓起龙星图胳膊走到一旁,悄声道:“究竟是为何?在外人眼中,钟楚是你的女人,但你不能真的耽误钟楚一辈子吧?既然钟楚总归是要嫁人的,我大哥无论家世、品性、学识、武功、相貌,皆属人中龙凤,足以配得上钟楚,为何不能撮合他二人呢?” 龙星图攥,“他们性格不合!” “怎么不合?你不觉得钟楚对待我大哥不同于其他男人么?他俩一静一动,正巧互补,如同你我,你静我动,亦是天作之合!”厉砚舟言辞凿凿,自信非凡。 龙星图一把掐住他喉咙,咬牙切齿:“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姓厉的,你休想!” “你……你谋杀恩人!二爷舍命把你从太子手里救回来,你……咳咳,居然杀我灭口!”厉砚舟俊脸涨红,气息不畅。 他束手就擒不自救,倒令龙星图生怕自己一怒之下真掐死了他,只好松手,朝大门一指,“滚!” 厉砚舟使劲儿咳嗽,直咳得有气无力,才道:“好,二爷今夜先滚了,你呆会儿找掌事说一声,早些休息,明儿一早我再来寻你。” 待人走远,钟楚磨磨蹭蹭挪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龙星图,软嚅着嗓音说:“你千万别误会,厉二爷不知内情乱点鸳鸯呢,我……我讨厌死那个冷冰冰的厉大爷了,怎么可能……” “阿楚,我没生气,更不会责怪你。”龙星图扯了扯唇,心里实在烦躁不堪,“只是太突然,我一时难以消化,所以才……总之阿楚,我们之间的感情无可比拟,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亲的妹妹。” 钟楚眼珠泛起泪花,“星图,你放心,我不会夺人所爱的。” “傻丫头,我和厉砚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夏莘不会复活,我与他便无关系。”龙星图垂了垂眸,心头涌上无限惆怅哀伤,“何况,我站在他面前,他竟认不出我。” 钟楚颇觉遗憾,“难道你真打算形同陌路不相认么?你当年才六岁,如今女大十八变,他认不出你亦是情有可原啊!” 龙星图摇了摇头,端起凉掉的阳春面,继续吃。 夜,已极深。 两人步出厨房,忆及无名氏尸体在后厨泔水桶里被发现的案子,龙星图便想顺便看一看案发现场。 钟楚拉住她,“这个厨房是临时组建的,死了人的那个厨房已经被刑部查封了,明日再去吧。” “好。那我们先回停尸房,几位大人还在等待。” “嗯。” 蒙利自从见到蒙坚尸体的下半身后,便悲愤恸哭,任谁也劝不下。 龙星图推门而入,确定尸体盖好了白绫和白布,才将钟楚唤进来。 蒙利全身发抖,青筋暴起,“龙师爷,我爹死得太惨了,你必须替我揪出凶手,我要将凶手碎尸万段!” “蒙少爷,我还是那句话,凶手杀害死者并非单一的仇杀,掺杂着情杀的可能性。”龙星图好言相劝,“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蒙利急道:“怎么帮?但凡你提出的问题,我没有逃避,也未曾说谎,全部作答了啊!” “可有些问题,蒙少爷避重就轻,甚至刻意隐瞒,对么?” 龙星图一副看穿的眼神,令蒙利备感狼狈,他咽了咽唾沫,“龙师爷,并非我不愿如实相告,而是个别难言之隐,不足为外人道也,且与案件无关,我便未曾告之。” “看来蒙少爷仍未理解我让你亲自查看死者遗体的用意。”龙星图轻叹,“凶手能够无声无息,未曾惊动任何护卫的情况下,完成杀人、抛尸的全过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明显高于陌生人,而且死者遇害第一现场是汤池,此地距离留观园表演后台非常远,生人若将红木箱抬去汤池装尸,再运回留观园;或将尸体藏于马车等工具运到留观园,再装入红木箱,不论哪一种操作,想要做到完全不露马脚,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262章:龙图国案(47) 蒙利懵住,“熟人?会是哪个熟人呢?” 龙星图道:“不仅是熟人,还应与死者有感情方面的牵扯,否则在杀人泄愤之后,不会做出极端虐尸的行径!” 蒙利一震,眼中一瞬闪过万般情绪,但他终究摇了摇头,“不会的,我爹的死,必有其它隐情。” “是么?那这个东西,蒙少爷认识么?”龙星图拿出白玉簪,眼神凌厉至极。 蒙利盯着玉簪好半晌,才艰难挤出话来:“认识。这是我母亲的玉簪,我爹一直带在身上。” 房内众人闻听一惊,大理寺卿着急问道:“令堂如今何在?” 蒙利回道:“家母早在十多年前便已仙逝。”语罢,顿了顿,又问:“不知龙师爷从何处得来?” “是在死者卧房枕头底下找到的。”龙星图拉了张椅子坐下,疲乏的捏捏太阳穴,道:“不知蒙少爷可否将令尊令堂之事告之一二?” 蒙利神色极不平静,好似瞬间被各种情绪吞噬,令他难以忍受,终是简单几句交代:“不过是我母亲仙逝后,我爹日夜思念,遂将母亲生前遗物随身携带,以寄哀思。” 龙星图点点头,温声道:“蒙少爷今夜累了,先行回去休息吧。我明日请蒙少爷喝酒。” 蒙利抱拳,又朝蒙坚尸体拜了三拜,随后出门离去。 “龙师爷,为何不乘胜追击呢?”赵侍郎不解。 龙星图双手负后,原地踱步,“蒙利越是这般不愿多谈,越证明此事有隐情,但是急不得,他今夜受刺激太深,在未缓过来之前,是不会吐露心声的。我们以退为进,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龙师爷说得是。” “阿楚!” 龙星图陡地记起什么,忙吩咐道:“你去找找厉将军,让他派心腹给我看住蒙利兄妹以及将军叶海,但凡有异常举动,马上告诉我!” “好。”钟楚快步出门。 大理寺卿递上口供,“龙师爷,技艺署交待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你看看。” 龙星图接过,道:“我等会儿看。四位大人都累了,今夜我们先各自休息,待明日养足精神继续查案。死者尸体请刑部捕快轮班看守,切记不许任何人出入停尸房!” “好,听从龙师爷的安排。” 安顿完毕,龙星图踏出停尸房,掌事正候在外面。 “龙师爷,小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事情办妥了。您看几时实施比较合适?”掌事迎上来,悄声说道。 龙星图十分满意,“掌事办差又快又稳妥,龙某谢过!至于何时实施,你且等我消息。记住,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是,小人明白。”掌事应下,听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便道:“龙师爷,小人安排了凌霜阁供您几位歇息,您看现在去么?” 龙星图揉揉酸痛的脖颈,“走吧。你派人支会钟楚姑娘一声,让她忙完便来凌霜阁。” …… 凌晨,东方破晓。 龙星图正在熟睡中,房门忽然被人拍响,她双目一掀,“谁?” “是我。” “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龙星图从床上坐起身,“怎么样?可有查出眉目?” 钟离道:“三更一刻,叶海差人给落雨斋送去一盏灯笼!” “灯笼?可是一盏鹅黄色灯笼,灯面画的是桔梗花?”龙星图一凛,连忙问道。 钟离点头,“是。” “这倒是奇怪!当年我们随师父游历奉阳,正巧赶上上元佳节,满街都是桔梗花灯笼,乃是才子佳人订情之信物!而使女将要嫁入我朝,叶海为何送给使女这种灯笼?”龙星图单手撑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况且使女和叶海皆是番邦人氏,桔梗花灯笼却是中原之物……” 钟离在床边坐下,“会不会只是巧合?桔梗花灯笼贵在其意,番邦人只是用了相同的灯笼,但不见得用意相同!” “言之有理。”龙星图颔首,须臾又蹙眉,“不知怎么,我总感觉这盏灯笼不平常。钟离,还有其它情况么?” “蒙利彻夜饮酒,五更天时在房里又哭又喊,叶海前去相劝,结果被骂了出去,我远观叶海,见他情绪不对,似有怨恨。” “蒙利喊些什么?” “无非是痛惜其父冤死,不平愤恨罢了。” “哦?看来蒙利是个孝子啊!”龙星图若有所思,“对了,死者衣物可有寻到?” 钟离神色凝重,“星图,此事难办。我寻遍国宾馆,都未曾寻到死者衣物,我怀疑要么已经被烧毁,要么藏于秘密之地。” 龙星图撩被下地,一边穿靴,一边说道:“行,我知道了。你一夜未眠,先去歇息,我去一趟京州府衙。” “那我便借你床一睡。”钟离顺势躺下,打了个哈欠。 龙星图回头,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客气!” 钟离拉扯被子盖在身上,随口说道:“为什么要客气?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同吃同睡么?” 龙星图抿唇,“可是你不觉得……” “咚咚!” 外面忽然又响起敲门声,紧接传来厉砚舟的声音:“星图,天色已亮,你醒了么?” 龙星图一惊,这个牛皮糖厉二爷怎会来得如此巧合?若教他看见钟离睡在她床上,岂不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我……我还没起床!” 朝外扬声回应的同时,龙星图赶紧示意钟离藏起来,可钟离一沾床便入了梦乡,且打起了呼噜! 龙星图又气又急,抡起拳头便将钟离一通暴揍,钟离脑袋一歪,直接晕倒! 厉砚舟习武之人,耳力岂是平常,越听越不对,他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跨入,眼前景像,却令他骤然失语! 龙星图身着白色中衣,弯腰站在床边,而床上睡着一个男人,龙星图正伸手摸男人的脸! 听到门开,龙星图身子一抖,倏地回头,对上厉砚舟布满震怒失望的俊容,她全无往日泰山崩顶面不改色的英姿,语无伦次的解释:“不不……不,二爷,事情并非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厉砚舟一步步走近她,目光扫过钟离的脸,喉结艰难滚动:“你们好事成双,是我唐突打扰,告辞!” 语罢,他决绝离去。 章节目录 第263章:龙图国案(48) 钟楚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进凌霜阁大厅,却被龙星图耷拉着脑袋有精无采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啦?又做噩梦失眠了嘛?” “没有。” 龙星图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着汤匙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面前的牛乳茶,却是一口也喝不进去。 钟楚忙伸手探了探,然后犹自疑惑,“没有发烧呀!难道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么?” 龙星图隐隐咬牙,“我现在心火烧得厉害,只想杀人!” 钟楚一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瞠目结舌,“你……你想杀谁?哪个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将我们冷静自持的龙师爷气到这等份儿上?” “你哥!”龙星图双拳一紧,咔嚓作响。 “谁?”钟楚险些咬了舌头,“我……我哥?他莫不是疯了?” 凌晨之事,实在难以启齿,龙星图内心纠结几番,最终默默压下,免得钟楚管不住嘴巴到处嚷嚷,那么她的颜面便荡然无存了! 看到龙星图欲言又止,钟楚等不及地冲向寝屋,“我去找我哥算帐!” “阿楚!” 龙星图赶忙追上去,将钟楚拉回大厅,“没什么事,我不过逗你玩儿罢了。赶紧吃早茶,呆会儿我们要去京州府衙验尸!” 钟楚将信将疑,“真是玩笑?我可从未见过你这般气恼我哥!” “千真万确!” “好吧。” 两人吃过早膳,刚出凌霜阁,那四位大人便已陆续到达。 龙星图问:“赵侍郎,那边可安排妥当?” “当日的验尸仵作早已侯在京州府衙。”赵侍郎道:“龙师爷,请!” 一行人乘马车出行。 车里,龙星图拿出昨夜的口供,道:“据技艺署总管供述,所有表演道具从礼部运往国宾馆之前,皆进行过严格检查,且途中并未发生任何意外,而藏有死者的红木箱,经事后鉴定,并非技艺署所有,而是被人仿制调包!于是,便出现了一个问题,原本需要躺在红木箱里配合演出的人何在?” “那人叫阿贵,临上场前一刻钟尚在后台,后来因为表演人数众多,无暇顾及,便无人关注他的去向,轮到表演‘大变活人’时,红木箱子已经放置在道具出入口,负责抬箱的人,便以为阿贵已经躺进箱中,遂直接抬箱上场。” 大理寺卿说到此处,沉沉一叹:“龙师爷,昨夜太晚,本官便没打扰你,阿贵失踪,厉将军派人连夜搜寻,但至今一无所获!” 龙星图略作思忖,道:“阿贵是京城本地人氏么?” “今晨拂晓,本官便已查证,经技艺署提供的户籍资料与户部存档核实校对,阿贵祖籍奉阳,现年二十五岁,于五年前迁入京城。”赵侍郎说道。 龙星图颇感意外,“赵大人真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啊!待此案告破,龙某定要向皇上为四位大人请功!” “若能破案,龙师爷才是头功,我等不过是辅助之责罢了。”赵侍郎抱拳,竟是极为谦虚礼让。 龙星图欣然回礼,“赵大人客气。龙某并不在意功劳与否,平生所愿亦不过是天下无贼,享一个清平盛世。待此间事了,龙某便要返回武阳县,继续做我的逍遥师爷了!” “龙师爷才学济济,或参加科考,或立功请赏,皆可谋个一官半职,为百姓造福,为何情愿屈就于杜明诚一个七品县令手下呢?”大理寺卿不甚理解,其他三人亦是满面疑窦。 龙星图默然一瞬,道:“于龙某来说,居庙堂之高,不如处江湖之远。杜大人虽然官职低微,但清正廉明心怀天下,在坦荡之人手下做事,便不会有负担,不用操心官场尔虞我诈,可以放开手脚为民请命伸冤,何其幸哉!” 闻听,大理寺卿有感而发,“的确,比起京城官场的乌烟瘴气,杜明诚手握丹书铁券,有足够能力给予龙师爷一方净土,让龙师爷大展宏图!” 赵侍郎轻咳一声,偏过脸未作发言。 龙星图见状,适时拉回话题:“刚刚赵大人说阿贵祖籍奉阳?不知家中尚有何人在世?” 赵侍郎道:“父母双亡,亦无兄弟姐妹,乃是孤儿。” 龙星图点点头,若有所思,“关于叶海将军,几位大人可曾了解?” “我等不知。叶海是从军之人,需要向兵部了解。”大理寺卿说完,忽然想到一个人,“对了,厉将军曾在青峪关与番邦交战数次,番邦将领正是叶海,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厉将军定然知晓叶海的身家背景。” “好,我知道了。” “龙师爷,可是阿贵与叶海将军有何联系?” “或许有,尚需进一步查证。” 马车驶入京州府衙,众人直奔停尸房。 府尹将仵作传唤入内,“龙师爷,这位便是为无名氏验尸的刘仵作。” 一个中年瘦削的男人连忙施礼,“小人见过龙师爷!” “刘仵作不必多礼。可否将验尸结果详细说与我听?”龙星图回礼,客气道。 刘仵作说道:“经小人初检,死亡原因是背部中刀,刺穿心脏而死,除此之外,死者全身无其它明显伤痕。” “是一刀毙命吗?” “是的!” “好,我看看尸体。” 刘仵作揭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龙星图看向死者染血的心脏处,招手道:“来人,把死者衣服扒掉。” “能够一刀毙命,正中心脏,说明凶手身怀武功,而且不低呀!”钟楚一边分析,一边走近,“我也要看看刀口。” 可刚走出一步,她便捂住口鼻,“哎呀,好臭啊!” “死者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味道确实难闻,钟姑娘不如先去外面等候。”大理寺卿建议道。 钟楚却是摇头,“不行,星图没走,我怎么可以先行撤退?我……咦?这个死人好面熟啊!” 龙星图一凛,“你认识?” 一众官员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钟楚,“请姑娘仔细辩一辩,这两日为查证死者身份,我等颇费心力啊,盼望姑娘帮忙!” 章节目录 第264章:龙图国案(49) 钟楚顿感压力巨大,她扯下一片衣角,蒙住口鼻,蹲在死者身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机的脸。须臾,又闭上眼眸,从脑中储存的各式各样的五官中,搜寻相似的那一张! 一屋子人,全部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钟楚的思路。 直到许久后,钟楚才陡地一个激灵,惊叫道:“怎么会是他!” “是谁?”众人齐声发问。 钟楚道:“番邦使臣入京那日,我被厉将军派人押赴大理寺,途中偶遇一个形貌邋遢的男人,像是醉酒,又似神志不清,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唱着民谣,我生怕他冲撞官爷惹来麻烦,出声提醒他小心走路,他回头朝我笑,虽然满脸脏乱看不太清楚相貌,但五官轮廓与死者极为相似。” “阿楚,你确定死者是你所见之人么?”龙星图蹙眉,“以你的眼力,你认为他是何种身份?” 钟楚双手环胸,加重语气道:“那人是我入大理寺牢房之前所见最后一人,印象极为深刻,当时我哥也在场,可唤我哥再确认一下。凭我行走江湖的经验,那人应是个从外地流落京城的流浪汉,因为他出现时,周遭百姓除了嫌恶避之,无人认识。” “好,晚些时候,我叫钟离过来认尸。” “对了,我可以确定死者是外地人,因为他吟唱民歌的口音,绝非京城人氏。” “那你还记得民谣的内容么?” “我想想。” 钟楚原地踱步,稍许,嗓音清了清,却是道:“有些口渴啊。” 京州府尹忙喊道:“来人,奉茶!” 龙星图颇感无语,这丫头真是会借机“作威作福”啊! 很快,每人一碗茶,钟楚边喝边道:“民谣是唱出来的,虽然我不及钟离的口技之能,但过耳不忘的本事,自认为不错,你们且听好喽!” “我等洗耳恭听!” “南山北,北石桥,桥下鸭子嘎嘎叫;铃儿响,响叮当,妹唱歌来哥卖药……” 简单几句,钟楚学着死者口音,反复唱了两遍,听得一众官员兴奋不已,“太好了!依据口音,我们便可查出死者来自何地,打开案件的突破口!” 京州府尹官袖一扬,“来人,请师爷过来!” 下人忙去请人。 京州府尹转身朝众人解释:“本官府衙的胡师爷,精通全国多地语言,请胡师爷听一听,便知分晓。” 龙星图沉思不语。 胡师爷快速赶来,一一见礼之后,又请钟楚唱了一遍,胡师爷细细聆听,其后道:“禀各位大人,此乃奉阳话!” 龙星图一凛,目若寒星,“你可确定?” 胡师爷言辞肯定:“是,小人确定!奉阳话虽然不太好懂,但是个别字词的发音不同于其它地方,是以容易辨识。” 越来越多的线索,直指奉阳,叶海、使女、无名氏,这三人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关系呢? 龙星图陷入沉思。 少顷,她吩咐道:“府尹大人,请准备笔墨。钟楚,你把民谣抄写一份给我。” 钟楚完成后递交给龙星图,她附耳钟楚,悄声道:“你回国宾馆通知钟离,让他下午过来府衙确认死者,然后从今夜起,每逢子时,便扮作死者,效仿死者口音,在遇害之地吟唱这首民谣!” “好。” “另外,你今日起程去奉阳,打听叶海、使女和无名氏,若两个番邦人曾在奉阳居住,必会留下痕迹!为以防万一,你带上刘捕头和宋大宝出行!” “好,但我需要为三人绘制画像。” 龙星图点点头,遂交待刘仵作,“准备清洗尸体。先烧苍术和皂角,祛除秽气。” “是!”刘仵作答应下来,急忙去作准备。 钟楚看着死者,想起那日所见的笑容,不由心生悲悯,“府尹大人,可否允许我个人出资,为死者购置一套寿衣,买一口好棺材将其厚葬?我们总算有一面之缘,聊表寸心。” 京州府尹深鞠一躬,“钟姑娘侠义善良,本官佩服!” 其余官员亦施礼附和,对娇蛮粗鲁的钟楚,皆刮目相看。 刘仵作是京城最有经验的验尸官,倒是不用龙星图多费心,先在地上铺竹席,再拿来藤连纸作为衬尸纸铺在竹席上,然后将脱至底裤的死者抬放上去。 龙星图取匕首,对死者开膛,得出检验结果:“死者确实只中了一刀,凶手刀法快准狠,从创口程度看,刀长至少七寸以上,宽约二寸。刘仵作,先给死者净脸。” 刘仵作便先擦皂角洗涤死者脸部污垢油腻,而后用水冲洗干净,露出死者本来面目。 钟楚随即铺开宣纸,执起毛笔,对照死者面容开始画像。 她常年制作人皮面具,画功甚是了得,画像速度亦是超快,不消一刻钟,便完成任务,携画走人。 龙星图紧接吩咐:“刘仵作,你继续清洗尸体。洗完后,用加热的酒糟和醋拥敷尸首,再用衣服把尸体全部盖严实,将煮热的醋浇淋,后用草席紧盖一个时辰。等到尸体完全变软了,拿掉覆盖之物,用水冲掉酒糟与醋。” 刘仵作一听便明了,“龙师爷是怀疑死者身上有其它伤痕?” “例行程序,将一切可能性排除。” “是,小人马上办。” 刘仵作遂动手脱死者底裤,龙星图不着痕迹地背过身,道:“几位大人,我们趁此空闲讨论一下案情吧。” 京州府尹道:“龙师爷,诸位大人,我们去外面亭子里喝茶商讨,如何?” “请!” 几人出门,在亭子里落座。 大理寺卿掩不住好奇,询问道:“龙师爷,你可是给钟楚姑娘安排了什么差事?若与破案有关,本官盼为知晓啊!” 龙星图轻啜一口热茶,“我确有筹谋,但暂时不便公开,以免达不到预期效果,影响案情进展。望诸位大人体谅。” “龙师爷不信任本官?汝等虽属不同衙门,但皆为国案效力,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任谁也不敢徇私哪!”大理寺卿不悦道。 赵侍郎亦是生气,“就是啊,龙师爷,本官岂敢渎职泄密?你这般藏着掖着,实在叫人寒心!” 章节目录 第265章:龙图国案(50) 眼见气氛僵凝,京州府尹人精儿的赔笑圆场,“二位大人勿急,龙师爷既然保密,定有不可说的隐情,并非对大人不信任。昨夜有幸见识到龙师爷猜铜钱之才能,不光蒙少爷心服口服,本官亦是钦佩至极,可惜龙师爷未曾揭露个中诀窍,令本官冥思苦想不得安宁啊!” 龙星图挑眉:“府尹大人见笑了,其实猜铜钱并不难,如蒙利那般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之人,根本藏不住心事,我观其神,探其意,提出不相干问题扰乱其心,蒙利不敢张口,喉结起伏频率异常,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下方,我便断定他将铜钱藏入了口中!” “龙师爷厉害!” “龙师爷识人诛心之能,当真令人望其项背啊!” 面对一众夸奖,龙星图淡然摇头,“诸位大人过誉,龙某愧不敢当。府尹大人,可否将你所掌握无名氏案子的情况介绍一下?” 闻听,京州府尹不禁愁闷郁结,“本官审问了国宾馆后厨人员及当夜把守国宾馆东南西北四道大门的守卫,实在是一无所获啊!守卫未曾发现任何异常之人出入,而泔水桶置放在后厨最偏僻的杂院,无人看守,大约每隔一刻钟,会有杂役提桶来倒泔水,而凶手成功避开了每一波杂役,竟无人发现端倪!且被抛尸的泔水桶,是最早被盛满的一只,压在马车最底下,因此更加无人关注。” “怎么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毫无线索,成了悬案?”李林着急起身,在原地团团打转。 大理寺卿等人同样愁容满面,一时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再观龙星图,竟悠哉品茗,不急不躁,令刑部赵侍郎气不打一处来,“龙师爷,你有何高见,倒是说出来啊?” 龙星图无奈轻叹:“哎,诸位大人一把年纪,却一个个地沉不住气,敌军未乱,我方军心动摇,何谈胜利?” “龙星图你……你过分!” “皇上限期五日破案,我等怎能不急?” “龙师爷,虽说你是国案主审,但你破不了案,引发两国开战的话,我们三家衙门亦难辞其咎!” “对啊,现在不仅是死了两个人,还有国宝需要追回,只剩下短短四日,你叫我们如何沉稳?” 从集体夸奖变成集体讨伐,龙星图亦从无奈变成无语,她搁下茶碗,正色道:“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无能的侦探和瞎眼的狗官!” “龙星图!” 五位大人顿时拍案而起,龙星图赶在他们发难之前,冷冷道:“但是龙某自认不是无能之辈,既然敢接下国案,没有十分把握,至少有八分自信,只盼诸位大人心明眼亮,莫乱阵脚!” 音落,停顿须臾,她接道:“任何设计精巧滴水不漏的凶杀案,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没有破绽,便是破绽!倘若无名氏确实是个流浪儿,他既无钱财又无背景,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无名氏是如何进入国宾馆,又为了什么目的进入国宾馆?这些问题,几位大人可有参悟?” “杀人动机有可能是无名氏无意撞破凶手秘密,因此被杀人灭口!”赵侍郎思索道。 龙星图颔首:“也有可能无名氏的存在,阻碍了凶手计划,凶手不得不冒险除掉他!” “本官想,只有先弄清楚无名氏进入国宾馆的目的,才能知道他是如何进入国宾馆!”大理寺卿亦陷入冥思,“偷盗?不会,国宾馆何等重地,平民百姓没这个胆子!寻人?对,有可能是寻人,可国宾馆里谁会是无名氏要找的人呢?” 龙星图言语肯定:“定然不是夏朝人!否则不会赶巧在番邦使团入住之后来寻,况且为接待使团,京城内外风声鹤唳,重兵把守,没人会挑这个时候去寻人!” “那便是番邦人!”张良激动叫道。 京州府尹一拳砸在桌上,恍然大悟:“本官明白了,难怪守卫坚称没有闲杂人出入国宾馆,原来是有番邦人作掩护啊!” 李林频频点头,“对对,若是有番邦人接应,再给无名氏换上番邦衣服,那么出入国宾馆便是如入无人之境啊!” “可是番邦人怎会认识一个来自奉阳的流浪儿呢?究竟又是哪个番邦人呢?”赵侍郎又抛出两个新的问题。 大理寺卿攥拳,“不论是哪个番邦人,他与无名氏之间,肯定存在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我们只要查清无名氏在奉阳的底细,凶手定会浮出水面!” 听到此处,龙星图满意地拱手,淡漠的容颜,浮起欣然之色,“恭喜诸位大人,通过沉着思考,终于理清思路,摸寻到破案关键之所在!” 五个男人懵在当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龙师爷是故意激怒我们,逼我们自行打开破案的口子啊!” 龙星图点头,语重心长道:“龙某阅案无数,比国案更复杂的案子都破获过,龙某凭借的不仅仅是才学,还有让自己不论处在何种境地之下,皆能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一个国家昌盛的宗旨是法治天下,百姓拥护国家的根本是得享清平盛世,诸位大人身居要位,掌握着全国司法律令,龙某祈盼大人们皆有断案之才,公正之心!” 大理寺卿起身,深深鞠躬,“龙师爷用心良苦,是本官糊涂了,本官惭愧!” 其他人亦是纷纷致歉,并表达钦佩之意。 气氛缓和之后,继续商讨案情。 赵侍郎提议,“龙师爷,既然无名氏来自奉阳,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去奉阳调查?” 龙星图道:“我已经派钟楚启程去奉阳查证,不止要查无名氏,还要查两个人,叶海将军和使女蒙羽。” “龙师爷到底是比我们有先见之明啊!”众人明白过来钟楚画像之用意,无不感叹。 大理寺卿不解,“请教龙师爷,您凭何怀疑叶海将军和使女呢?使女和蒙利是亲生兄妹,若使女有异常,蒙利也应在怀疑之列啊!” 章节目录 第266章:龙图国案(51) “我搜查叶海将军的房间,意外发现一盏桔梗花灯笼,我年少时曾经游历奉阳,知道桔梗花灯笼是奉阳一带年轻男女用作求爱的信物,而昨夜三更一刻,钟离监视到叶海差人把灯笼送给了使女!另据蒙坚下人交代,蒙利是嫡子,自小生养在蒙坚府里,是府里下人看着长大的,此前从未踏足过中原,而使女是外室所生,因为背负使女的使命,一出生便被送到了大乘寺,长到十二岁,才踏出寺庙,世人得已一见真容。加之今日初断无名氏亦来自奉阳,我便开始疑心这三个人之间可能存在关系,且皆与奉阳有关。” 龙星图言及此处,将钟楚记录的民谣展开在桌子上,“诸位大人且看,南山北,北石桥,桥下鸭子嘎嘎叫;铃儿响,响叮当,妹唱歌来哥卖药……我们单从字面意思揣摩,讲述的应该是一对兄妹年幼时在南山石桥上卖药的事情,当然,情郎情妹之间,也会以哥妹相称,这是两种关系的可能性。所以,对应的男女二人,极有可能便是无名氏与使女,因为番邦使团中只有使女是主子,其余随行丫环,应该没有胆量和能力促成这许多事的顺利发生。” 闻听,大理寺卿感慨万端,“龙师爷分析透彻,钟楚姑娘为两桩案子提供了关键性线索,又为案子百里奔忙,足矣功过相抵,待国案告破,不论厉将军是否同意和解,本官定当禀报皇上,对钟楚姑娘无罪开释!” “多谢大人宽容!”龙星图施礼致谢,颇感欣慰。 京州府尹有些担心,“钟楚姑娘只身前往奉阳查证,若被凶手知晓,会不会有危险?需要本官派人随行保护么?” “谢大人关怀!”龙星图面容温和,深谙瞳孔中闪烁着自信光芒,“钟楚虽然性格鲁莽易躁,但武功一流,少有敌手,且她是秘密出行,需要低调避开凶手的眼睛,是以不能大张旗鼓。我另派了两名我的手下,是番邦一行人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这一群文官,只听说龙星图剿匪查案文武全才,不曾想那个娇蛮姑娘竟也是个武林高手,登时惊叹连连! 一个时辰后,刘仵作前来回禀,无名氏尸体已经变软,清洗干净。 众人又回到停尸房,龙星图经过仔细勘验,确定无名氏生前没有受到其它外力伤害,并排除了毒杀、内伤等其它致死可能性。 但是,在死者右肩正下方三寸处,发现一个叶子形状的胎记! “刘仵作,你把胎记给我拓印一份。” “是!” 结束后,一行人又全部返回国宾馆。 已近午时,掌事邀请用膳。 龙星图刻意提了一句:“厉将军在么?若在的话,请厉将军同席用膳吧。” “今儿白日是厉将军当班,小人会派人去请的。龙师爷,您还有其它吩咐吗?”掌事顾虑周全的询问道。 龙星图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好几下,在掌事眼中的怀疑越来越重时,才低声问道:“少侯爷在吗?” 章节目录 第267章:龙图国案(52) “少侯爷一大早便走了呀,应该是回侯府歇息去了。”掌事回道。 龙星图“噢”了一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却不能表现出丝毫,亦不允许自己脆弱,或是产生不该有的情绪。 钟离和钟楚已经各自行事,膳桌上只有他们及厉砚白。 席间,厉砚白语气冷冷淡淡的问道:“龙师爷,你不会有兴趣与我同席用膳吧?若有吩咐,尽管开口。” “厉将军真是料事如神。除了公务,龙某确实没有什么想与你聊。”龙星图回怼厉砚白丝毫不留余地,反正她心情不爽,他有义务承担她的负面情绪。 厉砚白拿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回道:“彼此彼此。” 桌上其他人面面相嘘,这龙星图与侯府二爷关系深厚,却与大爷水火不容,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龙星图对那一干人探究惊讶的表情视而不见,径自说道:“我们需要了解叶海的背景,烦请厉将军指点一二。” 厉砚白搁下筷子,坐正身体,道:“叶海全名赫连叶海,乃番邦第一猛将,为番邦征战六年有余,立下赫赫战功。赫连家族原本在番邦地位中等,因为叶海而声势大增,但叶海屡次拒婚,至今孑然一身,为人所诟病。其它方面,龙师爷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听说,叶海与蒙坚交好?” “叶海为人冷漠,私下鲜少与人相交,唯独蒙坚例外,叶海对其十分上心,因此成为蒙坚在朝中不可轻视的力量。” “这是为什么?性格相投还是志趣相仿?” “不知道。”厉砚白喝了一口茶,道:“我搜集情报是为了公事,私人问题不太关注。” 龙星图蹙眉:“对手的私事,未必不会影响公事,多了解一点总是好的。” “没想到龙师爷如女人一般八卦。”厉砚白侧目看着她,眸深似海。 同席一众官员,不约而同噤声,个个埋头吃饭,假装没有听到。 龙星图深深吸气,遵循能动嘴尽量不动手的原则,回击道:“如果激怒我便是你的目的,那么恭喜厉将军,你失败了!” 厉砚白沉默不言,亦不恼不怒,寡淡面色实在叫人看不出深浅。 “但我好言提醒,望厉将军目光长远,少吃败仗!” 可她接下来一句,却成功激怒了厉砚白,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红木桌角“咔嚓”碎裂,几盘菜倾翻,摔落在地,汤渍油腻溅了众人满身! “龙星图!本将军告诉你,叶海征伐四方威名赫赫,却偏偏是我厉砚白的手下败将!” 武将一旦发怒,便等于是给文官脖子上架了把刀,大理寺卿等五人仓惶整理衣衫,检查自己是否被烫伤! 龙星图面不改色,眉角向上挑了挑,“叶海每次率军攻打我朝,皆以失败告终吗?” “对!”厉砚白咬字极重,他可以忍让龙星图任何,但事关尊严之事,实在忍无可忍。 “两位有话好好说,国案尚未破获,再闹起事端,当心皇上降罪啊!”大理寺卿着急劝谏。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但鉴于那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谁也不敢靠近,一个个尽量躲远处,生怕祸及自己。 龙星图缓缓起身,将厉砚白上下打量,竟是好脾气的说道:“感谢厉将军,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倒是厉将军当心肝火太旺,伤及胃部。” 语罢,她拂袖出门。 “厉将军,我等先走一步,你……你消消火啊!” 大理寺卿抛下一句,便率人赶紧逃离事非之地。 厉砚白从小有一个毛病,每每生气都会引发胃疼,所以才练就了他冷情的性子,不喜不悲,不怒不愠,便是修生养性。 可是,除了自家亲人、贴身仆人之外,无人知晓他的身体秘密! 直到龙星图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依旧呆在原地,目光迷怔,身躯隐隐颤抖。 那个眉宇五官神似夏莘的少年,究竟是谁?这件事情,是巧合吗? …… 龙星图未带换洗衣物,一时无法更替,只能请掌事帮忙,掌事差人去驿馆取行礼,同时为龙星图量身,又赶到成衣铺临时买回一套男装,供龙星图穿戴。 “多谢掌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的话,龙师爷客气了。”掌事一脸苦相,“只要龙师爷能破案,能解小人之困,小人做牛做马都是应当的啊!” 龙星图唇角浮起一丝笑痕,“我自然会尽力而为,掌事亦不必焦心,案子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哎,小人任掌事三年,恪尽职守从未出过差错,没想到竟会赶上此等大事,小人的脑袋现在脖子上借住,随时有可能被皇上摘掉啊!” “放心吧。我现在去天牢,你请大理寺卿和赵侍郎随我同往。” “是!” 凭借老皇帝亲赐的御物,龙星图一行人顺利进入大内天牢,在一间单独的囚室里见到了四皇子周愠。 他明显一夜未眠,眼中充斥着血丝,面容亦是憔悴不堪,但他很安静的坐在床上打坐,不疯不闹,不哭不喊,像是入定的老僧,莫管尘世如何喧闹,他超脱世俗之外。 虽然被废黜,但仍是皇帝之子,是以三人躬身一拜,算是见礼。 隔着铁栅栏,面对这位命运多舛的皇子,龙星图不免心生感慨,她轻唤:“四皇子。” “龙师爷,你来了。”周愠恬淡开口,丝毫不觉意外,“我便知道你会来,有人想让我死,于是我身在此处;有人想让我活,于是定会请你出山。可纵使龙师爷威名远播,也救不了一个厌世的人。回去吧,我无话可说,亦无须相救。” 龙星图定定看着牢里男人英挺的脸庞,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周愠,我不是神,普渡不了众生,这世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佛曰人生七大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若是尝尽六苦,仍陷于苦海,那么死,便是解脱。现在,你告诉我,你达到赴死的条件了吗?你这般替人受过,值得吗?” 章节目录 第268章:龙图国案(53) 她的桀骜、胆识、智慧,再一次刷新了旁人的认知! 周愠一动不动,仿佛僵化。 大理寺卿抹了把额头虚汗,轻拉龙星图衣袖,小声道:“龙师爷,你要克制啊,虎落平阳仍是虎,君臣之道不能忘啊。” 龙星图使个眼色,暗示大理寺卿退开,她则继续讽刺唾骂,“周愠,我龙星图只救世间冤屈之人,你若真有罪,你跪下求我徇私是妄想,你若无罪,哪怕刽子手举起大刀,我亦会舍身救你!在我眼里,真相只有一个,公道皆在人心!” 周愠扯了扯唇,语气里多了丝自嘲,“龙师爷一身肝胆,不愧为百姓称颂!只可惜,我不配龙师爷……” “放屁!” 龙星图勃然大怒,长臂一伸,指着周愠脑袋破口大骂:“我率部下二十人,冒死送你回京,千里之路,我手下谁人没有替你挨过刀?日日风餐露宿,性命朝不保夕,谁人叫过苦喊过冤?你认为,我们敬你尊你,只因为你出身高贵,生来便高人一等吗?周愠,我们原以为你是一个爱民如子,只要你活下来,便会为天下穷苦百姓谋福祉的人,所以才将父母妻儿抛诸脑后,不顾一切护你安虞!却不曾想,你竟是个自私自利,心中只有自我,而无万民的无用皇子!” 周愠不受宠的这些年,虽然受尽冷眼怠慢,但毕竟身份不同,除了太子敢暗下杀手,旁人是万万不敢明目张胆折辱于他的。 大理寺卿和赵侍郎双腿发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整个天牢,静如子夜,随侍的天牢守卫、狱官全部跪地,震惊失措! 即便四皇子待罪之身,但只要老皇帝一日不杀,便有可能翻身上位,而龙星图这般辱骂,当真是疯了吗? 周愠显然低估了龙星图的胆识,他怔楞看着身姿挺拔,傲骨嶙峋的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是好半晌发不出一个音。 龙星图转身,迈出一步,又顿下身影,如鲠在喉:“四皇子,或许我等平民不值得您放在心上,无论生或死,皆是天家的奴才。星图死不足惜,日后任您发落,但是您想想二爷受的那一剑,盼您能明了他的良苦用心。” 言毕,她快步离去。 大理寺卿和赵侍郎大气不敢喘,赶忙跟上。 出了天牢,龙星图缓缓站定,仿佛丝毫未受半分影响,她依旧思路清晰,冷静自持,“二位大人,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赵大人,请你继续追踪阿贵的下落,调查番邦使团来朝之前,阿贵与何人相交,是否有书信往来,及阿贵因何事从奉阳迁来京城,还有事发当日,阿贵的所有行踪轨迹,皆要掌握清楚。寺卿大人,请你派人散播谣言,声称我已查出盗宝系何人所为,今夜三更将上门索取。” 赵侍郎无异议:“明白。” 大理寺卿略一思忖,便明白龙星图用意,却不免担心:“龙师爷,你以身作诱饵,会不会太冒险?” 章节目录 第269章:龙图国案(54)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龙星图一声叹息,眼角余光扫过赵侍郎,“何况我确实知道谁是盗宝凶手,今夜抓他一个人赃俱获,便可向皇上交差了!” 大理寺卿眼睛一亮,“是谁呀?” 赵侍郎亦是神色发紧,但他没有说话。 龙星图给了二人一个保密的眼神,“提前说破便不好玩儿了,大人且等龙某的好消息吧!” 她一会儿谣言,一会儿真事,弄糊涂了那两人,可她完全没有继续解说的意思,临走又补充交待了一句:“寺卿大人,烦劳您稍带为我买几盒胭脂水粉,要上等大户人家的档次。对了,多买几种不同的妆粉,回头我把银子给您。” 大理寺卿愕然,“龙师爷是男子,何故……” “有劳大人。”龙星图抱了抱拳,道:“龙某去一趟侯府,求证一些事情。” 三人相互告别,各自分头忙。 龙星图先去街上采买见面礼,可事隔多年,她已经记不清楚侯爷夫人喜欢吃的云吞糕点在哪里卖,甚至分不清哪条街哪条道,逛了几圈下来,竟然迷了路! 龙星图只好逮住一个卖糖人儿的老头儿打听:“大叔,请问安国侯府怎么走?” “安国侯府在东雀街呢,你朝南走,拐进松冒儿胡同,再向东走两条街就到了。”老头儿热情指点。 龙星图抱拳致谢,“有劳大叔。这样,您给我捏两个糖人儿吧。” 老头儿乐呵呵的问:“不知公子要捏什么属相?” “做一个……”龙星图懵了一瞬,细想片刻,道:“做一只虎和一条龙吧,您捏好,我来吹。” “好咧!” 幼年偷溜上街,她最喜欢的便是吹糖人儿,吹自己的生肖龙,吹父母的生肖,吹一堆的属相,送给家里的仆人。那时候,她是掌上明珠,是千金小姐,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宝。 如今,糖人儿犹在,故人已逝。 她眼眸渐渐湿润。 “公子,捏好了,你吹吧。” “好。” 龙星图俯身吹糖人儿,熙熙攘攘的人流,从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其中一个人却令她动作突然一顿,急忙扭头去看时,那人又消失不见,仿佛未曾出现似的。 她怔了怔,快速吹好糖人儿,付了钱,拔腿去追。 可惜,整条街上,都寻不到那个人的影子! 龙星图拍拍太阳穴,难道是她眼花了吗?或者说,只是两个容貌相似的人? 原地怔忡许久,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可经过这一事,心里像是有个疙瘩,令她心情有些沉重。 到达安国侯府时,天气已渐阴沉。 旧时的王候府宅,依旧恢弘大气,处处彰显着华贵。 龙星图立在石阶下,朝值守大门的兵勇抱拳:“在下龙星图,求见侯爷夫人!烦请通传!” “夫人不见客,请回吧!”兵勇冷冰冰的拒绝。 龙星图蹙眉:“在下有要事……” 兵勇不耐,疾言厉色道:“不行,夫人不问俗事,任何人不得打扰夫人清静!” 龙星图单手负后,无奈轻叹,果然如厉砚舟所言,想要独自面见侯爷夫人难如登天啊!虽然她有御物在手,但绝不能用在昔日视她如亲生女儿的夫人身上! 思索片刻,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换一个人,我想见少侯爷可以吗?” 兵勇依旧拽拽的,“需要通报,若是少侯爷同意见你才能进去,且在这儿等着吧!” 龙星图咬牙:“行!” 当真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厉砚舟被她想骂便骂想打便打,却不想竟败在了他家的门卫身上! 谁知,等了足有一刻钟,兵勇方才返回,竟是说:“少侯爷在休养,不见客,请龙师爷走吧!” 龙星图意外之际,忍无可忍,眼神陡地阴沉:“让开!” 兵勇迅速拔刀,厉声呵斥:“大胆!堂堂侯府,休得放肆!” 龙星图本想硬闯,可迈出一步,又忽然想到什么,拿出老虎糖人儿递给兵勇,道:“你把这个东西送给少侯爷,我再等他一刻钟,若他仍然不愿见我,我立刻走人!” 兵勇接过糖人儿,虽然没有说什么,眼神却明显嫌弃,当他家少侯爷是三岁小孩儿么,真是幼稚! 龙星图继续等,依她的脾气,是断然不会让自己委屈的,但谁叫她理亏呢?厉砚舟应该是在生气,所以才不见她,就像她剿匪受伤,他发现她没有穿黑丝软甲后,一样地生气避而不见。 “龙师爷!”这一次,兵勇快如旋风,疾奔归来,态度亦殷勤许多:“少侯爷有请!” 龙星图瞥他一眼,语气凉凉:“我会撺掇少侯爷打你板子的!至于打多少,你且好好祝祷吧!“ 兵勇目瞪口呆,继而脸如菜色。 龙星图阔步跨入大门,院里已有管家在等候,十分客气有礼:“龙师爷这边请,老奴为您带路!” “有劳了!”龙星图回礼道。 “少侯爷住在绛水轩,今晨回府,身子又不大舒服,太医来了一趟,服药后便一直在昏睡,好容易午时清醒了,午膳没吃多少,却任性喝了一壶酒,砸了药碗,夫人劝说不下,正在发愁呢。” 管家边走边说,悄悄睨了眼龙星图,试探询问:“敢问龙师爷,可知少侯爷发生了何事?” 龙星图十指紧握,身体明显紧绷,“不知道。” 管家道:“方才来报,说是龙师爷求见,少侯爷发呆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见,兵勇第二回送来一个老虎糖人儿,少侯爷脸色都变了呢,直接便叫兵勇有请龙师爷。因此老奴想,是不是龙师爷知道些什么?我家少侯爷身子弱,可经不起折腾啊!” 龙星图阖了阖眸,沉默不语。 不多会儿,两人抵达绛水轩。 管家直接带龙星图前往厉砚舟的寝屋,才到门外,便听得里面传出几声痛苦的轻咳! 龙星图心下一紧,待管家推开门,快步入内。 半开的窗户旁,厉砚舟一身白色常服,临窗而立,他背对着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老虎糖人儿,久久失神。 章节目录 第270章:龙图国案(55) 龙星图关上窗户,拿下衣架上的披风,温声说:“外头风大,披上吧。” 厉砚舟目光从糖人儿移到龙星图脸上,他沉静不语,一动不动。 龙星图莫名心虚,披风拎在手里有些烫手,她只好踮起脚尖,亲自为面前的男人披上。 只是,在她系带时,男人忽然伸手,将她大力拥入怀中。 “你为何送老虎糖人儿给我?龙星图,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这个糖人儿,是我最厌恶的吗?” 龙星图被他刚强手劲儿箍得挣脱不开,本能地想要出手,但掌到中途,记起他抱病在身,又缓缓收回。 “说呀!” 他在她耳边催促,她犹豫片刻,低声道:“我逛街看到糖人儿,想着空手来侯府有些失礼,就顺便买了两个。” 他又问:“为何是虎?” “你年岁二十,不是属虎么?” “另一个呢?” “是龙。”龙星图瞥了一眼她进门后顺手搁在桌子上的糖人儿,抢在他疑问之前解释,“我虽然与你同年,但我姓龙,便吹了一个不同的。” 厉砚舟拥她更紧,他下颔抵在她肩颈处,嗓音竟有丝微微哽咽:“龙星图,哪有你这样的人,伤人的时候冷血无情,回过头来又给一甜枣……” “你……你不是说厌恶老虎糖人儿吗?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小玩意儿。”龙星图试图停止两人亲密的搂抱,可是挣扎根本无用,除非她动用武力,但在现下这个节骨眼儿上自然是不行的,不由尴尬又羞赧。 厉砚舟眼睛泛红,“小时候,夏莘最喜欢吹糖人儿,她送给大哥好多属相糖人儿,包括夏府里的奴才,人手一个,可不论我怎么央求,她偏偏不给我送,我难过了好久。没想到今日,你会送我一个专属于我的属相糖人儿。” 闻听,龙星图仔细回想,似乎确有这回事儿,幼年的她,是特别讨厌厉砚舟的,因为那小子总是捉弄她,总在她与厉砚白在一起的时候跳出来捣乱。但令她意外的是,年少的无心之举,居然对他影响甚深! 心头涌上无限内疚,她软嚅着唇说:“那你……你吃这个糖人儿吧,是我吹的。” 厉砚舟喉结动了动,“心里是苦的,吃糖人儿也不会甜。” 龙星图眉头皱起,无奈叹息:“二爷,我和钟离是清白的,他暗查一整夜,凌晨才来找我汇报情况,我看他疲累,便叫他歇息,我则起床打算去京州府衙,没成想你正巧来寻我,钟离又睡得沉,我……反正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绝对不会做逾矩的事儿!” 厉砚舟咬牙切齿,依旧不能释怀,“可你们睡在一张床上!” “没有!我下床之后,他才躺下的,你看到的情况,其实是我正在打他,拧他的脸,想让他醒来,谁知他被我打晕了。”龙星图耐着性子进一步解释,本想厉砚舟误会也好,便不会再纠缠她,可事关她的清誉,以及听到他因此而生病,她不可控制的心疼,令她终究不忍。 厉砚舟重重咬了一口糖人儿,甜腻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怀中的女人又开始悄悄抗议,他忽然扳起她脑袋,一吻封唇。 不似以往的蜻蜓点水,这一次,男人的唇舌是火热的,是霸道的,是倾注了义无反顾的决心,以及惶而不安的害怕。 龙星图大脑一片空白。 她红唇微张,忘记了反抗,任他掠夺,任他索取。 直到许久后,她呼吸不畅,他方才恋恋不舍地移开薄唇,将她重新纳入怀中。 龙星图靠着男人的胸膛,听着他急速有力的心跳声,她渐渐从迷怔中清醒,无须照镜子探体温,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状态! 刚刚才说不会和钟离做逾矩的事,可是却一次又一次地与她未婚夫的弟弟拥抱亲吻…… 龙星图用力咬唇,双掌略使三分力,终于脱身出来,羞愧难当! 厉砚舟目不转睛,喑哑而道:“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但你阻止不了我爱你的心意。” 龙星图右掌灌注内力,抬至半空,却在他灼灼如火的注视下,怎么也下不了手…… 她狼狈转身,踉跄走到桌前,拿起她的糖人儿胡乱咬了几口,含糊不清的说:“你喜欢的人是夏莘,并非龙星图。你我之间,我一早便说过,不会有结果。” 厉砚舟慢步走近,激动之下不免又引起几声轻咳,龙星图忙拎起桌上的热水壶,斟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厉砚舟握住她执杯的皓腕,低头喝了一口水,待感觉好一些,才轻声道:“你是在吃醋么?星图,我的确喜欢夏莘,自小便喜欢她,因为她是大哥的媳妇儿,我只能想方设法引起她的注意。后来她死了,我心里一直惦记,从不曾放下,我以为,这辈子我不会再喜欢上第二个女子,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又学会了心动。很多时候,你给我的感觉,特别像夏莘,但我清楚的知道,你是龙星图,是让成年后的厉砚舟越陷越深,不顾一切想要拥有的爱人。” 龙星图呆若木鸡。 一个曾经被她忽视,后来又被她错认的男人,无论年少亦或现在,他付出的真心,竟是全部给了她。 这份感动,这份震惊,于她,可想而知。 她沉默亘久,缓缓问出一句:“倘若有一日,夏莘没有死,她又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样?” “若夏莘还活着,我自然欢喜,可她是大哥的未婚妻,她亦不喜欢我。”厉砚舟眼睑垂落,凝望着龙星图的眼中,渐渐聚起笑意,“我现在有了你,只想要你一个。” 龙星图抬手按住双眼,气息紊乱:“二爷,你如今在病中,养好身子要紧,其余的……你莫多想。” “好。”厉砚舟拿下她的手,包裹进他宽厚的大掌,言语极尽温柔:“陪我待一会儿,好么?我娘亲在正厅,你几时想见,我便几时派人去请。” 章节目录 第271章:龙图国案(56) 龙星图使了点力气抽回手,刻意绕到桌子对面,与厉砚舟保持距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不知从何时起飞跃发展,令不擅长处理情感问题的她,实在手足无措! “我这辈子,除了验尸破案,不作其它想法,亦没有恢复女装嫁人的打算。我希望……”龙星图顿了顿,狠心接下去说道:“希望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互帮互助,谈笑风生。仅此而已。” 厉砚舟微微一笑,“只要你不是喜欢别人,这个理由我便不怕。人生哪有一成不变,没有人出生画个圆,一辈子便按照既定轨迹不偏差一步。星图,我有耐心等你。” 龙星图无言以对,这个男人的固执,从他对夏莘十几年的执念便可看出,想要劝他放弃,恐怕难如登天! “咳咳……” 厉砚舟又开始咳,清早回来时染了风寒,整个人一直昏昏沉沉的,撑到现在,不禁愈发难受。 龙星图秀眉拧了又拧,“你回床上躺着,该喝的药必须喝,服药期间不准喝酒,不准任性!” “那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厉砚舟咳嗽太多,嗓子都变得喑哑,墨瞳中盛满祈求与渴盼。 龙星图卡在喉咙里的“不”字,怎么也吐不出来,生病的男人看起来比女人还要脆弱,关键他每回生病,都与她脱不开关系,叫她愧疚不忍拒绝。 “我只能多呆一会儿,目前案子重要,关系到好多人的性命,我不能掉以轻心。” “嗯,我明白。” 厉砚舟遂唤管家进来,吩咐道:“把药端进来吧。另外,再准备些点心茶水。” “好好好,老奴马上去办,少主子您赶紧躺下,夫人亲自炖的人参鸡汤您也喝上一碗吧?”管家欣喜若狂,趁机劝说道。 厉砚舟抿抿唇:“准备两副碗筷,直接上膳吧。还有,我和龙师爷谈事情,谁也不准打扰!” “是!” 管家欠身应承,不消片刻,便备好一桌丰盛膳食和热汤药,丫环紫鸢随侍,但刚刚拿起盛汤的勺子,便被厉砚舟遣退:“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紫鸢一楞,姣好的面庞染上一丝异样,随后慢吞吞的行礼:“奴婢告退!” 管家领着其他下人鱼贯退出。 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共度时光。 厉砚舟兴冲冲地招呼龙星图坐下,俊颜仍显病态,但他心情畅快,精神看起来好了些许。他亲自盛汤给她,“尝尝看,我娘亲的厨艺,是可以媲美皇宫御膳房的。” 龙星图点点头,拿起汤勺低头慢慢品味。午膳因为与厉砚白争执,其实她并未吃饱,这会儿填填肚子也不错。 “来,把这碗燕窝吃掉,上好的补品,正好给你滋身补气。还有贵妃元贝、八宝鸭、凤尾鱼翅、豆鼓鲇鱼,你都尝尝,若是喜欢吃,以后你便多来。我家厨子还会烧全国各地的特色菜……” 厉砚舟嘴上喋喋不休,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给龙星图夹菜,她面前的小盘子堆得像座山似的,令她特别无奈:“到底谁是病人?” “我是病人,但你先前受过伤,也需要滋补的。”厉砚舟理直气壮,“对了,你好好用药了么?背部疤痕祛除的怎样了?” 龙星图一口燕窝吃下去,不禁感慨道:“果然是好东西啊!整天吃着燕窝鱼翅山珍海味,难怪看不上我的阳春面。” 厉砚舟气笑不得:“呵呵,二爷昨夜才陪你吃了坨掉的阳春面,你忘了么?” “听起来,你挺委屈的?”龙星图白了他一眼。 厉砚舟搁下筷子,凝着她的眼神含情脉脉,“佳人在侧,秀色可餐,于我而言,阳春面亦是山珍海味。” “这富家风流公子讲起情话,是不是皆手到擒来?”龙星图中他的情毒太多,虽然仍会羞臊,但习惯了,便没那么容易手忙脚乱不会应对,“方才那丫环,水灵灵的眼睛里都是你,生得又漂亮,怎么没收进房侍奉?” 她神色淡然,语气平平,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听到厉砚舟耳朵里,却是十分欢喜,“星图,你是不是吃醋啦?” 龙星图想把燕窝扣他脸上! 厉砚舟正色道:“紫鸢的心思,我当然知道,这侯府里未婚的丫环,至少有一半人,不是肖想我大哥,便是打我的主意,做不了妾氏,哪怕当个通房,也能享荣华富贵。但是啊,我们兄弟二人志不在此,大哥要练兵,我要查夏家案子,一整年在家呆不了几日,何苦害了人家姑娘?” “唔,总算没坏了良心。”龙星图抬了抬下巴示意,“甭废话了,你倒是赶紧吃饭,呆会儿还要喝药呢。” “好。” 膳后,龙星图盯着厉砚舟喝光半碗药,又逼他躺下歇息,他不肯睡床,生怕龙星图忌讳男女之别,扔他一个人在卧室,便坚持躺在外间的摇椅上,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你整日哪儿来那么多话呢?”龙星图实在想不明白,她所认识的男人,皆是寡言少语深沉内敛,唯独摊上这么一个话唠! 厉砚舟却是笑眯眯的,“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疤痕祛除有效么?” “不知道,只用过一次药。” “怎么没有连续用药呢?” “钟楚进了大牢,我自己不方便上药。” “那我帮你……” “不行!” 龙星图无情地打消男人潜在的色心,“钟楚现今回来了,她自会帮我!” “你当初受伤,是我救治的你,你身子该看不该看的地方,我早便看过了!你满脑子都是钟楚,在你心里钟楚是不是比我重要百十倍?”厉砚舟极为不满,哪怕钟楚是个姑娘,他亦是嫉妒吃醋,“我的黑丝软甲,连我大哥都没有,你居然……你实在是伤我的心。” 龙星图沉目:“那我把黑丝软甲要回来还给你!” “我并非舍不得黑丝软甲,我是担心你会受伤,你知道上回险些吓死我么?若再来一次的话,我承受不住!”厉砚舟气恼道。 章节目录 第272章:龙图国案(57) 龙星图忽然鼻尖发酸,沉默一瞬,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掌,这是第一次,她主动靠近他,以示安抚:“二爷,你对我的关心在意,我很感动。钟楚是我妹妹,她虽然武功不错,但性子不够沉稳,容易把自己陷入险地,若是没有黑丝软甲,若是她遇险,我一定会挡在她面前,替她受伤,甚至替她去死。如今她有刀枪不入的宝贝护身,即使我不在她身边,也能安心许多。” 厉砚舟偏过脸,胸膛起伏,“算了,只要你安心便好,我只是太过忧心你的处境,生怕太子再打你主意。” “那不是还有你么?你不是说会从虎口夺食保护我么?”龙星图把他脑袋掰回来,温声软语间,竟露出丝丝笑意。 “星图,你笑起来好美。” 厉砚舟看痴了,他身子猛地一起,又偷了一个香吻,弯着腰身的龙星图躲避不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右掌一抬,羞愤怒叱:“厉砚舟,你耍流氓上瘾了是吧?若非念你是病秧子……” “如果我生病,便能与你亲近,那我情愿每日都生病。”厉砚舟正色道。 龙星图气得肝疼,“傻子!” 厉砚舟将她拉起来,“行啦,我们说正事。案子有新进展么?今日去天牢了吗?” 龙星图在旁边圆凳坐下,“有一些进展,种种线索表明,技艺署的阿贵、使女蒙羽、叶海和无名氏都与奉阳有关,我已经派钟楚和刘捕头赶往奉阳查证。我来侯府之前,先去了天牢,但是四皇子仍然抵触,什么也不肯交待。” “四皇子究竟想干什么呀?我怎么看不懂他了呢?”厉砚舟越听越焦心。 龙星图道:“他不是凶手,却甘愿顶罪,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知道凶手是谁,他在保护凶手!” “保护?”厉砚舟一凛,沉思片刻,他道:“我陪你去天牢,我亲自撬开他的嘴!” “不行,你尚在病中,不能出门。” “我没事儿,我身子……” “咚咚!” 门外,管家忽然来报:“少主子,信使来访。” 厉砚舟倏地起身,“快请!” 门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入内,将一张折叠成小卷的字条呈到厉砚舟面前,“禀少侯爷,严相拂晓入宫,向皇上提及‘天象’两个字,皇上恐对四皇子动了杀机。” 厉砚舟一凛,沉声道:“转告李喜,尽快弄清楚天象是何意!” “是!” 来人迅速离去。 厉砚舟打开秘信,看完后随手递给龙星图,“你从这个入口逼四皇子坦白,不信攻不破他的心理防线!” 龙星图阅毕,备感吃惊,“四皇子夜闯国宾馆居然与使女有关!他们是旧识吗?” “四皇子刚回朝,身边无可信之人,我便请李喜看顾,从四皇子吩咐李喜办的事情分析,十之八九是这样。”厉砚舟坐回摇椅,无奈叹气,“现今看来,四皇子明显是被人算计了,我们不仅要解这个困局,还要搞清楚严荆整了个‘天象’出来,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对付四皇子,还是与番邦有关系?” 龙星图思忖道:“我想,凶手应该是在四皇子回朝之前便布下阴谋,然后让四皇子顺利钻进了圈套。但严荆与国案应无多少关系,他既能以天象之说鼓动皇上杀四皇子,便没有必要做其它。” “严荆的城府和野心不可想像,我须找司天监打听一下情况,方能思考应对之策。” “对了,四皇子流放青峪关十年,使女身在番邦,他们是通过何种途径相识?二爷对四皇子在关外发生的事情知晓多少?” “你需要询问我大哥,我未曾去过青峪关。” “好。” 龙星图站起身,“我现在去拜会夫人。” 厉砚舟把手伸向她,“拉我起来,我带你去。” “你不是残废吧?”龙星图毫不客气地拍掉男人的色爪,“休想公私兼顾占我便宜!” 厉砚舟薄唇荡起一抹邪笑,“二爷若像你这般不解风情,咱俩何时能成事儿?” “你……” “好了好了,办正事要紧,赶紧走吧!” 厉砚舟一跳起来,不由分说拉着龙星图出门,一副肃穆寒星正义凛然的模样,仿佛刚刚调戏女子的流氓二爷不存在似的! 龙星图十分佩服他的精明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总是吃哑巴亏的那一个! 卧房外面是花厅,丫环下人进进出出的,两个男人牵手同行必遭人非议。于是,在龙星图吃人的眼神下,厉砚舟方才不情不愿地松手。 管家匆忙迎上来,“少主子,您怎么出来了?太医嘱咐您好生养病……” “夫人在哪儿?”厉砚舟直接打断。 “侯爷回府了,夫人正在碎玉轩陪侯爷说话。” “大少爷可在?” “大少爷尚未回府。” 厉砚舟遂带龙星图前往碎玉轩。 听闻通报,夫人爱子心切,直接迎了出来,“砚舟,你病没好全,可以唤娘亲过去看你呀,你自己……”她的话音,在看见厉砚舟身旁的人时,嘎然而止! 四目相视,竟是彼此呆目失神! 十多年未见,昔日被夏莘尊称为姨娘的女人,有一点点老了,有一点点陌生了,可慈眉温婉,容颜依旧。 谁能料想,永别之后再见,竟会是另一番模样? 龙星图指甲用力掐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她将翻滚的情绪,不着痕迹的深埋,然后俯身叩行大礼:“武阳县师爷龙星图拜见夫人!恭祝夫人身康体健,吉祥如意!” 夫人怔怔望着龙星图,红唇微启,“你……你是男子?姓龙?” “是!星图唐突拜见,若有失礼之处,请夫人莫怪!”龙星图心下一咯噔,忙从容说道。 厉砚舟有些发懵,认识龙星图至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龙星图对人恭敬有加,且十分虔诚,当日面见圣上,她都是公事公办,并无多少诚心,怎么对待他母亲这般好?难道是因为喜欢他,所以爱屋及乌,将他母亲当作未来婆婆敬奉? 章节目录 第273章:龙图国案(58) 掩饰不住的欢喜,使得厉砚舟唇角上扬,“娘亲,地上凉,您快叫星图起来呀!” 夫人慢慢回神,柔声道:“龙师爷请起,不必多礼!” “谢夫人。”龙星图起身,道:“今日叨扰夫人,实有要事相询,事关国案,恳请夫人不吝赐教。” “龙师爷,请入内叙话。” “是。” 入厅后,龙星图同样以虔诚大礼拜见侯爷,并说明来意。 侯爷笑言:“当夜事发突然,本侯未曾征得龙师爷同意,便私自举荐龙师爷,将龙师爷置于险地,是本侯的罪过,该是本侯向龙师爷表示歉意及感谢!” 龙星图温声道:“侯爷严重了,一技之长,能为国效力,是星图的福气,亦是星图的本职。” “父侯,四皇子那边出现了新问题,孩儿与您单独商议。星图留下来请教娘亲关于番邦的一些事情,可以吗?”厉砚舟插话道。 侯爷颔首:“好,我们去书房。” 厉砚舟却走得不干脆,又是安抚又是嘱托,“娘亲,孩儿会保重身体的,您莫再担忧。另外,请娘亲务必照顾好星图,她是孩儿最重要的客人。” 许是心里发虚,龙星图脸热耳烫,感觉自己的脸面迟早会被厉砚舟丢尽! 果然是个啰里啰嗦婆婆妈妈的男人! “老爷,我从未见过砚舟这般重视朋友呢。”夫人意外之余,不禁又暗暗打量龙星图,口中发出赞叹:“嗯,是个俊俏知礼的公子,莫说砚舟喜欢,我看着啊,也是喜欢。” “夫人过誉,星图愧不敢当。”生怕被看出些什么,龙星图极力保持镇定,心中自是把厉砚舟骂了个狗血淋头。 侯爷满面笑容:“杜明诚来信说,在武阳县时,龙师爷救过砚舟一命,这份天大的恩情,本侯和夫人自是要好好报答龙师爷!往后,龙师爷不仅是砚舟的朋友,亦是安国侯府最尊贵的客人!” 闻言,龙星图忙道:“侯爷,夫人,您二位千万别放在心上,少侯爷也救过我,我们既为友人,互相帮衬,都是应当的。现下查案要紧,待来日方长,星图再与二位畅聊。” 侯爷欣然,“好,待案子了结,本侯定要与龙师爷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语罢,父子二人离去。 管家奉上茶点,遣退下人。 龙星图开门见山,道:“夫人,时间紧迫,星图便不绕弯子,若有言语失礼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夫人温婉浅笑,“没关系,你随便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定当知无不言。” “多谢夫人。”龙星图道:“您是先太后的侄女,自幼生长在番邦,可知番邦是否有桔梗花灯笼?其意为何?” 夫人稍稍一怔:“番邦贫民多用马灯,灯笼是大户人家所用。夏朝和番邦边境贸易开放多年,夏朝的各式灯笼传入番邦,灯面亦是丰富,各色花样皆有。但是,我不曾听说灯笼有特殊含义,于番邦人而言,它只有照明作用。” “那么,使女与普通女子有何不同?”龙星图继续询问道。 夫人想了想,说:“使女生来便带着和亲的使命,必须出自番邦亲贵大臣之家。在上一任使女出嫁后,汗王会指定下一位使女接替,接令的大臣,须在一年之内生出健康的女儿,然后在孩子双足底部,各纹一朵红莲,意为出淤泥而不染的圣洁之女。之后,待孩子百日,便被送往大乘寺,与世人隔绝,甚至不能与父母相见,一直到十二岁以后,才可以出尘入世。” “使女和亲之前,可以离开番邦地界吗?” “不可以。” 龙星图心中一直想不通的问题,渐渐变得明朗。蒙羽身为使女,此前从未到过奉阳,却与奉阳扯上关系,除非…… 夫人忽然又言道:“龙师爷,我记得先太后说过,使女未嫁前,左臂须有守宫砂。” “多谢夫人。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您再仔细回想一下,看看是否有遗漏。”龙星图略微激动道。 夫人摇头,“其它……我离开番邦太多年,实在想不起来了。” 龙星图略作思考,“对了,夫人您认识使臣蒙坚吗?” 夫人幽幽一叹:“蒙氏一族在番邦虽是大族,但我十六岁背井离乡逃到夏朝,至今从未回去,与番邦亦无任何联系,对于番邦的人和事,其实已经有些陌生了。” “逃?”龙星图吃了一惊。 久远的惨痛回忆被重新勾起,夫人纤手按了按心口,嗓音有些飘忽,“当年先皇尚未登基,我姑母在太子府并不受宠,因为姑母性子恬淡,不会争宠也不会献媚,番邦朝中有些恶人,便动了心思,趁我家族绵软,陷害我父谋反,我父提前得了消息,派人将我送往夏朝投奔姑母。之后不久,汗王便将我父抄家灭族,姑母为了保我一命,将我嫁给了夏朝勇将,便是今日的安国侯。而姑母膝下一子,后因才学出众,甚得先皇宠爱,先皇驾崩后,我表哥继位称帝,姑母被尊为皇太后,番邦这才百般示好,欲请我回番邦光复家族,但每次都被我拒绝。我不想再回到那片伤害过我的土地,我的亲人,亦全部身在夏朝,我即便是死,也是夏朝的鬼,与番邦再无瓜葛。” 龙星图眼中郁积的泪液,飞速翻滚,她从不知道,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笑意的夫人,竟然有着与她相似的身世! 她几番张嘴,想要叫一声“姨娘”,喉咙里却像是卡了东西,发不出声音…… 可夫人却因龙星图的反应受了惊吓,“龙师爷,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 “抱歉夫人,是星图失态了!”龙星图迅速整理情绪,“我只是听到夫人的家事,心生难过。” 夫人笑中带泪:“好多年不曾提及的事情,今日不知怎么又翻了出来,耽误了龙师爷宝贵的时间,我……我也感到很抱歉。” “不,今日有幸能够与夫人一叙,是星图的福气。” 龙星图起身,复又重重一拜:“星图公务在身,先行告退,望夫人多保重!” 章节目录 第274章:龙图国案(59) 侯府备了马车,专供龙星图在京城出行。 上车前,她有意多看了几眼车夫,“练家子?” “龙师爷好眼力!在下张仲,原是侯府武生教头,听凭少侯爷差遣,专为龙师爷驾车。龙师爷身在京城的日子,在下随时听候龙师爷吩咐!” 听到回话,龙星图默默哀叹,厉砚舟那小子用心险恶啊,哪里是方便她出行,分明是派了一个保镖兼探子在她身边! “龙师爷,您可别赶我走,不然少侯爷饶不了我!”张仲看她眼中泛起凶光,连忙示弱博同情。 龙星图踩马凳上车,随口道:“在我这儿,你扮演好车夫的角色即可,其它用不着你。” “龙师爷的意思,在下明白!”张仲欣然应承。 “走吧,去天牢。” “是!” 马车驶动,龙星图靠在车厢上闭眼假寐,今儿晚上又要熬夜,她需要养足精神备战。 到达天牢时,已是夕阳西下。 狱官携狱卒出迎。 龙星图交代:“孙大人,请你替我准备酒菜,我要与四皇子喝酒私聊。” “龙师爷,这……这恐怕不行吧?天牢规定森严,人犯是不能私下见人和喝酒……” “人犯?” 龙星图面色骤冷,她盯着狱官孙思龙,语气阴厉:“孙大人,疑犯何时变成了人犯?我身为国案主审,我怎么不知道?” “龙师爷,废四皇子是皇上亲自下旨打入天牢,且褫夺皇子封号,贬为庶人,若非犯了案子,又怎会落得这个下场呢?本官依旨行事,依法看管天牢,还请龙师爷莫为难本官才是!”孙思龙笑了一下,打着官腔说道。 龙星图颔首,“我大概明白孙大人的意思了。看来我需要面见圣上,将御物归还,请圣上另赐尚方宝剑才是,否则有人阻挠办案,我没法胜任主审一职!” “龙师爷你……”孙思龙脸涨成了猪肝色,一番眼神较量之后,他方才吼道:“来人,准备酒菜!” 龙星图掀了掀眼皮,冷声提醒:“孙大人,您可甭随便糊弄我,我虽然是一介小县衙师爷,那也是吃过燕窝鱼翅山珍海味的!酒菜若非上品,我可吃不下!” “好,龙师爷且等着吧!”孙思龙隐忍着怒火,拂袖便走。 半个时辰后,两名狱卒提着酒菜来到龙星图面前,请她一一查验。 四荤两素,两壶宫廷专供酒,看起来档次还不错。 但是,龙星图令道:“你二人先尝,就用你们带来的筷子和酒杯。” “是!” 狱卒不敢有异议,将每道菜和每壶酒都尝了一遍。 等待片刻,但见二人安然无恙,龙星图方才将二人遣退,独自携带酒菜前往关押四皇子的牢房。 孙思龙从暗处走出,冷笑自语:“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任你聪明谨慎,也料不到本官的手段!” 闻听,其中一名狱卒眼神微微闪烁,将脑袋埋了下去。 四皇子的牢房在尽头最深处,门口有两名狱卒看守。 “牢门打开。”龙星图令道。 狱卒一楞,“这万一……” 龙星图道:“若是人跑了,我负责。” “是!” 狱卒方才拿出钥匙开锁。 龙星图看向如同之前一样打坐入定的周愠,语气轻快道:“四皇子,龙某想请您喝酒,可是欢迎?” 周愠掀开眼帘,沉默一瞬,道:“龙师爷想做的事情,我岂能拦得住?” 龙星图弯腰走进牢房,在周愠对面盘腿坐下来,打开篮子,一一摆好酒菜。然后她回头,吩咐狱卒,“你们全都下去,没有我的传唤,谁都不许进来!” “是!”狱卒依言离去。 龙星图斟了两杯酒,端起一杯递给周愠,“龙某敬四皇子!今朝有酒今朝醉,休管明日生与死!” 周愠接过酒杯,看着龙星图的眼中慢慢聚起笑意,“龙师爷实在是个特别的人,不久前刚刚痛骂了我,此刻又与我把酒言欢。真是难怪砚舟视你为生死之交。”语落,将酒液灌入喉咙。 “赔礼道歉的话,龙某不会说,也不后悔,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二爷视我为友,我敬四皇子为君,自古谏臣出力不讨好,下场要么被小人害死,要么被君忌惮处死。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死,只知道做人应当问心无愧。”龙星图一饮而尽,眉宇间云淡风轻。 周愠执起酒壶为自己斟酒,连饮三杯后,说道:“好一句问心无愧,周愠敬重龙师爷!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往后你我,亦是知己!” 龙星图豪情纷涌,端起酒杯道:“干!” 于是,两人不聊案子,只是喝酒吃菜谈笑风生,直到酒足饭饱,龙星图才说道:“若非钟楚犯了事儿,我们已经在返回武阳县的路上,亦不用卷入国案,把脑袋借在脖子上,没日没夜的查案。” “钟楚姑娘出事了?”周愠一惊,神色急剧变化,“怎么回事儿?她现今何在?” 龙星图眼神闪烁,定定观察周愠,口中说道:“四皇子对自己的生死和名誉浑不在意,倒是……呵,倒是对钟楚挺关心的。” 周愠一瞬尴尬,“龙师爷莫要误会,我……是因为钟姑娘帮过我,所以我应当表示关心。” “是么?那我也救过你,二爷也出了力,如今我担负破案重责,皇上限期五日,若破不了案,我的脑袋便要搬家,四皇子怎么不关心我呢?”龙星图沉声道。 周愠蹙眉:“龙师爷,你先告诉我,钟姑娘究竟犯了什么事儿?然后我们再谈其它。” “若我说了,四皇子便据实以告,有问必答?”龙星图略感意外。 “一言九鼎。” “好!” 龙星图便将前后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一直讲到钟楚赶赴奉阳查证。 周愠听完,明显松了口气,“还好,落在厉砚白手里,不会有事的,我让他回头去大理寺撤案即可。” “钟楚后续如何,我并不担心。我现在有一个问题,请四皇子莫要隐瞒半个字!”龙星图说道。 周愠颔首:“行,你问吧。” 龙星图单刀直入:“四皇子与使女蒙羽可是旧识?” 章节目录 第275章:龙图国案(60) 周愠眉头紧紧蹙起,“说实话,这个问题,亦是我这几日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四皇子何出此言?您是否认识一个人,还用思考吗?”龙星图愕然,难道使女易了容? 周愠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曾经在边关救过一个流亡的小姑娘,她是咱们夏朝人,边关战乱,父母亲人全部惨死,她被番邦一群鞑子追赶凌辱,我巡视边防恰巧碰到,便杀了番邦鞑子,将小姑娘带回我府里,暂作安置。姑娘心灵手巧,细心周到,对我的生活起居十分照顾,在清苦的边关,我们朝夕相处,自然生了情份。可我是皇子,婚姻由不得自己作主,即便父皇忘记了我的年纪,没有给我赐婚,我亦不能私自纳妾娶亲,于是,姑娘只能没名没份的跟着我,陪我度过了半年时光。” “半年?”龙星图好奇心加重,“发生了何事?” 周愠神情涌上哀伤,他自斟自饮,缓和片刻,才道:“那日,番邦犯境,一队番邦士兵潜入我朝几个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收到消息,赶去军营与彭卫虎元帅商议出兵镇压一事,可待我次日回府,姑娘竟已气绝身亡,军医检验,说是犯了心症而死,我悲痛之下,将姑娘厚葬于府中后花园。算起来,这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龙师爷,你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 龙星图一凛,“什么意思?难道四皇子认为使女就是四年前死去的姑娘?” “对!” 周愠点头,眉峰深邃,“当我在宫宴上看见使女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她们容貌一模一样!可是当年,我亲手埋葬了姑娘,她怎会还活着?又怎会变成番邦使女呢?” “于是四皇子便夜闯国宾馆,想要弄清楚真相吗?”龙星图追问道。 “不全是。番邦使臣入京当日,父皇在宫中设宴招待,宫宴中途,我因心情烦燥,出去透气,正巧遇到李喜,我便让李喜替我试探使女,李喜趁着奉旨前往国宾馆为使女送赏的机会,刻意暗示使女,使女便让李喜将一张字条秘密传递到我手中。信里,她并未承认自己是谁,但她拜托我看在故人的份儿上,替她在京城寻找一个叫梁木成的男人。” “梁木成是谁?四皇子可是寻到了人?” “她未曾告诉我梁木成的身份,只说年约二十五岁,但我离开京城太久,人际疏离,短时间之内哪有那么容易大海捞针?我本想请砚舟帮忙寻人,可思来想去,决定先把使女的身份弄清楚再说,以免凭添事端。于是,我们约定昨夜见面详谈。表演时间是戌时,那时全部人都集中在留观园,不会引起注意,所以我于戌时前一刻钟,拿了李喜的令牌,扮作太监进入国宾馆,然后避开耳目,换上夜行衣去了后院。” 龙星图若有所思,“四皇子,您进入国宾馆之后,可有见到行踪诡异之人?国宝失踪,目前没有线索表明与杀害蒙坚的凶手为同一人!我在想,也许两件事并无关联,只是凑巧撞到了一起,便让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杀人是为了盗宝。” 周愠眉目沉重,“我本是在落雨斋附近等候使女,我隐在暗处,旁人无法发现,可也因此看见一个夏朝侍卫打扮的人鬼鬼祟祟溜进了旁边的听芳阁,我心生疑窦,于是追了上去,谁知,叶海恰在此时率人赶来,不由分说将我拿下,认定我是杀害使臣的凶手!我本想说出那个形迹可疑的侍卫,但我既不知那人姓名,又未看清长相,凭我一面之词,谁人会信?而我更是无法解释自己身穿夜行衣,秘闯国宾馆的原因。后来,太子又指认杀人凶器乃我之物,我便更加百口莫辩!” “呵,难怪搜不到可疑人,大门守卫亦未曾见到异常人出入国宾馆,原来是监守自盗!”龙星图了悟,她眯了眯眸,冷静分析,“但一介侍卫哪有胆子偷盗国宝呢?他受谁人指使,盗宝之后,又藏于何处,目的何在?” 周愠摇头,“我想不通,杀害使臣的匕首,已经嫁祸给了我,足以置我于死地,盗宝又是为了什么?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龙星图道:“四皇子,这便回到我方才的推断,凶手可能是两个人,但目的相同,所以各自行事。我今日已放出风声,声称我知道国宝系何人所盗,今夜三更上门索取,凶手听闻必定害怕,要么杀我灭口,要么将国宝出手,达成原定目的!现在正好,我想,我有把握擒凶了!” “龙师爷一切小心为上!” “放心吧,我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四皇子未看清容貌,可知身材如何?” “那名侍卫身高与我差不多,体形偏瘦,走路无声,说明轻功不错,但不知是他弯腰的缘故,或者是我夜黑看得不仔细,我发觉他有一点点驼背!” “好,我记下了!”龙星图点点头,“我们再来讨论蒙坚被杀案。我现在可以理解四皇子隐瞒实情的原因,若使女真是曾经与你私定终身的姑娘,那定然非清白之身,皇上知道后,恐怕四皇子再无立足之地,若只是容貌相似的两个人,她为何对你提到故人一词?显然她对你的过往经历十分了解!” 周愠道:“是的,这便是我的顾虑。使女约我相见,我却被铁证指认成杀人犯,这一切太过巧合,我不免怀疑,这是一个阴谋,因为那柄金色匕首,确实属我所有,但就在四年前,随着姑娘的死,我的匕首也跟着失踪了!如今突然重现,怎么想,都是蹊跷!” “四皇子,使女闺名蒙羽,你那位姑娘叫什么?”龙星图脑中疑团不断扩大,各种看似凌乱的线索,慢慢地都在朝一个方向聚拢。 “姓梁,唤作惜绒。” “什么!” 龙星图豁然起身,眼瞳急剧收缩,“四皇子,你确定梁惜绒与蒙羽容貌完全相同吗?” “十之八九。” “梁惜绒双足底部,是否纹有两朵红莲?” “有!”周愠急道:“龙师爷,你可是知道什么?” 龙星图深目盯着他,缓缓道:“四皇子,得罪了!我需要派人即刻前往青峪关,掘坟挖尸!” 章节目录 第276章:龙图国案(61) 龙星图马不停蹄地赶回国宾馆。 天已入夜。 大门外,厉砚白和校卫营将军孟卓正在换班,龙星图跳下马车,语气略急:“厉将军!” 厉砚白闻声回头,诧异的目光从龙星图脸上扫过,望向驾车的张仲,后者连忙行礼:“小人见过大少爷!侯爷体恤龙师爷奔波辛苦,特命小人做几日车夫,方便龙师爷查案出行。” “嗯,好生看顾,不得怠慢。”厉砚白出声叮嘱,面色是一惯的冷冷淡淡。 “跟我走!”龙星图等不及,上前一把抓住厉砚白手臂,粗暴地将他拉扯上车,然后吩咐张仲,“去京都驿馆!” 张仲一甩马鞭,马车飞速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厉砚白坐在车厢条凳上,茫然地看着龙星图,“你莫不是想绑架本将军?” 龙星图无奈又好笑,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这般呆笨任人欺负的主儿!她抿抿唇,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厉将军,事急从权,我保证不再霸凌欺辱你,你替我办一件事,可以么?” 闻听,厉砚白气到双眼一阖,无力提醒她:“龙星图,你会不会说话?念在砚舟的份儿上,本将军数度忍让你,但并非怕了你,明白吗?” “行行,甭管谁的面子,总之,我现在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非厉将军莫属!”龙星图急声道。 然而,她越急,厉砚白反倒越是闲适,他靠在车厢壁上,不疾不徐的说:“我可以帮你,但我有附加条件,你须回答我三个问题,如何?” 龙星图蹙眉,“你想知道什么?” 厉砚白忽然起身,棱角分明的五官,放大到龙星图面前,重瞳讳深如莫,嗓音沙哑低沉:“第一,你是男还是女?” 龙星图惊怔,在她印象里,厉砚白一直是个很会克制情绪的人,不会过分热情,亦不会狂躁易怒,他总是寡淡冷面,不善言辞。但他冷不丁的行径,令她在狭小的空间里避无可避,而抛出的问题,更是见血封喉,叫她一刹花容失色! 难道,他认出她是谁了么? 当年出事时,她六岁,厉砚舟八岁,而厉砚白已经十一岁,记忆力自然比厉砚舟好太多,且他俩在一起的时间远远多出厉砚舟的百十倍,他对她的了解,可想而知是最深刻的! 龙星图脑门不自觉渗出冷汗,若真是这般,于她来讲,惶恐多过欣喜。一是因为身份揭破后的危险,二是因为厉砚舟。 她不敢想像,当厉砚舟知晓后,该如何承受这份叔嫂关系带来的痛苦?她自己,又该怀着何种羞愧之心,面对等待至今未曾婚配的厉砚白呢? 厉砚白沉目盯着她,一字一句,击溃龙星图的心理防线,“怎么不说话?巧舌如簧的龙师爷,该不会是心虚吧?” “我只是觉得荒唐,懒得搭理你而已。”龙星图偏过脸,躲开他审视的目光,身体紧绷且僵硬。 厉砚白句句逼迫:“我的弟弟,我最是了解,他虽然出入花街柳巷逢场作戏,但他不好男风!龙师爷容貌清俊,堪称蒲柳之姿,若以女扮男装论,亦是有可能的,对么?” 龙星图打定主意死不承认,“随便你怎么臆想,我清者自清。” “呵,果然是个姑娘!” “你……” “第二个问题!”厉砚白阴沉沉地盯着她,“你给我听好了,不准你喜欢砚舟,他不是你可以喜欢的男人!” 龙星图登时恼羞成怒,“你说什么呢?谁会喜欢那小子?我怎样又与你何干?” “厉砚舟是当朝明乐公主内定的驸马!” 厉砚白接下来的一句话,令龙星图被戳破心事的羞愤,豁然骤停,她直楞楞看着他,想说一句反驳或恭喜,生气或难过的话,却好半晌竟找不着自己的舌头。 “看来我料想不错,砚舟一直瞒着你。”厉砚白神情严厉,既是警告也是央求:“龙星图,我只有砚舟一个手足兄弟,他八岁时险些夭折,他的性命,是我们全家向老天求来的!我希望他这一生平安顺遂,你能明白我这个做哥哥的苦心吗?” 龙星图一向引以为傲的底气自信,悉数被摧毁,从未有过的狼狈,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无地自容!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厉砚白神色渐渐温和,他说:“你若是男子,我便不作他想,偏偏你是姑娘,那我便想知道,你……你认识夏莘吗?” 龙星图浑身一震,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感觉快要窒息,“二爷说夏莘是夏之淮的女儿,十二年前,夏家一十八口全部被斩首。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我怎会认识呢?” 厉砚白坐回条凳,垂眸哀叹道:“可我一直感觉,夏莘没有死,当年那具尸首,我仔仔细细的检查过,她不像是莘儿,手的长度宽度,以及手指和手掌的长度比例,皆与莘儿不同,还有一些身体其它部位,都存在异常。” “你……你对夏莘了解这般透彻?”龙星图讶然,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双手的尺寸,他怎会…… 厉砚白苦笑,“莘儿小时候,我经常牵她的手,自然知道。”语落,他顿了顿,又定定看着她,道:“龙星图,我在你身上,仿佛看到了莘儿的影子。” 龙星图感觉肺里的空气一瞬被抽光! 厉砚白突然抓住她垂落的右手,急声道:“如果你是莘儿,你告诉我,好么?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莘儿回来,当年我没能力保护她,现今,我绝不会让她再死一次!” “你干什么!” 龙星图一个激灵回神,随着一声喝叱,反手便是一掌,厉砚白避之不及,险些被她刚劲的掌力震出车厢! “我姓龙,我叫龙星图,不是你要找的人!厉将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日后休要向任何人提及,包括厉砚舟!夏家是重罪,我可不想沾惹晦气!”龙星图一番话说得狠绝无情,“你若给我招来麻烦,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论单打独斗,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章节目录 第277章:龙图国案(62) 厉砚白左肩中掌,明显的痛感,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的人,她的卓绝才智,他体会深刻,却从未将她文武双全中的“武”字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具在男人眼中显得娇小单薄的身体里面所蕴藏的能量,倒真是不容小觑! 他深目凝着龙星图,问道:“听说你师承钟无山,是么?你学武几年?” “是,家师钟无山,学武十多年。”龙星图回答简明扼要,诸多烦杂的心绪,一起冲击着大脑,她用力拧大腿,让疼痛刺激她摒弃私人私事的干扰,回到最初的冷静状态,“厉将军,从今往后,我们只谈公事,勿言其他!” 厉砚白点头,“好,一切待国案告破再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龙星图道:“请厉将军派人连夜赶往青峪关,替我确定一件事!四皇子驻边关的府宅后花园,有一座四年前的旧坟,墓主叫做梁惜绒,我要你的人挖掘坟墓开棺查验,确认死者尸体是否安在!若在,请军医或者仵作验骨,确定尸骨年龄、性别!” “四皇子的后花园有坟墓?我居然不知道!”厉砚白满目诧异,他蹙了蹙眉,道:“听起来这是个关键线索,不如我亲自走一趟吧,毕竟开坟是大事,而且是四皇子的府邸,怕是没人敢轻易动手。” 龙星图语气严厉:“不行,厉将军今夜还要办另一件大事!皇宫不比外面,我的人不能随意动作,请旁人的话,我不放心,需要厉将军亲自出手擒拿盗宝贼!” 厉砚白备感意外,“你的意思是盗取国宝的凶手在宫里?” “不一定是宫里人,但有可能出现在四皇子的永寿宫!”龙星图遂将周愠当夜所见驼背侍卫的事告之,且道:“为保险起见,我们兵分两路,你在皇宫守株待兔,我在外面诱敌出现,应该总有一处会有收获!” 厉砚白颔首,“好,听你安排!我派手下副将去青峪关,宫里的部署,我大概心里也有谱了,你在外多加小心,尤其当心背后暗算!” “我这边也没问题,我在明,让钟离在暗,除非凶手有上天遁地之术,否则休想逃脱!” “分头行动!” 厉砚白叫停马车,半路离开,龙星图继续赶往京都驿馆。 赵捕头携捕快列队听候吩咐。 龙星图说道:“赵捕头,我这边出现了新的线索,你带上五个人,马上去追钟楚和宋大宝,告诉钟楚,有一个叫做梁惜绒的姑娘,与使女蒙羽容貌完全一样,有可能她们是同一人,或者双生姐妹,另有一个祖籍奉阳的阿贵,是技艺署原本担任‘大变活人’表演的人员,在事发后失踪,至今没有寻到!所以钟楚的调查范围扩大不少,需要你们去帮忙!距离破案期限只剩下三日,你带上杜大人给我的文书和腰牌,必要时候,可以请奉阳县令帮忙,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查案,必须要在最后一日赶回来,明白吗?” “是,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赵捕头义不容辞,随即挑选了五个做事机灵、身手不错的捕快,骑上快马兼程赶赴奉阳。 “龙师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属下们也想为您效劳!”剩余捕快个个磨拳擦掌,激动地讨事做。 龙星图温声道:“暂时没有其它事情。你们安心在驿馆待命,我房间的包袱里还有些散碎银子,你们全部拿去用,出门一趟,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带回去。” “不行,属下们怎可用龙师爷的银子,您……” “都是兄弟,祸福相倚,大家就甭跟我客气了。待回了衙门,大人必定重赏,现今先委屈兄弟们了。” “龙师爷总是对属下们多方照顾,属下们感激都来不及,不敢有丝毫怨言。” 龙星图看看天色,已是越来越深,便道:“好了,你们自己保重,我还要赶回国宾馆。” “龙师爷保重!” 捕快们躬身一拜,目送龙星图坐进马车,消失在视野。 赵侍郎从下午到晚上,派出几路人马,走访了阿贵在京城所有的亲朋友人,落实了每一个阿贵平常出入的地儿,进行挨个搜查,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国宾馆议事厅里,赵侍郎如实说明情况,并道:“京州府已经全城张榜通缉阿贵,向百姓重金悬赏线索,希望能有效果。” “如果阿贵是帮凶,我想他要么被凶手藏了起来,要么已经被灭口;若不是帮凶,正常情况下,他没理由不现身,除非被凶手控制,身不由已。”龙星图推断了各种可能性,提出建议,“找活人的同时,可以留意一下适合抛尸的地方,比如地窖、水井、乱葬岗、河道、湖泊等等,搜索范围以国宾馆为中心点,扩大到五里之内。” 赵侍郎应声:“好,本官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语罢,便气势凛凛地出去了。 接下来,大理寺卿说道:“龙师爷,消息散播的速度非常快,现在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龙星图挑眉,表情颇显神秘,“今夜三更,辛苦寺卿大人陪我遛弯儿喽。” “一定!” 大理寺卿特别好奇龙星图的计策,可不等他激动片刻,龙星图紧接说道:“但是,大人要做好防身的准备,当心落个公伤啊!” “呃……”大理寺卿顿时面如土色,“我,我一介文官,怎么防身啊?要不本官带几个家丁壮壮胆?” 龙星图轻咳了一声,“别让家丁送死了,大人因公殉职的话,皇上会嘉奖大人的。” “龙师爷你……” “我要的东西,大人帮我买好了吗?” 大理寺卿精神欠缺,“本官是男人,不懂胭脂水粉,特意请本官夫人买的,龙师爷看看合不合意。”说罢,从桌子上拿起一包脂粉盒递给龙星图。 龙星图接过东西,“多谢大人。我现在去找使女,大人没事的话,将园子内外好好逛逛,兴许会遇上一个身高体瘦,略有些驼背的侍卫。” 章节目录 第278章:龙图国案(63) 龙星图先绕道去了一趟南烟斋。 蒙利又喝得酩酊大醉,听到他在房内砸酒碗的声音,龙星图省了敲门,直接登堂入室。 “龙……龙师爷,你来得正好,你不是说要请本少爷喝酒吗?我……我可等了你一天!”蒙利喝酒上脸,满面通红,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但好歹还能认得人。 龙星图一脚踩在桌子对面的圆凳上,意兴阑珊的说:“蒙少爷,你经常酗酒吗?就你这个样子,哪个姑娘会真心喜欢你啊?若是叫惜绒知道,怕是连多看你一眼都不肯!” “你说谁?惜绒?哈哈哈……她的眼里看不见我,从来都看不见我!哪怕……哪怕我一次次的帮她逃脱我爹的控制,哪怕她委身于我,我在她心里啊,就是个狗屎!”蒙利先是一楞,而后嘲弄大笑,不与人知的秘密,竟脱口而出。 龙星图听之,心里暗暗一惊,“你爹为什么要控制惜绒?惜绒与你私定关系有多久了?” “为什么?呵,呵呵……为了他的险恶用心,为了他的伪君子脸谱……可怜的惜绒,可怜我那么喜欢惜绒,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我爹……” 蒙利说着说着,突然一头栽下去,倒在桌子上沉沉昏睡! 龙星图焦急推搡他,“蒙少爷,你先甭睡,你醒一醒!” 可惜,难得一个酒醉吐真言的机会,却该死地在关键时刻刹车! 龙星图真想一盆冰水泼醒蒙利,可想了又想,唯恐欲速则不达,只好暂时作罢。 她转身出门,吩咐蒙六儿和蒙阔照看蒙利,同时叮嘱厉砚白安插的心腹守卫继续监视蒙利! 从蒙利的只言片语中,不难发现,蒙利对其父深怀怨念,由此弑父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到达落雨斋,龙星图步伐渐渐慢下来。 静如死寂的深夜,隐隐有歌声入耳,可是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感觉一股浓郁的悲伤,弥漫在空气里,叫人生出无端的愁郁。 她随口询问值守的番邦护卫,“是谁在唱歌?” “是使女。”护卫答道。 龙星图道:“唱的是什么内容?是番邦语言吗?” 护卫亦是茫然,“不知道。我没听过,实在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 “你确定使女唱的不是番邦话?”龙星图眉心一动,忙追问道。 护卫摇头,“确定,我们番邦人唱歌不是这样的。” 龙星图眯了眯眸,墨色瞳中聚起一束暗光,一个人,无论身份如何改变,无论离开故地多少年,唯独一样东西,是渗透进骨子里面,至死难以摆脱的。那便是——乡音! 心中的猜测一点一点被证实,虽然不够确切,但她对自己的计划愈发增加了信心。 敲门声惊动了使女,歌声缓缓停歇,丫环打开门,看到来人略微一惊:“龙师爷!” 龙星图彬彬有礼:“在下循着歌声找过来,冒昧打扰使女了。” “龙师爷既然来了,便进来一坐吧!”使女柔美的女音,徐徐响起,隐约残留着意犹未尽的歌谣韵味儿。 章节目录 第279章:龙图国案(64) 龙星图信步入内,朗朗而道:“使女所唱歌谣不知是哪个地方的民间小调?听来别有一番风情。” 蒙羽倚在窗前,眼神悠远空旷,神情似哭又似笑,“忘记了。可能在山野,可能在林间,也可能在梦里……” “我从十二岁起,随师父游历四海,从南方到北方,从东海到西山,几乎踏遍夏朝每一寸土地。有一年,我们在奉阳过春节……” 龙星图刻意加重关键的两个字,暗暗观察蒙羽的反应,但见蒙羽眼睫毛快速眨动,随意耷拉的纤手,亦下意识地无目的的动作,说明蒙羽内心被触动,对奉阳是有感觉的! 于是,龙星图继续攻心为上,“奉阳是个好地方,山美水美,姑娘的歌声更美。我们师兄妹流连多日舍不得离开,一直呆到上元节。那晚啊,实在热闹,城里举办灯会,人山人海,未婚的男女遵循奉阳传统,每人手提一盏桔梗花灯笼,送给心仪之人,若对方接受灯笼,便表示两相情悦,可以互许终生。可惜,当时我们年纪小,只能瞧着别人热闹,自己跟着瞎热闹。” 蒙羽脸色愈来愈异样,但她一言不发,双肩慢慢紧缩。 龙星图兴致勃勃的探问:“不知使女可有心上人啊?” 蒙羽又是片刻沉默,方才轻声说:“我是番邦进献给夏朝皇帝的女人,怎敢有私情?龙师爷说笑了。” “使女此言差矣,情由心生,心由已控,谁能奈何?人活一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性命由天不由人,但总要心里藏个人,才算没有白来这尘世走一遭,对吧?” “龙师爷心里有人吗?” 突然被反问,龙星图懵在当场,“我……我不知道,或许有吧,或许……其实,我尚未弄清楚自己的心意。” 蒙羽嫣然一笑:“那我祝愿龙师爷早日明白自己的心,可以有情人成眷属。” 龙星图被蒙羽的笑容所感染,看着面前如仙的女子,她很难将杀人犯这个词安在对方身上。 气氛有稍许的沉凝。 “你是个有故事的人。”龙星图说,“通常有故事的人,都是经历深刻,幸福感较低的人。” 蒙羽回身,莲步轻移,在龙星图面前站定,“如果有可以说真话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我心里的人,他是谁,他在何方。” “怎么,我不值得使女信任吗?”龙星图弯唇,不置可否。 蒙羽笑,“除非龙师爷破获案子,查出真正的凶手。” 龙星图挑眉,“凶手不就是四皇子周愠吗?” “若真是如此,那龙师爷享誉夏朝的神探之名,可便是浪得虚名了。” “看来使女确定四皇子是冤枉的!” “不,我不确定,但我相信龙师爷的断案能力。而且在龙师爷的心中,追寻真相才是最重要的,对吗?” 龙星图忽然有些看不懂蒙羽,“你希望我抽丝剥茧,将凶手背后的故事全部挖掘出来吗?” 蒙羽盈盈笑问:“这是龙师爷应该做的,不是吗?” 龙星图颔首。 蒙羽又走回窗前,遥望窗外夜幕星辰,恬静的脸庞,被月光折射出淡淡的晕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天真无邪。 “送给你。”龙星图默了一瞬,拿出备好的东西,“我不太会给姑娘买礼物,这些胭脂水粉,希望使女会喜欢。” 蒙羽闻听,有一点意外,“龙师爷为何送我礼物?我其实用不着这些,你们皇帝送来好多呢。” “哦?难怪使女面色莹白如玉,想必是皇帝送的妆粉,与民间百姓所用大不相同吧。”龙星图欣喜不已,继而不好意思的说:“龙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向使女讨要一盒妆粉,我想借花献佛送给我家阿楚。” 蒙羽恍然大悟,“原来龙师爷的心仪之人便是钟楚姑娘啊!”语罢,便唤婢女进来,吩咐婢女取东西。 随后,两盒妆粉送到龙星图手上,她打开其中一盒,看着里面的乳白色粉沫儿,闻着沁香味儿,不动声色的说道:“真不知道这妆粉是什么材料做的?扑在女人脸上,白白嫩嫩的,实在太神奇了。” 蒙羽莞尔,“妆粉有好多种类,这种叫做玉女桃花粉,是用石膏、滑石、蚌粉、蜡脂、壳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调和而成。” 龙星图十指缓缓握成拳,她定定盯着蒙羽,语速缓慢:“那么使女脸上所用,便是这玉女桃花粉吗?” “是。”蒙羽点头。 龙星图抱拳,“龙某谢过使女,夜色已深,龙某告辞。” 她离去的步伐,沉重如山。 真相呼之欲出,但仅凭猜测推断,无具体实证,她不能继续试探询问,否则会打草惊蛇。 落雨斋的院门外,一个人独身静立。 龙星图借着月光打量对方,“叶海将军!” “龙师爷,借一步说话。”叶海开口,语气淡淡。 “我打算去听芳阁,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 两人并肩而行。 龙星图道:“叶海将军是想知道案子进展情况吗?抱歉,事关机密,龙某不便透露。” “不是。”叶海否认,脚步压得有些重,“龙师爷,你不用怀疑使女,她信佛多年,从不杀生,又怎会杀人呢?” 龙星图蹙眉:“叶海将军很了解使女么?若非使女所杀,那又会是谁呢?叶海将军可有疑心之人?” 叶海道:“我不知道。但凶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使女。” “我不信任何人,只信证据!”龙星图偏头看他一眼,道:“昨夜我在叶海将军屋里,看见一盏桔梗花灯笼,不知将军从何而来?这种灯笼,在我们夏朝的奉阳城,可算是订情信物呢!” 叶海步子明显一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说:“龙师爷见识广博,却不知道桔梗花灯笼在奉阳城还有另一层意思吗?” 闻言,龙星图神色一紧,“哦?愿闻其详!” 叶海徐徐道来:“在奉阳城,桔梗花不仅代表爱情,它还象征着吉祥如意,用来表达歉意。朋友之间,若一方做错了事,另一方便献上桔梗花以求原谅。” 章节目录 第280章:龙图国案(65) “噢,那容我猜猜,叶海将军做了什么错事,才会送使女一盏桔梗花灯笼呢?” 龙星图一句话,听得叶海脸色惊变,“你怎知我将灯笼送给了使女?龙星图,你在监视我!” “叶海将军,这世间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龙星图冷冷回应。 “你……” “龙师爷!” “龙师爷你在哪里?” 突然,杂乱的急喊声,从前院方向传来,龙星图一凛,匆忙甩下叶海,健步寻声而去。 半路遇上刑部捕快,对方焦急禀报:“龙师爷,赵大人找到阿贵了,请龙师爷赶紧去看看!” 龙星图蹙眉:“人在哪?还活着吗?” “阿贵死了,刚刚抬到停尸房,是我们在国宾馆后厨院子里的水井里捞出来的。” “后厨水井?” 龙星图惊诧扬声,“哪个后厨?” 昨儿深夜,她和厉砚舟可是在后厨吃阳春面来着,做饭是需要用水的,该不会…… 这么一想,胃里直接泛了恶心,她连忙捂住嘴巴,五官都快要扭曲。 捕快回道:“是已经封锁的后厨,也就是发现泔水桶里藏死尸的那个后厨。龙师爷有所不知,国宾馆招待的全是外宾使者,人数众多,等级不同,因此设有三个后厨,每个后厨都有专供使用的水井。” 龙星图悬着的心,缓缓落下,总算没那么反胃了,她边走边问:“死者是如何发现的?” “说来也巧,赵大人又派了四组捕快,从国宾馆外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搜寻,专挑适合抛尸的地方,结果发现国宾馆墙根外面的水渠堵塞了,最近京城未下暴雨,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堵塞呢?于是,赵大人命人挖渠查探原因,这一挖,才发现水渠连接国宾馆后厨的水井,而堵塞的原因,竟是水井里有尸体!” “确定是阿贵吗?” “是的,赵大人当即传唤技艺署认尸,确定就是失踪的阿贵!” 龙星图眉头深锁,“又死了一个,难道又是一桩连环杀人案吗?原本还指望阿贵能够提供线索,没想到,竟然预料成真。” 停尸房内,赵侍郎、大理寺卿、京兆府尹等人一应俱全,悉数到齐。死人越来越多,案情越来越复杂,时间却越来越少,众官员皆是心急如焚。 龙星图刚进门,便被满房烟雾所呛,她按住口鼻,“怎么回事儿?” 张良解释道:“这地方停置两具尸体,死得都很惨,总归有些骇人,所以供了一个香坛,用来驱邪。” “先把香烛熄灭,不然熏得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龙星图无语,一干身穿官服的大男人,居然害怕鬼魂,简直是怪力乱神,枉读圣贤书! “可是龙师爷……” “放心,死者九泉之下,不仅不会生气,还会感激大家鼎力破案,为他们伸冤雪恨的!” 一众官员你看我,我看你,特别不情愿,但最终敌不过龙星图的坚持,捻灭了香火。 可烟味儿一时散不出去,龙星图便扯下一片衣角,蒙住口鼻,方才开始查验尸体。 “龙师爷,死者是从井里打捞出来的,技艺署已经确认,死者就是阿贵,他身上穿的衣服,是那夜的表演服。”赵侍郎简单介绍情况道。 龙星图目光投向张良,说道:“张大人,烦劳你检查一下死者身上是否有财物之类的东西。” 张良上手,将死者衣物解开,仔细一通翻找后,从里衣搜出一个油布小包,油布防水,一层层打开,居然藏有一封遗书! 内容只有一句话:“人是我所杀,与旁人无关!阿贵绝笔。” 众人惊诧! 房里好一阵子的死寂! 龙星图从张良手中拿过遗书,盯着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秀眉拢成川字。 “阿贵竟是杀人凶手?” “阿贵杀人之后,因为害怕,所以跳井,畏罪自杀?” “那……那案子是不是可以宣布告破?” 一连串激动的话语,落入耳中,龙星图眉峰蹙得更深,“赵大人,把遗书拿去鉴定,看看是否阿贵笔迹。” “没问题!”赵侍郎满口应承,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看见破案的曙光。 龙星图却毫无欢喜之意,她指使张良,“继续搜,看看还有什么。” 张良搜遍死者全身,除了遗书之外,另外发现一根紫色头绳。 “这是什么?”李林疑惑询问,“阿贵无妻无子,怎会有女子之物?” 京兆府尹道:“是老百姓用来给小女娃儿绑头发的绳子,价格不贵,是街上最便宜的头绳。” “看起来颜色有些发黄,应该用了好多年了吧?”大理寺卿分析道。 龙星图抿唇,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道:“目前疑点尚多,仅凭一纸寥寥数语的遗书,不能断定凶手是阿贵!而遗书有可能是凶手逼迫阿贵书写,或者阿贵自愿替人顶罪!” “龙师爷,万一真是阿贵杀人呢?”李林不太服气道。 龙星图道:“万一的确存在,但是要想定案,必须有证据支撑才行!且遗书并未交待阿贵杀了何人,是蒙坚还是无名氏?杀人动机和杀人过程又是如何?再者,凭阿贵的身份,他有可能潜入听芳阁汤池吗?杀人之后,他为何不跑?既想认罪伏法,为何不在第一时间投案自首,而是选择跳井自杀?这么多的疑点尚未解开,绝不能草草结案!” 一席话,听得李林汗颜,再未敢争执,其他人亦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认龙星图的看法。 龙星图开始验尸,边验边将情况作一说明:“死者眼睛闭合,双手握拳,符合自己投井而死的特征,头部、面部有被砖石擦伤的痕迹,指甲、毛发里有泥沙,腹肚膨胀……”讲到这里,她把尸体翻起来,让尸体呈侧卧,死者口内便有水流出,“死亡原因符合落井而死。赵大人,发现尸体时,是双脚向下,还是头向下?” “双脚向下。”赵侍郎答道。 龙星图点点头,又吩咐张良,“把死者衣物脱光,检查尸体有无其它损伤。” 章节目录 第281章:龙图国案(66) 赵侍郎先行离去鉴定笔迹。 张良经过一番检验,确定死者身体无明显损伤。 “死者手脚表皮膨胀,尤其表皮层厚的手掌和脚底膨胀特别明显,泛白,有皱纹,说明尸体在井中浸泡时间已达几个时辰,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白日。” 龙星图说到此处,起身思忖稍许,道:“阿贵确系投井,但无名氏尸体被发现的当晚,后厨便被封锁,这阿贵是怎么进去的?” “哎,又是一个谜啊!”京兆府尹哀叹道。 大理寺卿倒是淡然,“无妨,眼下谜案多一个不算多,总归都会水落石出的!” 龙星图道:“离子夜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去后厨案发现场看看。” 一干人即刻动身。 案发的后厨,是国宾馆最大的厨房,各院门屋门皆已上锁,外围留有六名捕快把守。 大理寺卿招呼捕快,“你们都过来!” “见过各位大人!”捕快们列队行礼。 大理寺卿问讯道:“自从你们把守以来,可曾发现阿贵或者其他人出入?” “回大人,并无任何人出入,但今晨天近亮时,里头西屋传来一声异动,卑职立刻进去查看,不过只发现几只老鼠,没有其它。” “西屋?” “是,西屋是厨子临时居住之所。” 龙星图抬步,“走,去西屋。” 捕快打开大门,一行人赶到西屋,但见房间不大,有一排通炕,可睡五个人,房内另有一张圆桌,四个凳子,两顶衣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和装饰。 “这屋子一眼便能看完全,好像真没什么异常。”张良走了一圈,说道。 京兆府尹命令捕快,“再搜一遍,仔细点儿!” “是,大人!” 捕快翻箱倒柜,整整折腾一刻钟,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龙师爷,我们要不要到水井那儿看看去?”大理寺卿建议道。 龙星图没说话,她屈指敲击墙壁,边听边移动位置,之后又检查柜子、凳子,都没有异常,直到她无意一瞥,发现墙根处的青砖缝隙里,爬出一只蟑螂,她双眸一紧,“把砖头撬开!” 捕快照做,将墙根一排砖头全部撬起,果真出现一个见方洞口,可供一人出入! 一干人又惊又喜,看着龙星图的目光里满是崇拜,“龙师爷,你怎么知道这房间藏有秘道?你可真是神人也!” “经验加运气。”龙星图弯腰查看秘道内的情况,口中同时说道:“我在武阳县办过一个密室杀人的案子,门窗紧锁无破损痕迹,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未曾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后来我在死者的椅子下面,发现一块木板有松动痕迹,由此查出凶手从屋外挖洞进入房间杀人,而后再经由秘洞逃走。无名氏死于前夜,当时阿贵尚在礼部技艺署,且在昨夜表演开始前一刻钟,阿贵仍在留观园,没有进入后厨,却偏在今日投井,那么在捕快把守期间,阿贵一定有出入后厨的秘密通道,否则不可能不惊动捕快!至于这通道在哪里,那几声老鼠叫,便是引子!” 京兆府尹不解,“龙师爷只凭老鼠叫声便能断定通道在西屋?可房间里有老鼠也是正常的啊!” 其余人亦是一脸茫然。 龙星图直起身子,示意众人观察房内陈设,并为他们解惑:“这间房是居所,并非厨房或仓储房,且房内干干净净,无丁点食物蔬菜粮油,甚至闻不到一丝与吃食有关的味道,正常情况下,试问老鼠会出现吗?若是出现,必是从其它洞穴不明就理误爬过来的,那屋里便极有可能藏有地道。” 众人听之恍悟,“我等明白了!龙师爷心细如发,丝丝入扣,果真是查案的一把好手啊!佩服佩服!” “大人过谦,我们还是赶紧进去秘道探探情况吧!”龙星图听多了赞美,早已经免疫,她率先跳入秘道,“捕快,给我一盏灯!” 捕快点燃宫灯递给她,她朝秘道内里照过去,不禁蹙眉:“不行,这不是精心修建的秘道,只是临时挖的一条甬道,需要匍匐爬行!大人们养尊处优身宽体胖,怕是爬不动,还是我一个人来探查吧!” 闻言,一群官老爷汗颜,发出不约而同的咳嗽声—— “这……这龙师爷损人的本事,一点儿不亚于查案啊!” “就是啊,旁人都是背地里嚼舌根,龙师爷是当着面儿明人说明话,实在是咳咳……” 龙星图浑然不理她给予众人的尴尬,一手执灯,一手开始向前攀爬,并扬声嘱咐众人,“注意听我动静跟着走!” 众人忙收起情绪,快步奔出门,竖起耳朵聆听龙星图发出的敲击声,一路跟寻。 龙星图爬几步敲一下,大约爬了一柱香的功夫,方才爬到了头,她推了推头顶的砖头,朝外喊道:“在这里!我退开几步,你们把砖头掀开!” “龙师爷,你注意安全,我们动手了!” 外面传来回应,龙星图便退回去一小段路,很快捕快挖开出口,将龙星图从甬道里搀扶上来! 她抖了抖满身尘土,打量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 “龙师爷,这儿是隔壁厨房的仓储间。”捕快回道。 “快搜!” “是!” 大理寺卿道:“若阿贵从这条甬道进入的,那杀了无名氏的凶手,会不会也从这里潜入?” “不可能。无名氏即便是番邦人接应进了国宾馆,也不会无故来到后厨,等着凶手爬进来杀他,何况后厨的人都是咱们夏朝人,打扮成番邦人进来,必会引起注意,凶手不会蠢到冒这个险,于理说不通;而甬道只能容一个人爬行,凶手想要带着无名氏从甬道爬进后厨,再进行杀人或抛尸,就更加不可能了!” 龙星图言及此处,秀眉愈发紧蹙:“目前蒙坚被杀的第一现场,我们已经寻到,阿贵自不用说,可无名氏遇害的现场又在哪儿呢?无名氏背心中刀,一定有血迹留下,凶手在戒备森严的国宾馆杀人,行迹定然仓促,或许并未处理干净现场,那么……大人,可否借军犬一用?” 章节目录 第282章:龙图国案(67) 大理寺卿眼睛一亮,“龙师爷,本官明白你想干什么了,军犬没有,但刑部的江捕头训练了一只巡探犬,听说识人辩味,堪称一绝!” 龙星图欣喜,“太好了,赶紧请江捕头来一趟!” 大理寺卿招来一个捕快,吩咐几句,捕快便紧忙去请人了。 其余捕快将仓储间好一番搜查,终于在门后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刻字“梁”! 大理寺卿经过仔细研究,道:“龙师爷你看,这个字是不是跟阿贵遗书里的字体很像?” 龙星图点点头,目光却有些出神,真是阿贵留下的“梁”字吗?目前掌握与“梁”字有关的,便是梁木成和梁惜绒,难道阿贵是在暗示这两个人吗?阿贵究竟是自愿跳井,还是被人逼迫投井呢? 大理寺卿等半天没反应,不禁拔高音量,“龙师爷?” 龙星图一惊回神,无奈道:“寺卿大人,劳烦你把这个字拓印下来,我先去水井看看。” 语落,她大步出门。 一部分人连忙跟过去。 水井是用石头砌成的,龙星图掌了几盏灯,将水井边沿和四周反复勘查,未曾发现明显打斗或拖拽的痕迹! “看来可以确定阿贵是自己跳井自杀,并非受人胁迫。”京兆府尹说道。 张良提出一个疑问:“可为什么阿贵要千辛万苦从隔壁仓储间挖了一条甬道过来自杀呢?隔壁厨院里也有水井啊,他为何不跳那个井?” “说得好!”龙星图打个响指,道:“一个决心寻死的人,可以有上百种自杀的方法,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实现自杀,为何一定要回到抛尸无名氏的厨院自杀呢?” 京兆府尹加以肯定,“对!阿贵死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一定别有用意!” 龙星图道:“阿贵可能是想提醒我们,无名氏与“梁”字有关,要么无名氏姓梁,要么杀死无名氏的凶手姓梁!” “也许“梁”字还有其它含义呢?比如梁木?房梁?”李林插话道。 龙星图原地踱步,“李大人,寺卿大人,你们还记得蒙六儿和蒙阔说起蒙利为了一个心爱的姑娘,曾经与蒙坚吵架的事吗?” “记得,那姑娘叫惜绒!”大理寺卿立刻道。 龙星图颔首,“是,但她全名你们知道吗?我查到了,她叫做梁惜绒!” 两人惊呆,遂即叫道:“那就是与梁惜绒有关!梁惜绒是姑娘,自然不可能是无名氏本人,难道梁惜绒是凶手?” 京兆府尹不知前情,赶忙追问:“梁惜绒是番邦人吗?”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梁惜绒是番邦人。”龙星图道。 “番邦使团里面有这个女子吗?” “从表面看,没有。” “那就是隐藏其中?” “不确定。我正在进一步详查,想要知道结果,还需要两日。”龙星图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府尹大人,烦劳你即刻去查一个叫梁木成的男人,年约二十五岁。” 众人惊呼,“又一个姓梁的?” 龙星图点头,神情十分凝重,“是,这个人跟使女有关系,是我从四皇子那里得到的线索,四皇子夜闯国宾馆,实有重大隐情,等谜底揭开的时候,我再一并说与大家听吧!” “四皇子开口了?”京兆府尹惊讶不已。 龙星图道:“我晚些时候又去了一趟天牢,四皇子把事情全部说清楚了,关于供词真伪,我已经派人去查证了。” 但是路途遥远,短短三日时间,哪够一个往返呢?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京兆府尹松了口气,“那便好,只要能证明四皇子与凶案无关,我大夏朝的颜面,便是保住了!” “对,最后查出凶手出自番邦的话,看他番邦有何面目寻衅开战!”张良亦是愤慨。 众人多等了一会儿,江捕头果真牵了一条巡探犬到来,巡探犬已经在京兆府衙闻过无名氏的血衣,于是,江捕头牵着巡探犬在前面跑,众人跟在巡探犬后面追,直跑得气喘吁吁浑身发软,巡探犬才停下来,对着后园池塘假山洞狂吠不止! 龙星图喝道:“搜!” 捕快冲入假山洞,不出片刻,便惊喜叫道:“龙师爷,有发现!” 龙星图立刻猫腰进去,只见假山内壁的两块石头缝隙里插着一柄短刀,四周溅满了血迹! 她握住刀柄,慢慢拔出,看着刀子插进去的长度,以及石缝的窄度,作出初步判断,“凶手不是普通人,要么是力气大的男人,要么是会武功的人。” 低头继续找线索的捕快,忽然说道:“龙师爷,你脚底下好像踩着什么东西?” 龙星图忙抬脚,捡起地上的东西,捕快把宫灯照过来,竟是一小片蓝色衣料! “无名氏死时所穿为棕褐色,且是质地极差的粗布衫,这块料子摸起来质感却是挺好的,你们有谁见过穿这种颜色和布料的人?” 捕快们摇头,“没见过。” 走出假山洞,龙星图把衣料拿给众人看,果然官老爷们皆是人上人,一眼便认出衣料来历,“这是古香缎,造价高昂,乃是达官贵人才有资格穿的。” 龙星图展开掌心的短刀,“认识吗?” “这刀子看起来很普通呀,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京兆府尹说完,又记起什么,道:“江捕头,你是习武之人,你来认认看。” 江捕头年纪三十开外,一看便是老成持重之人,他上前一步,从龙星图手里拿过短刀,端详稍许,道:“这种双刃短刀,卑职曾在几年前抓捕逃犯时见过,当时逃犯眼看就要被擒,却突然从鞋靴里拔出一柄刀,卑职记得清楚,就是双刃短刀!” “逃犯是何许人也?” “是当街闹事的番邦商人。” 龙星图略一思忖,道:“江捕头,根据刀柄和刀身长度,你应该能认出刀鞘吧?” 江捕头道:“可以。” 龙星图目光扫过众人,低声道:“诸位大人,我把叶海和蒙利请到议事厅,在我拖住他二人的时间里,你们兵分两路,再次搜查他们的居所,找相同颜色的衣料和刀鞘!” 章节目录 第283章:龙图国案(68) 蒙利醉酒酣睡,一直未醒,龙星图便只将叶海支走。 两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吹夜风,喝小酒。 叶海沉默寡言,眉宇间染着浓重的愁怅。 龙星图问:“叶海将军有心事?” “食五谷之人,都会有心事,或深或浅罢了。”叶海灌了一口酒,嗓音有些闷。 龙星图侧眸,“容我猜一猜,叶海将军仕途平顺,前程无忧,即便使臣身亡会受牵累,但有真凶顶罪,想必不会有太大影响。那么,叶海将军可是因为男女感情而烦心?” “龙师爷所问,与案情有关吗?”叶海语气漠漠,并不想触及这个话题。 龙星图浮唇,“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以为,除了案子,我们还能谈点别的。” 叶海继续喝酒,语调散漫,“谈与不谈,又有何意义?” 龙星图眉角一扬,“听起来将军感情不顺畅啊!” 叶海苦笑,“龙师爷,你不会懂的。” “好吧,我未婚,亦未刻骨铭心爱过一场,所知所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自是无法与将军感同身受。” 龙星图原本想套叶海的话,可自己的心事,倒是无端涌上心头。 原来,厉砚舟并未欺骗她,是她误解了他的婚约。她的未婚夫不是他,而他的未婚妻,亦不是她。 是阴错阳差的遗憾,还是悬崖勒马的庆幸? 龙星图不知道。 但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不开心,仿佛心脏裂了一条缝,有些疼痛。 “龙师爷,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沉静许久,叶海忽然开口,龙星图从失神中慢慢回归,她说:“可以。” 叶海看着月夜下无声无息的池塘,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才道:“四皇子周愠是个怎样的人?” 龙星图一瞬意外,“将军对四皇子感兴趣?” “四皇子是第一嫌疑人,我自然想知道。” “其实,我跟四皇子不怎么熟悉,只是泛泛之交。但他不是凶手。” 叶海道:“龙师爷替四皇子翻案,以龙师爷识人之准,必定了解四皇子一二。还请龙师爷告知。” “四皇子为人谦和,性情温润如玉,亦是长情之人。”龙星图想了想,决定下一剂猛药,“四皇子曾经有过一个爱人,可是好景不长,爱人香消玉殒,四皇子伤心至今,依旧难以释怀。” 叶海听之,只是“哦”了一个音,然后再无话。 龙星图暗叹,看来又要无功而返了! 但就此收手,她怎能甘心,略做思考,道:“我听闻叶海将军几番攻打我朝边境,皆以战败告终,是吗?” “是。”叶海竟是坦然,仿佛毫不在意这个人生污点,反而问她:“龙师爷喜欢战争吗?” 龙星图蹙眉:“当然不喜欢。天下百姓谁会喜欢家国破碎,家破人亡?” “可有人喜欢,有人想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念会让人变成魔鬼。”叶海幽幽道来。 龙星图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道:“叶海将军的意思是,侵略夏朝不是你的本意?” 章节目录 第284章:龙图国案(69) 叶海突然看向她,墨色瞳孔中闪烁着令人看不懂的深沉,“龙师爷,你认为我会输给厉砚白吗?” 龙星图懵懂不言。 叶海唇角一勾,笑容古怪,“打仗这种事情,靠的是天时地利,还有……不古的人心!” 第一次听闻这般见解非凡的言论,龙星图彻底懵在当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海,愈发感觉此人不简单! 叶海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神情多了分得意,“人人都夸龙师爷堪称智多星,那龙师爷猜猜,我这话何意?” 龙星图垂眸,细细思量一番,道:“方才听将军言下之意并不想与夏朝开战,那么不古的人心,便是将军有意输给厉砚白,屡屡战败,亦不过是将军怜惜百姓的良苦用心?” “哈哈!” 叶海抚掌大笑,“此番出使大夏,龙师爷是本将军唯一的收获!” 龙星图愕然,“收获?” 叶海道:“若两国安定,若我赫连叶海还能活着,我必来寻龙师爷!” “你寻我作甚?”龙星图蹙眉不解,“我不认为,我们能成为朋友。” 叶海自信扬眉,“至少不是敌人,对吗?” “是,我们都期望和平。” “所以,龙师爷结案吧,案子了结,我即刻率队启程回番邦,我会尽一切力量,平息番邦汗王的野心。” 龙星图豁然起身,“将军何意?” “我知道你们找到了阿贵的尸体,并且发现了阿贵承认杀人的遗书。”叶海道。 龙星图咄咄质问:“将军消息灵通,却不知案子疑点重重,尚有诸多证据不足吗?听闻将军与使臣关系不错,将军便是这般敷衍塞责吗?” “龙师爷,说白了,我不想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了。如果龙师爷想要和平,不再打仗,那么,你听我的吧。逝者已矣,活人重要,活着的万千百姓重要!”叶海眉目严肃,丝毫不像是玩笑。 龙星图不由气冲脑门,“胡扯!莫说杀人案无法了结,国宝龙图阴阳玉的失踪,又该谁来负责?” 叶海答不上来。 龙星图抛下一句:“将军莫不是心虚,生怕我把凶手查到将军或使女头上?我劝将军坦白从宽,莫失大丈夫的气节!” 音落,她忿怒离开。 “龙师爷,有情况!” 刚到后院,江捕头等人便迎了上来,“龙师爷,叶海房间无异,但在蒙利服箱里发现一件被撕破的蓝色古香缎长袍!” 江捕头呈上证物,龙星图拿出捡到的那一小片衣料,经过比对,完全吻合! “刀鞘呢?” “没有找到刀鞘,兴许被抛弃在了其它地方。” 龙星图道:“江捕头,辛苦你了。府尹大人,烦劳您与江捕头回京州府衙验证短刀是否杀死无名氏的凶器!” “好!”京州府尹应下。 龙星图又道:“寺卿大人,我把证物都交由您集中保管。” 大理寺卿表态:“没问题。” 证物全部移交后,龙星图叮嘱大家继续保密,切勿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更鼓声响起,已是子夜时分。 后厨院里隐隐传来一曲民谣小调—— “南山北,北石桥,桥下鸭子嘎嘎叫;铃儿响,响叮当,妹唱歌来哥卖药……” 章节目录 第285章:龙图国案(70) 空旷静谧的深夜,男人的歌声格外清晰悠远,从后厨伊始,一会儿飘在东,一会儿飘在西,又仿佛渗透了四面八方,无论处在何地,耳中皆是轻快歌谣,好似让人看到了远方。 陆陆续续,整个国宾馆的人被惊动! 护卫官兵一级警戒,到处充斥着喊声—— “谁人喧哗!” “唱歌人肯定藏在馆里,快搜!” 一时间,风声鹤唳! 南烟斋外,龙星图一行人静观其变。 “龙师爷,这歌谣不是无名氏生前所唱吗?”大理寺卿小声道。 龙星图点头,“对。” 大理寺卿脸色微变,“那怎么会……” 他言下之意,虽然未曾说破,可旁人纷纷想到了两个字:还魂。 龙星图觉察到周围气氛不对,她回头扫视众人,看到那一张张慌乱失措的脸,她不禁蹙眉:“平生不做亏心事,牛鬼蛇神又何惧?” “龙师爷,话虽如此,但总归叫人瘆得慌。”张良咽了一下口水,明显心里发怵。 龙星图无语:“武阳县盛夏鬼火现世,我率捕快深夜闯坟场捉鬼,无一人害怕,若叫诸位大人摊上,岂不是叫百姓笑话?” 众人脸面挂不住,李林难为情道:“今儿是无名氏死在国宾馆的第三夜,据民间说法,无名氏会化成厉鬼回来报仇的!” 龙星图摇了摇头,轻叹道:“张大人,你去告诉孟卓将军,唱民谣的人是钟离,是我安排的,只可大张旗鼓演戏,不可真抓人,坏了我的计划!还有,别让番邦护卫插手!” 众人愕然! 张良遂欣喜道:“只要不是鬼便好,我马上去!” 龙星图则带人前往落雨斋。 钟离轻功口技皆是一绝,他扮鬼现身,在大批追兵的围堵下,轻轻松松穿梭于国宾馆各个地方,神出鬼没,歌声连绵不绝…… 蒙羽刚刚入眠,梦中的歌声与现实重合,她猛然惊醒,竟是泪流满面。 “小姐!” 贴身侍婢赶忙掌灯,关切道:“外面吵着您了吗?” “淳儿,发生了什么事?”蒙羽娇喘轻问。 淳儿倒了杯温水端给蒙羽,说道:“不知混进了什么人,一直在唱曲儿,护卫正在搜查。” 蒙羽低头喝了一口水,歌声忽然近在咫尺,她怔怔聆听,眼中泪水如瀑。 淳儿急道:“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见他,是他回来了,一定是他,他想我,他来找我了……” 蒙羽喃喃自语,继而激动下床,顾不得穿鞋更衣,踉踉跄跄冲出门,却一头撞进疾步赶来的叶海怀中! “使女!” 叶海抓住她双臂,目光朝四周扫视,嗓音压低:“你穿成这样子去哪儿?” 蒙羽泣不成声:“是他,对不对?叶海你别拦我,我要去……” “冷静!使女你听我说,这件事不简单,你先回去睡,待我查清楚再……” “我冷静不了!这些年就是因为我的冷静,才害死了他!” 蒙羽歇斯底里,情绪失控,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失去了仅余的精神支撑。 章节目录 第286章:龙图国案(71) 龙星图等人赶来,远远瞧见这一幕,她忙示意其他人回避,同时不许落月斋的番邦护卫出声,然后足尖一点,速度形如鬼魅般,欺近蒙羽卧房附近! 蒙羽被叶海强行带回房,淳儿退出来,守在门口。 龙星图静心屏气,可惜尚未偷听一句重点,突闻掌事急唤:“龙师爷!龙师爷,宫中来人,请龙师爷即刻入宫!” 龙星图心下一动,难道厉砚白提前得手了么?这般想着,她当下顾不得蒙羽,赶紧返回,道:“来者何人?是否厉将军手下?” 掌事回道:“不,是传旨太监李喜公公。” 龙星图蹙了蹙眉,李喜是侍奉老皇帝的人,怎会替厉砚白来请她?难不成是老皇帝传召? 进了正厅,李喜客套几句,便请龙星图出发。 策马入宫。 到了解马处,龙星图方才有机会询问发生何事。 李喜悄声道:“厉将军抓住了盗宝凶手,但情况不太妙,龙师爷在圣驾面前,须谨慎回话,注意言辞!” 龙星图心头陡升起不好的预感,但李喜能这般关照,已是不易,她不便多问,只能待到眼前再思定夺。 “龙师爷,皇上和厉将军都在永寿宫呢,龙师爷请!” “是!” 已近一更天,皇宫上下皆已沉睡,唯独四皇子的永寿宫灯火通明。 龙星图随李喜入得正殿,但见老皇帝坐于主位,下方立着厉砚白、太子周捷和丞相严荆。 而殿内中央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作夜行衣装束,龙星图经过时,粗略一瞥,只见死者七窍流血,血呈黑色,明显是中毒身亡! 她脚步不停,上前恭敬行大礼:“草民龙星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龙星图起身,退到一旁,恭听示下。 老皇帝周焘撑着疲倦,说道:“厉将军,你告诉龙师爷吧!” “是!”厉砚白拱手,遂指着地上的尸体道:“龙师爷,我听你安排,禀告皇上后,派人埋伏宫内,果然在永寿宫宫墙外,抓到了前来栽赃的凶手,将国宝当场追回,但凶手狡猾奸诈,事先藏毒,趁人不备,服毒自尽。不过,我们在凶手身上搜到一枚东宫令牌,经查证,凶手乃为太子殿下的亲兵杨东。真相如何,请龙师爷进一步彻查!” 他话音方落,太子周捷便急声争辩道:“本宫毫不知情,从未指使手下做过这件事,本宫是冤枉的!” 老皇帝抬了抬下颔,面色不豫,“单凭你一句冤枉,叫朕如何相信?龙星图,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龙星图道:“回皇上,凶手畏罪自尽,却留下证明其身份的令牌,未免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刻意。倘若太子殿下有意盗取国宝嫁祸四皇子,那么太子殿下会挑选生面孔,且在表面关系上,让人查不到殿下与凶手有任何关联,以此撇清干系,才能在败露之后明哲保身。按照常理,应是如此。” 周捷听之欣然激动,“对对,龙师爷这话说得不错,本宫怎会如此蠢笨?定是有人收买了本宫的亲兵,再嫁祸四弟,一石二鸟,一举除了本宫和四弟,坐享渔翁之利!” “可惜死无对证,查起来怕是困难。可叹太子殿下无端背负罪名,若是传扬出去,不明就理的人,定会轻视太子殿下,折辱殿下清誉。”严荆说到这里,转身朝皇帝躬身一礼,“启禀皇上,东宫颜面,便是皇上的颜面,臣唯恐圣誉受损,恳请皇上圣断!” 老皇帝思忖一番,问道:“龙师爷,听说礼部技艺署有人投井自杀,并留下遗书,认了杀人罪。是吗?” “是。”龙星图道:“但是经过草民查证,阿贵的死,虽属自尽,却疑点重重,他一个小小艺人,没有胆量和能耐,亦没有机会杀死使臣蒙坚!第一,凶手另有其人;第二,阿贵与凶手有相识之嫌,不排除是帮凶的可能,但证据不足,草民仍在查证之中。” 老皇帝频频颔首,却是道:“此案到这里,若是继续查下去,便会牵扯到太子身上,既然阿贵承认杀人,那便杀人是他,盗取国宝也是他,只要能给番邦一个交代便好。至于盗宝真凶,朕会另派人暗中查处。” 闻言,龙星图瞠目结舌,“皇上,阿贵并非凶手,更不可能盗取国宝!若将如此罪名安在阿贵身上,岂非颠倒黑白,让杀人真凶逍遥法外!” “放肆!” 老皇帝被激怒,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疾言厉色道:“你敢教训朕!龙星图,朕是一国之君,朕要考虑天家颜面,考虑国本根基!” “皇上,草民理解皇上的顾虑,但草民认为,只有查出真凶,肃清法纪,才能告慰死者,才会令天下百姓信服朝廷,崇敬皇上,才是挽回天家颜面的最佳方式!草民恳请皇上……” “住嘴!” 老皇帝一声喝叱,眼神凌厉,“朕意已决,你胆敢再说一句,朕便治你犯上之罪!” 龙星图气怒攻心,“草民奉旨查案,皇上亲赐御物,为草民扫清一切障碍,在草民心里,皇上是明辨是非的明君,是让人心生景仰的天子!不料,眼看破案在即,皇上却为‘颜面’二字,罔顾国法,出尔反尔,草民不服!” “大胆!” 老皇帝龙颜震怒,嘶声吼道:“来人!将龙星图打入天牢,刻日处斩!” 音落,御前侍卫立刻冲入大殿,将龙星图左右拿下,往外押去! 厉砚白匆忙跪下,道:“启禀皇上,龙师爷一心为国为民,忠勇可嘉,乃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龙师爷并非有心冒犯圣上,只是一时冲动,微臣求皇上开恩哪!” “厉将军此言差矣!”严荆冷冷淡淡的开口,“人才固然杀之可惜,但不忠于皇上的人才,留下来才是遗祸朝廷的毒瘤!” 太子周捷没有说话,既未帮衬严荆落井下石,亦未替洗清他罪名的龙星图求情,他选择了中立,保全自己。 章节目录 第287章:龙图国案(72) 天牢。 龙星图被关进了四皇子隔壁的单人牢房。 她被押解进来时,惊动了沉睡的周愠,他满目不可置信,“龙师爷,你怎么会……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被我连累了?你告诉父皇,我认罪,我不需要你替我翻案,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龙星图刚强至今,忽然润湿了眼眶,她扯动唇角,溢出一丝鲜少的笑容,“我获罪与四皇子没有关系,我亦不是单为四皇子翻案,我是为了寻求一个真相。” “可你……” “我挺好的。人生自古谁无死,不过分早晚而已。” 龙星图走进牢门,看着随后进来的狱官孙思龙,在她面前露出“你也有今日”的得意嘴脸,她不置可否的挑眉,“龙某与孙大人缘份不浅,这么快又见面了。” “哎呀,龙师爷还想吃酒菜吗?本官愿为龙师爷效劳!”孙思龙皮笑肉不笑,一脸阴阳怪气。 龙星图掸了掸木板冷床上的灰尘,优雅落座,姿态闲适,“孙大人盛情,龙某怎敢不领?只是,孙大人的好心,未必会换来回报,因为我龙星图从来不是知恩图报的人。” “哈,哈哈……本官真是从未见过像龙师爷这般不通人情的榆木疙瘩!” 孙思龙一通讽刺后,气急败坏的离开了。 牢门上锁,龙星图终于落得个清静,从凌晨至深夜,她奔波不停,倒未感觉疲惫,突然无事可做了,困意竟一下子袭来,她倒头便入了梦乡。 周愠看不见,只能仔细听着隔壁动静,心中涌上无限悲哀。 翌日。 东方破晓,天际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厉砚舟便等候在皇城外,待宫门一开,第一时间入宫,直奔正阳殿。 老皇帝周焘今日未曾早朝,昨夜歇息太晚,他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起床也较平日晚了许多。 正在暖阁洗漱时,李喜从外殿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皇上,少侯爷求见!” 老皇帝冷嗤,“朕知道那小子来干什么,叫他回侯府呆着,十日之内不准入宫!” “皇上,少侯爷性子难缠,见不到皇上怕是……”李喜谨慎进言,顿了顿,又斗胆说道:“万一明乐公主想见少侯爷,该如何解释呀?” 老皇帝想了想,蹙眉道:“得了,宣少侯爷进来。” “是!”李喜心喜,不动声色地退出。 稍许,厉砚舟步入暖阁,看到坐于软榻上的老皇帝,他近前,双膝跪地,“砚舟参见皇上!” 老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道:“怎么,清早闯宫,是想为龙星图求情?” 厉砚舟笑眯眯地说:“回皇上,我不是来求情的,是奉我娘亲之命,探视皇上,祝愿皇上龙体康健,福寿延绵!” 老皇帝没好气道:“呵,你小子一向油嘴滑舌,正路不通走歪路,搬出你娘亲来软化朕,是不是?” “皇上表舅明鉴!我娘亲是真担心您的龙体,我呢,还想着替您分忧呢!”厉砚舟神情语气特别诚恳。 老皇帝搁下茶碗,“行,朕便听听你如何替朕分忧。” 章节目录 第288章:龙图国案(73) 厉砚舟正色道:“龙星图触犯圣怒,罪该万死,但皇上杀了龙星图,才是真正的有损天家颜面!” “此话怎讲?”老皇帝的表情,明显是在等看厉砚舟如何以公谋私。 厉砚舟道:“皇上公开宣布国案由龙星图主审,若结果不是经由龙星图口中说出,破案过程不是由龙星图一一解说,那么没人会信服,番邦人不信,我朝官员不信,天下百姓也不会信!他们会说,国案匆匆了结,人证物证不足,定有猫腻,真正的杀人凶手定是与皇上关系密切之人,所以才会为了包庇凶手而杀龙星图灭口!” “放肆!” “皇上息怒!砚舟就事论事,完全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着想,不希望皇上的英名被毁!至于皇上担心的太子殿下涉嫌一事,砚舟也明白皇上的想法,若真有人利用太子殿下与四皇子之间的嫌隙,买通殿下亲兵偷盗国宝,那么这个人,十有八九出自皇嗣,无论查出是谁,都会遭世人耻笑,落个手足相残的骂名,连带影响皇室声誉!” “你既然明白这件事滋事体大,那便该劝龙星图想办法结案,否则朕只能杀了龙星图!” “皇上莫急!”厉砚舟叩首,“我有办法两全其美!” 老皇帝身体向前一倾,“快说!” “命案和国宝失踪案,据说是两拨人做的,互不关联,只是凑巧碰到了一起。皇上可以让龙星图继续查证命案,毕竟真相关系着两国邦交,若龙星图在五日期限内未曾破案,那么皇上再杀龙星图,便是师出有名,不会遭人诟病!而国宝既已追回,明面上,我们把盗宝罪责只归于亲兵杨东,不牵扯幕后主使,暗地里,皇上再派人查,查到之后怎么处置,那便是皇上的打算了。这样既能保证命案的公正性,又能顾及皇室颜面,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出自东宫的盗宝贼,无论怎么撇清,对太子都是一锅脏水!” “两害相较取其轻!”厉砚舟拱手,神色严肃至极,“恕砚舟斗胆直言,太子殿下即便被人栽赃诬陷,亦有治下不严之过,与其遮遮掩掩,引人怀疑,不如坦坦荡荡,取君子之道!这一点,龙星图没错,我朝贪官奸佞,已如蛀虫腐蚀,长此以往,大厦将倾!肃清法纪,整顿朝纲,乃当务之所急,而放眼满朝文武,敢有此魄力者,唯杜明诚、龙星图而已!” 老皇帝震怒,“你……你竟然敢对朕说这种话!你在骂朕是昏君吗?” “砚舟不敢!” 厉砚舟再次叩头,“皇上,砚舟从小体弱,承蒙先太后与皇上照拂,得已无忧长大,虽年少浪荡,游戏人生,但正好让我有机会看清皇上的江山,是坚韧如磐石,还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砚舟是皇上的表外甥,对皇上一颗忠心天地可鉴,眼看皇上被人蒙蔽视听,斩杀忠臣,实在替皇上、替百姓可惜人才,恳请皇上成全龙星图赤子之心,砚舟愿代替龙星图承担犯上之罪!” 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逆子!从小到大温良恭顺,今日竟为一个外人顶撞朕!你要替人受过是吧?行,你给朕跪在殿外思过,几时知错几时起来!” “砚舟遵旨!” 厉砚舟起身,退到正阳殿外,迎着初升朝阳,笔直跪于殿前。 李喜小心侍候,不敢贸然开口。 老皇帝缓和了半晌,仍是难以置信,“李喜,你说,厉砚舟那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整日只知道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无心从政,亦不关心前途的一个废物小侯爷,居然操心起了国家大事?居然敢明目张胆的痛斥朕治国不力?这个混账东西,仗着先太后宠爱,仗着他是先太后母族唯一的后人,仗着明乐喜欢他,便以为朕不敢办他吗?” “皇上,您消消气,当心龙体啊!少侯爷是皇上的表外甥,一向孝顺皇上,一心也是为了皇上,只是情绪激动才失了分寸。奴才倒是觉得,比起以前不怎么长进的少侯爷,如今皇上应该欣慰啊,将来少侯爷与明乐公主大婚,朝官百姓也会夸驸马是栋梁之才,那么公主和皇上脸上不也有光吗?”李喜赔着笑,察言观色,谨慎进言。 老皇帝听罢,沉沉叹了口气,“说得也是,朕一直未曾下旨赐婚,一是舍不得女儿,想多留明乐两年;二是砚舟不成器,除了练武强身以外,整个一纨绔子弟,朕有心赏他官职,他也不愿意做。朕可不想明乐被人看不起,说驸马无才。” 李喜笑,“所以啊,坏事里也有好事,皇上少生点儿气,明乐公主也会多开心点儿。” “行了,就让那小子多跪会儿,挫挫他的锐气!”老皇帝烦燥的摆了摆手,道:“今日的丹药呢?” 李喜欠身,“奴才马上去取。” 语罢,他当着老皇帝的面儿,打开暖阁柜子的三道铜锁,取出里面一个木盒,从盒里拿出一颗黑色丹药呈给老皇帝。 老皇帝吃进肚子,又喝了一口茶水,道:“传话给严相,叫他抓紧时间炼丹药,朕这边吃完了。” 李喜应承,“是,奴才呆会儿就去办。时辰不早了,奴才先给皇上传膳吧。” 老皇帝颔首。 李喜出宫办差前,经过厉砚舟身旁,低声说:“奴才奉旨去严相府里传个话,少侯爷还是向皇上早点儿认错,少受些苦楚为好。” 厉砚舟眼珠动了动,道:“李公公有心了。我前日给明乐公主备了一份礼物,今早出来急,忘了带,看现在这情况,我也回不去了,烦劳公公替我取来送给公主吧。” “公主得了少侯爷的礼物,一定很开心,奴才绕路跑一趟,不算什么辛苦。”李喜欠了欠身,快步离开。 一个多时辰后,明乐公主听闻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看到厉砚舟久跪虚弱的模样,她顿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舟哥哥,你且忍耐片刻,我去求见父皇!” 章节目录 第289章:龙图国案(74) “不用……” 厉砚舟才张嘴,明乐公主便冲进了正阳殿,阻止不及,他无奈轻叹,这个李喜,该办的事儿全办了,不该办的事儿,也顺带替他办了啊! 殿内,老皇帝用过早膳,正倚在案头看折子,明乐公主随着通传太监一起入内,口中直嚷嚷:“父皇!您怎么回事儿嘛,我舟哥哥犯了什么错,您干嘛罚跪舟哥哥?他身体本便不好,这两日又犯了旧疾,怎可久跪呢?” 老皇帝搁下折子,不甚高兴,“一口一个舟哥哥,害不害臊?眼里还有没有父皇?” 明乐公主不请安不行礼,直接跑过来抓住老皇帝的胳膊,又是跺脚又是撒娇,“哎呀父皇,您把儿臣未来的驸马都罚跪几个时辰了,儿臣急得心症病都要犯了呢!拜托父皇赶紧开释舟哥哥,不然……”说到这儿,她小嘴一瘪,“哇”一声说哭就哭,“儿臣哭……哭死给父皇看……” “明乐!”老皇帝气昏了头,“朕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明乐继续哭诉:“父皇,儿臣就是舍不得舟哥哥受苦嘛,万一他伤了身子,那将来儿臣怎么办?父皇忍心看儿臣守寡么?”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厉砚舟死了,朕重新给你选驸马!”老皇帝气冲冲地道。 哪知,明乐公主一听,险些哭晕过去,“不准!父皇不准杀舟哥哥,我只要舟哥哥做我驸马……” “好了好了,朕的耳朵都让你给哭聋了!”老皇帝心疼且无奈,“把那小子叫进来!” 明乐公主立刻破涕为笑,“儿臣谢父皇!” 语罢,一溜烟奔了出去,毫无千金公主矜持端庄的模样,看得老皇帝连连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 厉砚舟是被明乐公主生拉硬拽站起来的,看她忙活的一边检查他的膝盖,一边急赤白脸的喊人宣太医,他剑眉蹙得深,实在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舟哥哥,你别怪父皇狠心哦,父皇他……” “公主,我没有怪皇上。”厉砚舟语重心长,“是我自己闯祸,为的是国事,并非个人私情。公主不该为我去找皇上闹腾,这样一来,皇上怎么看我?” 明乐公主努努嘴,“我不管为了什么,反正我不能看着舟哥哥罚跪伤身!” “哎,你……”厉砚舟扶额,无奈道:“往后我的事情,公主别再插手,我自己处理。” 明乐公主一把搀住他手臂,明媚娇颜飞起羞涩的红晕,“保护驸马,可是我作为公主的职责!” 厉砚舟太阳穴跳了跳,他缓缓拿下明乐公主的手,正色道:“公主,我们并未正式订亲,这种话,不要再提。待我忙完这一阵子,我有话想跟公主说。” 谁料,明乐公主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娇羞万状,“舟哥哥是不是想让父皇赐婚呀?” “不是。”厉砚舟否定的很干脆,他抬脚迈入正殿,“我先去见皇上。” 明乐公主怔在原地,眨巴着眼睫毛,一派茫然。为什么舟哥哥不想让父皇赐婚呢? 章节目录 第290章:龙图国案(75) 暖阁。 厉砚舟再次跪在老皇帝面前,“参见皇上!” 老皇帝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知错了吗?往后朕罚你,得挑个暗房,省得明乐得了消息便跑来折腾朕。” “砚舟知罪!方才我已经劝说公主莫管我的事情,可是……” “所以,你知道朕为了明乐,为了你娘亲,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但朕要让你明白,朕首先是君王,其次才是人父、表舅!” “是,砚舟明白!” 老皇帝发出一声沉重叹息,“你的建议,朕仔细考虑过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太子最近确实有些不像话,朕爱之深亦恨之切,天家颜面且放一边,给太子长点教训吧!” “谢皇上!”厉砚舟叩头。 老皇帝深目看着他,压低了嗓音:“但是,暗查盗宝一事,朕秘密交予你去办,你务必给朕查出是谁想害太子和四皇子!” “臣遵旨!” “记住,不可节外声张!” “是!” 厉砚舟起身,英俊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这便去天牢接龙星图出狱,久不见她,恐怕刑部和大理寺那帮人要起疑心了!” …… 天牢。 龙星图学着周愠的样子,盘腿坐在床上闭目打坐,噩梦一整夜,她在梦里拼命地逃,却怎么也逃不出一条金龙的魔爪,在她被金龙吞入口中的那一刻,她终于拔出剑,刺进了金龙的喉咙! 醒来时,大汗淋漓。 龙星图缓和了好久,才渐渐回拢心神。 她可能没有机会报仇了,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了。 她平静地等待死亡,等待人生最后时刻的到来。 午时的钟声敲响。 孙思龙大摇大摆走进来,亲自为龙星图送上断头饭,“吃吧,多吃点儿,估摸着死令很快就会送达,龙师爷可要做个饱死鬼才好啊!” 龙星图依然阖目,淡声回应:“孙大人真爱操心,可惜龙某死后,怕是孙大人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呵,又是这般狂妄口气!本官知道,你龙星图是安国侯爷举荐,但人走茶凉的道理,你无知不懂啊?”孙思龙冷嘲热讽,一副看着白痴的神气表情。 龙星图无语,懒得再搭理得志的小人。 然而,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细细听来,却是沉重缓慢,不似常人的健步轻快! 龙星图陡地掀开眼帘,透过铁栏的空隙,她视线直射前方,瞳孔中映入的俊逸面容,一刹龟裂了她的平静! 孙思龙豁然回身,但在看清来人之后,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惊讶与不安,他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行礼道:“下官见过少侯爷!不知少侯爷此来是为了……” 厉砚舟走路明显吃力,但他神色轻松,语调洋洋洒洒,“爷不为什么,闲来无事散散步,一不留神,竟散到了天牢。” 孙思龙愕然,竟是傻在原地,不知该作如何回应。 龙星图双目缓缓下移,盯着厉砚舟双腿,身躯愈发紧绷。 厉砚舟走近时,看了一眼淡然处之的周愠,拱手一揖,周愠点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继续向前,他立在孙思龙身侧,看向内敛不显情绪的龙星图,吊儿郎当的说:“龙师爷真是个有本事的人,案子查着查着,竟把自己查进了天牢。啧啧……孙大人啊,此等刁民,一旦进了天牢这种地方,定是有来无回啊!” 孙思龙悬起的心一下子落地,忙赔笑道:“对对,少侯爷说得是,下官连断头饭都给龙师爷准备好了呢,下官好心好意让龙师爷吃饱了好上路,谁知……” “谁知她不领情?”厉砚舟替他接过话,目光睨向龙星图面前的一碗馒头白菜,不无感慨道:“龙师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孙大人费心忙活一场,怎能不给孙大人面子呢?要不……对了,要不二爷替你吃了它?” 音落,他一扭头,对上孙思龙,后者顿时惊惶,“少侯爷说笑了,这是囚犯的伙食,下官怎敢让少侯爷吃,下官……” 厉砚舟恍然大悟:“难道孙大人想自己吃?” “呃……”孙思龙呆楞住,表情像吞了苍蝇似的。 隔壁周愠使劲儿隐忍,方才没有笑出来。 龙星图秀眉却依然深蹙,仿佛心中有着化不开的愁郁。 厉砚舟薄唇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孙大人,你不吃,难道是因为饭菜里下了毒?” “没,没有,下官怎么敢毒害龙师爷?少侯爷明察啊!”孙思龙面色一惊,匆忙跪下。 厉砚舟挑眉,语气不咸不淡,“孙大人底气如此足,那二爷只能请太医验毒,才能证明孙大人的清白,是不是?” “下官没有下毒,不是毒,真的不是……” “那是什么?是在昨日的酒菜里添加了可以伤人心肺的东西吗?” 孙思龙一下子瘫在了地上,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厉砚舟,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少侯爷怎……怎么会知道?” 厉砚舟唇角笑容不断扩大,“孙大人莫不是脑子里缺了东西?二爷的人进了天牢,二爷怎会不看顾?或者说,孙大人吃了豹子胆,竟敢对二爷的人下手,与我安国侯府作对?” 孙思龙面如土色,“下官不敢!少侯爷饶命,下官真的不敢,下官……” 厉砚舟猛地厉声喝叱,“你不敢?你谋害龙星图是其次,谋害四皇子才是重点!” 孙思龙像一滩烂泥,停止了挣扎。 厉砚舟随即宣布:“皇上有旨,即刻释放龙星图!” 狱卒连忙拿出钥匙打开牢门,战战兢兢道:“龙师爷,请出牢房!” 龙星图起身步出牢门,一言未发地朝外走去。 厉砚舟蹙了蹙眉,“孙思龙,你自己去刑部自首,否则二爷禀报皇上,罪加一等!” 语罢,他拖着红肿的双膝,勉力去追龙星图。 天牢外,龙星图顿下步子,待身后的人费力靠近,她回头,面无表情道:“你有腿伤?” 厉砚舟先是一怔,随即否认,“没有。” 龙星图沉目:“你当我眼瞎?” 章节目录 第291章:龙图国案(76) 厉砚舟莞尔,墨瞳中淬起欢喜的笑意,“难怪看你不对劲儿,原来是在心疼我啊。放心,我没事儿,只是在殿前跪了几个时辰,走路不甚灵活罢了,过两日便好。至于你和四皇子昨日吃的酒菜,父侯安排的人,暗中把毒药换成了面粉,你们很安全,不用担心。” 龙星图垂了垂眸,隐忍着波动的情绪,她有些吃力地问出:“为什么跪?是为了替我求情吗?” 厉砚舟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她不说话,只是怔怔看着他,看得他心里莫名涌上不安,“星图,我……我自然不能看你被困在天牢里,甚至无辜枉死。你坚持追寻真相的信念,我替你实现了,皇上准许你继续查案,只是国宝案涉及皇嗣,调查将由明转为暗,皇上另派人接手,你只负责凶杀案即可。” “你明白我真正要的是什么。”龙星图眼睑润湿,如鲠在喉。 厉砚舟点点头,“是,我了解你。我们携手至今,默契十足心有灵犀,若我不懂你,只是单纯保你性命让你苟活的话,我便不配喜欢你。” 龙星图不知该如何表达她这一刻的心情,有欣慰,有喜悦,有知己难求的感动,还有……被彼此身份斩断的不可言说的情感。 她的巧舌如簧,一旦遇到这种感性时刻,便是茶壶里煮饺子,变成了闷葫芦。 厉砚舟等不来慰藉的知心话,虽说有些失望,但也能够释怀,他俩本便是一静一动的性格,每一次他主动出击,她被动接受,相处起来亦是美好。 于是,他俊颜重新浮起笑容:“跪几个时辰,能够换来这个结果,挺值得的。”语落,看她仍旧表情漠漠没反应,他快速扫视四周,确定没人偷听偷看,便本性难改,趁机调戏她,“看在二爷生平第一次受罚,且是为了你的份儿上,不如你以身相许回报我?” 意外的是,这一次龙星图没有恼羞成怒的出手揍人,她异常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一起出生入死相互扶持,不是心心相印互生情愫的男人,只是一个相交淡如水的朋友。 她嘴唇阖动,冷酷无情,“有些事情,注定是妄想。回侯府上药,好生歇息吧。” 厉砚舟脸上的笑,渐渐凝结,他看着龙星图翩然远去,满腹疑窦,亦免不了心殇。 龙星图出宫后,心神恍惚,沿街漫无目的地行走。 她的理想抱负,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她不知何时才会有一个清明盛世,何时才能替父翻案,求一个公平公正? 她一直都知道,这条路很难,她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可她不知道的是,竟需要赔上厉砚舟的安危。 他落下顽疾陈年不愈是为了她,他身中毒剑险些送命是为了她,他病中犯险殿前罚跪还是为了她。 她不怕死,可是生怕终有一天,厉砚舟会因她而死。 所以,厉砚白说的没错,推开厉砚舟,把他完整的送回明乐公主身边,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章节目录 第292章:龙图国案(77) 龙星图浑浑噩噩走出两条街之后,才察觉到异常。她扬声叱道:“大白日行跟踪之诡术,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既已暴露,厉砚白便从一家布庄的侧墙闪身出来,大步走到龙星图身边,面色略显尴尬,“我不是有意跟踪你,只是……”她的冷眼相对,让他愈发局促,“只是担心你。” “多管闲事!”龙星图抛下一句,双腿继续向前迈去。 厉砚白赶忙跟上,进一步解释道:“昨夜情况凶险,砚舟清早入宫求见皇上,我在宫外等消息,一直等到午后,才看见你一人走出宫门,但是神色有异。我放心不下,便……” “多谢厉将军挂怀,我挺好的。”龙星图心中烦躁,不耐地打断他。 厉砚白不甚安心,追问道:“那砚舟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少侯爷应该是回侯府吧。”龙星图随口回道,如此心情之下,她实在不想提起那个人,免得平添难过。 厉砚白能够感受到龙星图不同寻常的状况,似乎心事重重,且万般苦恼悲伤。他侧眸凝视她片刻,轻声道:“想喝酒吗?前街的木桶酒馆,有全京城最好的酒,是用海棠花、桂花、梅花酿造,亦称花酒。” 龙星图抿抿唇:“今儿个白日不是轮你当值么?” “我与孟将军换岗了,晚上我值夜。”厉砚白说完,顿了顿,又道:“查案就像写文章一样,需要聪明才学,也需要契机灵感。你现在的状态,强行投入公务的话,恐怕是事倍功半。不如放松一下,调整好状态和心情,然后再回国宾馆。” 龙星图未曾想到,一介武将竟能说出这番有道理的话,她不免多看了他两眼,欣然接受他的邀请:“若是厉将军付账请吃酒,我倒是可以考虑。” 厉砚白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荡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龙师爷赏脸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龙星图忽然有些后悔,她推开厉砚舟,不代表要拨乱反正,与厉砚白重续前缘啊!可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 木桶酒馆果真极具特色,门外两只超大木桶的摆设,日夜散发着浓郁的酒香,吸引着路人垂涎。 龙星图并非好酒之人,但从前行走江湖的日子,多与酒为伴,是以不觉兴奋起来,大步入内。 厉砚白挑了楼上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秋日的风,和着京城的花香,一起钻入鼻孔,确实令人心情舒畅许多。 从昨夜起,龙星图滴水未沾,此时几杯酒下肚,倒是真饿了。她不客气道:“厉将军,既然请吃酒,总不能太小气,再配几道菜可好?” “当然好。”厉砚白轻笑,遂唤掌柜备菜。 两人不论其它,只是品酒吃菜,气氛倒也祥和。 …… 厉砚舟怏怏回府,却不见厉砚白前来打听消息,他一问管家,才知厉砚白清早与他一起出府后,并未归来。 双膝上药后,他在房里却百般烦躁,终是忍不住又出了府,往国宾馆而去。 章节目录 第293章:龙图国案(78) 龙星图和厉砚白乘兴归来的时候,厉砚舟正等在国宾馆大门外,忧心如焚,焦灼难安。 三人意外相见,亦是巧合的误会。 看到他们并肩而行和睦温馨的样子,厉砚舟身躯渐渐僵硬,呆怔失语。 龙星图亦直楞楞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淡忘的心事,陡地又渗入脑海,令她意外且无措。 “砚舟!”厉砚白惊讶之余,率先打破僵局,“你怎会在此?可是又出了别的事?” 厉砚舟阖了阖眸,负在身后的双掌紧攥成拳,他拼命克制情绪,让自己不要失态,“我来找龙师爷讨论案子,倒是大哥不是夜里当值么?白日应当好生歇息的。” “是啊,时辰不早,我便直接在国宾馆歇息,省得来回奔波。”厉砚白坦然回道。 厉砚舟颔首,“如此甚好,大哥赶紧去吧。” 厉砚白踏上台阶,经过厉砚舟身边时,忍不住悄声提醒:“砚舟,龙师爷心情不豫,我只是陪她喝酒散心罢了,你莫多想,亦莫做糊涂事。” 厉砚舟喉结动了动,语气有些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盼大哥不要横刀夺爱。” “胡说八道!”厉砚白有些动怒,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星图,音量又压低几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最好收敛自己的感情!” 语罢,他阔步离开。 龙星图处在恍惚之中,未曾注意他们兄弟二人的谈话,只是看到厉砚白离去时似乎不睦,但她哪有心情理会,她挪动双腿,每走一步,仿佛都像灌了铅般沉重。 厉砚舟挡在她面前,“我们谈谈。” “谈公事么?”龙星图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厉砚舟点头,“嗯。” “走吧。”龙星图垂眸,绕过他走入大门。 凌霜阁。 大厅人来人往,不利于私谈,龙星图了解厉砚舟的花花肠子,名义上谈公事,必会借机徇私,为免他激动之下暴露了她女儿身的身份,她只能将他带到她暂住的房间。 关上门,龙星图走到桌前坐下,捏了捏有些胀痛的脑袋,“说吧,你想谈什么。” “告诉我,你现在是清醒还是醉酒状态?”厉砚舟在她对面落座,面色明显不豫。 龙星图蹙眉:“你看我像是喝醉酒的样子么?我的酒量不差,何况已经喝过解酒茶。” 厉砚舟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那我问你,你与我大哥是否相识在前?在武阳县时,你是否将我误认作厉砚白?” 龙星图一瞬语塞。 原来他早有疑心! 厉砚舟咬牙,“我要听实话!龙星图,你告诉我,入京之前,你待我的种种情意,是不是全都因为你把我当作了厉砚白?我是大哥的替身,是么?” 龙星图偏过脸,胸腔起伏不定,若是承认,熄灭他感情的同时,也会泄露她真实身份;若是否认,他仍会不计后果的纠缠她。无论进退,都是两难。 “你不说话,是代表默认吗?”厉砚舟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咄咄逼问。 龙星图心烦意乱,低吼一句:“我没你那么无聊!” “是,我是挺无聊的,无聊到满心惦记着你,你却与我大哥把酒言欢!龙星图,我现在才敢确定,为何当日你听闻我名讳之后,竟是那般反常,竟要与我划清界线,对我忽冷忽热,竟在香草园外对我大哥生出那般反应!” “厉砚舟!” 龙星图一把抓住男人手臂,脸庞泛起苍白色,“我是谁不重要,我情归何处更不重要,我对你说过,我只想孑然一身度此生!而你,需要明白你是谁,明白你的身份,不允许你肆意妄为!” 厉砚舟沉目,“所以你是在退让,还是在成全我?” “都不是。”龙星图垂了垂眸,抓着他的五指缓缓脱落,“我只是希望你回到原来的位置。” 厉砚舟晒笑,“什么是原来的位置?” 龙星图定定看着他,吐出一个压抑的名字:“明乐公主。” “你……怎会知道?”厉砚舟的表情,刹那僵硬,他忽而反应过来,“是我大哥告诉你的吗?” 龙星图低头,双手用力敲击发痛的太阳穴,迫使自己冷静面对,“是谁说的重要吗?你认为,你能瞒我到几时?厉砚舟,皇上的冷酷,皇权的至上,我深有体会,你今日也尝到了,不是吗?” 厉砚舟情急地抓住她双手,道:“星图,我对你向来坦坦荡荡,我隐瞒你,只是生怕你因此疏远我!我年少久病常住宫中,只有明乐与我为伴,我们一起长大,但明乐在我心里只是妹妹,我对她毫无男女之情!” “那又如何?” “我已经在想办法解除婚约,我不做驸马,不娶明乐!” 龙星图甩开他,起身原地踱步,语气凌乱道:“你休要胡说!皇家的婚事,岂是你能改变的?二爷,你走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别害我被皇上真砍了脑袋。” “你相信我,只要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你喜欢大哥,那么我都有把握解决!”厉砚舟言辞凿凿,十分自信。 龙星图颇觉不可思议:“你疯了不成?你我几时上升到……到了类似谈婚论嫁的地步?” “虽然谈婚论嫁还早,但是我必须把你先定下来,省得你与大哥亲近,让大哥肖想你。” “你……” “我会吃醋的。” 龙星图无语:“他是你亲大哥……” “亲爹也不成!”厉砚舟固执又霸道。 龙星图气晕:“我们正常交往清清白白!何况厉砚白哪像你那般不要脸,他是正人君子!” 果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男人死缠烂打的毛病,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厉砚舟理直气壮,“我只对你不要脸,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不喜欢你。”龙星图嘴唇阖动,发出一句轻不可闻的话,有意击退他的热情。 谁知,他猛然欺身过来,将她猝不及防的抱在怀里,熟悉的俊脸在她眼前不断放大,直到她的双唇,被他完全侵夺…… 章节目录 第294章:龙图国案(79) 龙星图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厉砚舟身上。越来越熟悉的吻,自然而然的发生在他们之间,沉溺其中的人,何止厉砚舟,还有从初始的惊慌生气到如今欣然习惯的龙星图。 “你真不喜欢我么?我不信。即便你与大哥相识在先,你心里给大哥留了一个位置,但你对我的情意,必是超越大哥的,对么?” 耳畔笃定的话语,令龙星图混沌的神智一瞬清明,可她刚想动武力推开厉砚舟,那个猴精儿的男人,立马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的膝盖好痛啊!” 龙星图羞恼,“那还不撒手?” “怕你打我。”厉砚舟闷声施苦肉计。 龙星图咬牙切齿,“怕挨打你还敢亲我?真是屡教不改,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是情不自禁好么?” “松开!” “好吧。”厉砚舟适时放她一马,却又眼巴巴地追问:“我刚说的话,你是认同的吧?” 龙星图脸红耳赤,“滚犊子!” 这人怎么像是她肚里的蛔虫,总能轻易猜到她的心思! 厉砚舟当然了解她,更知道如何拿捏她的软肋,他登时弯腰按腿,外加哀嚎:“滚不了,我腿疼。” 龙星图背过身,单手扶腰,又想骂他不要脸,又想骂自己不够清醒和坚决,总是容易让他得手,三番两次的被他轻薄! “你呀,明明就是喜欢我,所以才准许我和你亲热,不然以你的武功修为,想要把我打成重伤残疾,并不是难事,对吧?” 听到男人一语中的戳破她的伪装,她窘迫万分,随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砸向他,“一派胡言!” “呵呵。”厉砚舟轻巧地接住暗器,笑不拢嘴,“你干嘛呀?谋杀亲夫可是重罪!” 龙星图掌心一抬,厉砚舟简直演戏一般,又开始呼痛,惹得龙星图再次下不去手,气得牙痒痒的,每一回都是这般,先为她受伤,然后行非礼之事,最后博同情,简直是百试百灵的套路! “行了,你回家吧,我要查案。” 她烦躁地下逐客令,扯来扯去,没有一次能扯得清楚的,无论她如何打击,他总有办法让她落败。 厉砚舟疼惜道:“星图,你应该洗个澡睡一觉,昨夜在牢里定然没有休息好,方才又喝了酒,状态不好的话,你也理不出思路的。” 说罢,他起身走向门口,“放心,你洗澡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闯进来的,我在外面为你看门,防外贼防钟离!” 龙星图险些被他噎死,直接淬了他一口:“幼稚!” 厉砚舟笑,“你若是骂我醋缸,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龙星图抬手按住眼睛,多看他一眼,都感觉自己会长针眼儿似的。 洗澡之后,她从里到外换了一套衣服,躺上床,轻松睡了一个饱觉。 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肚子空荡荡的,拉开门,却见走廊里多了一张椅子,一个男人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龙星图愕然,“二爷?” “啊,你醒了,饿了吧?我叫人早就备好了晚膳,马上端给你啊。”厉砚舟一惊苏醒,连忙说道。 章节目录 第295章:龙图国案(80) 两人共进晚膳,总算弥补了厉砚舟嫉妒的小心思。 可膳桌对面的龙星图,除了埋头吃饭,不说一句话,身上的温度,比平时冷了不止一个隆冬。 “这些菜品是我选的,怎么样,吃着喜欢么?”厉砚舟想方设法挑起话题,希望从她只言片语中挖掘出她生气的蛛丝马迹。 龙星图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厉砚舟不免哀叹:“我陪你用膳,气氛明显不如大哥陪你喝酒嘛。” 龙星图无语:“二爷,你做人的心胸,能否宽广一些?” “能!但是对于觊觎你的男人,我定是心胸狭隘,不然你被他们抢走了怎么办?” 厉砚舟言语直白的让人丝毫无法招架,龙星图脸颊燥热,顺手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娇叱道:“你当我是刚出炉的香饽饽,谁都抢着要啊?我看你是脑袋进水,一时兴趣尔尔!” “我不是……” “少废话,快点吃,吃完立马回侯府养病!” 龙星图凶起来,厉砚舟还是挺忌惮的,他低头喝了几口汤,然后低声道:“我会回府的。但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龙星图蹙眉:“我没有生气。” “你分明有,不然你不会不理我。”厉砚舟搁下汤勺,正色道。 龙星图气血上来,直接摔了筷子,“对,我是在生气,你一个堂堂的少侯爷,搬把椅子守在我房门口,叫旁人看到会怎么议论?是不是我睡了多久,你便守了多久?厉砚舟,你昨天还在生病,今日又跪伤了双膝,我让你回家养病,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厉砚舟点点头,“是,我没听你的话,我抱歉。我是担心你休息不好太累,希望你多睡会儿不被外人打扰。当然,出入凌霜阁的人,我已经封了他们的嘴,没人敢出去乱嚼舌根的。另外就是现在,我想待你醒来,陪你好好吃一顿饭。星图,谢谢你关心我,你放心,我会保重好自己的。” “龙师爷!” “龙师爷!” 正在这时,外面走廊里急促的喊声,打破了二人的宁静! 龙星图迅速起身开门,但见掌事一路小跑过来,瞧到面色不豫的厉砚舟,一边抹汗,一边说道:“少侯爷,小人并非有意打扰龙师爷,实在是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龙星图急声令道。 掌事喘息不定:“大概一刻钟之前,叶海将军和蒙少爷不知为何原因开始争吵,吵到后来竟然大打出手,使女听闻赶去相劝,奈何劝说无用,使女一气之下,竟然……竟然服毒自尽了!赵大人命小人请龙师爷赶紧去一趟落雨斋!” 龙星图只觉大脑轰地一声响,遂夺门而去! 厉砚舟亦提步赶上。 落雨斋乱成一锅粥,叶海和蒙利跪在蒙羽倒地的身前,痛哭流涕,悔恨难当,侍婢淳儿哭天抢地的哀嚎声,令人听之潸然泪下。 大理寺卿、赵侍郎等人守在屋子内外,看见龙星图到来,急忙迎上去,“龙师爷,使女当众自尽,实在出其不意,你快看看是否有救!” 章节目录 第296章:龙图国案(81) 蒙羽侧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 龙星图收回查探蒙羽鼻息的双指,不敢置信的叫道:“二爷,你……你来看看。” 厉砚舟把脉后,摇了摇头,“脉象完全消失,确实没救了。” 龙星图懵了许久,忆及她与蒙羽几番往来,心下不免哀伤心痛。 “使女所服何毒?”厉砚舟回头问道。 蒙利哭腔浓重:“不知道她吃了什么,待听到摔在地上的声音,我们发现时便已……已是这般模样了。” “甭哭了!”龙星图听着耳旁哭声聒噪,动怒道:“搜身!给我搜使女身上藏了什么毒!“ 淳儿被骇住,顿时止了哭,手忙脚乱地搜寻毒药,可惜又是一无所获,蒙羽全身上下只有一块绢帕。 龙星图把绢帕拿到鼻前闻了闻,然后递给厉砚舟,他仔细查验后,再次予以否定。 她遂问道:“淳儿,你是贴身侍候使女的婢子,出事之前,使女有何异常?” “回龙师爷的话,这两日因为老爷过身的事情,使女伤心忧思,寝食难安,偶尔会有想轻生的念头,但奴婢以为使女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会真的……” 淳儿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开始哭,直哭得龙星图心烦意乱,“说毒药!” “毒药不知道,奴婢真不知道使女哪里得来的毒药!” 龙星图思忖稍许,“二爷,从医术角度验不出毒性吗?” 厉砚舟使个眼神,龙星图点点头,叮嘱道:“赵大人,麻烦您先看好这边,我和二爷商量一下。” “好。”赵侍郎应下。 两人寻了一处清静地儿说话。 龙星图道:“二爷,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使女面色无状,既无七窍流血,又无唇色发黑之症,就像睡着了一般安详,如此诡异的死状,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厉砚舟说道:“从医术方面来说,应该是我学艺不精修为尚浅,我诊不出使女所中何毒。” 龙星图轻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毒无尽头,药无止尽,哪怕华佗在世,也不可能了解世间所有毒物,你诊不出,亦是正常。看来,我只能通过验尸找找线索了。” 厉砚舟道:“我可以请太医过来助你一臂之力,但是无色无味的毒药太多,功效症状亦是各有不同,除非找到毒源,否则很难判定。” “等我验尸后再说吧。”龙星图转身迈出一步,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她陡地止步,“二爷,你马上派人去趟天牢,替我询问四皇子,四年前梁惜绒死之时,是何等症状?” 厉砚舟蹙眉:“如此重要的事情,还是我亲自去吧。” “你腿伤未愈,行走不便,回侯府休息吧。别逞强,你自己也算半个大夫,知道养身的重要性。我可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身残体弱成为我手下败将。”龙星图说罢,顿了顿,又低头补充一句:“我讨厌病秧子男人,你最好强健起来,证明给我看。” 厉砚舟墨眸陡亮,欣喜道:“听你言下之意,只要我把身体养好,你便会喜欢我?” 龙星图语塞,“我,我……” “嘘,我不听你的违心话。”厉砚舟阻止她口是心非,薄唇勾起邪笑,“天牢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换个人恐怕不好成事。我答应你,我不骑马也不走路,我坐马车,办完这件事,我便回府休息,不让你担心,好吗?” 龙星图除了点头答应,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回到屋里,她再次检查蒙羽,试图嗅出丁点儿猫腻。 蒙羽穿着简单,全身并无多少配饰,只戴了一对翠玉耳环和一枚戒指。耳环看起来没有异常,戒指的样式却是新奇,而且材质竟是普通的银! 龙星图想了想,伸手去摘蒙羽的戒指,蒙利见状,赶忙道:“龙师爷,你干什么?我妹妹的遗物,谁也不能动!” “蒙少爷,我需要检查戒指,待我查完之后,定会还给使女。我想,使女是怎么死的,你们一定也好奇,也想弄清楚原委,对吗?”龙星图面无表情道。 蒙利急道:“可,可是……” “怎么,蒙少爷生怕我贪污不成?或者说这枚戒指确实有古怪?”龙星图眼角一挑,似笑非笑。 这时,叶海插话进来,“蒙少爷,戒指先让龙师爷拿走吧,龙师爷的品性,我信得过。” 蒙利十分不愿,可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头。 龙星图收起戒指,道:“赵大人,寺卿大人,把死者抬到停尸房,准备尸检吧。” 赵侍郎遂命令捕快进来抬尸体。 龙星图盯着蒙羽依旧略显红润的脸庞,若有所思道:“赵大人,别忘了给我准备一把匕首,若是尸表无恙,查不出中毒迹象,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性,此毒侵蚀的是五脏肺腑,我需要切开死者胸腔检查。” “什么?切开胸腔?”蒙利失声惊叫,“那不是要把刀子扎进心脏?” 龙星图颔首:“是,蒙少爷理解的不错。” 蒙利激动反对:“不行,我不同意!我妹妹已经死了,而且是自杀的,没有必要验尸,更没有必要让她死后遭罪!” 龙星图听闻,目光落在叶海脸上,不动声色道:“叶海将军的意见呢?” “使臣是他杀,验尸查案理所应当,但使女是自杀,确实没有必要究根结底。”叶海隐忍着沉痛,公事公办道:“龙师爷,我已经派人去禀报夏朝皇帝,待明日一早,便启程将使女遗体送回番邦。”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 大理寺卿提出异议,“使女和亲夏朝,怎能再送回番邦呢?” 叶海道:“使女尚未正式入宫,未得册封,婚事自是不能作数。既然使女已经仙逝,你们皇帝要一个死人也没意思,不如顺个人情,让使女葬于故土吧。” 一干人面面相嘘,一时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星图寡淡的眼眸,在叶海和蒙利脸上来回逡巡,“你们番邦使团全部回程吗?那使臣的案子怎么办?谁来等候结果?” 章节目录 第297章:龙图国案(82) 叶海回道:“我会留人等消息。” 闻言,龙星图状似不经意地问:“万一凶手是你们番邦人呢?你们一走了之,我上哪儿逮人?” 叶海道:“如若真是番邦人所为,那么我收到贵方消息后,自会禀明汗王,请汗王处置。” “将军此言差矣,使臣死在夏朝,影响了两国邦交,无论凶手是哪国人,我夏朝都有责任和权利处置凶手,对吗?”龙星图沉沉盯着对方,一言一语,皆透着迫人的压力。 叶海沉默一瞬,“我想,你们皇帝为了邦交,定会息事宁人,交予番邦自行处置的。” “好!那便等待皇上圣裁,使女遗体暂由将军保管。” 龙星图吩咐捕快停止抬尸,并携赵侍郎等人离开。 众人回到议事厅,一时半会儿,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包括龙星图,亦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龙师爷,你倒是说句话啊!杀害使臣的凶手,使女嫌疑不小,谁知使女竟然死了,而杀害无名氏的凶手,从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锁定了蒙利,可现在……”大理寺卿越说越不甘心,“难道这几桩案子,就这么有头没尾的了结吗?” 一众目光聚焦在龙星图脸上,她缓缓开口道:“我在等二爷的消息。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待我和二爷确定之后,我才能作出判断。” 说罢,她拿出戒指,反复观察。 果然,戒指背后有机关,她用指甲轻轻一抠,便出现了一个小夹层,只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毒丸进入了蒙羽的胃。 她怔忡许久,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可总有一些事情,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蒙羽和梁惜绒,若是同一人,她究竟想做什么呢?她陷害四皇子的背后,又掩藏着什么?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看似心无城府的外表之下,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是,她至今参不透! 正在这时,掌事进来,躬身道:“龙师爷,使女的侍婢淳儿求见!” 龙星图眉角一扬,“快请!” 淳儿提着一个大木盒,依然梨花带雨,难以从伤痛中释怀,她将东西双手呈给龙星图,说道:“龙师爷,这些全是小姐生前最钟爱的胭脂首饰,虽然小姐身在佛门,没有多少机会使用,但小姐会经常拿出来看看。如今小姐仙逝,留着也没用处,奴婢想到之前龙师爷向小姐求取胭脂,小姐欣喜馈赠,这份善缘,奴婢希望替小姐延续下去,所以便将东西带来送给龙师爷,请龙师爷莫负心意,收下吧!” 龙星图看着手里的木盒,秀眉轻蹙,“这……你确定要送给我吗?” “我想,小姐在天之灵,一定会高兴的。”淳儿福身一拜,然后便转头离去。 李林笑侃道:“龙师爷,待钟楚姑娘回来,您可以博卿一笑了。” 龙星图却只是盯着木盒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师爷,要不小人替您把礼物拿到凌霜阁屋子里头?”掌事见状,殷勤说道。 龙星图道:“不用了,你替我盯着落雨斋,那边有任何动向,即刻通知。” 章节目录 第298章:龙图国案(83) 议事厅重新陷入安静。 龙星图当众打开木盒盖子,只见内里分成两大格,左边放置胭脂水粉,右边放置首饰。 她拿起最上面第一盒,揭开瓷盖后是口脂,闻起来有一股清淡的梅香,其余没什么特别。搁在一边后,她又打开第二盒妆粉,看起来与平常无异,经过仔细检查,也没有暗格机关,只是味道不同寻常,她遂道:“诸位大人,你们帮我看一下,这妆粉是什么成份所制?” 赵侍郎尴尬的摆摆手,“咳咳,龙师爷,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儿,哪儿懂得女人家的东西,龙师爷说笑了啊。” 其余人同样摇头,且纷纷劝说龙星图,“龙师爷,大伙儿都为案子揪心呢,你也甭侍弄这些东西了,待钟楚姑娘回来慢慢看吧。” 龙星图无奈道:“你们不觉奇怪吗?胭脂首饰皆是女子所用,即便我与使女有缘,但淳儿跟随使女多年,在使女并未明确交待的前提下,淳儿留给自己不是更符合人类的私心吗?何况,淳儿一番长论,看似逻辑通顺,但是细细推敲,使女身在佛门多年,每日吃斋念佛,素颜示人,又怎可能添置胭脂首饰,甚至时常拿出来看看?这番前后矛盾的说辞,再加上淳儿有意识的一定要送给我,让我不禁猜测,使女可能有话对我说,并且就藏在这个木盒里。” 听闻她一通解说,众官员瞠目结舌,“这里头有这么多猫腻吗?龙师爷,你分析得会不会太过深奥?” “不过,龙师爷所言,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大理寺卿想了想,补充说道。 于是,赵侍郎招呼道:“那大家都帮忙看看。” 可惜,一群男人皆是门外汉,谁也分辨不出妆粉材质。 龙星图只能暂先搁置,继续看下一盒,谁知第三盒并非瓷质,是一个小方檀木盒!而盒里的东西亦非胭脂水粉,竟是一串佛珠与一朵紫红色干花! “这……这是什么意思?”众人原本便糊涂,此时看到这样东西,愈发一头雾水。 龙星图翻找了一下,剩余全是首饰,再无胭脂盒。她按照顺序,依次查验,可首饰只有两盒,一盒是纯白玉手串,另一盒则是一只项链吊坠,小老虎的样式,看起来十分诡异。 众人一脸茫然,“这又是何意?怎会有女子配戴虎式项链?” 龙星图神情凝重,“什么意思暂不知道。但是,这种种的不合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的推断是正确的!” “哎,这个使女到底想干什么啊?有话不明说,非要搞这么一出猜谜游戏,实在让人费解!”赵侍郎头痛抱怨道。 大理寺卿思忖着说:“我想,使女应该有她自己不得已的理由吧。” “见过少侯爷!” 议事厅外,忽然响起请安见礼的声音,龙星图听之一震,忙从椅子上起身,“快请二爷进来!” 门开,厉砚舟大步而来,身后还跟着风尘仆仆的太医。 章节目录 第299章:龙图国案(84) 龙星图眼中满是希冀,“怎么样?” 厉砚舟墨眸一扫众官员,沉声道:“各位大人,我已将案件情况禀明皇上,出于大局考虑,皇上已经答应叶海将军的请求,使女的灵柩,将在明早巳时起程回番邦。但是,三个死者里面,有两人是我夏朝人氏,绝不能囫囵吞枣的结案,所以皇上的意思是,留给我们破案的时间,只有今儿一个晚上!若我们不能在番邦人离京之前查出真凶,那便只能任由番邦人离境!” 语落,他目光落在龙星图脸上,微微一笑:“星图,皇上托我带一句话给你。皇上说,期限虽然提前了一日,但皇上相信你能破案,相信你能抽丝剥茧查出番邦人的居心目的,因为你是杜明诚最信赖的龙师爷!” 龙星图阖了阖眸,郑重点头:“替我谢过皇上!我可以破案,定不会辜负皇上所托!” 厉砚舟道:“从现在起,只要是破案所需,你可以调动任何人,包括孟卓将军和厉砚白的兵马!” 龙星图拱手,“是!” 其他官员亦是精神振奋,但更大的压力,同时像潮水一样涌来,教众人忧心更甚。 厉砚舟侧身,“李太医,今夜你留在馆里,随时相助龙师爷。” “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李太医躬身回道。 厉砚舟回头,看向龙星图,“据四皇子描述,梁惜绒死时的状态,与今夜使女死状完全相同。” “如此,我便明白了。”龙星图深吸一口气,面对众人道:“我可以确定,我们掉进了别人做的局,一个从一开始便精心设计的局!但是,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现在不好说,只有破局解谜之后,才能知晓答案!” “那咱们今儿便都彻夜的干吧!”大理寺卿当即表态道。 赵侍郎着急地问:“龙师爷,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龙星图稍作思考,眼底出现慧黠的光,“二爷,使女的灵柩棺木,是我朝礼部负责吗?” 厉砚舟道:“当然,在我们的地盘上,番邦人不可能一夜之间自己造出一副棺木,将由礼部和内务省联合赶制。” 龙星图挑眉,自信十足,“我想,我找到破局的办法了!” “什么?”众人惊喜。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从开始到现在,我们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被凶手牵着鼻子走,所以现在,我们要改变思路,占据主动!既然敌人想逃,那我便坏了敌人计划,让敌人自乱阵脚,一来可以为我们赢得更多时间找出真相,二来乱中容易出错,敌人犯错,便是我们揪错的好时机!” “具体怎么做?” 龙星图语气里颇有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第一,把我们派去监视的人全部撤回,打消叶海和蒙利的警惕心;第二,请赶制棺木的匠人,在棺木底部做一个暗格机关,把使女的遗体,给我神不知鬼不觉的藏起来,然后在他们离开京城地界之时炸了棺木,届时他们发现遗体不翼而飞,不必我们找上门,他们自会返回,任我们拿捏!” 章节目录 第300章:龙图国案(85) 听了龙星图的绝妙主意,大家纷纷叫好,龙星图遂把这项重任,交予赵侍郎和大理寺卿共同督办,且再三叮嘱必须严格保密,低调行事,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府尹大人,你务必看好蒙坚和无名氏的尸体,以防他们还有其它动作。” “没问题!” “另外,派人盯着城门,一旦发现钟楚回来,立马放行!” “好!” 京州府尹听完交待,便紧着出门去办差。 龙星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钟离在哪儿呢?” “今儿一整天好像没见过钟少侠。”张良回话道。 李林亦是摇头。 龙星图慢慢捏起十指,眼皮莫名跳得厉害。 见状,厉砚舟出言安慰,“别担心,钟离武功高强,行事稳妥,他不会有事的。” 龙星图蹙了蹙眉,“但愿吧。” “现在是戌时二刻,距离明早巳时只剩下六个多时辰。”厉砚舟提醒她道。 “那我们抓紧时间讨论谜底吧。” “什么谜底?” 龙星图将前因后果讲给厉砚舟听,习惯性地想征询他的意见,“你说妆粉……算了,你该回府了。” 厉砚舟笑,“这种关键时刻,我回去也会失眠睡不着,还不如留下来帮你开拓思路。” 他固执的性子,龙星图最是了解,不禁轻叹一声,无奈答应。 厉砚舟重新过目胭脂首饰,并招呼李太医一起研究后,给出确定答案:“口脂确是梅花所制,妆粉为雪莲粉。” 龙星图眼前一亮,“雪莲粉?具体说说。” 李太医道:“雪莲粉即是雪莲花研粉而成,雪莲花具有通经活血、散寒除湿、止血消肿、排体内毒素等功效,形似莲花,高达尺许,生于高山雪线附近的岩缝、石壁和冰磺砾石滩中,产量低,极其难得。当然,雪莲花亦是女子驻颜佳品,可减少皱纹,使皮肤保持光泽、丰满,延缓衰老,但通常雪莲粉需要配芦荟、黄瓜等,不能单独使用,可这一盒妆粉的配料,明显不对,只是雪莲粉搭配了面粉而已。” “我知道了。”龙星图点点头,拿起檀木盒里的紫红色干花,问道:“这是什么?” 李太医捋着胡须,思索着说道:“此花应是千日红,花色艳丽有光泽,花干后而不凋,经久不变,花名因此而得,花期在夏末初秋。花序入药,有止咳祛痰、定喘、平肝明目功效,可治支气管哮喘,百日咳,肺结核咯血等症。” “佛珠是佛门之物,千日红花和佛珠放在一起,使女想表达什么意思呢?”龙星图左思右想,直想得脑袋发痛,依然理不出思路。 张良和李林更是一筹莫展。 厉砚舟亲自斟茶递给龙星图,“你别着急,放轻松,慢慢思考。” 龙星图灌了一口茶水,盯着厉砚舟,道:“佛珠还具有其它含义吗?或者说,借佛珠隐喻其它?” “星图,此路不通的话,你不妨换个角度,佛珠代表佛门,佛门之中,除了佛珠还有什么?” “木鱼、经书、和尚、尼姑、梵音……” “梵音!” 两人四目相视,几乎异口同声:“梵流诸壑遍,花雨一峰偏!” 其余人一震,惊讶道:“是暗合了这句诗吗?” “不确定。”龙星图说罢,吩咐道:“拿笔墨过来。” 李林急忙取来文房四宝,龙星图执笔,在宣纸上写下这一句诗,并用朱笔圈出“梵”和“花”字,然后道:“这句诗的意思大概是山谷里回荡着禅思佛意,奇花异草就像下雨洒落般铺敷点缀着山峰。而千日红若只代表花字,会不会太过费心?任何一种花,都可以说明的事情,为何使女一定要用千日红呢?这两者之间……” “千日峰!”张良听到此处,脱口道:“川西有座名山,叫做千日山,顶峰又叫千日峰。” 闻言,厉砚舟瞳孔一瞬紧缩,“川西地处塞外,乃是我朝与番邦交界之处,关卡城楼便叫千日关!” 龙星图迅速在宣纸上写下“千日关”三个字,嗓音隐隐发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明白使女的用心了。口脂是梅花所制,梅花出自冬日,雪莲出自雪山冰缝,冰音同兵,梵音同犯,按顺序排列为冬、兵、犯、千日关,连起来翻译,就是冬日兵犯千日关!” 众人震惊! 厉砚舟喉结用力滚动,低声问:“星图,你把握大吗?这是非同小可的军机大事啊!” 龙星图道:“二爷,你们刚刚解出的千日关提醒了我,我突然想起前夜里,我和叶海在池塘边谈话,叶海告诉我,他并不想与夏朝开战,青峪关的几场仗,他都是有意输给厉砚白,他希望两国安定,并且承诺,他会尽一切力量,平息番邦汗王的野心。由此可见,使女将番邦兵犯千日关的消息,秘密透露给我们,在逻辑上是可以说得通的。” “行,这个消息,我会尽快禀报皇上进行核实。” “好。” 龙星图目光落在最后两件物什儿上面,喃喃轻语:“白玉手串、老虎吊坠,又代表了什么呢?” “如果用推断胭脂的方法来分析,白玉手串的重点,要么是白,要么是玉,吊坠就只能是虎的意思吧?”厉砚舟说完,又不觉蹙眉:“会有这么简单吗?” 龙星图看他绞尽脑汁,顺手把她刚刚喝过的茶碗塞给他,“你也喝点水放松一下再思考。” 厉砚舟很听话,端起便喝,却看得李林和张良满脸惊讶,两个男人啊,会是什么关系才能好到共饮一碗茶? 可惜,处在公事中的两人,浑然不觉有何欠妥。 龙星图反复念叨:“玉虎、白虎……难道是虎符?或者跟虎有关的东西?胭脂的含义若是正确,那首饰代表的也是军事消息吗?可除了军事,其它方面的重要性并不大,使女没有必要处心积虑去布置啊!” 厉砚舟安抚她,“星图,你暂时不要想了,休息一会儿,灵感可能突然就会降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章节目录 第301章:龙图国案(86) 虽然暂无头绪,但龙星图不能干等浪费时间,她把木盒拾掇好交给厉砚舟,并嘱咐道:“二爷,你寻间屋子躺会儿,我和张大人、李大人出去一趟。” 厉砚舟眼神特别哀怨,“我可是奉了皇命监督龙师爷查案,龙师爷支开我,是不是有违……”他点到即止,同时阴邪一笑,“张大人,这份重要物证,你替二爷保管,如何?” 张良反应过来,忙道:“是是,下官守在这儿,一定尽心看着物证。” 于是,厉砚舟腰杆儿一挺,“龙师爷,走吧!” 龙星图看了看自己发痒的手掌,心道,迟早的事儿,不是她被气死,就是她弄死他! 剩下李林,着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一同前往,双腿迈出去又收回来,最终决定留下来,陪张良一起,等候差遣。 于是,厉某人心愿达成,既可以陪龙星图公干,又成功甩掉影响他们独处的累赘,他满心欢喜,但碍于龙星图的脾气,他可不敢表现出来。 她径自行走,心事重重。 他追上问:“星图,你去哪儿呀?” “听芳阁。” “复检案发现场?” “对。”龙星图步履不停,“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杀害蒙坚的凶手,倘若是使女,那么她一定有帮手,这个人是蒙利还是叶海,或者另有其人?我想亲自走一遍抛尸路线,从汤池到留观园表演后台,这一路上,会经过哪些地方,可能会遇到的人等等,或许能给我新的启发。” 厉砚舟表示同意,“想法不错,可以一试。” 龙星图扭头看他,道:“二爷,现在没有外人,你甭骗我,皇上是真心想一查到底,将番邦的底子掀个一干二净吗?” “皇上原本不想大动干戈,但听我禀明番邦人有可能包藏的狼子野心后,自是龙颜震怒,于是便作出这般决定。”厉砚舟坦诚回应。 龙星图单手捂嘴,嗓音压低:“这么说起来,皇上还不算太昏庸。” 厉砚舟莞尔,“而且皇上对你的态度缓和不少。” “喜怒无常,果真是帝王的权利。”龙星图不免感慨。 厉砚舟颔首,真心劝诫她,“是,所以对付皇上及太子,一定不要意气用事,要注意使用手段。星图,你那么聪明,那么会揣度人心,又遇事理智,我相信你有自保的能力,对吗?” 龙星图没有回应,她没有办法告诉厉砚舟,她可以对世上任何一个人保持冷血般的理智,但面对杀了她全家的仇人,她一不小心失去了自控力。 “星图,我对你只有这一个请求,虽然我可以在多数情况下帮你,但不一定每次都有效,毕竟我只是皇上的表外甥。只有你平安顺遂,我才可以安心。” “二爷。” 龙星图开口,嗓音有些轻,“我有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皇上抄斩夏家,杀了你喜欢的夏莘,你……你恨过皇上吗?” 厉砚舟陡然止步,他大掌握住她手臂,力道有一点大。 章节目录 第302章:龙图国案(87) 龙星图失措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慌乱。 厉砚舟说:“只要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不会瞒你。但是星图,我现在不方便讲,待这里结束,我带你去香草园,我会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龙星图点头,心里渐渐安定,“好。” 两人继续前行。 听芳阁一直有人把守,蒙坚房里设施未动,一切维持原状。 龙星图随口介绍情况:“当时白玉簪就是在枕头下面发现的,据蒙利交待,白玉簪是他母亲生前的东西,因为蒙坚对原配夫人念念不忘,所以将亡妻遗物随身携带。” 厉砚舟颔首,“嗯,这件事情我知道。” 龙星图瞅他一眼,“还有,蒙坚指甲里的妆粉,确定来源于使女。” “你的意思是,使女和蒙利母亲可能有关联?”厉砚舟反应极快,立刻猜出她话中深意。 龙星图忍不住感叹:“二爷,我不得不承认,与你搭档共事很轻松,聪明人我见过不少,但像二爷这般深知我心的人,你是第一个!” 厉砚舟登时一脸傲娇,“所以,只有二爷才能配得上你龙师爷!” “又瞎扯!”龙星图没好气地嗔道,不管讨论何事,他总能找到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随时随地宣示自己的江湖地位。 厉砚舟笑得异常邪气,“不,这是醒世名言!我必须在你身上多盖几方私印,加快你承认我的速度!” 龙星图赧然轻叱:“歪理邪说!把你不正经的念头都给我收起来,快点儿找线索!” “行,干正事!”厉砚舟打个响指,秒变正经脸。 蒙坚屋子已经搜过好几遍,依然没有新发现,两人遂去汤池察看。 池子里的温泉水,因为堵了泉眼,不再循环续水,水位下沉,已近池底。 龙星图走到蒙坚遇害的池台边,坐在他当时的位置上,以被害人的视角,感受和观察。 厉砚舟一步一个脚印,将汤池里里外外寻了个遍,然后蹲在龙星图身后,一边替她捏肩捶背献殷勤,一边报备情况:“没有发现可疑啊。” “你别碰我!”龙星图双肩一扭,脸庞泛起嫣红色,“虽说我是男装打扮,但……但是男女授受不亲!” 厉砚舟却是得寸进尺,直接抱住她双肩,脑袋凑前,嬉皮笑脸,“干嘛啊,咱们俩人亲过多少次嘴儿,你不会忘了吧?这可是都达到夫妻标准了呢。” “姓厉的!” 龙星图一把扣住他手臂,咬牙切齿,“信不信我把你摔池子里?” “不信!”厉砚舟非但不惧,还死不要脸的趁机又偷了一个香吻,龙星图又羞又怒,“你找死啊你!只剩下几个时辰了,你居然影响我破案,你……”骂到后面,她忍无可忍直接出手揍人,跟这种无赖流氓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而厉砚舟自然要躲,他越躲,龙星图越想出气,谁知两人打打闹闹,竟一不小心,双双掉进了池子! “星图!”厉砚舟忙拉住她,“池底光滑,当心摔倒!” 可龙星图左脚一抬,直接踹人,厉砚舟旋身一躲,本想从背后抱住她,视线却突然定格在池壁底部的某处,“等下!那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303章:龙图国案(88) 龙星图停下动作,望向可疑之处,亦是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厉砚舟弯腰捡起一枚圆形翠绿色玉片,斟酌道:“你不会不知道,这是镶在男子腰带上的玉饰吧,你我不是都有吗?但是……从金色标记来看,应该是出自内务省。” “内务省?” “对。我朝各级官服,皆由内务省下设的织造司统一缝制。根据不同的官阶,官服腰带上玉饰的成色质地自是不同,但都会有官家印证。” 厉砚舟把玉片背后的金色“诏”字指给龙星图看,“我想,应该没有人敢造假。” 龙星图愕然,“你的意思是说,这枚玉片是我朝某个官员所遗落?” 厉砚舟点头:“是的,而且官阶应在八品以下。” “你确定?”龙星图表示狐疑,玉品五花八门,玉片上又没写官阶,他怎么会知道? 厉砚舟忍俊不禁,“你是不是突然傻了?我刚不是说过么,区别在于玉的成色和质地。杜明诚的官服你总该熟悉吧,他是正七品,这枚玉片远不如他的。” 龙星图捶了他一记,恼火道:“还不是被你闹的?本师爷一世英名,迟早毁在你手里!” “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么?若非我闹腾你,又怎会发现如此重要的线索?”厉砚舟笑个不停,竟厚脸皮讨赏,“我立了功,你要不要考虑赐我一个吻?最不济,给一个拥抱我也不会嫌弃……” “闭嘴!” 龙星图一声喝断,脸庞泛着红,恶狠狠地警告:“从现在起,你再不认真帮我查案找线索,我就踢你回侯府!” 见状,厉砚舟又是作揖又是告饶,“好好好,二爷即刻交待人去内务省查玉片所属何人!” 龙星图挥手赶蚊子般,“快滚!” “在这儿等我,不许跑!”厉砚舟叮嘱好她,便快速出去了。 龙星图拍了拍额头,暗自嘟哝,她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没脸没皮的男人?简直是上辈子作的孽! 等了半刻钟,厉砚舟便火速赶回来了,看到她还在汤池,他脸上浮起舒心的笑意,“表现不错,总算没有抛弃二爷独自高飞!” 龙星图的回应,是一记嫌弃的眼神,她推开汤池另一道侧门,辨别了一下方向,但是又不怎么确定,不得不回头求助,“通往留观园的门是这一扇吗?” “对。”厉砚舟跟上来,道:“我大概推算了路程,从这里到留观园,正常人需要走一刻钟,抬着装有死者的箱子,按男人的脚程算,至少需要一刻半钟。我们亲自走一遍验证,然后从死者遇害时间、表演时间几方面推算,看看能不能锁定嫌疑人。” 龙星图傲娇地应了一个“嗯”字,便率先迈出步子。她心想,这男人真是百变,耍流氓时让人又气又羞,正经起来又让人十分喜爱,总是能最大程度的,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提供适当的帮助。 “二爷,若你是个姑娘,我们倒是可以义结金兰。” 她没头没脑的一句感慨,险些呛死厉砚舟,“你做梦呢!谁要跟你当姐妹?我要当你相公!” 章节目录 第304章:龙图国案(89) 龙星图脚下一个趔趄,厉砚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肩膀,她受惊不小,眼中全是失措,“你,你……” 这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月光洒下,路边宫灯伴着两人修长的影子。 厉砚舟握住她因为紧张而蜷缩的手,说道:“我是真心话。星图,我知道你定会拿明乐公主拒绝我,但我会让你相信,我是真心爱你,真心想娶你为妻,并且会尽全力,理智地解决那桩所谓的婚事。” 龙星图大脑空白,完全不知该怎样应对他的爱意和决心。 看到她没有拒绝和推开他的亲近,厉砚舟心下宽松不少,“当然,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分你的心,但我生怕你压力太大,反而思路堵塞想不到破绽,视线不清看不出漏洞,所以想让你放松放松。” “我,我挺好的,你放心吧。”龙星图低眉垂眸,嗫嚅着唇,“还有,你松开我吧,万一被人看见,会以为我们是龙阳之好。” 厉砚舟莞尔,他坏心地挠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激得她猛一哆嗦,他方才缓缓松手,“只要你理由充沛,温柔待我不动手,我自然听你的话。这就叫……”他努力想了想,连自己都绷不住笑了,“应该叫做妇唱夫随,或者叫惧内。” “咳咳!” 龙星图呛到了口水,好一通重咳,男人伸过来欲为她拍背的手,被她一巴掌打回去,“满嘴抹蜜,自降身份,你还挺得意?” 厉砚舟竟是正色道:“不,我可不认为整日在妻妾面前摆出一副以夫为纲高高在上的模样,会有多少乐趣和权威感,那种相敬如宾的疏离,或者诸如主子奴才的距离,都让我不喜欢。而夫妻之间你侬我侬不分彼此的感情,不受身份地位的束缚,心意相通,白首偕老,才叫人心生羡慕。” 龙星图讶然,她惊奇地看着他,有些摸不着他的思维,俩人相处的越久,了解越深,她竟发现这个男人越来越叫她刮目相看,他的确与普通男人,甚至与那些王公贵族大相径庭。 她傻怔的表情,惹得厉砚舟发笑,“为何这般看着我?是不是我的想法很吓人?” “是有一点不可思议。”龙星图实话实说,“你一出生便是皇亲贵胄,生来便是主子,将来还会妻妾成群,你从小习惯了享受身份带给你的荣耀,如今生出这种想法,不怕别人说你是离经叛道吗?” 厉砚舟心里默默丈量着脚程和时间,同时轻松自如的与她聊天:“你会觉得我是另类吗?” “不会,只是觉得惊讶而已。”龙星图摇头。 厉砚舟趁机朝她眉来眼去,“所以,像二爷这种出类拔萃超凡脱俗的好男人,龙师爷一点儿都不心动吗?” 龙星图白楞他一眼,没有说话,省得他又得意忘形。 见状,他干脆换一种方式询问:“那你喜欢我的想法吗?” “与我何干?你是妻妾成群还是一夫一妻一双人,我都不在乎。”龙星图偏与他唱反调,漫不经心的下重手。 章节目录 第305章:龙图国案(90) 只是,厉砚舟眼睛里的坏笑,明显是看穿了她的口事心非一般,教她想要解释,却又生怕他愈发纠缠,便干脆闭嘴,随他啰哩巴叽,只当老和尚念经吧。 稍许,他忽然问她,“星图,你有过离经叛道的想法么?” “有,但并非是你羡慕的事情。”龙星图回道。 厉砚舟立时好奇,“是什么?” 龙星图欲言又止,她从未将她的内心剖给别人看过,在这个男权主宰的世界,她的心愿,较之他憧憬的婚姻感情来说,恐怕不止是离经叛道,而是天方夜谭吧! 厉砚舟蹙眉,“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龙星图抿了抿唇,有一点儿惆怅。 “那么,容我猜一猜。” “甭猜了,你少折腾我的事儿,难得糊涂,知道么?否则对你没好处。” “好吧,已经到了。” 厉砚舟左右环视,道:“我们一路走过来,未曾看见丁点儿人影,说明这条路平常便鲜少有人经过,而事发当夜留观园有表演,馆里的下人都会忙着在前面侍应,所以抛尸过程没有目击证人。根据脚程算,用时差不多就是一刻半钟。” 龙星图道:“那就只能从当夜进出表演后台的人下手。” “走吧,找掌事问问情况。” “好。” 两人转道去往落雨斋。 掌事果然听从指派,一门心思的盯着番邦动向,他蹲在停放使女遗体的房门外,眼睛眨也不眨,十分专注。 厉砚舟有心捉弄掌事,便随手捡起一枚石子扔向掌事后背心,原本想砸中之后,必会吓得掌事一屁股摔在地上,兴许会博龙星图一笑。 谁知,掌事突然回头,竟徒手接住了石子!但他随之一楞,而后连忙扔掉石子,窥视四周,发现没有动静,便赶紧恢复之前的姿态,仿佛未曾发生过任何事情! 不远处亭台转角里,龙星图不明所以,“怎么突然不走了?多大的人了,你不觉得无聊吗?” 厉砚舟利目盯着掌事,语气有些古怪,“星图,歪打正着,便不是无聊,而是运气!” 龙星图立刻反应过来,“掌事有问题?” “他会武。” “他不应该会武吗?” “不是不应该,而是若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武考,官员开放围观,两名武士子比试时失手,飞出的刀正巧面向掌事,他的表现是完全不会武功!” 龙星图颔首,“深藏不露,必有蹊跷!掌事有官阶吗?” “从十品。”厉砚舟想了想,道:“星图,这里交给你了,我去一趟户部和内务省。” 他的意图,龙星图无须思考,即刻明白,“好。”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掌事回头,随之一惊:“龙师爷!您……您怎么来了?” 龙星图抱拳,语气十分真诚,“掌事辛苦了,这么晚还让你守在此处,龙某实在过意不去。” “龙师爷言重了,这是小人应该做的,能为龙师爷效劳,是小人的福气。”掌事殷勤回道。 龙星图点点头,“若是案子破了,龙某定要向皇上请功,好好嘉奖掌事才好。” 章节目录 第306章:龙图国案(91) “小人多谢龙师爷!”掌事一听,欣喜若狂。 龙星图望向屋子,“里面情况怎样?有异常动静吗?” 掌事回道:“没有,他们在忙着使女的身后事,及准备明早启程的行囊。” “对了,叶海将军和蒙少爷因何事吵架,才导致使女自杀?” “大概是叶海将军想要提前回程,蒙少爷坚持要留下等凶手落网,两人因此争吵不停,谁也不肯让步,使女规劝不下,便一时冲动自尽了。” 闻言,龙星图暗忖,这件事情,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他们在演戏,给蒙羽寻一个诈死脱身的理由,要么蒙利被蒙在鼓里,并且与其父的死无关。 至于真相究竟是哪一种,她相信很快就会确定了! 想到这里,她直接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看到她皆是一怔,而后才纷纷打招呼:“龙师爷,你怎么突然来了?” 龙星图慢吞吞地说:“诸位甭客气,我这人出身江湖市井,在官场呆得时间不长,礼数不周之处,尚请见谅!” “没关系。”叶海不甚在意。 蒙羽遗体放置在床上,淳儿已经为她换上吉服,整理好仪容,她安详的躺在那里,没有一点生机。 龙星图定定看着蒙羽美丽的脸庞,心思百转千回。 这个姑娘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恐怕是介于其中吧。既有善良的一面,又有手起刀落的狠心。 身后,蒙利嗓音嘶哑,语气低落,听起来伤心至极,“龙师爷,听淳儿说,我妹妹与你挺投缘的。” 龙星图回身,沉默一瞬,道:“蒙少爷,我还欠你一顿酒。” “呵呵。”蒙利苦笑,“这几日我一直在喝酒,想把自己灌醉,醉到不醒人事,不知道伤痛何来。可是,终究有清醒的时候,欺人容易,欺已难。” 此情此景,龙星图却不为所动,甚至有一丝冷血,“蒙少爷,我很好奇,你屡次在我面前假装父慈子孝兄妹情深,是想博我同情,还是扰乱我的视线,洗清自己杀人的嫌疑?” 此言一出,叶海倏地扭头望过来,视线隔空相撞,龙星图清楚地看到了叶海眼中的祈求! 对!是让人难以理解,又隐隐可以明白的祈求! 他想救蒙羽,他想在答案揭开之前,带蒙羽逃离,去寻一线真正的生机! 龙星图懂得,却不能徇私枉纵。 “我杀人?”蒙利懵了一瞬后,立即惊叫道:“我几时杀过人?龙星图,你红口白牙,竟敢污蔑本少爷!” 龙星图眉角轻挑,作出了然如胸之态,“蒙少爷,我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我已经拿到了证据,足以证明你有杀死无名氏的重大嫌疑!你若是不服,可以好好回想一下,是谁把证据放在你的房里栽赃你!” 语毕,她转身便走。 但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又顿下步子,“当然,无名氏的身份,我想你们都比我清楚,至于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恐怕……”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蒙羽,唇角微微一勾,“恐怕与使女的身世有关吧!” 章节目录 第307章:龙图国案(92) 果不其然,龙星图成功掀起了一场内战,但她没有留下偷窥,而是潇洒走人。 她不介意在明早的大礼之前,给对手制造些麻烦,同时让他们知道,别把她当傻子,想怎么玩儿,她奉陪到底! 今夜又是厉砚白值守,龙星图问了一圈,在半路截住巡逻的厉大将军,本想与他耳语秘谈,身子刚一前倾,突然想起厉砚舟那个醋坛子,万一不巧被他撞见,定又会气恼生事,便打消念头,道:“厉将军,借一步说话。” 厉砚白遂令手下兵马原地待命,他与龙星图向前走了几步,背对众人,压低嗓音问:“有事?” “皇上的旨意,厉将军大概知道了吧?”龙星图道。 厉砚白颔首:“嗯,消息已经送过来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龙星图道:“明早巳时,番邦运送使女灵柩启程,你派人在京郊提前设伏,将番邦人全部给我拦截回来,不许溜掉一人!” “行,孟将军会率人在明面护送番邦使团出城,我在暗中设卡,两方配合,保证万无一失!” “有劳!” 龙星图抱拳致谢,随后离去。 回到议事厅,龙星图紧急吩咐:“张大人,李大人,您二位即刻复审当夜礼部技艺署的供词,除了之前我们罗列出的疑点之外,重点查实出入表演后台的国宾馆人员!” 张良和李林赶忙做事,经过一番仔细核查,提炼出三个符合条件的人,掌事及两名护院! 听闻汇报,龙星图频频点头,“这就对了,番邦人想在我们地盘上动作,若无内贼给开方便之门,他们怎可能行事顺利,毫无破绽!可惜,如此重要的漏洞,居然被我忽视了!“ “龙师爷不必苛责,时间短,案子多,又是东一出西一出的,您能查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不容易了!”张良劝慰道。 龙星图怅然一叹,“好在发现及时,可以亡羊补牢。供词没有记录护院名字吗?” 李林答道:“没有,护院只是听命做杂事,当时忙忙碌碌的,技艺署便没有登记名字。” 龙星图略一思忖,道:“二位大人,你们马上去找国宾馆负责日常调度护院的管事!切记低调,莫要惊动掌事,有情况马上通知我!” 两人立刻出门。 龙星图原地踱步,心思深重。时间越来越少,不知道钟楚几时才能归来,又是否能查到关键消息,而青峪关距京城千里路,即便八百里加急,也怕是难以往返啊!如此一来,她必须想法子把番邦使团多困在京城几日,直到她需要的证据到手才行! 而钟离又去了哪里?他一向稳重,行事有分寸,怎会突然消失,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的信息呢?虽说以钟离的武功,她不必太忧心,但经过老虎寨中毒危机后,她多少总会有些担心,生怕太子会趁机下黑手! 可现在手头的事情迫在眉睫,她没有时间去寻钟离,也没法让厉砚舟分身去查,只能祈祷钟离平安无恙。 章节目录 第308章:龙图国案(93) 等了好些时间,张良和李林方才匆匆归来,说明情况:“管事查询了当夜所有护院的当班记录,无法锁定出入表演后台的是哪两个人,但偏巧有两个人在案发次日告假回乡,管事不敢作决定,特地请示了掌事,经由掌事批准后,那两人离开了国宾馆。” “龙师爷,这是名单和家乡所在地。” 一张字条递到手中,龙星图垂眸,边看边道:“九龙乡和边家村都在京郊吗?” 李林答道:“是的,但方向一南一北,九龙乡距京城三十里,边家村远一点,在四十里之外。” “其余人确定没有作案嫌疑?”龙星图看向两人,秀眉轻蹙:“如今看来,掌事表面忠厚,实则奸滑,我们要防止掌事调虎离山,若他故意安排这两人告假,将真正的帮凶留在馆里混淆视线,那便麻烦了!” “龙师爷所虑甚是,那我们是否应该双管齐下?” “对!李大人,请你传唤技艺署过来指认剩余的护院,并对护院挨个审问,一来防止他们串供,二来防止惊动掌事;张大人,你即刻去找厉将军,请厉将军分别派人前往九龙乡和边家村寻人,注意,不一定是活人,有可能半路已经被灭口!” “好!” 两位大人干劲儿十足,再次风风火火的离去。 龙星图继续研究破解首饰秘密,“白虎”二字在她脑中不断翻腾,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会与使女有何关联! 如今证物已经搜集不少,独缺咬死蒙坚的蝰蛇及杀死无名氏双刃短刀的刀鞘! 心念一动,她出门交待夏朝守卫,“你们两个,一个看好议事厅,不准掌事及国宾馆下人出入,另一个跟我走!” “是!” 龙星图携守卫赶往东院,趁着掌事身在落雨斋的空档,搜查掌事居所。 结果,刀鞘蝰蛇没找着,却意外发现一封书信,夹在一沓帐本中,锁在暗阁抽屉里! 龙星图当场拆阅,却随即蹙眉,竟是番邦文字! 她沉思稍许,收起书信,道:“走,去后园池塘!” 星夜池塘畔,灯火通明。 龙星图挑了四个水性好身体底子不错的守卫,带着打捞工具潜入池塘深潭里,寻找失踪的刀鞘! 秋日入夜的池水沁凉入骨,守卫们忍着寒冷不辞艰辛,一遍遍打捞,整整忙活了半个多时辰,终于不负苦心,在池底淤泥里找到了被凶手遗弃的刀鞘! “感谢诸位兄弟!赶紧回房更衣歇息,我叫厨房准备姜汤给大家祛祛寒!”龙星图欣喜之余,郑重抱拳致谢。 众守卫瑟瑟发抖着身子,有礼回应:“龙师爷客气了,多谢龙师爷!”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龙师爷,少侯爷请您速去议事厅!” 龙星图双目一亮,拔腿便走。 议事厅里,厉砚舟半盏茶刚刚入喉,龙星图阔步进来,急问道:“查出来了吗?” 厉砚舟点头,“有眉目。内务省确认玉片属于从十品官服所有,与掌事官阶吻合。但据户部和吏部的档案记载,掌事名叫梁木成,奉阳人氏,现年四十二岁,原是翰林院书办,后调入国宾馆出任掌事一职。” 章节目录 第309章:龙图国案(94) “梁木成!” 龙星图吃了一惊,目光直直盯着厉砚舟,“确定吗?户部的户籍档案里,梁木成是四十二岁?” “没错!”厉砚舟十分肯定的回答。 龙星图抢过他手中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口茶水,用来平息她波动的情绪,厉砚舟忙道:“你慢点喝,当心呛着。” “你知道吗?四皇子告诉我,蒙坚遇害的那一日,使女请四皇子帮忙寻找一个叫梁木成的青年男子,年约二十五岁!” “同一个姓名,却是不同的年纪?” “而且,钟楚当日在街上恰巧遇见过无名氏,当时无名氏口中正在唱民谣,唱得是:南山北,北石桥,桥下鸭子嘎嘎叫;铃儿响,响叮当,妹唱歌来哥卖药。由此,我推断梁木成和梁惜绒是兄妹关系,便是使女和无名氏,但是现在,掌事居然叫做梁木成!” 厉砚舟听蒙了,“那……那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梁木成?不会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吧?” 龙星图问:“掌事的官衔是如何得来的?通过科举考试吗?” “不是,翰林院的书办一职,是捐官所得,说白了,便是花钱买来的小官职。”厉砚舟说到此处,浓眉一掀,“既然官职是买的,那么户籍会不会也是……” 龙星图立刻猜中他的意思,“有可能!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是我从掌事居所搜出来的!” 书信转送到厉砚舟手里,他定睛一看,“呵,番邦文字啊!” 龙星图满目期盼,“信里写了什么内容?你母亲是番邦人,你多少认识一些吧。” 厉砚舟道:“我认不全,但大概意思能看懂。写信人通知收信人作好接应番邦使团的准备,并要求收信人掌控猎物,配合棋子完成猎王计划。” 闻言,龙星图惊怔,“写信人和收信人各是谁?” “信上没有说明。”厉砚舟摇头,又拿过信封查看,却是完全空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线索。 龙星图神色愈发凝重,“猎物和棋子所指何人?猎王计划又会是什么呢?二爷,我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番邦人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兵犯千日关,还有更严重的目的!” “同意!” 厉砚舟拉她坐下来,并斟茶给她,然后才道:“你想想看,至今为止,除了蒙坚的死之外,番邦人再未有任何动作,也就是说,他们的猎王计划还未实现。那么,在明早启程之前,他们随时可能实施计划,而猎王里面的‘王’字,指的是王爷、太子还是……” “皇上!” 龙星图脱口接下两个字,继而变了脸色,“难道是刺杀皇上?” 厉砚舟倒吸一气,“若我们推断正确,皇上怕是危险!不行,我必须马上进宫,把这些重要消息禀报皇上,早做防范!” “好!我在这里盯着,你出行注意安全。”龙星图颔首,随即又想到什么,“还有,钟离一直没有消息,由此看来,我担心他已落入番邦之手!” 厉砚舟大掌握住她肩膀,给予她安定的力量,“放心,我会派人去找钟离,你安心等我,保证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章节目录 第310章:龙图国案(95) 龙星图目送厉砚舟出门,看他远去的步伐不甚灵便,她忍不住扬声道:“二爷,你尽量少走路,注意检查膝盖,当心破皮溃脓。” 厉砚舟回身,朝她悠然一笑,“医者皆能自医。放心吧,别担心我。” “砚舟!” 正在这时,厉砚白步履匆匆赶来,低声道:“天牢那边送来了消息。” 他将一张字条塞到厉砚舟手里,厉砚舟阅毕,朝龙星图招手,龙星图快步过来,“怎么了?” “四皇子想见使女一面,他担心使女存了必死之心,希望我们向皇上求情,将他提前释放,他保证不会逃跑。” 听了厉砚舟的解说,龙星图蹙眉道:“四皇子此话之意,是不知使女已经自尽了吗?” “我没有把消息递进天牢。”厉砚舟道。 龙星图想了想,道:“看来四皇子是了解梁惜绒的。倘若使女既是梁惜绒,又故意诈死的话,那么安排他们见一面未尝不可,兴许四年前边关的未解之谜,便能因此解开了。” 厉砚舟颔首:“那行,我入宫面圣,争取最大的可能释放四皇子。” 厉砚白也要忙着部署明早暗伏之事,兄弟二人遂一道离去。 龙星图心念着“白虎”之谜,愈发感觉事关重大,必须赶在明早之前破解出来。 于是,她再次返回议事厅,反复研究那两件首饰。 …… 子夜已过,宫门关闭。 厉砚舟撞响宫铃,费了好半天劲儿,才说服值守的禁卫军放其入宫。 老皇帝亦已就寝,李喜冒着砍头的风险,唤醒老皇帝,传厉砚舟觐见。 “微臣深夜叨扰皇上,实乃滋事体大,恳请皇上恕罪!” “平身!” “谢皇上!” 老皇帝打着哈欠,示意厉砚舟坐下说话,“可是番邦又在闹腾?” “启禀皇上,龙星图从国宾馆掌事居所搜出一封来自番邦的书信!请皇上过目!” 厉砚舟双手呈上信笺,李喜接过,转呈老皇帝御览。 老皇帝看着信纸文字,面色骤冷,“信里说得什么?小小掌事,遽然敢私通番邦,实在该死!” 厉砚舟拱手道:“回皇上,据我译读,大致内容是写信人通知收信人作好接应番邦使团的准备,并要求收信人掌控猎物,配合棋子完成猎王计划。但信里和信封皆没有交待涉事之人姓名。” “放肆!” 老皇帝龙颜大怒,困意全然消失,“番邦有何阴谋?龙星图还查到些什么?” 厉砚舟便将使女死后,淳儿自作主张送给龙星图胭脂首饰,之后龙星图发现诡异,经李太医相助,破解出冬日兵犯千日关的秘密全盘托出,听得老皇帝大惊失色,“此消息确定吗?” “皇上,这是初步结论,是否属实,尚需核查,但微臣认为,防微杜渐,我朝需早作应敌打算。”厉砚舟说道。 老皇帝频频点头,“砚舟所言及是,朕明日便命兵部核查部署。” 厉砚舟趁机进言:“另外,还有白玉手串和老虎项坠的秘密尚未破解,龙星图说,也许四皇子能够提供线索,是以请求皇上释放四皇子,请四皇子助一臂之力!但是请皇上放心,四皇子定不会出逃,微臣愿作担保!” 章节目录 第311章:龙图国案(96) 老皇帝沉思片刻,恩准了厉砚舟的谏言,并问道:“龙星图破局的把握大吗?” “志在必得!”厉砚舟答得铿锵有力,他相信龙星图,无论期限到达时,她掌握的证据是否足够,但以她过人的谋略,必能叫凶手供认不讳! 老皇帝毕竟是呼风唤雨的帝王,虽已年老,可风骨志气犹在,他道:“那好,明早巳时,朕摆驾国宾馆,朕倒要亲自看看,番邦人究竟藏了怎样的狼子野心!” 闻言,厉砚舟一惊,“皇上,猎王计划究竟是什么,我们尚未可知,万一护驾不力……皇上,您的安危攸关社稷,微臣不建议皇上冒险!” 老皇帝喝道:“这是朕的国土,朕却胆小如鼠,不敢现身,岂不是叫鞑子笑话!” 厉砚舟斗胆抬眸,定定看着决心已定的老皇帝,他重重点头,拱手道:“是!微臣必誓死护驾!” 老皇帝精光四射的眼中,多了一抹慈爱,“砚舟,朕不怕对你说句实话,经过国宝被盗一事后,朕的皇子,朕现今一个也不信任!你是先太后最宠爱的侄孙,亦是先太后母族唯一的血脉,朕应该相信你对朕的忠心,及你们侯府一门,对吗?” 厉砚舟明白,老皇帝此番话的份量,安国侯府上下,他父子三人今后的前程处境,全在于他此刻的站队,他未敢犹豫,立即叩头:“启禀皇上,厉氏一门,首先是皇上的臣子,君为上,奉君为天,以国为重,其次才是先太后和皇上的表亲,为公为私,砚舟代表父兄起誓,定为皇上肝脑涂地,为夏朝江山鞠躬尽瘁!” “好!” 老皇帝龙颜大悦,“护驾之事,朕不想大肆调兵,以免动摇人心,朕把这件事交予安国侯,你替朕传旨,令安国侯联合大内禁军对皇宫和国宾馆连夜进行周密部署,确保擒贼护驾,万无一失!” “微臣领旨!”厉砚舟叩拜。 之后,厉砚舟赶回侯府传旨,李喜代君王亲赴天牢释放四皇子,四皇子返回永寿宫梳洗更衣后,又连夜出宫,前往国宾馆。 厉砚舟办完这一切,又带上石枫石桥马不停蹄地赶去太子府。 为了将太子从睡梦中唤醒,厉砚舟大着胆子假传圣旨:“皇上口谕,请太子殿下出来一见!” 管家连忙去请人,等了不消片刻,太子便披着外衣,不及梳妆的从寝殿赶过来,嚷嚷道:“厉砚舟,父皇有何口喻?” 厉砚舟气势凛凛:“皇上有旨,着龙星图全力破案,全权调动一切人力物力!” 太子一听,立时瞠目怒骂:“厉砚舟,你大胆!竟敢玩弄本宫?” “殿下息怒!”厉砚舟笑,“虽说皇上给龙星图的旨意与殿下无关,但是,龙星图最得力的助手钟离失踪了!不知……咳咳,砚舟斗胆请教,是否与殿下有关呢?” 太子气结:“钟离失踪,凭何赖在本宫头上?厉砚舟,本宫毫不知情,你若不信,太子府你随便搜,只要你有证据,本宫一力承担!” 章节目录 第312章:龙图国案(97) 厉砚舟悠然轻笑,“殿下言重了,砚舟岂敢随意搜查太子府?既然殿下不知钟离下落,那我自是相信殿下!” 太子伸指隔空戳了厉砚舟几下,复又无奈收回道:“你小子是个精明人,但你应该明白,本宫被国宝连累,幸得龙星图在父皇面前为本宫说话,可父皇尚未打消对本宫的怀疑,本宫又怎会在此时对龙星图的人下手?” “既是如此,砚舟再问一句不当问的话,严相那边……” “不会!” 太子周捷笃定的打断,“严相现在忙着查陷害本宫的人,哪有功夫对付钟离?何况钟离又非泛泛之辈,岂是容易得手的?” 厉砚舟颔首:“好,那我便放心了。深夜叨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砚舟告退!” 他拱手一揖,然后快步离去。 拂晓风起,残月将落。 青白的曙光交融着淡淡的晨雾,远山江河若隐若现,国宾馆内外静谧安宁。 而平和的表象背后,看不见的硝烟在弥漫,铺天盖地的大网像是麻袋口子在一点一点的收缩! 龙星图陪同周愠去了落雨斋,然而叶海和蒙利皆不许周愠靠近蒙羽遗体! “龙师爷,你未免太大胆,案子未破,竟然释放嫌犯,还将嫌犯带到此处,实在过分!” “龙师爷确实颠覆了本将军对‘清正廉明’的认知!” 扑面而来的指责,并未令龙星图动怒,她慢条斯理的回应:“四皇子的嫌疑,我一早便已经解除,蒙少爷难道不知令尊的尸检结果吗?使臣死于蝰蛇,死后遭遇虐尸,凶手的精心嫁祸,只能蒙蔽无知之人,想要骗过经验丰富的仵作,绝非易事!” 蒙利恼羞呛声:“就算如此,我们也不欢迎四皇子!” “亏得蒙少爷口口声声重孝道,要为令尊报仇雪恨,却为一已之私,阻挡本师爷查案!”龙星图一声冷叱,目光落向蒙羽,言辞犀利,“插在蒙坚喉咙的匕首,的确是四皇子之物,但这柄匕首遗落于青峪关边塞之地,而四皇子恰巧在边塞认识一个女子,与使女面容相像,难道四皇子不该看看使女,一解心中疑惑吗?” 闻听,叶海和蒙利皆是一个激灵,失了声。 龙星图扬声喝道:“让开!” 两人懵在当场,纹丝不动。 “两人执意不配合的话,休怪龙某动手!” 龙星图最后一记警告发出,右掌随之聚积内力,叶海终是让步,“好吧,时间不要太久。”说罢,将蒙利拉到一旁,让开道路。 周愠忙大步近前,目不转睛的看向床上的蒙羽,他布满血丝的眼瞳,逐渐泛起湿意,想要伸出抚摸蒙羽的手,却及时被龙星图阻拦,她暗示他道:“四皇子,我们该走了!” 周愠攥了攥拳,未发一言的随龙星图离开。 掌事仍在外面蹲守,龙星图经过他身边时,突然想起一事,“掌事,我曾经叫你秘密准备的东西现在何处?” “龙师爷是指……”掌事做了一个手势动作。 龙星图点头:“对,拿来给我吧。” 章节目录 第313章:龙图国案(98) 掌事一怔,但反应极快地应承,“好的,龙师爷请稍等,小人即刻去取。” “我跟你一起去。”龙星图直接灭了掌事欲走的想法,且道:“为免我和四皇子被误伤,还请掌柜给我们多备一些雄黄粉。” “是是。”掌事连连点头,躬身作请:“四皇子,龙师爷,请随小人去畜牧园!” 周愠听到地点,以为龙星图要是的狼狗,没想到见了东西,却是两条蛇! 掌事提起一个密封的铁笼子,叮嘱龙星图,“龙师爷,您千万小心,虽说毒牙已经被拔掉了,但也是挺吓人的。” “我应该没让你拔毒牙吧?”龙星图转头问道。 掌事一楞,遂解释道:“是,但小人生怕毒蛇真的咬伤使女,那便……小人担不起啊!” 龙星图颔首:“唔,掌事顾虑周全,是我大意了。” 她接过铁笼子,又伸手要雄黄粉,掌事便从畜牧园其中一间房里拿出一个大纸包。 龙星图掂了掂份量,叹道:“区区两条蛇,用得着这么多雄黄粉吗?” “有备无患嘛。”掌事扯唇笑了一下,表情有些勉强。 龙星图道:“掌事辛苦一夜,巳时还要做好恭送番邦使团的准备,现在赶紧去歇息吧。” “是,多谢龙师爷体谅!”掌事语毕,转身朝周愠拱手,“小人告退!” 龙星图望着掌事离开的方向,目光凛冽,“四皇子,把这包雄黄粉拿去给李太医鉴定,若是无恙,提前洒在皇上的龙袍上面,包括龙靴。” 周愠不甚明白,但龙星图的安排,必有其用意,他便接过雄黄粉,答应下来:“好。我会办好这件事,你放心吧。” 龙星图提着蛇笼,两人并肩往回走。 她问:“四皇子,得出结论了吗?” “除非这世上有两个梁惜绒,或者她们是双生姐妹,否则……”周愠哀而轻叹,“否则我真的看不出破绽。身材、身高、容貌皆无不同,当年惜绒死时,亦是这般症状,没有外伤,亦无中毒迹象,且五脏正常,但就是突然气绝而亡。” 龙星图抿唇,“希望钟楚快一点回来吧,还有边关的消息,不知几时才能送达。” “钟姑娘还未归来?她会不会有危险?”周愠惊诧道。 龙星图稍稍一愕,“钟楚才走了几日,奉阳距京城不算远,但也不近啊。我派了人跟着她,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周愠点点头,低声道:“为我一人,辛苦你们了。” 龙星图道:“我倒是无谓,只盼四皇子承阿楚这份情,日后阿楚若是有难,而四皇子亦有能力相帮的话,务必一伸援手。” “呵呵,好像自我记得,龙师爷一直在为钟姑娘铺后路,反而对自己并不怎么上心。”周愠莞尔轻笑。 龙星图扭头看他一眼,“那是当然,阿楚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她性子鲁莽,容易闯祸,我自是要为她操心的。” 周愠默了一瞬,神情若有所思:“龙师爷,砚舟对你来说,重要吗?” 章节目录 第314章:龙图国案(99) 龙星图愕然稍许,一脸为难地说:“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吗?” 周愠坦言:“不是一定,但我特别好奇。因为砚舟对你的重视,有点儿超出我的想像。” 龙星图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这个该死的厉砚舟,弄得越来越多人发现了他们不寻常的关系,她的女子身份,岂不是很快便会大白于天下? “四皇子,我……我和少侯爷是朋友,因为有过生死与共的经历,所以等同于结拜兄弟。”思绪挣扎许久,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无漏洞的理由。 周愠弯唇一笑,“好。希望真实如你所说,那我便放心了。还有,钟姑娘对你一往情深,你打算何时迎娶钟姑娘过门?” 又一个难题抛过来,龙星图心里暗骂一声多管闲事,可又不得不回答,否则更是自露马脚,于是她谨慎思考后,道:“不急,阿楚年纪尚轻,又爱贪玩儿,待过两年再说吧。” 周愠侧目看她,深谙的眼底泛着令人难懂的暗光,龙星图心下一凛,遂不甘示弱的迎上,“四皇子,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怎么发觉四皇子对我家阿楚的关心超出了正常范畴?” “呵呵。”周愠笑容诡异,“太过聪明的人,往往都很无趣。真不明白砚舟对你着了什么魔,还是说印证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 龙星图一下子被噎住,感觉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周愠突然换了话题:“这个案子结束之后,龙师爷有何打算?” “四皇子的建议是……”龙星图直接把问题抛回去,她好像有一点点明白周愠的醉翁之意了。 周愠道:“以龙师爷的才干,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杜明诚培养了你两年,你对官场也有了差不多的了解,我认为,借这个机会,将你外放做官,再合适不过。” “我斗胆请教四皇子,您的提议是否含有私心?”龙星图正色道。 周愠颔首,语调轻快了许多,“这种时候,与聪明人聊天最是省心。我的确有私心,我要你离开京城,这对你,对厉砚舟,都有好处。你明白吗?” 他的话,令龙星图一瞬想到了明乐公主,她沉默亘久后,顺从的点头答应:“好。”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二爷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保证不了。” 周愠道:“砚舟需要继续完成他的使命,但经过这桩国案,他暴露出来的才华,恐怕父皇不会再允许他做个逍遥散人了。而今时今日,你定然知道他是明乐公主的准驸马,他将会任职京官。所以,你必须做地方官,两不相见,方能相望于江湖。“ 龙星图心底涌上无限悲凉。 每个人都来劝说她远离厉砚舟,仿佛她的存在,于厉砚舟而言,是致命的毒药。一个明乐公主,让她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她曾心心念念重回京城替父翻案的梦想,尚未起航,便已覆舟。 而厉砚舟,注定是她不能,亦不敢奢望的人。 章节目录 第315章:龙图国案(100) 东方渐露鱼肚白。 厉砚舟踏入议事厅时,龙星图和周愠皆在场。 他兴冲冲地宽慰道:“星图,钟离可能出城了,我已经派人去城外寻找,目前来说,他只是失踪,不一定遇险。” 龙星图点点头,眼眶不欺然涌上些许湿意,“谢谢。” 厉砚舟未曾发觉她的异常,继续说道:“皇上御驾将会在巳时之前抵达国宾馆,我们要做好接应准备。星图,你估计猎王计划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展开?” 龙星图回道:“我原本以为使女擅长驯蛇,现在看来,或许真正驯蛇杀人的是掌事。所以,我请四皇子把皇上的龙袍龙靴全部洒上雄黄粉。当然,这只是我现在能想到的一种情况,或许他们还有其它招数。” “可以。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厉砚舟表示赞同。 这时,刑部赵侍郎赶来,看到周愠微微一诧,遂忙不失迭的行礼:“微臣见过四皇子!见过少侯爷!” 周愠抬了抬下颔,“赵侍郎不必多礼。” “谢四皇子。”赵侍郎起身,又朝另外两位拱手一揖,道:“少侯爷,龙师爷,使女的棺木已经运进国宾馆,寺卿大人正盯着番邦那边入殓。” “辛苦两位大人了。”龙星图满意地颔首:“大人对京郊路线熟悉,于何时何地启动机关,如何启动,皆仰仗大人安排。厉将军已率人在暗地设卡拦截,大人可联络厉将军进行两方配合。” 赵侍郎点头:“明白。” 他前脚刚走,李林后脚来报。 “龙师爷,通过技艺署的现场指认,及审问护院的结果,告假回乡的两名护院,确定为当夜案发时随同掌事一起出入过表演后台的人!” 李林说完,呈上一份供词。 龙星图一边审阅一边说道:“既是这般,张大人恐怕寻不回活口了,十有八九连尸体都找不到。” “龙师爷,接下来怎么做?”李林问道。 龙星图沉吟稍许,道:“掌事在国宾馆经营日久,必有人脉,李大人可调些护卫盯着所有厨房及水井,谨防对方临死反扑,在早膳里下毒。” “好!”李林应下。 厉砚舟补充道:“带上李太医一道排查。” “是!”李林领命后,即刻离去。 龙星图不甚放心的嘱咐周愠,“四皇子,除了雄黄粉之外,记得让李公公为皇上在宫里备好膳食茶点,到达国宾馆后,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别用。” 周愠起身,“我知道了。时辰差不多了,我现在便进宫。” “对了,首饰谜题破解了吗?”厉砚舟忽然记起,赶紧问道。 龙星图一巴掌拍在脑儿门上,她尽顾着其它事,遽然忘记请教周愠这件重大事情了! 周愠疑惑道:“什么首饰?” 龙星图遂把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并拿出白玉手串和老虎项坠给周愠看,周愠眉头深锁,“我和惜绒的全部事情,都发生在边塞,那期间,她的吃穿用度全在我府里,但我记得,我从未给她置办过这两样首饰。” 章节目录 第316章:龙图国案(101) 厉砚舟眉角抽了抽,“难道梁惜绒未曾与你提起过吗?哪怕说过类似的,有一丁点儿关联的事情?” 周愠思考了半晌,仍是摇头,“我实在想不起来。” “边塞,边塞……” 龙星图反复咀嚼,陷入冥想状态,厉砚舟斜目,看她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正常,便暗示周愠先走。 谁知,周愠一脚刚踏出门厅,龙星图突然发出一声叫:“我知道了!” 周愠倏然回头,竟见厉砚舟脑袋已经凑到龙星图面前,一副舔着脸听答案却趁机亲近的模样,而龙星图显然是习惯了厉砚舟的不要脸行径,神色透出几分羞囧,随手一巴掌推开他的脑袋,嗔了一句:“滚一边儿去!” 周愠心思下沉,隐忧愈发深刻。 “四皇子!”龙星图起身,有意拉开与厉砚舟的距离,口中说道:“我曾听师父讲过边塞之地的民风民俗,石磨作为边塞老百姓重要的生产生活工具,被尊为‘白虎’,过年时,还要在石磨上贴‘白虎神位’的春联。而梁惜绒恰在边塞住过,所以我想,使女是在暗示我,秘密藏在石磨里。” 她的解惑,令两个男人面露惊喜,周愠快步返回,道:“你的意思是,藏在我青峪关府邸的石磨里面?” “不会。梁惜绒死在青峪关已经四年,若她当时藏有东西,这四年之间,不可能没人发现。再者,如若与军事机密有关,定是近期之事,所以我认为……” 龙星图手指外面,两个男人立时明白,她道:“你们去找东西,我来拖住掌事。” 三人一起出门。 龙星图直奔落雨斋。 使女遗体已经入殓,连夜赶造的檀香木梓棺,停放在院子里,等待装车。 番邦使团皆素衣孝服,哀伤肃穆。 掌事忙里忙外地进行调度,安排琐事。 大理寺卿守在梓棺旁,寸步不离。 看见龙星图过来,大理寺卿朝她点了点头,暗示一切顺利,龙星图回应一句:“辛苦大人了。” “龙师爷!” 蒙利声到人到,言语神情不甚客气:“家父遗体,我要一并带回番邦安葬。” 龙星图淡声道:“这件事情,蒙少爷应该禀明我朝皇上,我做不了主。” “好。我即刻上奏皇帝。” 蒙利欲走,被龙星图唤住:“蒙少爷,杀害令尊的凶手,你不想追究了吗?” 闻言,蒙利身躯明显一晃,随之而来的是纠结和难为,他是个不善掩藏情绪的人,而遇上的对手,又偏偏是聪明绝顶的龙星图,令他的心事,总是无处遁形。 龙星图挑唇相激:“原以为蒙少爷是重情重义的孝子,未曾想,死人终究是比不过活人重要。” “你懂什么!” 蒙利成功被激怒,看着龙星图的眼中多了抹怨恨,“我的家事,我自己处理,不劳龙师爷费心了!” 龙星图语气轻嘲,“看来蒙少爷已知真凶系何人,却想包庇凶手,不再替父报仇?真是可惜了令尊待令堂的一片真心啊!” 章节目录 第317章:龙图国案(102) 直至此时,钟楚仍未归来。 龙星图不得不多做打算,而她的几句试探,更加印证了之前的推断。 蒙利积郁难忍的情绪,一瞬间爆发,“龙星图,你究竟想怎么样?我的家事,无须你过问!” “不想怎么样,只是闲来突然想起了使臣枕头下面的白玉簪而已。”龙星图语调散漫,一副事不关已,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蒙利双眼发了红,他伸手一指龙星图,几近呲目欲裂,“把白玉簪还给我!” 龙星图好整以暇地提醒他,“蒙少爷,你认为的家事,却是我朝的国事,凶手归不了案,令尊的遗体,包括所有证物,你一样都带不走!” “你敢……” “我说得出,便做得到!反而是蒙少爷你,最好不要对我轻举妄动,否则莫怪龙某亲自出手擒你!” 龙星图语落,眉眼一抬,便见叶海矗立在前方,星眉冷目,一身芒刺。 她缓缓蹙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叶海将军,我最后劝你一次,凡事三思而后行!” “龙师爷,莫忘了我先前与你说的话。”叶海不动声色的回应。 龙星图一步一步走向叶海,与他擦身而过时,她悄然留下一句:“你的好意,未必是她的心愿。若你真正懂她了解她,便应该尊重她。” 叶海浑然一震,他未曾回头,亦未答话,他看着那具厚重的棺木,眼底渐渐泛起几许湿意。 龙星图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掌事,但见那人尽心职守,不辞辛苦,若非暴露了疑点,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干实事的好官。 可惜,人心不可斗量。 厉砚舟和周愠分头搜查了国宾馆所有厨房的石磨,竟在无名氏被抛尸泔水桶及阿贵投井的后院的石磨底下,发现了土质被松动过的痕迹,挖开后,果真找到一个油布包,内里裹着两张地图,一为番邦边境兵力分布图,一为夏朝边境布防图及各个关口守将的姓名、性格、用兵强弱分析! 两人阅后,心中极为震动,厉砚舟交予周愠,并派石枫石桥二人护送周愠火速入宫面圣。 与龙星图会面后,厉砚舟不免叹惋:“没想到,使女的心竟是向着我朝的。” “若使女真是奉阳人,作为我国子民,以身犯险,窃取军机情报,即使在情理之中,亦是巾帼英雄。”龙星图心里同样堵得慌,希望那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女子,可以如她所料一般,起死回生吧! “咕咕——” 几声鸟叫,忽然由远及近,厉砚舟闻声望去,不禁面露喜色,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竹管,放在嘴边,吹出奇怪的曲调,鸟儿竟循着曲声飞来,稳稳地落在厉砚舟肩膀! “信鸽!”龙星图一惊,低叫道。 “对。”厉砚舟小心解下信鸽脚上的竹管,从竹管中取出秘信,阅毕,他俊颜染上笑意,“星图,你的推断没错,埋在青峪关四皇子府邸的梁惜绒,果然消失不见,只余下了一座空坟!” 章节目录 第318章:龙图国案(103) “那便有意思了。”龙星图亦是欣喜,但旋即好奇道:“青峪关的消息,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厉砚舟调侃道:“龙师爷施令时,距离限期只差三日,即便八百里加急,也恐来不及一个往返。大哥生怕完不成任务被龙师爷嘲笑,因此动用了我们侯府的秘密武器。” 说罢,他放飞信鸽,将纸条交给龙星图保存留证。 龙星图白楞他一眼,“我几时嘲笑过厉将军?少给我乱扣帽子。” “唔,不少。”厉砚舟眼神意味深长,“以后这种事情,你直接交给我来办即可,无须劳烦我大哥。” 龙星图懒得搭理他有事没事酸一下的醋坛子,她直接拔腿走向议事厅。 “哎,你别装作听不见,二爷可是诚心提醒你……” “闭嘴!” 龙星图猛然回身喝断,秀眉蹙成川字,想骂他闲吃萝卜淡操心,话到嘴边,又忽然想起她与周愠的约定,若今日案子了结,明日她便可能离开京城,离开厉砚舟。是以,所有情绪汇聚到心口,只剩下如鲠在喉,及一辈子恐将难以说出口的不舍。 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厉砚舟一时摸不准她是真生气还是玩笑,他凑过来,依然嬉皮笑脸试探她的反应,“干嘛?二爷刚给你提供了消息,你便想过河拆桥啊?” 龙星图却出乎他意料,竟是认真的回答:“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听你的,不会再麻烦厉将军。” 厉砚舟诧异,将信将疑,“真的?星图,你不是骗我吧?” “真的。”龙星图扯了扯唇,挤出一抹罕见的温柔的笑容。 厉砚舟欣喜若狂,望着她的眼神近乎痴迷,她鲜少笑,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次,更是从未这般笑过,仿佛一箭射中了他的心,撅住了他的喉咙,教他不能呼吸! 天色愈来愈亮,晨钟敲响整个京城。 龙星图眼眶突然泛起酸涩的湿意,从此刻起,他与她,便要进入离别倒数了吧! 聚散本是常事,如今竟成牵挂。 她缓缓回身。突然间,竟不想结案,竟希望这个案子,多拖延几日,希望种在她心上的男人,能够多开心几日。 厉砚舟右眼皮莫名乱跳,随着龙星图的脸庞,离开他的视线,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原因。 张良兼程赶回的消息,终止了他想继续探问的意图。 “龙师爷,我们两路人马,分别沿着九龙乡和边家村的方向一路寻过去,甭说活人,连死人都没有见着一个!” 龙星图听闻,反应倒是平静,“我猜想也是这样,掌事狡猾,既能布下如此大的局,便不会轻易让我们寻到人证。” “那怎么办?”张良急道。 龙星图原地踱步,沉吟道:“钟离可能出了城,那两个护院也出了城,难道……”话语顿了顿,她又摇了摇头,“这点完全是凭空猜想,我们还是作其它打算吧。目前虽然人证缺乏,但从掌事居所搜出的书信是强有力的证据,他脱不了嫌疑的。” 章节目录 第319章:龙图国案(104) 巳时前一刻。 老皇帝御驾抵达国宾馆。 太子周捷和四皇子周愠伴驾。 院内跪了一地人。番邦使团以叶海和蒙利为首,列队出迎,施以番邦朝圣之礼。 老皇帝威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方才道:“平身!” “谢皇上!” 所有人起身,分列两侧,待帝王仪仗通过后,随队前往宴客厅。 老皇帝居上位落座。 掌事亲自侍奉茶水,却被李喜半路拦下,“皇上喜用甘露泡茶,咱家晨起已经采集,掌事不必费心了。” “是!”掌事躬身退出。 蒙利出列,拱手道:“承蒙皇上宽容,允我今日携舍妹棺木回程,但家父蒙坚终是要回归故土安葬,故请皇上准许我一并带走家父,待来日侦破凶案,我再折返夏朝,为父正名!” 闻听,老皇帝捋须道:“蒙少爷所言甚是。不过,朕将案子全权交予龙星图侦办,使臣遗体的去留问题,朕须问问龙星图的意见。” 龙星图道:“禀皇上,按照我朝刑部规定的办案流程,凶手未曾归案之前,可根据气候情况临时安葬死者,不得将死者迁离案发之地。” “凭什么?那是你们夏朝的规定,不是我们番邦的!”蒙利一听,立时不服,“何况尸检已做,留下遗体又有何意义?” 龙星图神色波澜不惊:“蒙少爷似乎忘了,这桩国案牵扯的并非使臣一人,另外遇害的两名死者,可都是我们夏朝人氏,而案发地又是夏朝的土地,自然得按照夏朝规矩来办。何况,距离破案期限五日,亦只剩下两日而已,端看现今的气候,使臣遗体多放置两日,并不成问题。所以,蒙少爷何必着急走呢?依我看,使女灵柩迟上两日启程,与使臣一道回国,父女来时相伴,归去亦是相扶,岂不是更好?” 她言辞咄咄,进退之间愈发滴水不漏,不但遏制了蒙利的要求,且反将一军,逼得蒙利不得不主动退让,“不行,舍妹必须今日启程,我两日后再送家父回国!” “好!多谢蒙少爷配合,请蒙少爷放心,我必如期揭幕凶手,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三位死者在天之灵!”龙星图铿锵有力,自信满满。 蒙利冷冷一哼,明显心存怨气。 叶海始终面色平静,待这一番争执以失败结束后,他缓缓步出,拱手道:“皇上,时辰已到,我这便告辞了!” 老皇帝从座上起身,由李喜搀扶走下来,道:“使团此行辛苦,发生诸多意外,非朕所愿,但朕至始至终,皆以和平为上,望叶海将军向汗王禀明朕的立场。” “是!盼皇上身康体健,两国邦交永固!”叶海鞠躬一礼,转身步出大厅。 老皇帝侧目:“龙师爷,替朕给使女上一柱香吧。” “草民遵旨!” 龙星图随同叶海而去。 运送蒙羽棺木的马车,侯在大门口。 掌事呈上香烛,龙星图点燃后,对着棺木拜了三拜,“阿弥陀佛!” 章节目录 第320章:龙图国案(105) 叶海矗立在旁,目光不偏不倚的盯着龙星图,生怕她在临行的紧要关头,出手阻止他们离开。 龙星图拜祭完毕,迎上叶海,“大幕未开,尚可回头。将军一旦迈出这道门,恐怕……” 叶海垂眸,低声说:“她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龙师爷,你身在其位,你有你的立场,但是在我看来,天底下有太多该死的人,唯独她应该好好活着。如若龙师爷愿意高抬贵手,叶海此生不忘大恩!” “可你们能去哪里呢?回去番邦么?她回不去了吧。番邦是你的家,但不是她的。”龙星图幽幽一叹,“我猜,她更想回到奉阳吧。” 叶海没有正面回应,只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龙星图抿了抿唇,突然间,竟有种被他说动的念头。她亦明白,这世上,不可能全是直道,总会有弯路,不可能总是黑白两道泾渭分明,可是,法外开恩,人人效仿,又将如何治国? “叶海将军,巳时已到。” 随着时辰而至,老皇帝亲自送行,所有人沉默地目送叶海率使团走出国宾馆,装载着棺木的马车,随着车轮“吱吱”滚动,而渐行渐远…… 蒙利红了眼眶,他双手缓缓抱拳,嘴唇阖动,无声告别。 龙星图眼角余光注视着蒙利,从他的唇语中,她读懂了所有。 掌事始终安静不作为,或许是他感受到今日不同寻常的气氛,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打消了计划,亦或许是时机未到,他按兵不动。 周愠初步取得了老皇帝的信任,寸步不离的陪在老皇帝身边,随时准备护驾。 周捷不知其中因果,自是不爽,他能够洗脱盗宝嫌疑,归功于龙星图,但周愠的复宠,同样是龙星图的作用,实在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所有人回到宴客厅,静静等待。 龙星图始终被一个问题困扰,那便是“猎王计划”。倘若写信人是蒙坚,掌事与蒙坚便是同伙,掌事又为何帮凶手杀掉蒙坚或完成抛尸呢?若写信人非蒙坚,掌事此举亦是内讧,于他们行使计划并不利啊! 难道这一切,与掌事无关,他是被嫁祸的?不,不会那么巧出现两个年纪不同的梁木成,掌事一定有问题!可内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她遗漏的线索究竟是什么? 须臾,龙星图倏然出声:“府尹大人,请派人把无名氏尸体运到此处!” 京州府尹一楞,随即惊诧:“啊?这……皇上在此,若污了圣目,恐怕……” “不仅是无名氏,连同蒙坚和阿贵的尸体,一并安置在外面院子里。”龙星图严令道。 京州府尹为难地看了眼赵侍郎,后者朝他点点头,他便赶忙去办差了。 蒙利却嚷嚷道:“龙星图,你又想干什么?家父可是堂堂番邦重臣,岂能与市井小卒同置一处相提并论?” 龙星图不咸不淡地应道:“活人有三六九等之分,死后入了地府,皆是阎王眼中鬼,留在世间的,不过是皮囊罢了,有何高低之差别?” “你……” “蒙少爷,掩饰的最好方式,其实是不闻不问,而你,太急躁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很快便会明白!” 蒙利气到青筋暴起,却丝毫不敢妄动。毕竟身在异国,激怒对方并不是好事。 这时,高座上的老皇帝,忽然“呵呵”笑起来,“好一个龙星图,当着朕的面,竟敢说死人平等的妄言!蒙少爷,你且放心,待案子了结,朕定赠予蒙坚使臣厚葬!” 闻言,蒙利怒火稍平,“多谢皇上!” 龙星图不置可否,实在不想搭理老皇帝,但面对皇权,她除了低头无路可走。 “回皇……” “皇上!” 谁料,她方才张口,厉砚舟已替她挡在前面,“龙师爷以破案为已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案子,还请皇上明鉴!” 龙星图默叹一口气,配合厉砚舟的行动,双膝一跪,“草民知罪,求皇上恕罪!” 老皇帝抿了口茶,语气慵懒,“罢了,朕现在只关心案子,其它的事情,朕没心思计较。” “谢皇上宽宥。”龙星图叩头,而后起身退回原位。 半个时辰后,三具尸体白布覆身,并排摆放在厅外大院里。 为免尸臭散播,引发老皇帝不快,尸身周围点燃了许多檀香,龙星图又叫人烧了些苍术和皂角,以除秽气。 龙星图揭开无名氏的白布,仔细端详。 秋日天凉,且存放尸体的房间做了降温处理,是以,虽然经过三四日,却并未出现严重腐败的迹象,仅有脸面、肚皮、两肋、胸前等处的皮肤颜色发生变化,其余皆无异常。 片刻后,龙星图扬声叫道:“寺卿大人,请您把无名氏的尸检案卷拿给我。” 大理寺卿负责保管所有案卷证物,听闻,即刻找出当日在京州府衙记录的卷宗。 龙星图翻到尸检最后一页:死者右肩正下方三寸处,有一叶子形状的胎记。 看来这个胎记,是证明无名氏身份的唯一标志了吧! “少侯爷!”她突然心生一计,将厉砚舟召唤到跟前,与他耳语:“你用番邦话告诉掌事,阿贵死前留下一个指认凶手的‘梁’字,国宾馆内只有他姓梁,我已将他列为头号嫌犯!” 厉砚舟嘴角抽了抽,略显为难,“我,我想想这些话译成番邦语要怎么说……” 龙星图见状,白楞他一眼,“真是白瞎你娘是番邦人了。” 厉砚舟十分尴尬,“咳咳,我娘在夏朝生活二十多年了,日常讲得全是汉语,我……好吧,我试试。” 于是,他故作不经意地走到掌事身边,又状似无意地透露消息,而掌事听罢,神色明显一紧,随之却作出茫然之态,“少侯爷,您在讲什么?小人听不懂啊。” 厉砚舟徐徐一笑,“没什么,正好会说几句番邦话,随便练练。” 正在这时,宴客厅陡地传来一声剧烈地轰响—— 章节目录 第321章:龙图国案(106) 外院里,只有龙星图、厉砚舟和大理寺卿,及掌事与一干护卫、下人。 其余人,包括老皇帝在内,悉数身在宴客厅! 几乎是同一时间,龙星图出手擒拿掌事,厉砚舟疾奔入厅! 意外来自于厅顶的宫灯,当宫灯突然坠落的瞬间,一支淬毒短箭,精准地射向老皇帝! 坐在老皇帝左下首的周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吓得面目煞白,瘫在椅子上忘记了反应! 周愠随时处在警戒状态,且武功不低,他飞身一扑,赶在毒箭距离老皇帝方寸的紧要关头,扑在老皇帝身上,而毒箭则射入了他的背心! 厉砚舟冲进来,正巧看到这一幕,御前侍卫紧急护驾,赵侍郎等人忙于自保,老皇帝经历大半生,尚算镇定,他扶起周愠,关切道:“怎么样?” 周愠眉峰紧蹙,额头渗出大汗,却是挣扎着说道:“父皇,您没事吧?儿臣无恙,方才情况紧急,请恕儿臣不敬!” “四皇子!” 厉砚舟急步过来,将周愠扶坐在椅子上,李太医迅速检查伤势,“不好,暗器渗有剧毒!” “是什么毒?”厉砚舟语速飞快,“我的百毒丸有用么?” 李太医把脉之后,断定道:“是七虫七花毒,百毒丸可以解此毒。” “太好了,幸亏我日夜随身携带。”厉砚舟欣喜,连忙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塞入周愠口中。 李太医打开医箱,取出金针,剪破周愠伤处的衣服,拔箭后,以金针过穴的方式逼出毒血,然后进行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老皇帝静静地注视,未发一言,但是默许李太医全力医治,待治疗结束,他方才开口:“送四皇子回宫养伤。” “父皇,儿臣请求留在这里,儿臣要……要亲眼看看凶手是怎样陷害儿臣杀害使臣!”周愠服下解药后,气息稳定了许多。 老皇帝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儿子,眼中现出难得的担忧,“你身子可以吗?” 周愠唇角扯出一抹笑,“回父皇,儿臣好多了。儿臣在边关历练十年,见惯了打打杀杀,受伤亦是常事,身子早便铸成铜墙铁壁,请父皇放心吧。” 这一番宽心的话语,却是令老皇帝渐渐红了双眼,他大掌按上周愠肩膀,这一按,很有份量,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短短七个字,冰释了父子之间所有的怨念嫌隙,仿佛那漫长的十年岁月,不过是昨日云烟。 周愠动容,眼底爬上泪液,但他拼命隐忍,垂眸,声带哽咽:“儿臣不孝!” 老皇帝起身,严苛目光缓缓扫过恢复正常的大厅中每个人,在太子周捷脸上一瞬停顿后,扬声道:“宣龙星图!” 龙星图押解掌事入得大厅,掌事被铁锁捆绑,嘴巴里塞了布团,以防咬舌自尽。 “草民参见皇上!皇上受惊了!” “平身!” “谢皇上!” 龙星图起身,看到地上的残局,再看看四皇子的伤情,大抵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眉眼一横,“梁木成,这便是你的猎王计划吗?” 章节目录 第322章:龙图国案(107) 掌事一凛,随即猛烈摇头,口中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龙星图拿掉布团,厉声警告:“老实招供,莫想一死了之,否则番邦使团会走不出夏朝!” “龙师爷,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呀,您冤枉小人了!”掌事急声辩解,冷汗涔涔。 龙星图斜目,看向一脸呆懵的蒙利,语气十分耐人寻味,“蒙少爷,趁着使女尚未归来,你还是多说几句吧。” 蒙利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龙星图,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舍妹身死回国,又怎会归来?” “想知道使女的秘密,那便先配合我。”龙星图挑眉,又睇向掌事,道:“据户部和吏部的档案记载,掌事名曰梁木成,奉阳人氏,现年四十二岁,原是翰林院书办,通过捐官所得,后调入国宾馆出任掌事一职。对吗?” “是,没错。”掌事咽了一大口唾沫。 龙星图颔首,“那便对了,但不知蒙少爷是否认识惜绒的兄长梁木成呢?” 蒙利摇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慌乱,“我,我不认识,不认识……” 龙星图咄咄道:“惜绒是你最在意的人,为了她你宁可放弃父仇,你会不清楚她的身世吗?蒙利,你不认识这一个梁木成,那么外面那一个人呢?这两人当中,总有一个是惜绒兄长吧?” “你……你瞎说!你有证据吗?”蒙利方寸大乱,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等于已经暴露了。 龙星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将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不紧不慢的说:“蒙少爷,不是龙某瞧不起你,以你的心计智商,想跟我斗,太难了!我放使女离开国宾馆,并非放她回番邦,她自己也不会愿意再踏上番邦的土地,对吗?趁着等使女的空隙,我们先把‘猎王计划’弄清楚了,除了后顾之忧,然后再慢慢揭开案子。如何?” 蒙利长叹一口气,“龙师爷,我知道你手段高明智计过人,我佩服你!但我实在不知道所谓的猎王计划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听说过梁木成的名字,但他容貌如何,年岁多少,我一概不知!” 龙星图点点头,“行,只要确定有梁木成这个人的存在,那便够了。掌事,轮到你招了,你是真正的梁木成吗?你与梁惜绒是兄妹关系吗?” 掌事眼神不自然地躲闪,“小人是梁木成,但小人没有妹妹。” “难道奉阳一地会出两个梁木成?” “这……” 龙星图看着哑口无言的掌事,眼神阴鹜,“我现在令你唱一段奉阳小曲儿!记着,必须用奉阳地方语言,唱错一个字,我都是可以听出来的!” 掌事喘息粗重,嘴巴张了几下,却只断断续续唱出几个音! “跪下!” 龙星图猛然一声冷叱,随即抬起一脚,将掌事踹飞在地,双手负后,居高临下,“你四十二岁,即便离乡多年,乡音亦是扎根在骨子里的东西,你居然不会,分明是窃用了梁木成的身份,潜伏在夏朝官场,为番邦做内应!” 章节目录 第323章:龙图国案(108) 厅中静谧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旁观这一场审案大戏。 掌事摔在地上,颓废乏力,费了好半天劲儿,才爬起来面向老皇帝的方向跪下。 “我知道有两种人不怕死。一是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将士;二是为了母国利益化身奸细随时准备赴死的人!”龙星图半蹲在掌事面前,神色阴沉地可怕,“告诉我,你是通敌卖国的夏朝子民,还是番邦派来处心积虑想要刺杀我皇的鞑子?” 掌事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你以为,我把你揪出来,是凭空捏造吗?蒙坚遇害的第一案发现场是连接听芳阁的汤池,很不幸,温泉水排出后,池底遗留了一枚圆形翠绿色玉片,经内务省织造司查证,玉片属于从十品官服所有,与掌事你的官阶恰巧吻合;当夜案发时,随同你一起出入过表演后台的人,是国宾馆的两名护院,而案发次日,那两名护院恰巧告假回乡,且经由你亲自批准;我命你寻找毒蛇,打算试探使女是否懂得驭蛇之术,没想到你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甚至是深夜,居然能够准备妥当,且私自作主拔掉了毒牙!你怕使女露馅,你在保护使女,且你一个文职掌事,居然暗藏武功,若说巧合,这几件事情加起来,未免太过巧合了!” 龙星图说到这里,从大理寺卿手里拿过玉片,然后拽起掌事身上所穿的官服腰带,将玉片贴在腰带空缺玉饰的地方,大小形状正好吻合,她不禁轻嘲道:“若这般还不能让你心服认罪,那么,我从你居所暗阁抽屉的一沓帐本里,搜出的书信,又代表什么呢?” 她睨向厉砚舟,不消言语,厉砚舟便懂她意,他将信笺展开在掌事面前,吟吟笑问:“番邦话二爷讲起来不利索,但番邦文字还是认识的。接应使团,完成猎王计划,是你接到的任务,对吧?谁给你写的信?你的主子又是哪一位?” 掌事瞠目结舌:“这信……怎么会在帐本里面?我……我明明烧毁了……” 闻听,龙星图眉心一蹙,加重了语气,“你烧毁了同样内容的信?” “是。”掌事已经完全懵掉,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又会出现?是谁……究竟是谁把信放在我房里的?” 龙星图起身,“看来你是番邦奸细的身份无误了。这封信来自何人之手,暂且搁置。你先交待吧,你受命于何人,通过何种方式潜伏我朝,猎王计划的具体内容为何?”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想杀便杀吧。”掌事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心求死。 龙星图冷嗤,“你以为,你不出卖幕后主使,我便查不到了吗?” “胆敢谋杀朕的番邦人,无论是谁,都与汗王脱不了关系。”这时,老皇帝徐徐开口,面色阴戾,“番邦使团不必回去了,两国开战之日,朕便先拿他们祭旗!” 掌事惊惶大叫:“不,不是汗王,是蒙坚制定的猎王计划,是蒙坚想要杀了皇上,引发夏朝动乱,然后趁机谏言汗王,兵犯夏朝,入主中原!” 章节目录 第324章:龙图国案(109) 此言一出,蒙利急赤白脸的怒吼:“混账东西!我爹奉王命出使夏朝,却死于非命,他怎可能搞什么猎王计划?栽赃给一个死人,你要脸吗?” 龙星图瞥了一眼蒙利,“蒙少爷急什么?是否属于栽赃,总会有证据的。”说罢,她从厉砚舟手里拿过信笺,挑眉道:“蒙少爷可识得出自何人笔迹?” 蒙利辨认后,脸色渐渐发白,却是攥紧拳头不说话。 “看吧,我没说错吧,这是蒙坚的字迹,蒙利不可能不认识!但是……”掌事眉头紧锁,“怎么会还有一封呢?猎王计划怎么会提前执行呢?” 厉砚舟扬手一巴掌甩在掌事脸上,厉声喝道:“既然承认了,那便老老实实地交待,少在这里自言自语,混淆视线!” 龙星图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厉砚舟,心头徒升起散不开的疑云。 掌事被打得晕头转向,索性紧闭嘴巴不再言语。 龙星图略一思忖,温声说:“二爷,给他一杯水润润嗓子吧。唔,我可以顺便喝点儿水么?好渴。” 厉砚舟一听,自是心疼,忙向老皇帝请旨,老皇帝自是不会拒绝他的要求,李喜亲自准备了两碗茶水送过来,掌事却不肯喝,龙星图随意端起一碗喝了几口,证明无毒,掌事仍是拒绝。 她淡淡地问:“我好奇的是,你听命于几个人?是谁为你假造身份,将你安排进入我朝官场?” “蒙坚。”掌事答道。 龙星图轻叹:“你既是蒙坚手下的人,却参与杀害了蒙坚,你觉得逻辑通顺吗?” “我没杀蒙坚!”掌事额头青筋暴起,隐隐在压抑着情绪。 龙星图反问:“那么你官服的玉片为何会留在案发现场?当夜你携两名护院去表演后台干什么?难道不是进行抛尸吗?” “与我无关。”蒙坚偏过脑袋,不肯多说一个字。 正在这时,护卫来报:“启禀皇上,龙师爷身边的钟离少侠求见!” “钟离?”龙星图一怔,随即欣喜道:“皇上,钟离一定是带来好消息了,请皇上宣召钟离!” 老皇帝颔首:“准!” 来的人,不止钟离一个,还有另外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刚一进来,便瘫在地上,痛哭流涕,“皇上,小人该死!小人认罪,可小人是被掌事逼的啊!事后,掌事答应让小人回乡,谁知道,半路竟然想杀小人灭口!” 老皇帝示意龙星图继续审案。 龙星图问:“你二人便是护院?” “是。” “具体情况?” “当夜,正好是我们俩人在外看守汤池,番邦使臣从听芳阁进入汤池泡温泉,不久使女的婢女淳儿从汤池正门出来,说是使臣要见掌事,我们便请掌事过来,掌事进去汤池大约一刻钟后出来,命我二人去留观园表演后台帮忙技艺署的阿贵搬一个红木箱子,我们照做,又听从阿贵的意思,把箱子运到了汤池。后来,掌事和阿贵亲自抬着箱子走出来,交给我二人再次运回了留观园。” 章节目录 第325章:龙图国案(110) 听到此处,龙星图蹙眉:“你知道红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当时不知道。”护院说起,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可表演中途,使臣尸体突然出现在红木箱子里,我们方才知道,原来我们从汤池运往表演后台的竟是……竟是一个死人!我们吓坏了,掌事便将我们藏在畜牧园,次日一早送我们离开了国宾馆。” 龙星图道:“知情不报且逃逸,罪责难当。” “饶命啊!皇上饶命,小人们实在是受掌事蒙蔽,出了事以后又怕担责,所以才一时糊涂啊!” “是啊,谁知道掌事竟然骗我们,半路杀人灭口,幸得钟少侠相救,才保全性命!” 龙星图扭过头,看到钟离风尘仆仆,嘴唇干裂,她随手把自己未喝完的茶水递过去,温声说:“累了吧。” 钟离自然地接过水碗,一口喝尽。 厉砚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钟离,你说说看,你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钟离陷入回忆,一五一十道来…… 龙星图被突然召进宫后,钟离眼见以口技学唱民谣,吓唬使女的目的达成,便继续寻找使臣的血衣。他登上国宾馆最高的房顶,俯视馆里一切,竟意外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盘桓在下人茅房旁侧,他便盯住了那人,只见那人试图进入下人居所,却几次三番因为来往的人,而畏首畏尾不敢贸入,最终放弃,选择从墙根的暗洞里爬了出去! 子夜已过,城门早已关闭。 钟离跟踪那人一直往东走,亲眼看着那人藏身在护城河的一座桥洞里,然后他发现,洞里竟还藏着另外一个人! “郭大哥,我娘留给我的镯子拿不出来怎么办?巡逻的守卫太多了,我不敢进去啊!” “兄弟,别拿了,咱保命要紧啊!” “可……可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完全是被蒙在鼓里的啊!” “你傻呀?就算是这样,我们现在说得清吗?掌事若把事情一股脑儿全推咱俩身上,谁还能相信咱俩是清白的?” “郭大哥,反正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娘的遗物,我一定要拿回来的,不然我对不起我娘啊!何况,这个案子,龙师爷不是在彻查吗?等龙师爷查清楚了,咱们兴许还能回去当差呢,毕竟要找这么一个好差使不容易呀!” “万一龙师爷查不出真凶呢?” “龙师爷可是鼎鼎大名的神探啊,安国侯爷亲自举荐的人才,定然有两把刷子的!” “哎,到底该怎么办呢?” “算了,等到明早天亮再说吧,我们先睡一觉。” 钟离偷听到此处,正要拿下两人,却突然听到不对,他忙现身查看,竟见二人双双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双目圆睁! 他行走江湖多年,父亲的医术冠绝天下,即使他没有专程学医,但耳濡目染,知晓不少,此症状一看便是服了慢性毒药,可惜他身无解药,带回去医治怕是来不及,只好当场扶人坐起,以内功逼毒! 章节目录 第326章:龙图国案(111) 经过一夜费心逼毒,两名护院基本保住了性命,但仍旧昏迷不醒。 钟离考虑过把人弄回国宾馆,请太医进一步诊治用药,但他行至中途,想到凶手牵涉掌事,背后定是不简单,对方加害一次失败,必会有第二次,一旦看护不力,身在掌事的地盘,恐怕凶多吉少,不如等到他们恢复正常,再行定夺。 于是,他改变主意,以易容之貌,寻了城中有名的大夫,花重金将护院安置在医馆,为了保护这两个重要人证,他寸步不离,一直到二人身子复原,直至此时方才赶回国宾馆。 “辛苦了。”龙星图听之,不免心疼钟离,以内功替人逼毒,对自身损耗极大,又日夜照料证人,顾不得休息,难怪他强撑的精神,透着明显的不济疲惫。 钟离唇角弯了弯,温声安抚她,“我还好,你别担心。” 龙星图点点头,继续审问护院,“掌事如何下毒给你二人?通过何种方式?毒物为何?” “回禀龙师爷,我二人临行前,掌事亲手给我们斟茶,说是为我们送行,我们离开后,本想出城回乡,可我突然发现亡母遗物落在了国宾馆,便想出了此等大事,以后定是回不来了,所以就躲在护城河桥洞下面,待到夜里潜回国宾馆,想要找到东西再走,谁知,东西没找着,人也差点儿毒发身亡。”年纪略轻的护院答道。 张良和李林同时兼任书办,奋笔疾书记录审案详情。 龙星图看向掌事,“对于护院的指控,你可有异议?” 掌事摇头,“没有。” “所下何毒?置于何处?” “以乌头为主,配以其它毒草,名曰‘夺命’,来自番邦,服用九个时辰后发作。剩余毒药,在畜牧园。” 龙星图握拳,“赵侍郎,请您带人去搜!” 赵侍郎即刻去办。 钟离道:“医馆大夫何平在外等候。” “传!” 何平陈述了医治经过,并呈上药方及签字画押的诊脉记录,赵侍郎亦搜出一盒毒药,经何平和李太医双方辨认,确为护院所中之毒。 龙星图令护院在供词上画押后,进行收监,等待过堂宣判。 之后,她叹道:“九个时辰足够出城十几里路了,届时两名护院毒发死在城外,即便怀疑你,亦是死无对证,是吧?” “龙师爷,的确是你道高一丈,我认了。”掌事大势已去,耷拉下了脑袋。 龙星图拎起掌事衣领,目光咄咄,“杀人凶手是谁?你为何替凶手抛尸?”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当我进去汤池后,发现使臣蒙坚已经死了,凶手并不在现场,我抛尸并非为了凶手,只是看不惯使臣耀武扬威,想让他死得身败名裂而已。” 掌事似乎早便想好了说辞,对答如流,龙星图眼眸一闪,出其不意地道:“你们同是番邦人,蒙坚又是你的主子,你作出如此泄恨之举,可谓不忠不义!” “不义的人是蒙坚,不是我!”掌事被戳到了痛处,脱口骂道。 章节目录 第327章:龙图国案(112) 龙星图抬了抬下颔,“说下去!” 掌事神情十分痛苦,经过复杂地心理挣扎后,他说:“蒙坚言而无信,原本说好事成之后,赏我万两白银作为酬劳,实际上却打算赏我上黄泉路,所以我憎恨蒙坚,让他裸尸现于人前。” 龙星图追问:“事情尚未成,你是如何知道蒙坚反悔承诺?” “我偷听到了蒙坚与手下的谈话。” “哪位手下?能否指认?” “这……这我不知道,当时没有看清脸。” “你原名叫做什么?” “苏哈古扎。” “你是哪一年潜入夏朝?是否认识真正的梁木成?” “我是四年前从番邦来到夏朝,我……我不认识梁木成。” “那你是如何拥有了梁木成的身份?” “是蒙坚办的。” 龙星图走到大理寺卿面前,从证物箱里拿出双刃短刀,道:“苏哈古扎,蒙利,你们认识它么?” 蒙利仔细辩认后,出口否认,“不认识,我没有见过。” 龙星图解说道:“我们通过巡探犬,找到了无名氏遇害的第一案发现场,便是国宾馆后园池塘的假山洞!现场除了有遗留的血迹之外,在假山内壁的两块石头缝隙里找到了这柄双刃短刀,据刀子插进去的长度,以及石缝的窄度判断,凶手存在两种可能性,一是力气大的男人,二是身怀武功。且据刑部江捕头提供的线索,此凶器番邦人擅使,显然你二人皆符合要求!” “我从未见过此刀,我真没有杀人!”蒙利着急辩驳。 龙星图又拿出一小片蓝色衣料,“那这个呢?” “这是……” “这是古香缎,同样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随后我派人搜查了叶海将军和蒙少爷的房间,结果在蒙少爷服箱里发现一件被撕破的蓝色古香缎长袍,经过比对,完全吻合!江捕头亦已验证,双刃短刀确为杀死无名氏的凶器!蒙利,你认为你逃得脱杀人嫌疑吗?” “不,不是我,是嫁祸,是苏哈古扎杀了人,然后故意嫁祸给我的!”蒙利激动大吼,“龙星图,你之前提醒过我,我一直没弄明白,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苏哈古扎!当夜他假借蒙羽之口,骗我去找蒙羽,替他拖住蒙羽,然后他穿上我的衣衫杀人,之后再故意留下线索指向我,让我当替罪羊!” 苏哈古扎当即驳斥:“主谋不是我!是你爹蒙坚指使我杀人弃尸,他待我不义,我凭何遂了他心愿?他想弄死我,我便要拖他儿子下水!” 龙星图眼眸沁寒,“所以,你真不知道你杀的是何人,以及杀人动机?无名氏流浪京城,以国宾馆森严的戒备,凭他一已之力怎可能进入?苏哈古扎,是你找到无名氏,且将他带入国宾馆,之后再杀人弃尸,是吧?” 苏哈古扎点头道:“是,我承认,是我做的,但全都是蒙坚指使,他给了我画像和地点,叫我将人弄进国宾馆,并安排使女与其相见,完事后又命我杀人灭口,弃尸泔水桶,若非运送泔水的马车发生意外,这个案子根本不可能被抖落出来!” 章节目录 第328章:龙图国案(113) 龙星图挑重点问:“为何安排使女与无名氏见面?” “我只是奉命行事,内里原因并不知晓。”苏哈古扎回道。 龙星图视线陡地一斜,“蒙利,你来说!” 蒙利突然被点名,顿时结结巴巴,“我……我也不……不知道。” “使女与无名氏是何关系?” “我,我……” 龙星图犀利的眼神射过来,令蒙利双腿发软,“龙师爷,你……你既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又何必拷问我呢?” “当然有必要!”龙星图挑了挑眉,“若无你的辅证,又怎能撬开苏哈古扎的嘴巴呢?” 然而,她又话锋一转,“苏哈古扎,你推迟的猎王计划,原本预计何时实施?通过怎样的途径实施?” “猎王计划是绝密,由蒙坚制定的,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我只负责接令实施,但蒙坚突然死了,命令尚未下达,计划只能搁置,我需要等待接替蒙坚的人向我传达新的命令。” “谁是接替蒙坚的人?” “我不知道,应该是蒙坚手下的人吧。” “好。无名氏画像何在?” “事后被我烧毁了。” “地址呢?” “地址我记得,是在……” “等下!”龙星图及时阻止,然后从书办案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送到苏哈古扎,低声道:“把地址写下来,不准说出去。” 苏哈古扎照做,龙星图看了一眼,将地址默记后,折叠起来转交到厉砚舟手里,两人只是一个眼神交流,厉砚舟便懂其意,他随即出去一趟,交待石枫石桥秘查。 堂上观审的人,包括老皇帝在内,皆心存好奇,搜查无名氏住处而已,需要这般遮遮掩掩,连他们都要隐瞒吗? 但是,没人想做出头鸟,第一个发问。 龙星图又问:“苏哈古扎,接替蒙坚的人,将会以怎样的方式与你接头?” “对方知道我的身份,但我不知对方是谁,届时他会主动找到我,我只需要配合便成。” “有接头暗号吗?” “没有。”苏哈古扎十分费解,“龙师爷,你怎么不按正常审案顺序,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把人都绕晕了!” 此话一出,其余人同感,听龙星图审案,需要超常的智商逻辑和理解能力,否则会直接听晕! 一众目光聚焦在龙星图身上,她眯了眯眸,漫不经心道:“夫子教学,讲究因材施教,审案亦是同理,对待不同性子的嫌犯,自然要采取不同的手段,方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那多麻烦,谁敢不招供,直接大刑伺候!”周捷不服,当即呛了一句。 气氛立时变得紧张微妙。 龙星图默了一瞬,淡淡回道:“万一有意志不坚定的嫌犯,被屈打成招便不妥了。” 眼看周捷脸色一变,大理寺卿匆忙仗义救场,“太子殿下明鉴,龙师爷一向主张以理服人,在不动刑的前提下,教嫌犯心服认罪,自是好的结果。倘若遇上证据确凿,却冥顽不灵不肯认罪的嫌犯,那自是要动刑的。” 章节目录 第329章:龙图国案(114) 老皇帝淡瞥了一眼周捷,语气里透着不悦,“既是旁观听审,便莫插话影响龙师爷审案。” “是,儿臣知错。”周捷被叱,忙垂首请罪。 于是,龙星图继续问讯,“苏哈古扎,你杀死无名氏之后,把刀鞘扔到了哪里?” “池塘。”苏哈古扎回道。 龙星图取来打捞的刀鞘与苏哈古扎对质,确认一致后,她算计着时间,“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 蒙利不禁紧张,“龙星图,你这话何意?” 龙星图转身望向厅外,不紧不慢地说:“蒙少爷,你非要装聋作哑,我只好让你亲眼见证真相为何。苏哈古扎,你的供词一半真一半假,便以为能够蒙混我吗?既然你不愿意招供猎王计划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及计划内容,那么,会有人替你揭秘的。” 蒙利和苏哈古扎脸色皆是一变,几乎异口同声:“龙星图,你奸诈!” “君子之道,只适合用在君子身上,对付尔等小人,必须工于心计,否则怎能斗得过你们一招又一招的毒计?”龙星图语气极为不屑,她向来没有贬低人之心,但针对蒙利,只有激将法才管用。 蒙利果然被气得七窍生烟,正要说什么,厅外忽然响起纷沓的脚步声!随之,厉砚白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中出现! 他近前行礼:“臣参见皇上!” “爱卿平身!”老皇帝叫起。 厉砚白谢恩后,朝龙星图说道:“番邦使团行至城外姚家坡时,我们的人启动棺木机关,炸开了棺盖,但叶海发现使女遗体失踪后,仍旧坚持回番邦,我已按龙师爷的交待,设卡拦截,并将使团全部人马强行带回!此刻,孟卓将军正在外面看守!” 闻言,老皇帝面上浮起惊诧:“你们炸了使女遗体?” 龙星图淡然若定地拱手请旨,“启禀皇上,草民想变个戏法儿供皇上欣赏,可好?” 老皇帝一半怀疑一半好奇,“准!” 龙星图遂道:“请皇上移驾院外!” “好!朕且瞧瞧你给朕准备了什么惊喜!” 老皇帝兴致勃勃,经由李喜搀扶,迈步出门。 其余人,鱼贯跟上。 蒙利和苏哈古扎亦被大内侍卫押解出去。 运回的棺木,停放在三具尸体的后方,叶海立于棺前,怒容满面,一干使团成员,则是面露惊惧,惶恐不安! “龙星图,她已仁至义尽,而你咄咄逼人,一定要将她逼上绝路,你才满意吗?” 叶海陷入绝望般的质问,听得旁人糊里糊涂,龙星图却是心中升起愧疚,她走近叶海,深深一躬,满怀歉意道:“抱歉。龙某心存不忍,但奈何身在其位,身不由已!” 然而,叶海并不理解,亦不原谅,因为震怒和痛心,他五官几乎扭曲的斥骂道:“龙星图,我跟你说过,若想万千百姓免遭生灵涂炭,你便该知道怎么做!如今,我赫连叶海仍是那句话,倘若她因你的固执殒命,我定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夏朝!” 章节目录 第330章:龙图国案(115) 这一番话,立即激起夏朝武将不满! 孟卓怒而回敬:“区区蛮夷,休要口出妄言!” 龙星图生怕当场打起来,耽误了她的大事,忙止戈劝说道:“孟将军息怒。叶海将军一时气话,作不得数,个中隐情,呆会儿将军便知。” 语罢,她看向棺木,扬声道:“开棺!” 负责操纵机关的人,听令启动,在所有人亲眼见证下,只见棺木底部缓缓出现断层,棺身上半部分随即向前移动,留下的底箱内,赫然躺着安然闭目,毫无生气的使女! 叶海目睹这一幕,面部表情愈发狰狞,“龙星图,你遽然在棺木上做了手脚!简直是卑鄙无耻!” “抱歉。我反复劝说你不要一意孤行,但是无济于事,我只好使些手段逼你回来。叶海将军,戏唱到一半,总要继续唱下去,还要有个完整的收场谢幕,否则如何向观众解释?又如何叫人信服使女心向明月的忠心?”龙星图淡声说道。 叶海气到语塞,恨恨偏过头去。 龙星图却是追问道:“使女是要等时辰到达自已苏醒,还是需要服下解药?” 围观的人直至此时,方才有些明白龙星图的意图。 周捷讶然道:“难不成使女还活着?” 奇怪的是,蒙利亦是满目震惊,他扑在棺木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使女安详的容颜,喉结用力滚动,无法置信的喃喃自语:“你……你没有死?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让我伤心欲绝……” 他说着说着,迅速泛红的眼眶,滑出一滴热液,掉落在使女脸庞。 龙星图心下微动,看来蒙利对惜绒的感情,的确是真的。 叶海仰头,仿佛用尽全力似的阖目,片刻后才睁开,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颗白色药丸交给龙星图,嗓音压得极低:“你必须向我保证,保证她不会死,她对夏朝做的贡献,足够抵她的罪行,何况她杀的只是一个狼子野心的番邦人!夏朝皇帝不可以治她的罪!” “我会尽力,只要她自己不求死,我会尽全力保她。”龙星图坦言道,她向来公私分明,只要触犯律法便该依法治罪,但蒙坚的死,军机的秘密传送,可以拯救夏朝无数百姓的生命,这是重大立功的表现,何况杀了番邦人,该由番邦汗王判罪,夏朝只会感激使女是个忠心爱国的勇士,怕就怕,她已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龙星图将药丸喂进使女口中,而后静静等待了一柱香的功夫,使女果真渐渐恢复气息,直至完全苏醒! 人群中响起一阵阵抽气声! 蒙利喜极而泣,背转过身,悄悄擦拭眼角。 使女美目一一扫视四周,表情并未出现一丝惊讶,反而是预料之中的释然。 龙星图立在棺木前,满是愧意,“我很抱歉。” “可否扶我出来?”使女柔声细语,把手伸向龙星图。 龙星图点点头,搀扶使女走出棺木,重新立于世人面前,她看似不经意的目光,遥遥定格在老皇帝身侧的周愠脸上,红唇轻轻弯起,却是说道:“龙师爷,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我便知道,你一定会留下我,会让我有机会面对过往,及过去的人。” 章节目录 第331章:龙图国案(116) 周愠容颜苍白,漆黑的眼瞳里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一袭披风遮掩了他背部的伤口,他勉力站在那里,他们相距短短十来步,却隔了别后经年的人生。 “使女当真是世间少见的聪慧女子,论布局谋略,龙某自叹不如。”龙星图抱拳,道出肺腑之言。 使女莞尔,“龙师爷过谦了。若非查案人是龙师爷,我这几出戏,很难赢个满堂彩。若教我说,龙师爷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龙星图轻扯唇角:“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使女是想逼龙某自行破解迷题,而不打算主动招供?” “龙师爷,我们作个约定如何?若龙师爷有本事解开这个死局,拿出人证物证,那么我定全盘托出,不瞒一丝一毫,若是龙师爷棋差一着,那么……”使女说到这里,忽然凑近龙星图,朝她附耳道:“无论结果如何,替我保全叶海和淳儿,他们是清白无辜的。叶海去留由他定,淳儿无父无母,只有我一个依靠,我把她送给你,为妻为妾或为丫鬟都可以,只要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便不枉你我相识一场。答应我,可以么?” 龙星图隐隐猜到了什么,她目光睨向叶海,及身在使团人群当中焦灼不安的淳儿,她想拒绝,因为他们想要的并不是这般。可是,她说出口的却是:“如果你布的局,改变不了结果,那么我答应你。” 使女欣慰至极,“谢谢。” 叶海陷入回力无天的绝望,他偏过头,身躯忍不住颤动。 龙星图伸手指向已经伏法的苏哈古扎,“使女,你认识他吗?” 使女颔首,十分满意龙星图的表现:“看样子,龙师爷已经查获此人身份了!不错,他的确是隐藏在夏朝的番邦人,真实名字是苏哈古扎,我来此之前并不认识,入住国宾馆之后,蒙坚方才将此人介绍给我。” “苏哈古扎听命于何人?只是蒙坚吗?”龙星图问出心中疑惑。 闻言,苏哈古扎眼神一紧,“使女你……你竟然揭发我?你别忘了,你可是蒙坚养大的,你要知恩图报!” 使女无声地笑了笑,眼神满是嘲弄,“为了曝光你,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吗?白虎!” 苏哈古扎一震,“你……你是青狼?你是接替蒙坚完成猎王计划的人?” 龙星图和厉砚舟亦是面色染上惊色,原来白虎不仅仅是石磨的意思,还暗示了苏哈古扎隐秘的另一层身份! 使女“咯咯”笑起来,“错!我才是猎王计划的执行者,你要听命的人,是我!” 她说到此处,美眸偏移,在周愠脸上定格,同时莲步轻移,在距离周愠三四步远时,口中突然叫道:“周焘,拿命来!” 音落,她广袖一甩,一条暗褐色蝰蛇从她袖中飞出,这番剧变,实在让人措手不及,周愠身负重伤,只能凭借本能,护在老皇帝身前,而御前侍卫迅速拔刀,斩断蝰蛇的同时,蝰蛇亦一口咬中周愠肩膀! 章节目录 第332章:龙图国案(117) 这一场毫无预兆的刺杀,在电光火石间便结束了。 使女被厉砚舟一招生擒,周愠身中蛇毒,倒在了地上,老皇帝第二次受惊,好半晌才恢复过来,龙颜盛怒:“给朕杀了她!” “皇上稍等!” 冷眼旁观的龙星图,及时出言阻止,然后伸手向使女,“解药拿来!” 使女歉意的目光投向周愠,语速飞快道:“解药在我左袖袋里,给他吃两颗黑色药丸,将白色药粉外敷在伤处。” 龙星图使个眼神给厉砚舟,他依言取了解药,老皇帝却道:“可信吗?李太医,检查解药!” 使女急叫道:“来不及了,快,快点儿!” 周愠嘴唇已经泛起黑色,他口中发出虚弱的音:“父皇,我相信解药是真的。” 老皇帝只好赌一把,同意厉砚舟给周愠内服外敷,果真是对症的解药,不消片刻,周愠体内未扩散太深的蛇毒,便被化解干净了。 “你秘传军机,却又明目张胆的行刺朕,你究竟是何意?” 听到老皇帝怒气不解的质问,使女屈腿跪下,虔诚叩首:“皇上,民女无意行刺皇上,只是想通过此法证明四皇子待皇上至真至纯的孝心!” 老皇帝没好气道:“之前在大厅,你不是已经证明过了吗?四皇子舍身救朕,朕自然明白四皇子的忠勇孝顺!” 听闻,使女眼神陡地一闪,龙星图抓住她一瞬的表情变化,正要说什么,厉砚舟竟抢先道:“四皇子两次英勇护驾,满足了你的目的,你是不是该交待猎王计划的前因后果了?” 龙星图蹙了蹙眉,选择默而不语。 使女垂眸,思忖稍许,道:“猎王计划乃是蒙坚秘谏番邦汗王,取得汗王同意后,交付我来实施的一个计划。原本计划内容是,我以使女身份嫁与皇上,待使团返回番邦国土之后,便执行计划,进行毒杀皇上!” 龙星图问:“为何改变计划?” 使女抬头,看着龙星图缓缓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我从未真正想要刺杀皇上,更何况……”她眼角余光落进白布覆盖的三具尸体,渐渐声带哽咽,“我唯一的软肋被斩断,我还有什么可隐忍呢?于是,我改变了所有计划,并且提前发动,我要报仇,也要揭露番邦的狼子野心,揪出番邦潜伏在夏朝的奸细!” 龙星图不解:“我不明白,你为何不直接挑明番邦的阴谋,甚至是杀死无名氏的凶手呢?这般费心布局,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万一我无能问鼎真相,没有按照你的计划走,你又如何收场呢?” 无人不好奇,无数目光聚焦在使女脸上,包括周愠。 使女道:“我若顶着番邦使女的身份站出来说,番邦对夏朝意图不轨,国宾馆的掌事是番邦奸细,你们谁会相信?只有夏朝皇上指派的人,亲自查出这个真相,才会证明我所言非虚!龙师爷,从番邦到夏朝京城的这一路,我断断续续听过你的传奇美名,尤其靠近武阳县时,老百姓皆夸你是夏朝第一神探,我便知道,我的决定不会有错,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章节目录 第333章:龙图国案(118) 龙星图了然,“果真是用心良苦。” 其余人,亦是唏嘘感慨。 周愠几番想要开口,可当着老皇帝的面,他却不能表露任何私情,因为名义上,她是父亲的女人,哪怕没有正式入宫,他为人子,却不可违了纲常。 蒙利蹲下身子,拳头重重砸在地上,神情痛苦至极,“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但我不想被你利用!” “但你我立场不同,你也不会帮我,对么?所以,我别无选择。”使女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人,只是一个陌生人。音落,她扯了扯唇,看向龙星图,“现在,该轮到你了。” 龙星图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显然,你不是真正的使女蒙羽。” “我是谁,还等龙师爷来解惑呢。” 她清丽的容颜又慢慢扬起笑意,明明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女子,却美好地让人神往。 周愠攥紧的五指,松开又捏住,反反复复,一如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龙星图说:“你姓梁,叫做梁惜绒,你不是番邦人氏,而是夏朝子民,祖籍奉阳城。对么?” “有证据吗?” “第一个遇害的无名氏,也姓梁,叫梁木成,他是你兄长,对么?” 她终于凝结了笑容,目光落在尸体上面,娇躯轻颤不停。 龙星图抬了抬下颌,轻声说:“左边第一具。” 她却迈不出步子。 双腿犹如千斤重,泪水簌簌,一颗颗落下。 “南山北,北石桥,桥下鸭子嘎嘎叫;铃儿响,响叮当,妹唱歌来哥卖药……” 直到,熟悉的嗓音,唱出熟悉的民谣,她陡然软下了身子! 被白布覆盖的人,依然静寂无声。 她扭头,寻声望向钟离,他停止歌唱,淡定地看着她,“那夜唱是我。” 她哭着问:“你……你怎么会唱这首民谣?你们的嗓音好相像啊!” 钟离道:“无名氏遇害的当日,正巧你们番邦使团入城,我与舍妹钟楚是在行人百姓当中,无意与无名氏相遇,当时,他口中唱的便是这首民谣。我嗓音与无名氏并不像,但我会口技,那夜是听从龙师爷的吩咐,故意扮作无名氏试探你的身份。” 一席话,听得她全面崩溃,嚎啕大哭。 她站不起来,便用双手一下一下爬向无名氏的尸体,龙星图想扶一把,却被叶海抢先。 “别这样,他知道你这般难过,会不开心的。” “叶海!” 她抓住叶海的手臂,泣不成声:“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就不该忍耐这么多年,我该早点儿杀了他,那么哥哥便不会死,不会……” “哎呀我的天,星图,我终于赶回来了!” 正在这时,钟楚气喘吁吁地清脆娇音从外围响起,龙星图欣喜:“阿楚!” 护卫即刻让开一条路,龙星图快步过去,将累到虚脱的钟楚搀扶住,口中同时叫道:“拿水来!” 厉砚舟从李喜手里接过安全的茶水,亲自递过来,钟楚灌得很猛,险些呛着喉咙,急得龙星图忙给她顺背,“你慢点儿,不着急。” 章节目录 第334章:龙图国案(119) 钟楚缓了一口气,激动地嚷嚷道:“怎能不着急?万一我迟上一刻钟,害你被皇帝老爷砍了头,那我不得哭死呜呜……” 她剩余的话,全被龙星图捂住嘴巴吞回了喉咙,在一干震惊的目光中,龙星图拉着钟楚匆促向前几步跪下,“钟楚年少无知,求皇上念在钟楚忠心查案的份儿上,饶恕钟楚犯上不敬之罪!” “皇……皇上!”钟楚直至此时,方才反应过来老皇帝正在现场,她嘴巴张了几张,受惊的小脸欲哭无泪,“民女绝非有意冒犯皇上,实在是……是这张嘴巴不听使唤……” “父皇息怒。” 不料这时,周愠插话道:“钟姑娘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儿臣曾受过钟姑娘恩惠,恳请父皇网开一面。” 老皇帝捋须轻笑,“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没把朕叫成皇帝老儿估计已经算是嘴下留情了吧!” 闻言,众人大骇,虽说君上在笑,可阴晴不定亦是老皇帝的性格,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直接下杀令呢? 钟楚脑袋一仰,竟是当众嚎啕大哭:“呜呜……民女不敢!” “哈哈哈!” 老皇帝顿时乐不可支,爽朗大笑:“太子你瞧,这丫头的浑劲儿,像不像明乐?” “回父皇,确实像明乐的性子,虽然难缠但也不讨人厌。”周捷斟酌着用词,得体的说道。这个时候,他若与周愠对着干,老皇帝定会偏向周愠,于他不利,所以他尽量保持中立。 而厉砚舟听到“明乐”两个字便心虚,他悄悄观察龙星图的表情,可惜她一直低垂着头,看不清楚。 老皇帝阴郁这许久的心情,总算明朗些许,他道:“行了,平身吧。朕且饶你一回,下不为例!” “谢皇上!”钟楚破涕为笑,恭维的话脱口而出,“皇上真是慈眉善目菩萨心肠,老天一定会保佑皇上长命百岁,福寿康安!”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老皇帝自然十分受用,当即道:“李喜,回头从内务省挑几样好东西赏给钟楚丫头,算是朕替四皇子赏的答谢礼!” “是!”李喜躬身领旨。 如此轻易化险为夷,钟楚不禁狂喜,“民女叩谢皇恩!” 龙星图悬空的心,总算落在了实处。 周愠眉眼低了低,唇角弯起一道轻浅的笑痕,可是另一处嘤嘤的抽噎声,又令他神情泛起哀伤。 一段插曲结束,回到案件本身,龙星图禀报老皇帝道:“皇上,根据种种线索指向,草民三日前派遣钟楚携武阳县捕头快马加鞭赶赴奉阳,查证使女、无名氏及叶海三人的身份和过往。” 大理寺卿补充道:“案卷已详细记录,待审讯结束后,再呈皇上御览。” 老皇帝颔首:“好,继续吧。” 龙星图便询问道:“阿楚,你们这一趟有收获吗?” “当然有,而且收获不小呢!”钟楚说着,解下背上的包袱,就地打开,从好几件物品中,拿起一副卷轴,“这可是我花了五两银子,才从奉阳一名画师手里买过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335章:龙图国案(120) 龙星图伸手,“画的是什么?给我看看。” 谁知,钟楚忙把卷轴藏在身后,梗着脖颈问道:“先讲好哦,这趟奉阳之行,我是私掏腰包公干的,辛苦费便不必算了,但是不能倒贴,一共花费十七两八文钱,哪个衙门负责报销啊?” 这一席话,着实令众人意外之余,忍俊不禁,他们当真从未见过哪个人敢当着皇帝的面儿,如此天真胆大的公然要钱! “咳咳……” 一连串隐忍的咳嗽声陆续响起,钟离无奈叹气,“阿楚,别胡闹。” 龙星图亦是蹙眉,直接伸手夺过卷轴,虽是叱责的语气,却有藏不住的宠溺,“皇上不是刚刚封赏了你么?” 钟楚不服气,“一码归一码,我……” “钟姑娘言之有理,确实应该报销,我们大理寺承担了!”大理寺卿乐呵呵的抢先应承道。 刑部赵侍郎被逗笑,开口道:“只要钟姑娘拿到了有力证据,本官代表刑部定当好好嘉奖钟姑娘!” 京州府尹也不甘落后,“本官代表京州府衙出一份子!” “啪啪啪!” 钟楚开心击掌,笑容明媚欢快,“那我便放心喽,我替梁家村百姓感谢各位大人的慷慨!” 众人不解,“梁家村?” 钟楚娓娓道来:“第一个遇害被抛尸泔水桶的死者,经查证,名字叫做梁木成,乃是奉阳城西梁家村人氏,其母早殇,其父是猎户,却在七年前死于猛虎之口,梁家一贫如洗,梁木成带着胞妹梁惜绒卖艺葬父,兄妹二人出身山野,自幼与猛兽为伍,皆擅驯兽之术,但直到梁父尸身出现腐败,他们兄妹也未曾归来,村民们遍寻不见人,便全村集资安葬了梁父。之后这多年,梁家兄妹始终杳无音讯。今年,梁家村庄稼闹虫灾,村民几乎颗粒无收,还要负担沉重的税赋,三餐无继,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我许诺村民要给他们筹措一笔粮食,帮他们渡过难关,所以各位官老爷们,钟楚拜谢了!” 她重重一抱拳,神情凝重,再不似先前玩闹般地轻松欢快,而后又朝老皇帝跪下,说道:“民女斗胆请求皇上赏赐民女现银,皇上的洪福齐天,定能保佑国运昌隆,百姓安康!” 见状,在场之人,或多或少心中皆被触动,对钟楚有了新的认识,是震撼,是肃然起敬。 龙星图会心一笑,小丫头真是长大了啊。 厉砚白冷硬的五官线条,亦柔和许多,这个机灵古怪的小姑娘,好似一直在给他惊吓或惊喜,总会突然而然的让他措手不及。 周捷盯着钟楚姣美的脸庞,心中冒出诸多想法。 周愠抿唇微微一笑,但没有言语。 老皇帝频频颔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这丫头不仅嘴甜,心地也好,朕是没看错人啊!”语毕,他话锋一转,脸色陡沉,“传旨,着顺天府妥善安置梁家村灾民,彻查奉阳县受灾详情、百姓人数,限期上报朝廷,朕要亲自过目!另,丞相严旌失职,罚俸半年,充做赈灾款,奉阳县令革职查办!” 章节目录 第336章:龙图国案(121) 现场噤若寒蝉,跪倒一大片! “民女叩谢皇恩!” 钟楚万没想到,老皇帝竟会这般英明神武雷厉风行,她随随便便搞了一出,竟然搞掉了奉阳县令的官职,还让严旌当众受罚折了面子! 严旌并不在场,周捷不禁冒冷汗,这是要转风向了吗? “继续审案子吧!” “遵旨!” 一干人陆续起身,焦点落回原处,方才注意到使女跪趴在梁木成尸体上,无声啜泣,而叶海陪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肆意痛哭,肆意发泄卸下伪装后的所有委屈,与人世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周愠目堵,心下凄然。 被时间拉开的不仅是距离,还有与日增长的陌生感,及从死到生的,对未知的恐惧感。还有那份,埋葬在内心深处,又被重新挖掘出来,却物事人非的感情。 龙星图打开卷轴,但见画的内容是一幅农忙秋收图,背景是一块谷场,许多农民热火朝天的收麦打麦,一群小孩儿在旁帮忙,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对庄稼丰收的喜悦。而在这群孩子当中,最大的两个一男一女画出了正脸,较为引人注意。 钟楚又拿出一幅画像图,解说道:“这是我在临行前,对照死者无名氏的容貌所画,大家看看,是不是与秋收图上的少年十分相像?” 见状,诸多人纷纷凑过来比对,认定结果一致,“的确相像。” 钟楚又道:“秋收图里的少女,与番邦使女对比呢?虽说女大十八变,但五官变化不多,仍旧可以看出相似之处,尤其是藏在左边眉毛里的小红痣,完全一样!” 听到此处,使女抬起头,看向那幅久远的秋收图,不必众人评判,她梨花带雨道:“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钟姑娘分析得没错,但时隔多年,若我不承认,你仅凭一幅画,证据不够确凿吧?” 钟楚点头,“当然,我能得到这幅画,自然会拔出罗卜带出泥,找到其它证据!当日,我到达奉阳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二十个画师,将死者画像图临摹百张,贴满全城,悬赏线索。仅半日的功夫,便有十多个相似之人前来相认,唯独一人拿来了这幅画。经过条件筛选,我最后锁定了秋收图,送画之人曾经是个私塾先生,名曰窦淮,多年前与友人郊外踏秋时,巧遇梁家村村民秋收,而他的两个学生恰在秋收之列,于是,他一时兴起,便作了此画,留作纪念。” 龙星图颔首,“学生便是梁木成与梁惜绒?” “对。所以窦淮看到告示之后,便急忙找上门来,因为七年前梁家兄妹的失踪,是窦淮多年解不开的心结。梁父虽是山野猎户,却非粗鄙之人,他崇尚读书人,一心想要自己的儿子识文断字,将来能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于是,他倾尽家财,将梁木成送到城里私塾读书,梁木成亦是争气,深得窦淮喜爱,而梁惜绒受哥哥影响,同样喜欢读书,她经常借着探望哥哥之际,偷听窦淮讲课,窦淮十分感动,便破例免费收了梁惜绒作学生。后来,得知梁父惨死,梁氏兄妹失踪,窦淮报官,并四处寻人,可结果一无所获,这些年,窦淮渐渐年事增高,无力再寻,只得放弃。” “直到,满城的梁木成画像图出现,窦淮进行比对后,方才欢喜找来,告之这一切,并带我赶到梁家村,由村民一一辩认,皆言死者容貌与梁木成相似八九,且有几个与梁木成兄妹一起长大的同村人,提供了重要线索,他们作证,死者生前所唱民谣,乃当年村里的采药老人编撰,全村孩童皆会唱,还有一名村妇是当年替梁母接生过梁木成的接生婆,她说梁木成右肩正下方三寸处,有一个叶子形状的胎记,我想,这是辩认死者身份的最有力证据!所以,我将窦淮、接生婆、同村三个证人一起带回了京城,生怕赶不及,我先行一步,刘捕头带着他们随后,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龙星图即刻吩咐:“厉将军,证人抵达后,直接带进来!” “好。”厉砚白应下,随即亲自出去等人。 趁着这个空档,钟楚继续展示其它物证,她从包袱里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这是我从梁家荒废的老屋找到的,内有梁家族谱一本,我翻阅时发现,梁家除了梁木成和梁惜绒之外,还有一子,名为梁贵,但是据村里老人所说,梁贵长到五岁时,因梁家贫困,过继给了城中杂技班的班主,与梁家断了关系,从此再无联络。所以,无人知道梁贵成年后容貌如何,难以判断他是否与叶海将军有关。” 闻言,龙星图接过铁盒,目光睨向一旁,“最边上的死者,是技艺署负责‘大变活人’的阿贵,应该便是梁贵无疑了。” 钟楚愕然,盯着阿贵尸体,满目惊诧,“怎么又死了一个?” “那是在你走之后发生的事情,阿贵从抛尸梁木成的隔壁厨院挖了一条地道爬过来,然后投井而死,死前留下一个‘梁’字,及一封认罪遗书。”龙星图说道。 “阿贵不是凶手,他没有杀人,他全是为了我,我是梁惜绒,阿贵为了保全我,他想扛下所有罪责,是我害了阿贵……” 梁惜绒终于承认了身份,她哭着爬到阿贵尸身前,揭开白布,颤抖着手指摸上阿贵冰冷僵硬的脸,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傻?我千方百计找到你,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为什么要替我去死呀?” 这时,厉砚白归来,“龙师爷,证人到!” 龙星图示意证人近前,一共五人,男女老少皆有,她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先拜见皇上吧!” 乡下人一听皇帝在此,且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登时瑟瑟发抖,跪地磕头,“草民叩见皇上!” 老皇帝亲眼得见梁家村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模样,不禁眉头深蹙:“免礼!” 章节目录 第337章:龙图国案(122) “谢皇上!”五人起身,依然低头弯腰,不敢亵渎天颜。 老皇帝久居深宫,每日所见不是朝廷重臣便是锦衣华服的皇亲国戚,他已经有太多年未曾下去民间走访,未曾与底层老百姓近距离接触过,竟不知他所统治的天下,已是遍地藏污纳垢,老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父母官却无所作为,他坐在高位,眼睛被蒙蔽,耳朵被堵塞,而撕开这一切丑恶的人,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她在救助百姓的同时,也狠狠地打了朝廷与帝王的脸! 他侧头,与李喜耳语几句,李喜面色明显一惊,随后点了点头。 底下的人,关注点都在案子上,无人不想知道,这桩离奇曲折的连环凶杀案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请大家仔细认尸。”龙星图请五人依次辨认,且道:“多年不见,死者体貌或许会发生些许变化,但身体固定特征不会变。” 一个青年男子一手捂住口鼻,一手胆大的拉起死者左袖,查看死者左手,随后叫道:“对,这就是梁木成!木成小时候跟他爹进山打猎,曾被黄鼠狼咬过一口,留在左手背上的伤疤现在还有呢!” 另一个妇人说道:“没错,虽然看起来变了好多,但木成的大耳垂,还有耳朵背后的黑痣一模一样!” “木成!木成我的孩子呀,夫子找了你七年,你怎么忍心叫夫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窦淮忽然嚎啕大哭,支撑了一路的幻想,在确认了尸体后,终于幻灭,崩溃绝望。 其余两人,一老一少,不用多说,转眼哭成泪人儿的模样,已经证明结果。 龙星图取来当日验尸记录,翻到其中一页,询问妇人:“死者尸身已经过特殊处理,衣物亦已换新,我便不再脱掉让你验证了。你且看看,梁木成出生时身体上的胎记,是这个样子吗?这是我从死者右肩正下方三寸处发现的,与你所说位置相同。” “叶子……对,就是这片叶子的形状,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因为这个特殊的胎记,我们村的人纷纷跑来梁家观看,大家都说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谁知道……”接生婆说着说着,便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龙星图颔首:“看来死者系梁木成的身份没有问题了。诸位节哀顺变。请大家再辨认那位姑娘。”她伸手指向阿贵尸身前的梁惜绒。 一面之词,还需加上人证,方能确凿。 梁惜绒缓缓抬起头来,拂袖拭掉爬满面庞的泪水,她看着久别重逢的乡邻与恩师,嘴唇动了动,却哽咽发不出声音,她又急切地向前一步,朝他们跪下,深深地叩头,“夫子在上,请受学生惜绒一拜!胡子叔、巧婶儿、勇哥、墩子哥,葬父之恩,惜绒没齿难忘,来世当做牛做马,偿还全村父老乡亲!” 听她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五人惊喜之情,难以名状,“惜绒啊,真的是惜绒丫头!” 可此时此刻,非叙旧之地,既已确认身份,龙星图便令张良和李林将记录完毕的证词拿过来,请五人按手印画押,随后又让厉砚白将人带下去,好生安置,等候另作安排。 梁惜绒冷静下来后,先一步提出疑问:“龙师爷,我很好奇,连番邦人都发现不了我使女的身份是假的,甚至是冒充的番邦人,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龙星图道:“是你告诉我的。” 梁惜绒一楞,“我?我几时说过?” “蒙坚的死因,乍看之下,人人都以为是凶手用四皇子的匕首插喉致死,实则不然,经过尸检,我确定蒙坚是被蝰蛇咬伤中毒而死,凶手在蒙坚死后进行了严重的虐尸,即将死者阉割为太监,再将匕首插入死者喉咙,造成假象,达成陷害四皇子的目的。”龙星图言及此处,视线扫向周愠,“梁姑娘,你可否先告诉我,你这般做法,究竟是在考验我的能力,还是另有他意?” 梁惜绒听闻,秀眉蹙了几蹙,反问道:“倘若不是我设局,将嫌疑人指向四皇子,皇上会重视这个案子,会令龙师爷一查到底吗?当然,死的人是番邦使臣,皇上一定会查,可凶手若与夏朝无关,若不是当今皇子,派下来查案的官员,未必有心,或有能力破获今日的结果!所以,只有想为四皇子脱罪的人,才会倾尽全力,求一个真相!” 龙星图了然,“原来如此。” 其余人皆是感慨万千,这份心机,这份通透,实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子所有,究竟是什么,将她磨炼至这般? 龙星图返回正题,继续说道:“尸检过程中,我在蒙坚右手指甲里发现了乳白色粉末,经太医令鉴定,为玉女桃花粉,乃是女子涂抹在脸上用作护肤美白的妆粉,可见蒙坚死前亲密接触过女子,且右手在女子脸上用力作用,说明蒙坚与此女子极为熟悉,并处在生气或挣扎求救的状态下,而蒙坚初来夏朝,据调查未曾与外界女子有过接触,死前唯一见过的女子,亦是使女,那么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使女!之后,你亲自向我证明,皇上赏赐于你的胭脂水粉中,便有玉女桃花粉,且恰巧用在了你的脸上!” 梁惜绒忆及当夜龙星图向她讨要妆粉一事,不免叹服:“原来龙师爷并非为了钟姑娘,而是别有用心啊!” 龙星图接道:“还有,蒙坚死于蝰蛇,你房间正巧出现蝰蛇,表面上看来,好似是凶手先杀蒙坚后杀你,替你洗脱了嫌疑,但太过巧合的事情,未免有刻意之嫌,因为穴蝰非普通毒蛇,中原地区并没有,番邦亦难得见,而番邦护卫队长曾经在番邦饲养过穴蝰,后来却不知被何人砍杀,加之这个疑点,我更加断定凶手不仅是女子,且来自番邦,那么你便是不二人选!案子查到这里,杀人动机却令人难以捉摸,女儿杀死父亲,且将父亲阉作太监,要么是千古奇闻,要么便非亲生父女,并存在有违纲常的男女关系!” 章节目录 第338章:龙图国案(123) 此言一出,场中之人眼神纷纷变得异样,龙星图当众揭开这层丑事,教梁惜绒颜面何存,又教夏朝皇帝龙颜何在? “放屁!” 不料,第一个反对的人竟是蒙利,他一扑上来想对龙星图动手,但被押解侍卫直接拿下,他因此脸色涨红,怒而叱骂:“姓龙的,你敢玷污家父声名,辱没惜绒清誉,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沉默亘久的厉砚舟,登时一声厉喝:“休得放肆!” 他眼中刹那间涌上的杀意,令龙星图看过来时,心中又惊又怵,蒙利不过是愤而叫嚣罢了,有必要吗? 叶海五官又现狰狞,喉结用力滚动,但梁惜绒抢在了他前面,她勉力扬起的笑容,带着惨烈地味道,“蒙利,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你心里真的不明白吗?你无须再自欺欺人,事实永远是事实,不会因为你的幻想而不存在。” “别说了!” 蒙利嘶吼,死死地阖上双眼,浑身颤抖不停,“我不想听!惜绒你别说了,这不是真的,不是,不是……” 龙星图走到蒙利面前,双手负后,语气里有一丝轻嘲:“蒙少爷真是奇怪,梁惜绒杀了令尊,你不激动不生气,反倒听说令尊与梁惜绒的关系后,表现得相当异常!不知原因何在?杀父之仇排在爱情之后了吗?” 蒙利恶狠狠地眼神,仿佛要将她活吞一般,“龙星图,你特喜欢落井下石是吧?喜欢揭人短,用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你错了,想要撕裂伤口把自己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是梁惜绒!是她用极端的方式,把你父亲的龌龊无耻公诸于天下!”龙星图回敬的话语,字字锋利如刀,“而你,只是个不敢面对现实,不敢拯救自己心爱姑娘的孬种!除了逃避,你还会什么?你不敢爱,不敢恨,甚至不敢替自己的母亲抱不平!” 蒙利急火攻心,竟脑袋一歪,当场晕了过去! 龙星图蹙眉,“李太医。” 李太医把脉后,道:“只是受了刺激,过一会儿就会醒。” 龙星图看向梁惜绒,不疾不徐道:“继续解惑吧。你房间香炉里点的是龙涎香,你对佛法并不精通,所以怀疑你们非父女关系只是第一步,我当时尚未曾想到你竟是夏朝人,总以为你是番邦女子,是被蒙坚私下收了房却冒充自己女儿蒙羽,但叶海将军房间的桔梗花灯笼,让我起了新的疑心,我恰好去过奉阳,知道桔梗花代表着什么,而当夜,叶海将灯笼悄悄送给了你。” “之后,我和钟楚对梁木成尸体进行了二次检验,钟楚当场认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木成,而且钟楚会学梁木成的奉阳口音唱出那首民谣,因此,我派钟楚赶去奉阳调查。后来,线索查到阿贵头上,阿贵也恰恰来自奉阳,再加上,蒙利心上人叫惜绒,四年前,四皇子在边关也救过一个叫梁惜绒的夏朝女子,半年后,梁惜绒突然气绝而亡,随之失踪的,还有四皇子的匕首,而这柄匕首恰恰插在了蒙坚的喉咙!于是,我请厉将军传信边关,对死去的梁惜绒挖坟开棺,结果是一座空坟,由此,这一切都差不多明了了。” 听此,周捷提出一个疑问:“这……这不太可能吧?难道梁惜绒和真正的番邦使女容貌一模一样?否则如此荒唐的骗局,我们的探子不可能发现不了呀!” 龙星图点头,“殿下有所不知,番邦使女一出生便被送入大乘寺,十二岁之前完全闭关,直到十二岁之后,才会走出寺庙见人,所以,按照梁惜绒失踪七年的时间算,她可能在寺庙里便直接替换了真使女。” 对于她的推断,梁惜绒直接给予了肯定,“龙师爷聪明!” 龙星图轻叹:“你双足底部的红莲,左臂的守宫砂,都是伪造的吧?” “当然。” “你之所以对蒙坚痛下杀手,是因为你哥哥梁木成的死吗?” “是,蒙坚欺骗我,他嘴上说只要我完成猎王计划,便会放过我哥哥,谁知,他先安排我们兄妹见面,待安了我的心之后,又派苏哈古扎暗杀了我哥哥。于是,我决定不再隐忍,我必须替哥哥报仇,替夏朝百姓阻止刺杀皇上的计划,阻止番邦大军入侵!” 梁惜绒慢慢站起来,她坦然面对落在她身上的各色目光,向所有人讲述了一段久远的悲痛过往:“七年前,我与哥哥梁木成在奉阳城卖艺葬父,我们表演耍猴和驭蛇之术,可偏生遇到了有钱公子哥儿故意找茬捣乱,哥哥被他们毒打了一顿,满身是伤,我们卖艺讨来的钱,也被人趁乱偷走。就在我们绝望之际,一个富贵的中年男人好心帮我们,他派手下带哥哥去医馆治伤,我呢,在他的哄骗下,喝了半壶羊奶,然后便沉睡过去,待到醒来,我已身在一辆马车上。这个男人,便是蒙坚,当时我才十二岁。” “蒙坚将我强行掳去番邦,他用哥哥的性命威胁我就范,将我软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逃跑过,拼了命地想要逃离魔鬼之手,途中,我遇到了蒙利,他对我有求必应,帮我躲避蒙坚的追兵,为我在蒙坚面前下跪求情,可最后,我还是被关回了地牢。经此一事,我方才得知,自己为何会被蒙坚盯上,因为我与蒙利过世的母亲容貌十分相像,所以蒙坚把我看作亡妻的替代品,蒙利基于对亡母的思念而百般对我好。” “因为我的不听话,蒙坚对我施以惩罚,在一个雪夜里,我被酒醉的蒙坚强夺了清白。我自杀过,但是没用,哥哥在蒙坚手里,我若是死了,哥哥必会陪葬,所以,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无数次的反抗失败后,我终于学会了妥协和认命,我忍辱负重的成为蒙坚发泄兽欲的奴隶,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汤药,让我知道自己这一生,会落个怎样的结局……” 章节目录 第339章:龙图国案(124) 叶海心疼地揽住梁惜绒的肩膀,眼底泛着腥红色,“别说了惜绒,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个畜生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要说,我忍了这么些年,我是个肮脏的人,但我要清清白白的走。”梁惜绒抬袖,用力揩去眼睑的泪水,勇敢地迎上那些或震惊或同情的目光,“后来,使女身患急症,毫无预兆地撒手人寰,蒙坚生怕汗王怪罪,及失去使女家族所拥有的荣耀,他便偷天换日,把我秘密送进大乘寺替代了使女,寺里的住持和尚被他收买,他们给我足底纹红莲,手臂点守宫砂,教我说番邦话,识番邦文字,每日从早到晚研习佛法。这种日子虽然让我得到了暂时的安宁,但我心里还是想逃,想逃回自己的国家,想去找我哥哥。” “我终于又等到了机会。有一日,赫连叶海将军陪母亲来大乘寺祈福,我从蒙坚嘴里听说过叶海,知道他是一个正直忠勇的大将军,且在番邦和夏朝交界的青峪关驻扎,更重要的是,他与蒙坚关系不睦,这样即使他不帮我,起码不会向蒙坚告发我。于是,我利用讲经的机会,在佛书里夹了一张用汉字写的求救字条,悄悄送给了叶海。他长期身在边境,果然识得汉字,而且是个善良的人,他设法将我扮作他手下的兵,带离大乘寺,并且亲自送我去青峪关。” “我如愿回到了夏朝的土地,不巧却遇上番邦军队骚扰边境,我在四处逃亡中,幸被四皇子所救。四皇子仁义至善,体恤百姓,他可怜我无家可归,便暂留我在四皇子府邸做……做了一个洒扫丫环。可是好景不长,蒙坚便寻到了我的下落,趁着四皇子外出之际,他找到我,命令我回去,我不从,他生怕我放弃哥哥与他鱼死网破,便告诉我,我哥哥身在夏朝京城,他为哥哥安置了住所,扶持哥哥继续在学堂读书,待我顶替使女身份到十八九岁,便会被送回夏朝,与哥哥团圆。” “蒙坚写下承诺书,并指天发誓不再强迫我,但我不相信,我以为只要我拖延,拖到四皇子回来,我便能躲过一劫,可惜我错估了蒙坚的无耻,他对我下毒,造成我气绝身亡的假象,且成功地骗过四皇子,待我下葬后,又将我挖出,偷运回番邦。从此之后,我成了笼子里的鸟,再也未曾飞出猎人的掌心。” “一年多后,叶海从边关回来,得知我又回到了大乘寺,他为了接近我,开始有意与蒙坚交好,蒙坚是文臣,虽然家族势力不小,但是,叶海作为番邦汗王最器重的武将,得之便如虎添翼。因此,在叶海的庇佑下,蒙坚不敢再对我放肆,毕竟名义上,我是他的女儿。这些年,叶海为我做了很多,他托人远赴夏朝替我寻亲,去奉阳打听,去京城找人,甚至翻遍番邦每座城池,派人潜入蒙坚府邸,长年监视蒙坚。” 章节目录 第340章:龙图国案(125) “天可怜见,虽然哥哥梁木成一直没有消息,但却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另一个哥哥梁贵!我欣喜万分,多了一个亲人的感觉,让我感到不再孤独,我们密信往来,在天涯两地彼此慰藉。梁贵知道我恨蒙坚,也知道我想杀了蒙坚,但为了哥哥,我们都在忍耐,一直忍到夏朝太后薨逝的消息传到番邦,我成为和亲使女,如愿回归夏朝。蒙坚野心勃勃,他知道汗王有意攻夏,但碍于两国签定的和平条约而师出无名,于是蒙坚秘密煽动汗王,制定猎王计划,打算除掉夏朝皇帝,然后趁乱大举进攻。” “为了摸清番邦的军事计划,我开始讨好蒙坚,自古美人祸国,蒙坚受我迷惑,不断向我透露机密,我知道了苏哈古扎的存在,知道蒙坚私通夏朝重臣盗取我哥哥梁木成的身份,助苏哈古扎成功潜伏……” “夏朝重臣?”老皇帝忽然一声疑问,打断了梁惜绒,“乃是何人?”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夏朝官员心里皆拧了一根弦,好奇地竖耳聆听,却又害怕从梁惜绒嘴里吐出的名字,会与他们有关。 可惜,梁惜绒摇头,“不知道。这个秘密,在蒙坚咽气之前,我最后问过一次,但他不肯告诉我。” 她无意间目光一瞥,竟不知蒙利何时已经清醒,正目光含泪,呆呆怔怔地看着她。 “我爹,确实是你杀的吗?”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方才问出一句。 梁惜绒面不改色,坦诚承认,“是!是我亲手杀了你爹,这是我多年的夙愿,为了这一日,我苦苦熬了七年,每个夜里做梦都是如何要他的命,我曾处心积虑地计划了几十种杀人方法,我偷走番邦护卫队长从沙漠带回的两条蝰蛇,将其它悉数斩杀掩人耳目,我偷偷饲养蝰蛇,训练蝰蛇袭人,我随身携带的香炉,表面上用来焚香诵经,实则内藏蝰蛇。龙师爷细致入微,发现龙涎香不合常理,的确,我是利用龙涎香的味道来遮盖蝰蛇气息的。” “这一点,倒是我失算了。”龙星图诧异,忆及当时厉砚舟对龙涎香的解说,她尴尬的瞪了一眼厉某人。 梁惜绒莞尔,“不,情况不同,龙师爷发现香炉时,蝰蛇已经被我放出,若在之前,龙师爷未必发现不了端倪。” “所以,杀人的是同一条蝰蛇,那晚你便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既提醒我蒙坚的死因,又放了一颗撇清自己的烟雾弹。”龙星图凝视她,秀眉紧紧蹙起,“怎么,你是担心我查不出蒙坚的死因吗?” 梁惜绒点点头,“是啊,我怕自己对你的期望太高,结果却不如我所愿,耽误了我的计划,所以,我亲手制造了那场闹剧用来试探你。还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龙星图问:“之后呢?四皇子怎会着夜行衣只身闯入国宾馆?” 她知道原委,却不能主动说出来,因为中间牵扯着传信人李喜,但她又不能不提出这件事情,否则周愠的嫌疑依然存在,老皇帝的心里亦始终会有个疙瘩。 她相信,梁惜绒早已设计好了完美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341章:龙图国案(126) 果然,梁惜绒不假思索的回道:“当年我诈死之前,偷走了四皇子最珍贵的匕首,因为我怕运气不好,等不到四皇子回来,便会被蒙坚抓走。果不其然,结果是悲剧。后来,番邦使团来夏朝的路上,我听叶海说四皇子被召回京城了,于是我开始布置新计划,我杀蒙坚一人,只是个人恩怨,粉碎猎王计划,揭露番邦阴谋,为我的国家守好门户,才应是重中之重。所以,我精心设计,在皇宫宴会上,以特殊的手势向四皇子发出信息,暗示四皇子当晚戌时在国宾馆相见。” “四皇子为了弄清楚我的身份,自然前来赴约,但他无权无势无官阶,不在留观园受邀之列,又为了不引起他人的误会,方才乔转打扮潜入国宾馆,所以单纯如四皇子,便这般掉入了我的圈套,助我顺利开启了计划的第一步。只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四皇子宁可被皇上贬为庶人关入天牢,也不愿供出我,这是四皇子的仁义,惜绒叩谢大恩!” 梁惜绒终于正视周愠,隔着几步远,朝他缓缓跪下,她无法在这种场合,真实地坦露他们爱过的曾经,但她相信,他懂她的用心。 周愠死死地盯着她,将眼底的润湿和心痛拼命掩藏,他说:“主仆一日,情份一生。况且,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惜绒,我不信你会害我,我在等你自己揭开你的秘密,只是没想到,人,生而不易,巾帼不让须眉。” 梁惜绒泪流满面。 老皇帝扭头看向周愠,面色动容:“老四,难为你了。” “谢父皇谅解,儿臣不委屈。”周愠回礼,诸多情绪积在一起,他如鲠在喉。 龙星图走过去,搀扶梁惜绒起身,“虽然苏哈古扎已经招供他杀害梁木成的事情,但我需要核对口供,请把你知道的再讲一遍。” 梁惜绒点点头,“原本我的计划不会实行这么快,我想把哥哥安顿好之后,再开始执行。入住国宾馆第一日,蒙坚按照约定,终于让我们久别七年的兄妹相见,他派人把哥哥接入国宾馆,我和哥哥会面半个时辰后,哥哥被他带走,我急忙秘见叶海,请叶海设法抢人,不料恶人先有恶人谋,蒙坚为了保护我假使女的身份,指使苏哈古扎杀人灭口,待我听说后厨泔水桶出了人命案,便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淳儿替我去查看死者,果真哥哥已经遇害!” “我对蒙坚的恨意,促使我决定提前启动计划,我要让蒙坚死得身败名裂,还要揪出苏哈古扎,替夏朝清理门户!我的番邦文字是蒙坚亲手教的,但他并不知道,我可以模仿他的字迹,且偷看过他在番邦时写给苏哈古扎的密信。于是,我又写了一封同样的信,交由淳儿放进苏哈古扎的房间。我想,以龙师爷的精明,他迟早会查到掌事头上,这份证据,虽然不是原始的,但足够打苏哈古扎一个措手不及!” 章节目录 第342章:龙图国案(127) 苏哈古扎未曾料到自己的落网,是梁惜绒计中计的成果,他深受刺激地大喊:“你这个毒妇!” “你杀我哥哥时,便应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梁惜绒眼底的憎恨,如烈火燃烧,“我们中原有个成语叫做无欲则刚,当一个人失去一切软肋,一无所有的时候,她干出任何事情都不奇怪,因为她连死都不怕,世间还有什么可以阻止她报仇?” 苏哈古扎瞳孔中的焦距不断放大,未明的事情一瞬间恍悟,“假的!原来是假的,是你为了拖我下水,故意离间我和蒙坚大人!” “呵呵。”梁惜绒笑声阴魅,“你总算不是蠢到无药可救!但是不急,让我来慢慢告诉你,我是怎么杀了你的主子,又是如何拿捏你的七寸,让你乖乖配合我,成为我手里的一颗棋子!” 现场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后背一阵发凉。 梁惜绒却是语气轻松,仿佛在讲述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她说:“当天晚膳前,技艺署的表演人员便来到国宾馆提前布置,淳儿打听到阿贵在里面,便假装身体不适,避开众多的眼线,替我秘密送信给阿贵哥,我的本意是告诉他梁木成已死,请他尽快离开京城,我托淳儿带给他的金银珠宝,足够他在外地安度后半辈子。但是阿贵哥没有接受,他要跟我一起杀蒙坚报仇,我自是不愿脏了他的手,让他担负杀人的罪名,赔上我们梁家最后一条血脉,于是在拗不过阿贵的情况下,我只答应他帮忙抛尸的条件,并且我把主要责任扣在苏哈古扎头上,尽可能的减轻阿贵可能要担负的罪责。“ “当天在皇宫时,蒙坚想要我直接留在宫里,伺机迷惑皇上,为刺杀皇上作准备,被我拒绝后,蒙坚十分生气,我们回到国宾馆后,蒙坚教训了我一顿,我的理由是希望多陪他一夜,色欲熏心的他果然上当!晚膳后,蒙坚便寻一惯的头疼借口,叫人请我去为他诵经祝祷。服侍蒙坚的下人蒙六儿和蒙阔,我是交由蒙利解决的……” “蒙利!”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蒙利也参与了弑父?” 蒙利神情发懵,双眼大瞪,“我……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惜绒请我帮忙的真正原因!” 梁惜绒道:“蒙利的确不知详情,我只交待蒙利,我要办一件事情,若是办成了,我便不用和亲,我可以和他私奔远走高飞,蒙利倾慕我多年,听到这样的回报,自是喜不自胜,所以他未起任何疑心的帮我解决了两个下人。” “惜绒你……”此时此刻,蒙利满腹心酸,却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怨恨眼前这一个,他爱恋了很多年的女子。 梁惜绒垂了垂眼睑,嗓音已渐嘶哑,“蒙利,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卑鄙无耻,这些年,你帮我太多,对我万般好,蒙坚不舍让你染上污垢,让你远离所有是非阴谋,我却利用你的感情,让你成为杀死你父亲的帮凶!可我别无他法,叶海前程无量,我不能毁掉他,赫连家族也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毁之怠尽,所以蒙利,父债子偿对你来说,虽然不公平,却是我报复的最佳利器!” 蒙利无言以对,他痴痴呆呆地走到蒙坚尸体旁,似哭又似笑,“惜绒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恨他,不仅是因为他阻止我喜欢你,他为父不仁霸占你,还有,他害死了我的生母。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的美貌冠绝番邦,是很多男人倾慕的对象,包括汗王的亲弟弟乌尔克,但我娘一心一意只喜欢我爹。可是后来,为了前程,我爹妥协乌尔克,决定休妻,将我娘拱手送给乌尔克,我娘是贞烈的女子,她不堪受辱,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前,她烧毁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唯独留下一支白玉簪,那是我爹曾经求娶我娘时所赠的定情信物。我爹悔之晚矣,从此白玉簪不离身,只要见到与我娘容貌相似的姑娘,便千方百计纳入府里,而惜绒,你是长得最像我娘的一个。” 梁惜绒惨笑,“所以,我是最悲剧的一个。” “所以我爹作恶一生,最终在你手里终结。”蒙利大把的泪水落下,任何诠释他心情的词语,都显得万分苍白,唯有止不尽的眼泪,涵盖了佛家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梁惜绒扭头看向龙星图,继续保持着理智,供述作案过程:“我去听芳阁时,将蝰蛇和匕首、白绫藏进了袖袋里,蒙坚一见我,便想做下流的事,我与他百般斡旋,哄他去汤池泡温泉。我不会武功,想要虐杀一个男人,并且不惊动护卫,难度是极大的,所以,我趁他放松警惕时,在他背后放出蝰蛇,一击而中后,他意识到是我下的手,拼命抓住我,求我救他,我堵住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音,在他挣扎时,指甲刮过我的脸,因此留下了我脸上的妆粉,等到他毒发咽气之后,我砍断他的命根子,又将匕首插入他喉咙,以一匹白绫裹住他的裸身,省得案发时,脏污了宾客中女眷的眼睛。” “之后,按照约定,淳儿从汤池正门出去,请国宾馆护院找掌事过来一趟。苏哈古扎看到蒙坚被杀,非但不肯帮我抛尸,还要杀了我,我告诉他,他留在番邦的亲人,早已被蒙坚悉数灭口,他自是不信,我便给他看了一封信,是蒙坚写给蒙利,交待蒙利杀人的命令,当然,这是我伪造的。苏哈古扎对我代笔的字迹深信不疑,当即恨透蒙坚,替我完成了接下来的计划。后面发生的事情,不用我赘述,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阿贵为保我性命,替我承担了杀人罪,这是我预料之外的,可他太傻了,他不知道查案的龙师爷是何等精明,单单留下一个‘梁’字的线索,一封虎头虎尾的遗书,是不足以取信龙师爷的。” 章节目录 第343章:龙图国案(128) 龙星图叹:“阿贵确实死得可惜,但你们兄妹情谊,是超越生死的厚重。” 梁惜绒转身,朝老皇帝再次叩拜,道:“民女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皇上开恩,只求皇上看在民女传递军机,为夏朝江山略尽绵薄之力的份上,准许叶海回番邦,准许梁木成和梁贵的遗体运回奉阳安葬。另外,蒙利和淳儿是无辜的,恳求皇上开恩!” 老皇帝若有所思,“梁惜绒,朕可以派人运送你两位兄长回乡厚葬,但你其它的请求,朕恐怕不能答应!” “皇上!”梁惜绒惊呼。 老皇帝面色凛然,“朕若将番邦使团放虎归山,你传递的军机,便没有意义了!厉砚白,将番邦使团全部拿下,羁押天牢候审!” “臣遵旨!” 厉砚白领命,随即大掌一挥,便有军队冲上来,番邦护卫看到叶海没有反抗,便知寡不敌众,任何挣扎都是无效的,遂束手就擒! 梁惜绒情急抓住龙星图手臂,“龙师爷,你答应过我的,求你帮帮我!” 如此场合,龙星图怎敢当面去触老皇帝的逆鳞,她低声安抚道:“梁姑娘,你稍安勿躁,皇上只是暂时羁押,会有最终决断的。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梁惜绒摇头,她踉跄后退两步,忽然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仰面倒下去! “惜绒!” “梁姑娘!” 杂乱地惊叫,彰显着措手不及的害怕,可惜叶海和蒙利皆被人控制,无法近身,只有龙星图以最近的距离,接住了梁惜绒倒下的身体,“怎么回事儿?你服毒了吗?太医!太医!” 厉砚舟和李太医疾步过来,两人同时诊脉,脸色同时变得难看,几乎异口同声,“是砒霜!” “不用救我,我抱了必死之心,把砒霜提前藏在了牙槽里……”梁惜绒说着说着,又一口黑血喷出,溅了龙星图满脸,龙星图眼底发热,“你这是何苦?你虽然杀人,但是立了救国救民的大功,功过相抵,不会判你死罪的!” 梁惜绒费力的扯唇笑,“龙师爷,谢谢你。我愿意用我一命,换叶海、淳儿和蒙利平安,我相信你……你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办到的,对吗?” 龙星图艰难的点头,“我尽力而为。” “惜绒!” “惜绒!” “小姐!” 叶海、蒙利和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令厉砚舟动了恻隐之心,他朝老皇帝请旨,“求皇上网开一面,让他们送送梁姑娘!” 老皇帝嗟叹,“准!” 三人终于冲过来,跪在梁惜绒身边,梁惜绒一一看过去,气息越来越虚,“对不起,我……我失言了,我不能陪你们一起走下去了……今后忘……忘了我,好好生活,答应我好不好?” 叶海泣不成声:“惜绒,你怎么能骗我?我所求不过是你喜乐安好,你却……我不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蒙利一拳一拳捶在地上,“惜绒,我爹死了,你也死了,丢下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呢?” “小姐,小姐你不要死,不要抛弃淳儿,小姐……” 一道黑影重重地压下来,遮住了淳儿的脸,梁惜绒衰竭的心脏猛地一抽,她缓缓抬起头,浸满水光的瞳孔,映入一张熟悉却不敢亲近的脸。 围拢的人意识到什么,待看清来人后,不约而同的让出位置。 梁惜绒嘴角生硬的绽开最后一抹欢喜的笑容:“四皇子,对不起啊,这一次不是诈死,我是真的要……要离开了。我这辈子很短暂,就像昙花,一夜盛开,一夜枯萎……可你知道吗?这七年里,我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就是在青峪关……” 众目睽睽,哪怕她临死,依然在保护他,不说破任何一个暴露他们曾经是爱人的关系,并且抢在他之前,阻止他做出不合适宜的动作。 周愠浑身僵硬,为了不辜负梁惜绒最后的心意,他死死忍着,只能用主子的身份,居高临下的回应三个字,“我也是。” 未尽的话,她会懂,那半年的心心相印朝夕相伴,亦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老皇帝看在眼里,忽然开口宣布:“四皇子救驾有功,忠勇无畏,即日起,册封为贤亲王,着工部选址,开衙建府;梁氏惜绒大仁大义,特赦无罪,赐予厚葬!” 梁惜绒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周愠身子猛地一晃,跪地谢恩,热泪夺眶而下,“儿臣谢父皇恩典!” 梁惜绒的计划,不是一石二鸟,她还有另一层目的,那便是助他复宠,助他登上这个位置! 她成功了,在她离世前的最后一刻,心想事成,足以含笑九泉。 周遭跪倒一大片,齐声震耳,“拜见贤亲王!” 周捷脸色难看至极,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恭喜四弟荣升贤亲王!” “臣弟谢过太子殿下!”周愠回礼。 老皇帝从座椅上起身道:“杀人案到此了结,国宝龙图阴阳玉的失窃,朕已另派人手调查。龙星图等人破案有功,待来日再行封赏。太子,四皇子,随朕起驾回宫!” 众人跪送:“臣等遵旨!恭送皇上!” 老皇帝御驾启程,周愠由大内侍卫搀扶上马车,他抛下刚刚过身的梁惜绒,被迫离开。 临行最后一眼,是永别。 厉砚白奉旨押解番邦使团所有人去天牢,包括苏哈古扎。 “龙师爷,少侯爷,余下的事,便交由我们三个衙门处理吧。累了几日,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大理寺卿体恤道。 厉砚舟颔首:“好。辛苦诸位大人,我会奏请皇上,请皇觉寺大师为梁氏三兄妹诵经超度。” 龙星图心里堵得难受,一刻也不想呆在此处,“阿楚,钟离,收拾行李,我们回驿馆。” 钟楚眼睛通红,嗓音里带着哭腔:“好,我现在就去。” 秋日的初阳,洒在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从来处来的人,终于要落叶归根。 佛说,人生是苦,红尘无可恋。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章节目录 第344章:夜会 月朗星稀。 寂静的驿馆后院里,钟离手持佩剑,一圈又一圈的踱步,他时不时地抬头望向房顶,浓眉略微轻蹙,心头浮起忧虑。 龙星图回来后,看起来挺正常,该用膳便用膳,该休息便休息,该练剑便练剑,但寡言少语的她,明显愈发地沉默,待钟楚安置后,她并未就寝,而是拎了一壶冷酒出门,用轻功飞上房顶,坐在最高处,独自饮酒。 钟离几番想上去,又怕自己笨嘴笨舌,说不出安慰她的话。 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大概懂一些,可她未必想谈,因为言及再多,亦无济于事。 所以,他能做的,便是守在下面,为她遮挡风雨,无论她想做什么,无条件的支持。 忽然,有马蹄声踏破安宁,一人一马转瞬而至。 驿馆守卫迎上去,提起灯笼照了照来人,随即躬身相迎,“少侯爷深夜来此,可是有要事?小人这便去请驿丞大人……” “不必。” 厉砚舟阻止,一跳下马,将缰绳扔给守卫,步履轻松的跨入驿馆大门,“我找龙师爷,无须惊动旁人。” 从前院绕到后院,他轻车熟路的打算直接登堂入室,可院子中央矗立的高大身影,粉碎了他的歪心思。 “少侯爷?”钟离愕然,惜字如金的询问:“公干?” “咳咳。” 厉砚舟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的回道:“龙师爷睡了吗?我找她有事相商。” 钟离挑眉:“何事?” “关于梁惜绒临终请求释放叶海等人的事情。” “夜色已深,多有不便,明日再谈吧。” “不行,夜长梦多,明日恐会有变化!” “少侯爷,你确定只是为了谈公事?”钟离淡淡反问,轻飘的语气,仿佛看穿了对方的把戏般。 厉砚舟蹙眉,干脆挑明了说:“半公半私,成么?钟离,我明白你保护她的心思,也知道你对她的钟情,但有些时候,她需要的人是我,不是你。” 钟离猛地一步欺近,压着嗓音道:“少侯爷,我们之间如何,与你无关。但你需要知道一点,你和星图今生即便有缘,亦是无份,趁早断了心思,对你、对星图,对你们安国侯府,都是好事!” 厉砚舟一凛,“什么意思?你……” “谁在下面?” 房顶上突然传来龙星图的质问,厉砚舟豁然抬头,薄唇不禁咧开,“钟离,你不用守在这儿了!”语落,他足尖一点,飞向目标。 钟离气闷,一枚铜钱镖从袖袋落入手心,但他忍了忍,背后偷袭有违他做事的风格,且若将不要脸的厉二爷打残了,遭受连累的人,还得是龙星图! 所谓眼不见为干净,钟离咬牙切齿地转身回了房。 借着月光,龙星图看清踩着琉璃瓦一个起落,便靠近她的男人,秀眉拧了拧,“宵禁时辰快到了,少侯爷早些回去吧,省得为难巡逻士兵。” 厉砚舟径自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她的酒壶仰脖灌了一口,却打了个寒颤,“你怎么喝冷酒?时日不同了,酒要烫热了才能喝。” 龙星图别过脸,没有搭理。 厉砚舟搁下酒壶,解开颈间的披风系带,欲为龙星图披上,她扭动肩膀拒绝,被他重力按住,“你衣裳单薄,还喝冷酒,不怕着凉么?” 龙星图抿唇,低声道:“管好你自己便成了。” “你放心,我答应了你不再生病,自是会爱惜身子,我穿了蚕丝棉衣出来的,一点儿也不冷。”厉砚舟边说边为她系好披风,然后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满是心疼,“去的人已经去了,你何必这般惩罚自己呢?” 龙星图抽回手,抱紧双臂,垂眸道:“我没事儿。二爷,你快回去吧,一会儿宵禁……” 厉砚舟打断她,“我在驿馆过夜,明日回府。” “你不要任性,成么?你不回府,侯爷和夫人会怎么想?旁人又会怎么议论?若教皇上知道……” “我不怕!” 厉砚舟有些恼火,“龙星图,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往外推?我光明磊落,无惧流言!即便皇上知道又如何?酒逢知己千杯少,只要你身份不变,皇上便不会怪罪我!” 龙星图语塞。 两个男人在一起把酒畅谈,的确不会招人非议,只是她不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既与周愠达成了约定,便该干脆利落,而不是越陷越深。 “好了,你甭生气了,我是找你说正事的。”厉砚舟重重的吐气,压下心里的不快,正色道:“两件事。第一,皇上有意封赏你官职,让你离开杜明诚独立做官,但具体官衔尚在考虑中,你有什么想法,提早作好打算;第二,番邦攻夏的野心既已暴露,两国签定的和平条约便算作废了,而叶海一向是夏朝的劲敌,放他回番邦,便等于自掘坟墓,皇上从国事角度考虑,释放的可能性为零。” 闻听,龙星图略急,“那蒙利和淳儿呢?淳儿只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影响不到两国战事,而且也不会回番邦啊!” 厉砚舟道:“皇上杀蒙利的心都有,毕竟他父亲是想要刺杀皇上的,但最终杀不杀,或放不放,还得看番邦汗王的态度,这些便非你我能左右了。至于淳儿,过几日待皇上心情好些了,我请我娘出面,将淳儿收入侯府,我娘本是番邦人,淳儿跟着我娘,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归宿。” “若能这般也好,梁姑娘将淳儿托付给我,可我风里来雨里去,过不了安生的日子,未必能照顾好淳儿。等将来风波平息了,拜托夫人替淳儿物色一门好亲事,我也算对得起梁姑娘在天之灵了。”龙星图既觉庆幸,又颇为伤感。 厉砚舟大掌揽住她肩膀,“所以,你少些担心吧。叶海和蒙利只是失去了自由,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另外,我听说今日下午严旌等主管国计民生的官员悉数被宣召,皇上在金殿上大动肝火,好多人被降职罚俸,皇上还册封大理寺卿为八府巡按,代君巡视全国,彻查贪腐,赈济灾民。” 章节目录 第345章:你是我的人了! 龙星图备感欣慰,“皇上总算是看清了世间浑浊,阿楚功不可没!” “确实,钟姑娘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厉砚舟颔首,表示认同。 然而,龙星图陡地话锋一转,“厉二爷,除了这些,你没有需要交待的事了么?” 厉砚舟嘴角抽了抽,“什么?” “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但别把我当傻子!若不是我帮你瞒谎,梁姑娘替你担着,你现在还能潇洒地坐在这里吗?”龙星图厉目盯着他,神色严肃异常。 厉砚舟“噗嗤”一声笑开,“星图,我有种被你扒光了,连一丝一毫的秘密都藏不住的感觉!怎么办,我的后半辈子岂不是被你牢牢控制在了手掌心……” “少废话!”龙星图瞪眼,“谁管你后半辈子?摊上我这般聪明人,你要么别耍花样,要么离我远远地!” 厉砚舟慢慢凑近,与她脑袋相贴,温声软语:“二爷偏就喜欢你的聪明劲儿,哪怕显得我又蠢又笨,我也甘之如饴。” “滚犊子!”龙星图羞赧,一巴掌推开他,气息有些急,“快说正事,不然我回房了!” 厉砚舟只好老实交待,他附耳龙星图,“你推断的没错,国宾馆大厅宫灯里的暗器,是我做的手脚。” “为什么?”龙星图震惊瞠目,“你知道弑君的下场是什么吗?你怎么敢……” 厉砚舟道:“你不是问我恨不恨皇上吗?我现在便告诉你,我恨,恨皇上杀了夏莘全家,但我却不能弑君报仇,因为先太后是真心宠爱我,我不能伤了先太后的心。我之所以下手,另有其意。星图,你我立场不同,你只需要考虑如何破案即可,而我要更深层面的通盘谋划,这就是政治。四皇子能够回京是托了先太后的福,但仲夏夜天现异象,皇上听取严荆和司天监谏言,认为天官书所载,乃是天命,即彗星在日旁,子欲杀父。而这个‘子’,被严荆安在了四皇子身上。” 龙星图蓦地想到那日在安国侯府,他们二人正在房间用膳时,有太监匆匆送来密信,提及“天象”二字,并言皇上对四皇子动了杀机一事! 厉砚舟接道:“现实情况比我想像地严峻,即便你查出真相,证明四皇子蒙冤,也改变不了皇上对天象的信服,四皇子依然处境堪舆,且在不受宠的状况下,四皇子回京的意义便不大了。所以,番邦的猎王计划,让我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既是兵行险招的复宠,亦是改变天象的良机,从杀父变成救父,是何等有力的自证!果然,结果一如我所愿!” “你将计就计,本想让苏哈古扎背锅,没想到他拒不承认,最后却由梁惜绒认了这项罪名!”龙星图忆及白日审案情形,不由一阵后怕,“厉砚舟,你好大的胆子!万一我揪着不放,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呢?万一梁惜绒不肯认,皇上非要一查到底呢?无论哪个环节背道而驰,你都可能会露馅,到时你怎么办呀?” 她急火攻心,忍不住捶了他两拳! 厉砚舟一把抱她入怀,薄唇贴着她耳朵,低声说:“我承认,我是在赌,赌自己的运气,赌你不会起疑,或者起疑后因为相信我的人品而徇私帮我,事实证明,我赌赢了,而且梁姑娘雪中送炭,她实在太聪明,不消点破,便能从结果中猜到目的,因为她抱着跟我一样的动机,我们都为了四皇子的前程而费尽心机!” “四皇子知道你的谋划吗?”龙星图缩了缩肩膀,没有拒绝他的亲近,只要想到险些失去这个男人,她便呼吸紧窒,惶惶不安。 “不知。”厉砚舟嘱咐她,“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教第三人知晓,包括四皇子。” “为什么?你明明帮了他……” “星图,你不懂权术。即便我承担着天大的风险一心为了四皇子,可四皇子此后难保不会对我心存戒备,生怕我将来会把此招同样用在他的身上!皇子与皇帝的差别,岂是‘情义’二字的份量?自古哪个皇帝不多疑?日日坐在高位上,掌控着天下的生杀大权,却没有一刻不害怕被人谋害!” 龙星图内心深受震动,她是远离庙堂的人,又怎会明白权术与帝王心?“可你不觉得委屈吗?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既换不来感恩,又要承担生命危险,甚至有可能会连累家人。” 厉砚舟默了一瞬,喟叹道:“只要他日四皇子能够做一个好皇帝,能为夏家平反,我便不觉得委屈了。” 龙星图猛然抱住他,这是第一次,她热切地回应他厚重的情意,她并非捂不热的顽石,只是感动在心,无以言表。 厉砚舟欣喜若狂,他慌忙扳起龙星图脑袋,在她红唇重重一吻,激动地语无伦次,“星图你……你你是接受我了吗?” 龙星图却是一瞬清醒,“没,没有的,我,我只是……总之你别误会,刚才是……” “嘘!”厉砚舟暧昧地挤挤眼,嗓音哑了一分,“我懂,你否认没用的,反正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龙星图欲哭无泪,急得双手抱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幕落在厉砚舟眼里,却甚是可爱,他大掌拍拍她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好啦,我做事有分寸的,在没有解决好自己的破事之前,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关系,不让人发现的。” 龙星图起身便要走,厉砚舟拉住她不准,“你再没有问题想问我了吗?过了今夜,我可是一个字都不会再回答你哦!” 她想了想,道:“好,我问你,你不怕四皇子畏死,不肯舍身救驾吗?” “不怕,因为我相信四皇子是个孝子,危险面前,他一定会救皇上!如果有万一,那我也做了另一手准备,我的人会出手,会保证皇上万无一失。”厉砚舟自信满满,言语间充满运筹帷幄的气势。 章节目录 第346章:我永远不会算计你! 龙星图着实感到不可思议,与这个男人相处越久,不是越透明,反而越觉深不可测! “啧啧,你这是什么眼神?”厉砚舟咂嘴抗议,直接大掌按住她眼睛,“不许这样看我,不允许你把我想成十恶不赦的坏人!” 龙星图拿下他温凉的手,语气十分复杂,“二爷,你的水实在太深了,扮猪吃老虎,都不足以形容你的心机啊!我真不知道你的手伸了多长,但是……” “但是我永远不会算计你!” 他实在太聪明,轻易便能猜出她的忧虑,从而不假思索的许下承诺,予她安心。 龙星图沉默些许,道:“是我以前小瞧你了,也是我坐井观天,见识浅薄。” 厉砚舟不悦:“干嘛妄自菲薄?你我生长环境不同,我自小在尔虞我诈里求生存,我所见所闻,皆充满了阴谋阳谋,我可以装作单纯无知,却不敢真正的天真无邪,否则早死了千八百遍了!” “我……” “你别安慰我,我是男人,不需要女人的安慰,尤其是你。你太强大,武功好,有智慧,是无畏无惧,可以给别人当保护伞的大女人。作为喜欢你的男人,其实我会很有压力,会觉得在你面前无用武之地,配不上你。星图,我真的很想保护你,成为你的依靠。” 说着正事呢,忽然就变成了真情告白,加之男人殷切渴望的目光,让龙星图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羞涩甘甜,但同时意外于他的坦诚和担忧,或者说天生贵胄的少侯爷,本不该有的自卑感。 可惜,厉砚舟没有等来龙星图只言片语的回应,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自持,及喜怒不形于色的寡淡,她双臂一展,跃下房顶,稳稳地落在院子里。 厉砚舟怔了怔,急忙紧随其后。 她背对他,嗓音冰冷,不带一丝温情,“少侯爷,你该回府了。” 厉砚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大步跨近,挡在她面前,眉心紧蹙,“星图,你在生我的气么?是不是我说错话……” “没有。”龙星图快速打断,神情依旧不显露任何情绪,“我只是想睡了。少侯爷,你今夜所说每个字,我都不记得。你赶紧回府吧。” 厉砚舟沉目,“其它事情你忘记是对的,但有一件事你不准忘!那就是,你是我的女人!” 语毕,他阔步离去。 龙星图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脑袋深深地垂落。 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独负君。 …… 翌日。 午时左右,京都驿馆外,逐渐聚集了许多老百姓。 驿丞找上门时,龙星图正在拾掇行囊,提前作着离京的准备。 “龙师爷,您怕是走不了喽!自从您破获国案的消息传开后,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拿着状纸赶来,请龙师爷替他们主持公道沉冤昭雪呢!” 钟楚满目愕然,“啊?这……这星图不是本地父母官,管不了你们京城的案子呀!” 驿丞无奈道:“可老百姓现在就找龙师爷,驿馆大门外跪了一地人,你们仔细听,正在可劲儿地喊着请青天师爷出来一见哪!” 龙星图放下手里的活计,“不管怎样,我先出去看看吧。” “好咧,您跟我来。”驿丞欢喜,忙掀了帘子率先出门。 外面的情况,果然如驿丞所言,黑压压足有几十号人,高举状纸,殷殷渴盼的高喊:“求青天师爷为草民作主啊!” 驿丞带着守卫维持秩序,生怕激动的百姓冷不丁冲上来,造成踩踏事故。 龙星图目光一一扫视,心中荡起诸多波动。出任刑名师爷两年来,这种场面,她所见不多,因为武阳县每日都在升堂审案,案件不论大小,只要老百姓递上来状纸,从无拒绝之理,所以没有积案,便没有老百姓成群结队来报案的情况。 可是,在夏朝的都城京师,居然让她见识到了! 略作思考,龙星图扬声道:“在下龙星图,乃是武阳县师爷,诸位的案子,不在龙某管辖范围之内,实在抱歉!但是,大家可以去京州府衙报案,府尹大人定会为民作主,还冤者一个公道!” “龙师爷,求您帮帮草民吧,草民的闺女被富甲大户李家的公子玷污,草民去京州府衙报案,可府尹大人说没有证据,定不了李公子的罪,可怜我闺女受不了屈辱上吊自尽了!草民是走投无路,控诉无门啊!” “草民祖产五亩薄地,被村里恶霸强夺,逼迫草民按了手印,草民每次去报官,都是被打一顿扔出去,实在是没办法了啊!草民听说龙师爷铁面无私不畏强权,求求龙师爷,求求您……” “……” 接连不断的血泪哭诉,落入龙星图耳中,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她耳膜生疼,她十指用力攥成拳,“钟楚,收状纸,没有状纸的人,现场代写。” “好咧。”钟楚清脆应声,随即扬手招呼百姓,“龙师爷收下你们的状纸啦!大家不要挤,排好队,把状纸交给我,没有状纸的人,若有冤屈,单独排成一队,我为大家代写!” 老百姓顿时欢呼雀跃,感恩戴德般连连磕头道谢,龙星图扯了扯唇,却是高兴不起来。 原本是官府职责范围内应该做的事,却成了老百姓奢望而不可求之事,官场腐朽至这般程度,实在是悲哀。 不多会儿的功夫,现成的状纸收上来三十份,排队等代写的人,大约还有十来人。 驿丞凑过来,关切道:“龙师爷,您打算怎么办呢?今儿这口子一开,怕是还有不少想打官司的百姓往这儿赶呢!” “我能怎么办?不在其位,有心也办不了,只能替百姓把状纸递呈京州府衙。”龙星图低声回道。 闻听,驿丞摇头叹气,“若只是平常递过去,恐怕没什么用啊,否则这些老百姓还会越过府衙跑到驿馆来求龙师爷?” 龙星图眼睛眯了眯,迸出一道寒光,“我亲自上门,府尹大人想必是不敢搪塞的。” 章节目录 第347章:请龙师爷高抬贵手! 京州府衙。 许久不曾响起过的鸣冤大鼓,突然间,鼓点响彻衙门内外,声震三街九巷! 在外当差的一班衙役,近距离被震得纷纷双手捂耳,跪地求饶,“龙师爷,您行行好,已经去给您通报了,您就多等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成么?” 龙星图不言不语,灌注内力的双腕,抡着鼓棒可劲儿地捶打鼓面,钟楚抱着一沓厚厚的状纸,嘻嘻哈哈地笑,“等不了,我们龙师爷啊,是急性子,从来不等人!” 除了告状的百姓之外,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消片刻,便将府衙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京州府尹火急火燎的亲自迎出来,一脚刚刚迈近,龙星图正好一棒下去,捶破了羊皮鼓面! 现场的骚动,刹那间归于宁静,所有人目瞪口呆! 龙星图倒是镇静恬淡,她将鼓棒置回原处,波澜不惊的说道:“府尹大人,我会照价赔偿的。” 府尹一脸丧气,“龙师爷,这不只是赔偿的问题吧?这可是官……” 龙星图道:“除了赔偿,还需杖责二十,对吗?大人放心,龙某精通律法,请大人连同民告官的刑罚一并执行。” “什么?”府尹着实一楞,“民告官?龙师爷是……哦对,龙师爷是要状告厉将军,对吧?可你不是在大理寺报的案子吗?干嘛又上京州府衙闹腾,而且……”他阴沉着脸朝周遭望过去,十分不悦,“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合适吗?” 龙星图挑眉,语气悠闲,“不,大人误会了,龙某状告的人,并非厉将军,而是大人您自己!” 府尹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你……你说什么?你要告本官?” 龙星图点头,“对,告大人尸位素餐,为官不正,鱼肉百姓!” 府尹震惊地呆了好半晌,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他匆忙将龙星图拉到一旁,压低嗓音道:“龙师爷,你干什么呀?本官哪里得罪你了,你竟然这般……” 龙星图肃穆严厉,“大人若是不接这个案子,龙某便去找皇上报案!” “你……”府尹完全崩溃,又是作揖又是鞠躬,“龙师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本官吧!您查案的时候,本官也是出了力的啊,您怎么过河拆桥呢?” 龙星图道:“大人若不想我状告大人的话,那便接了这些案子。”说罢,她手一伸,钟楚立刻奉上状纸,她接道:“一共是四十三名原告,其中刑事案子十五件,其余是民事官司,希望大人在十日之内,全部公平公正,严格依照律法,作出裁决!” 府尹简直晕头转向,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一沓状纸,“这么多?十日之内?龙师爷,敢情您今儿个是为了那一帮人出头?” 龙星图扯唇,“大人错了,这些本是大人份内之事,可大人显然是玩忽职守,未曾恪尽职责。若是今日之事,大人不想妥善处置,恐怕闹出的动静,自会有御史台替大人参上一本,也省得龙某出面,做得罪大人之事!” “行行行,本官全听龙师爷的吩咐,还望龙师爷高抬贵手啊!”府尹认输了,他从龙星图手里赶紧接过状纸,且央求道:“好歹您先让百姓散了吧,这么围下去,影响多不好啊!” 目的既已达到,龙星图语气也轻松起来,她调侃道:“大人此言差矣,趁这个机会,把大人臭大街的恶名挽回来,也算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闻听,府尹被噎得像吞了苍蝇似的,哭不是哭,笑不是笑。 “大人可要承龙某这份情才好,若非念着大人在国案中谦虚积极的表现,龙某可就把这些状纸直接送给皇上过目喽。”龙星图接着下猛药,定要将这位狗官治得心服口服,且还不敢记恨她。 府尹出了一头冷汗,“是,龙师爷这份情,本官记在心里了!” “当然,我很快便要离京,大人千万别以为我走了,便可以弄虚作假,我会请贤亲王和少侯爷替我盯着大人秉公审案!” “龙师爷!” 府尹彻底服气了,他后退一步,朝龙星图深深一拜,“本官不敢,您放心吧!” 见状,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钟楚借机一挥手,带头高喊:“求府尹大人为草民伸张正义!求青天大老爷为草民作主!” 百姓们立即齐声附和:“求府尹大人为草民伸张正义!求青天大老爷为草民作主!” 世人皆爱听溢美之词,高帽子一戴,内心便会油然升起更深层次的责任感,府尹大概是人生第一次感受到“青天”二字的力量,他激动地竟有些手足无措,缓了缓,才将由衷的承诺脱口而出:“本官定会给父老乡亲一个交待,秉公办理每一件案子!无关人员先行散去,所有原告在衙门偏厅等候传召!” 百姓欢喜磕头:“谢大人!” 龙星图颇感欣慰,她出声唤道:“阿楚,我们该回去了。” “哎,等下!” 府尹连忙拉住龙星图手臂,赔笑道:“龙师爷,您看案子太多,本官纵有三头六臂亦是忙不过来啊,不如请龙师爷受累,助本官一臂之力如何?” 龙星图嘴角抽了抽,十分无语。 “还有啊,好多是疑难案件,案发太久,证据难寻,本官怕是心有余力不足,没法儿给原告公正判决啊!”提起实际情况,府尹不免为难着急,诚心求援,“龙师爷破案之才无人能出其右,若得龙师爷相助,才是百姓之福啊!” 钟楚“噗嗤”一声笑了,“大人的糖衣攻势很有力量嘛!” 府尹干笑,“主要是龙师爷爱民如子,不忍心百姓受苦。” 龙星图没多少废话,直接大步走向衙门。 府尹欣喜,忙令府衙所有捕头捕快到岗,随时听命捉拿被告。 钟楚双手一摊,边走边拉长语调轻叹,“看来又有的忙喽!” “钟姑娘请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唤,钟楚一楞,缓缓回头,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劲装束身打扮的男子…… 章节目录 第348章:笨死你算了 “你是哪位?”钟楚确定她从未见过来人。 男子言行恭敬有礼,道:“见过钟姑娘!属下是贤亲王身边的新晋护卫墨秋,我家主子有请姑娘入宫一叙!” “贤亲王?”钟楚眨巴着眼睫毛,一脸茫然,“我认识他么?我干嘛要去见他?” 墨秋眼角抽了抽,明显意外于她的反应,他小心措辞,“四皇子便是贤亲王,皇上昨日刚刚册封。” 钟楚总算明白过来,“哦,我想起来喽,原来是四皇子呀!怎么,找我干嘛呀?我现在挺忙的,我要帮我家星图做事呢!” “钟姑娘!” 墨秋深吸一气,显然被她气晕,他加重些许语气道:“贤亲王有请,孰轻孰重,钟姑娘须拎清才好!” 钟楚最讨厌被人威胁,她当即下颔一抬,凶巴巴的叱道:“本姑娘才不管什么亲王皇子,在本姑娘眼里,我家星图比谁都重要!” 语落,她转身即走,不留一点儿情面。 墨秋惊在当场,直到钟楚潇洒地迈进府衙大门,失去了踪影,才一下子回过神来,赶忙大步追上去。 不得已,为了完成主子的任务,墨秋只好找上龙星图,说明来意后,龙星图睇了眼不远处天真无畏,只顾埋头和府衙师爷分拣状纸的钟楚,她略略蹙眉:“贤亲王应该在养伤吧?这时分召见钟楚,可是有要事?” 墨秋回道:“主子确实在养伤,但召见钟姑娘的意图,属下不知,主子并未交待,只吩咐属下定要将钟姑娘请进永寿宫。” 龙星图有些发愁,她脱不开身,若让钟楚单独一人进宫,难保不会出岔子,毕竟这丫头的性格是天不怕地不怕,且太过直爽,不懂得审时度势圆滑应对,万一…… “龙师爷,属下奉命行事,您可别让属下为难啊!”墨秋等不到肯定的答案,不禁焦急道。 龙星图无奈,只得道:“好吧,但你等我叮嘱钟楚几句话。” 墨秋抱拳,“多谢龙师爷!” 龙星图招手示意钟楚,小妮子立刻蹦跳过来,“星图,怎么啦?”然而,她杏眼一斜,看见墨秋后,登时拉下小脸,“你怎么回事儿?本姑娘不想去,你遽然跑来骚扰星图?” “阿楚!” 龙星图沉目,伸手将钟楚拽到一旁,疑惑道:“贤亲王召见你,为何不想去?” 钟楚伸手捂嘴,小声说:“我要帮你查案呀,我哪有时间大老远跑进宫?再说那个贤亲王他……他可不是从前落魄的四皇子了,他现在贵为王爷,又受皇上宠爱,召我进宫肯定是想翻身报仇,把我给咔嚓了!” 闻听,龙星图十分不解,“贤亲王为何要杀你?” “我原来对四皇子态度不好嘛,也不够谄媚恭敬,所以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啊!”钟楚撅起嘴巴,很是担心自己会英年早逝。 龙星图忍俊不禁,“阿楚,倘若贤亲王真想找你秋后算账,你躲着不奉召,他便拿你没办法了么?你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呀?怎会生出如此清奇的想法?” 钟楚一把抓住龙星图,急赤白脸道:“反正我不去!” “别怕,贤亲王不是太子,不会对你下手的。若我推断没错,贤亲王非但不会治你的罪,反而会待你非常好,只要你别口出妄言,说话做事之前,多动动脑子,便不会有问题的。”龙星图握住她紧张到冰凉的小手,柔声安抚道。 这一回,轮到钟楚费解,“为什么呀?人家是王爷哎,凭什么待我一个野丫头好?” “笨死你算了。”龙星图无语至极,直接将钟楚拉到墨秋面前,“总之,你听我的话,安心入宫,少说话,守规矩,我保你安然无恙!” 墨秋听话听音,忙附和道:“钟姑娘千万别有负担,主子是诚心邀请,且吩咐属下要好生对待钟姑娘呢。” 于是,钟楚不情不愿,又只能被逼无奈地踏上了漫漫入宫路…… 龙星图目送小妮子离开后,收拢心思,开始协助府尹处理案件。 简单的民事纠纷案,证据确凿,没有难度的,由府尹直接开堂审理,龙星图旁听监审。捕快传唤来的被告,十之八九,看见堂上有青天师爷龙星图在场,无须多费唇舌,便主动招供认罪,个别负隅顽抗的刁民,经不住龙星图三言两语,便前后矛盾自露马脚,落得个罪加一等的下场。 “下一个案子是什么?” “回大人,是张铁柱状告同村恶霸张老三强夺祖产的案子。” “传原告被告上堂!” “是!” 等候的间隙,府尹兴冲冲地说道:“龙师爷,本官有个想法,打明儿日起,本官把龙师爷的画像挂在公堂上,就像钟馗镇鬼一般,镇住嫌犯凶手!” 龙星图脸黑如炭,“大人可真是智慧!” “龙师爷威名远播……” “我不答应!” 她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府尹老脸挂不住,讪笑道:“玩笑!本官玩笑而已,龙师爷切莫动怒!” 不多会儿,原告被告到齐,两班衙役高呼:“升堂——” 府尹拍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草民张铁柱拜见大人!草民冤枉!”原告跪地叩头。 府尹道:“张铁柱,你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草民祖产五亩地,张老三强买强卖,只付给草民一百文钱,草民不从,张老三便将草民绑在柴房三日,不给吃不给喝,逼迫草民写下转卖土地文书,签字画押,强夺霸占!求大人为草民作主!”张铁柱声泪泣下,义愤填膺。 府尹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大胆张老三,张铁柱状告之事,可是属实?” “大人,草民冤枉啊!买卖土地,完全是你情我愿,草民并未逼迫张铁柱!求大人明察秋毫!”张老三连忙喊冤,并呈上地契和文书。 府尹过目后,询问张铁柱,“张老三绑架你一事,可有人证?” 张铁柱陈述道:“回大人,当日张老三谎称出价五两银子,将草民骗至他家,结果趁草民不注意,用秤砣打晕草民,将草民绑架。期间,并无第三人在场,所以没有人证。” 章节目录 第349章:姓龙的那小子,谁摊上谁死得难看 “没有!草民没有绑架,更没有用秤砣!”张老三不服,立刻叫嚷道。 府尹手持惊堂木又是重重一拍,喝道:“休得喧哗!肃静!” 这时,龙星图不疾不徐地开口:“大人派捕快去张老三家里搜,只要搜出秤砣,便可定张老三的罪!张老三的土地,悉数判给张铁柱,分文不付!” 此言一出,府尹满目诧异,他下意识地看向龙星图,以眼神询问,如此草草审案,合适吗? 张老三着急想申辩,却被龙星图抢先,她眼神慵懒却也阴冷,“大人照做即可。” 府尹犹豫片刻,心下一横,“行,本官听你的!来人,马上去张老三家搜证物!” 然,捕快临行前,却被龙星图唤到跟前,附耳密语了几句,捕快随即夺门而去。 张老三神色出现各种变化,或紧张,或不安,或笃定,还有明显的故作镇静。 龙星图眼角余光没有错过他的每个心理反应,她呷了口热茶,然后与府尹闲聊起来,“大人,你知道在武阳县公堂,原告或被告当堂说谎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吗?” “打板子!”府尹不假思索道。 龙星图摇头,“不,我们杜大人鲜少用刑,但是会把原告和被告关在一起,两个人只给一碗饭,一根绳子,三日之内,说谎的人,必会主动自首。” 府尹一听,好奇追问:“这是为什么?” 龙星图道:“因为谁是恶人谁含冤,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然后呢?”府尹等不上下文,着急催促。 堂下的人,包括衙役在内,人人竖起了耳朵。 龙星图慢条斯理的说:“若换成大人蒙冤入狱,又到了要抢夺唯一饭碗,即将饿死的时候,你会不想勒死仇人同归于尽吗?这是人性。” 府尹愕然,随即提出不同意见,“可另一个人为了活下去,也会想要勒死对方吧?” “有可能,但这种机率比前一种要小得多。因为心存仇恨更大的人,一定是蒙冤之人,而真正的凶手会心虚,会极力掩藏自己,不会主动出手把自己的罪名给坐实。”龙星图说完,目光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原被告二人,“不如大人也用此法试试?” 府尹将信将疑,但还是应承下来,“行,若是搜不出证物,那便按照龙师爷说的办!” 张老三却当场抗议:“大人,这牢里弄出人命不太好吧?草民上有老下有小,而张铁柱孤寡一人,他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可草民若是被他勒死,岂不是太冤枉了!” 龙星图抬了抬下颔,语速缓慢:“你确定你是被勒死的那一个?” 张老三一惊,嘴巴开始不利索,“草,草民没,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说,说……” “一百文钱买五亩地,这笔生意简直是一本万利啊!” “……” “我龙星图是个能叫死人开口说话的人。你认为,活人的嘴巴比死人还难撬开吗?” 张老三出了一头冷汗,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但他依然嘴硬:“草民没有,草民没有……” 龙星图打了个响指,“捕快,上证物!” 公堂外等候的捕快,听令大步入内,“启禀大人,在被告张老三家中搜出凶器秤砣一个!” 语毕,呈上一个特大号的秤砣! 府尹勘验之后,厉声喝问:“大胆张老三,你巧取豪夺在前,绑架谋财在后,罪证确凿,还有何话说?” 张老三挨到此时,心态早就被龙星图攻塌,独留一口气在死撑,失措之下,他慌里慌张的反驳,“不,不是,不是秤砣,我家没有秤砣,哪儿来的秤砣?明明是青石砖,张铁柱撒谎,是张铁柱在撒谎!” 然而,他脱口而出的关键词,却浑然不知,已经暴露无疑! 府尹豁然起身,“大胆狂徒,原来是用青石砖偷袭张铁柱,进行绑架夺地之恶行!” “大人!” 张老三一头磕在地上,整个防线崩溃,“草民认罪!但……但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他不明白,张铁柱为何会供述凶器为秤砣,又为何会搜出秤砣? 当然,府尹也不明白。 于是,一干疑惑的目光,落在龙星图脸上。 她道:“本师爷办过太多物证缺失的大案,遇到过太多死不认罪的嫌犯,诸如张老三这一类,稍稍设个局,便自己就跳进来了。” 府尹干咳了一声,“龙师爷,你可否讲明白点儿?本官……” “开堂之前,我已听张铁柱详述过程,因为是背后偷袭,张铁柱并不知道凶器为何,且案发超过月余,凶手必将凶器遗弃或损毁,所以从正面突击,在没有人证和物证的前提下,想要凶手主动认罪不太可能。” 龙星图拿起秤砣,挑明了说:“是我让张铁柱捏造凶器为秤砣,又吩咐捕快从街上菜贩手里随便借了一个秤砣冒充物证。张老三以养蜂为生,占用土地是为了建造宅子,并非务农,使用秤砣的可能性不大,所以,用秤砣定他的罪,他必然不服,加之方才一番敲山震虎,心里有鬼的人,又怎会不被鬼吞呢?” 语毕,她从座椅上起身,抬步朝外走去,“余下的事情交给大人了,我去准备富甲大户李家公子玷污民女的案子。顺便说一句,我们武阳县的杜大人,从未将原被告关在一起试探,刚刚的法子,是我编造的。” 直到她出了门,消失了好一阵子,府尹和一干堂上的人,才渐渐回过神来。 府尹用力咽了咽唾沫,看向自己的刑名师爷,“姓龙的那小子,谁摊上谁死得难看啊!夸他聪明都是看轻了,应该是老谋深算!” “是,龙师爷的确是个探案奇才!”师爷竖起大拇指,附声叹道。 府尹眼神特别幽怨,“本官真是羡慕杜明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若是杜明诚肯跟本官交换师爷,那该……” “大人,咱该继续审案了。”师爷眼珠一瞪,连忙提醒道。 府尹白楞一眼自己的废材师爷,只好收起心思,处理接下来的收尾工作。 章节目录 第350章:看来我是留不住你了 永寿宫。 钟楚被墨秋带去的地方,不是威严的殿堂,亦非暖阁偏厅,而是一处花房。 这个万物日渐萧瑟的季节,乍见生机绿植,锦簇花团,钟楚早忘了龙星图的叮嘱,她眼瞳晶亮,从万寿菊一路欣赏过去,满房转悠,嘴里“哇哇”惊叹:“好美呀,怎会有这么多漂亮的花儿,难道是春日要来了嘛!” 她太开心,却不经意一转身,撞入一个人的胸膛,惊措之下,她连退两步,张口便准备骂人,但漫过嗓子眼儿的话,在看清来人后,直接哑火了! 周愠一袭锦缎白衣,清俊出尘,温润如玉。 “我……我没有骂你哦,心里也没有骂!哦对,星图说要有规矩,我……我给你磕头!”钟楚一旦反应过来,简直是手忙脚乱,语无伦次,但她跪到一半的动作,被男人阻止。 周愠掌间的力量,迫使钟楚站起了身。 他垂眸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姑娘,丹唇轻溢出笑痕,“钟姑娘天性烂漫,不必拘泥繁文礼节。” “不行!”钟楚却拼命摆手,“你现在是有权有势的王爷,星图说我必须守规矩,你才不会咔嚓我!” 周愠莞尔,“龙师爷的话,比我管用么?” “那是自然,我家星图是最有智慧的人,她说的每句话,都肯定是对的!”钟楚深信不疑的口吻,彰显着她与龙星图之间无法撼动的感情。 周愠不禁蹙眉:“决定权在我手里,龙星图作不了主吧。” 钟楚咧了咧嘴巴,有一点纠结,“听起来好像是这样。那好吧,不跪便不跪,正好省了我的膝盖受疼。” 周愠满意地颔首:“对,但这项特权只在我这里有,且是私下场合,若遇旁人,你便须听龙师爷的话,谨记规矩,恪守礼节。” 钟楚总算完全放了心,但她这人向来是记吃不记打,只要危机一解除,立马原形毕露,“哎呀,早说嘛,害我担心了一路,死活不想来,就怕有去无回呢。” “我能够平安回京,多亏了龙师爷和钟姑娘、钟离,及武阳县的捕快,这回能在国案中脱险,亦是诸位的功劳,我周愠感激不尽,又怎会难为钟姑娘?”周愠诧异之余,忙解释道。 钟楚潇洒地摆摆手,“甭客气,本姑娘不会记在心里的。” 周愠却是郑重一拜,诚心致谢:“救命之恩,本王永生不忘!” “嘿嘿,只要你不杀我,对我家星图好点儿,我就开心喽!”单纯如钟楚,毫无心机,说完转身便走,“我回去啦,王爷再见!” “哎,钟姑娘留步!” 周愠哭笑不得,忙唤住人,道:“今日找你来,是有几件事想与你说。” 钟楚回头,示意他说下去。 周愠拍了拍手,墨秋推门进来,呈上一个红木金箔的小箱子。他说:“钟姑娘,这里有五百两银子,是本王答谢各位的赠礼。” 钟楚皱眉:“不必……” 周愠打断她,“我知道,你们都是有情有义高风亮节之人,不在乎钱财,但人吃五谷杂粮,过日子总需要钱,尤其是为我出生入死的捕快们,我目前能报答他们的,只有这些,无论如何,请钟姑娘替我尽一份心意。” 钟楚想了想,决定接受赠礼,“好吧,王爷讲得也有道理,大家的盘缠几乎用光了,回程也需要银子,我便却之不恭了。” “还有一件事,希望钟姑娘受累帮忙。”周愠从袖袋拿出一串红玛瑙,情绪有些低沉,“惜绒灵柩离京之前,请钟姑娘替我把它戴在惜绒颈项。我无法亲自送惜绒最后一程,只能以此祭奠,聊表寸心。” 钟楚点点头,一口答应下来,“好,我会为王爷办好的。佳人已逝,王爷有伤在身,当保重身体,才不枉梁姑娘一片真情。” “多谢钟姑娘!” “王爷还有其它事么?” “我……”周愠神色出现一丝的迟疑,他谨慎措辞,“我是想问钟姑娘,倘若龙师爷离京,你也会跟随龙师爷离开吗?” 钟楚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星图去哪里,我肯定去哪里啊,有什么问题吗?” 周愠深目盯着她,“难道你真的想要嫁给龙星图?” 钟楚蒙在当场。 她卷长的眼睫毛飞快地眨动,心头一时冒出各种想法,这位新晋王爷有何意图?难不成想夺走龙星图吗?不行,星图是厉砚白的媳妇儿,现在出来一个不要脸的厉砚舟已经够头疼了,怎么能让厉砚白再多一个情敌?她必须阻止! “对!我要嫁给星图,这辈子,我非星图不嫁!” 听到她义正言辞的答案,周愠神色浮起几分不悦:“你确定么?钟姑娘,时至今日,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了,龙师爷究竟是男是女,你不打算与我坦白吗?” 钟楚生生被呛到,保护龙星图的念头,令她脱口而出:“你……你胡说!星图是男子,怎会有假?” “我已经知道了,钟姑娘又何必狡辩?不过你放心,龙师爷是我的恩人,我断然不会揭发她,更不会害她。”周愠进一步打消她的疑虑,试图赢取她的信任。 钟楚坚决摇头,“我没说假话,若是有假,我……我自刎谢罪!反正我……我就是要嫁给星图,随便你怎么怀疑,我要走了!” 可惜,她手臂被男人拽住,周愠颇感无奈的轻叹:“看来我是留不住你了。也好,只要钟姑娘喜欢的人一直是龙师爷,而非他人,那便够了。” 谁知,钟楚听得一脸懵,“王爷,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大明白呢?” 周愠笑:“没关系,以后你会懂的。” “好吧,那我要走喽。”钟楚收好红玛瑙珠串,抱起红木金箔箱子,可她关注的点,还不忘满房的花儿,所以她俏皮吐了吐舌头,小声说:“王爷,我可以采一朵花儿带走么?” 周愠墨瞳里笑意加深,“当然可以。你喜欢哪一朵,我采来送你。” 结果,钟楚一口气指了七八种花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章节目录 第351章:真假凶手(1) 周愠是有求必应,一把剪刀在手,钟楚指到哪朵花,他慷慨地剪哪朵花,一会儿功夫,便扎成了一大捧。 钟楚一手拎箱,一手抱花儿,开心地笑容满溢,“谢谢王爷!你这个人不赖嘛,是我之前把你想得太差劲儿了,我……哦不是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总之,王爷您是个好人!” 周愠欣然浅笑,“你知道这些鲜花绿植是哪儿来的吗?昨日父皇赐我好多金银珠宝,我拒绝了,我说,我想要一个花房。” 钟楚诧异,“为什么?难道在王爷心里,花房更有意义吗?” “是。”周愠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满房姹紫嫣红,他刚毅的五官线条,愈发柔和,思绪渐渐陷入久远的回忆里,“我母妃在世时,不羡金银,独爱花草。母妃宫殿里的每一盆花,都是母妃亲自打理,浇水、施肥、修剪、育苗、插花,她乐此不疲,从不觉得累。后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钟楚明显感受到他的难过,其实她一直有个疑问,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会让当今皇帝不念骨肉亲情,将年少的四皇子流放边关十年呢?且在这十年里,皇帝不闻不问,削减了他身为皇子的一切待遇,每年只给少许维持生计的银子,让他不至于饿死。而大多时候,是彭卫虎元帅和安国侯爷暗中扶持,才让四皇子能够有些体面的活着。 但钟楚问不出口,揭人伤疤太不厚道,何况她一介平民,与他关系亦不过尔尔,没有资格逾矩。 沉静良久,她福身一拜,道:“王爷,我没读多少书,不会说好听安慰的话。但我一直记得星图父母死后,我爹对星图说过的一句话。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周愠一震,喃喃念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钟楚嫣然一笑,“是呀,所以王爷要学会释然,学会换个角度看待生死,如此便会觉得人生短短数十载,哭是一日,笑也是一日,又何必纠结过去,浪费今日的好时光呢!” 周愠凝视着钟楚明媚笑魇,心弦不断被触动,她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达到了超出她年纪的境界,完全是出乎他意料的,亦是让人惊喜的。 “好啦,王爷伤重,须得静心休养,我便不打扰王爷啦,告辞!” 钟楚语调轻快,眉眼间总是荡漾着阳光般的热情笑意,她转身出门,却发现身后有人跟上来。她回头,听到周愠说:“钟姑娘,我可以唤你阿楚吗?” 钟楚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不妥,便欣然点头,“可以呀。” “那……那你可以经常入宫陪我说说话么?”周愠欢喜,眼底加深了期待的光芒。 钟楚这回犯了难,“我很忙呢,星图答应京州府尹帮忙处理四十多件积案,我得去帮星图,不然她会累,而且我们就要离开京城回武阳县,恐怕没有时间陪王爷说话了。” 闻言,周愠眉峰微蹙,“京州府有四十多件积案?” 钟楚提起便来气,“是啊,那个可恨的府尹大人,当官不为民作主,老百姓走投无路,全都跑到驿馆找星图伸冤。” 周愠沉思片刻,道:“阿楚,你们将要离京的事情,厉砚舟知道吗?” 钟楚摇头,“我不晓得哎,少侯爷总来找星图,他是否知情,要问星图才知道。” “好。只要你别告诉砚舟,其它的事情,你便不用操心了。”周愠叮嘱道。 钟楚答应下来,再次挥手告别,周愠没有理由继续留客,只好目送她出了宫门,乘轿离去。 …… 日头渐落,夕阳渐升。 赵家闺女的尸体,已经在偏房里停放半个月了。 赵老汉在亡妻坟前发过誓,一日不将凶手绳之于法,便一日不将女儿下葬。哪怕尸臭尸腐,哪怕女儿化成白骨,他也不会放弃为女儿伸冤雪恨! 龙星图一靠近房门,便被臭味儿熏得皱起眉头,赵老汉连忙恳求道:“龙师爷,草民马上点香料除味儿,您可千万别走啊!” “赵大叔,您误会了,身为尸检人员,怎会嫌弃尸臭?”龙星图温声说完,扭头看向已经最大距离躲远的衙役,令道:“准备苍术、皂角、麻油和生姜,另外把书办和仵作给我找过来。” “是!”衙役飞也似地跑掉了。 赵老汉感激涕零,“龙师爷,您就是小女的再生父母,草民叩谢龙师爷!” “赵大叔快快请起,我定当尽力而为。”龙星图扶住老人家手臂,心头有些发堵,每一次验尸,死者家属都是这般声泪俱下,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面对活人,其实比面对死人更难,因为断了希望的活人,亦是一具行尸走肉的活死人。 所以,她必须破案,必须揪出凶手,拯救死者留在世上已经断了肝肠的亲人。 “赵大叔,你把赵玉儿上吊之前的情况,详细讲一下。” “好。” 赵老汉抹干眼泪,陈述事件始末,“玉儿今年十八岁了,我把玉儿许配给了张屠户的儿子张宝,两家定于下月中旬成亲。结果,本月初三,玉儿去庙里上香时,巧遇富甲大户李家公子李游,那李游仗着家中有万贯家财,不学无术,风流成性,见天儿的调戏良家妇女,玉儿不幸被盯上,此后李游多番找到我家,要买玉儿为通房丫头,我自是不答应,便找张家商量,决定提前办婚事,绝了李游的无耻行径,不料,十五日那天,我出门为玉儿置办嫁妆,李游竟翻墙入我家,将玉儿玷污!” “我告到京州府衙,李游抵死不认,且有他府里的下人为证,称李游一整日未曾出府,而施暴者没有留下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家中又只有玉儿一人,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府尹大人便判李游无罪。当夜,玉儿便在这间偏房的房梁上吊自尽了。” 龙星图听完,秀眉深蹙:“府尹大人没有去调查真凶吗?” 章节目录 第352章:真假凶手(2) 赵老汉顿时怒气高涨,“那个狗官,竟然说人都死了,还查什么真凶?即便查到了,我女儿也不会复生,何必多加折腾?为了平息此事,狗官让李游给我送来十两银子,当作恩惠补偿,我坚决不收,我女儿死得太冤枉,我要银子干什么?我要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 龙星图心中五味杂尘,莫不是府尹收了李游的贿赂,所以才包庇李游?即便没有,但这般和稀泥不作为的狗官,当真是朝廷之耻! 顿了顿,她问道:“死者是在哪间屋子被玷污的?” 赵老汉道:“就在停尸这间偏房,中间的屋子是我住的,平日小女住在右边偏房,案发那日,小女正在左偏房里织布,凶手从后窗翻进来,蒙住了玉儿的眼睛,将她双手捆绑,嘴里塞了布团。” 龙星图墨眸一紧,“凶手是直奔左偏房吗?是否去过其它房间?” “是,据玉儿说,凶手施暴之后,直接跳窗逃跑了,没去别地儿。” “李游来过你家几次?对于死者日常的生活规律了解吗?” “来过三次,但每回都被我挡在院子里,不许他进门。玉儿的日常生活……”赵老汉想了想,不太确定,“应该不了解吧。” 龙星图颔首,“好,我心里大概有底儿了。赵大叔,你去找张宝过来一趟,既许给了张家做儿媳,验尸之时,总得叫死者夫婿在旁看着才合适。” 赵老汉却一下子耷拉下了脑袋,他语气里满是愁苦,“自从玉儿死后,张家便解除了婚约,只给玉儿送来一口棺材,算是尽心了。” “哦?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家,你当初怎会结亲呢?”龙星图略觉惊讶。 赵老汉叹气:“我们两家认识很多年了,两个孩子又是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的,所以就结了亲事。没想到……哎,也不怪张家,都怪李游那个杀千刀的毁了玉儿,也坏了张家的名声呀!” 龙星图略作思忖,扭头看向剩下的另一个京州府衙役,语气不容置喙道:“以官府名义,即刻将张宝和李游押至此处,不得有误!” 衙役一楞,“这……这没有府尹大人的批文,恐怕不合规矩吧?” 龙星图眉峰一挑,眼神凌厉,“特事特办,懂么?若跑了一个人,本师爷砸了你的饭碗!还有,请你们府尹大人一并来此!” “是!”衙役咽了咽唾沫,赶紧地去办差了。 赵老汉不解,“龙师爷,张宝不愿来就算了吧,婚约已经解除了,何况玉儿尸首已经开始腐烂,若教张宝看到,岂不是有损玉儿在张宝心里的模样。” 龙星图眯了眯眸,“赵大叔,张宝非来不可。你不必多想,尽力配合我便好。” 赵老汉用力揉了一把眼睛,含泪点头。 先前办差的衙役回来,准备齐全了东西,府衙仵作和书办亦已到齐。 龙星图吩咐道:“仵作随我一起验尸,书办做好检验记录。” “没问题。”二人应下。 龙星图示意赵老汉打开门,然后先烧苍术和皂角除臭,等味道稍稍散去些许,再用麻油涂在鼻端,含一小块生姜在嘴里,为免秽气冲入嘴巴,她与仵作又各自扯了一片衣襟蒙住口鼻。 虽说天气已凉,但停放半个月的尸体,皮肉已逐渐腐烂,尸体出现肿胀,且有蛆虫爬出,口鼻流臭水,头发逐渐脱落等。 衙役只瞧了一眼,便转头冲到一旁呕吐不停。 书办虽然见过不少尸体,但基本都是刚刚死掉的人,鲜少有腐败到这种程度的,所以他一时心理准备不够,紧接着大吐特吐。 见状,赵老汉又难过地哭了。 龙星图没生气,她能理解衙役和书办,普通人确实会受不了这个刺激,她当初刚刚入行,见到第一具尸体的时候,也是把胃都吐空了,之后好几天都是食不下咽。 等到他们缓和些许,她走到捕快身边,温声说:“喝点儿水会好很多。” “谢谢龙师爷。”捕快拱手,颇感狼狈。 “你另外替我多打几桶新鲜水。” “是!” 赵老汉也去帮忙打水,听从龙星图吩咐,一桶又一桶的浇洒在尸体的四周。“书办!” 左右不见人,龙星图扬声喊道:“进来作记录!” “龙师爷,我……我可以在外面呆着吗?我害怕。”书办战战巍巍的请求,双腿哆嗦,头昏脑涨。 龙星图气闷,“就这胆量,你如何胜任书办一职?我手下的姑娘都比你厉害,我们武阳县从县令到牢里送饭的,就没一个孬种!” 书办羞愧万分,终于硬着头皮迈进门,但脑袋依然低垂,一手执毛笔,一手抱着案卷,尽可能的缩在最远的角落里,哪怕书写不便,半蹲在那里十分受罪,也在所不惜。 仵作为免自己也挨骂,非常积极的配合龙星图剥掉死者身上的衣服,从头上首饰到鞋袜,让书办一件件登记在册后,又用水洗掉尸身上的蛆虫、脏物臭水,并将皮肉洗干净,方才准备检验。 龙星图捏了捏酸痛的后颈,道:“仵作,你来丈量尸首身长、发长、重量、牙齿等。” “好的。”仵作一口答应下来,看到龙星图明显疲惫的状态,好意劝道:“龙师爷,您连续多日劳累,不如让我来验吧,我哪里有操作不对的地方,您多多指点,正好趁这个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龙星图抱拳,“如此,那便辛苦仵作了。” 仵作忙活好一阵子,进行完毕基础检验后,开始复核上吊死亡的真伪。可惜,尸体腐烂程度较大,破坏了关键性证据,令他一度无从下手。 见状,龙星图满腹疑窦,“赵玉儿吊死之后,你们京州府没有进行初检吗?当时的验尸案卷在哪里?参照一下。” 仵作脸上现出几分愧色,“不瞒龙师爷,京州府衙共有两名仵作,来此之前,我问过另一个仵作,我们皆没有对赵玉儿进行过初检,因为李游涉嫌玷污赵玉儿的案子,当日便已了结,赵玉儿随后在当夜上吊自尽,赵老汉二次报案后,府尹大人只派师爷带人前往赵家确认,之后便直接结案了。” 章节目录 第353章:真假凶手(3) 龙星图一肚子火窝在心口,天子脚下,坐镇京师门户的朝廷要员,竟然如此视生命为草芥,简直该死! 气氛的陡然低迷,令仵作冷汗涔涔,“龙师爷,目前能确定的,只有死者两手大拇指紧握,两足尖垂直向下,符合上吊死亡的特征,其它的颈上勒痕,颜色深浅度等无从检验,还有死者嘴巴张开,舌尖伸出牙齿外面二分至三分,应是吊绳勒在喉结的下面。” 龙星图将赵老汉唤过来,询问道:“死者死后,现场是否有过改变?” 赵老汉道:“基本没有。第二日凌晨,我起床打扫院子,发现房门没有锁,开了一条缝隙,我以为家里进了小偷,便赶紧进去察看,结果看到玉儿踩着椅子上吊了。我解开绳子把玉儿放下来,就在这个位置,然后去报案,之后再没有动过玉儿,房里其它东西也没敢挪动,生怕破坏了现场,官府派人来勘查的时候说不清。” “那一整夜,你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吗?” “没有,特别安静。” “在你睡觉之前,死者在哪里?她情绪如何?跟你说了什么话?” “当日在堂上,玉儿没有得到公正的审判,我们父女特别沮丧。回家之后,玉儿便将自己关在右偏房里,不吃不喝,无论我怎么劝说,她都不理睬,我担心玉儿,便去找张宝,希望张宝能给予玉儿安慰。之后,张宝来了一趟,他们二人在房间里说话,大约两刻钟后,张宝走了,玉儿看起来平和许多,她还煮了一碗粥给我吃,宽慰我别难过,我高兴的以为玉儿振作了,便回房去睡觉。未料想……我真后悔,我应该寸步不离的盯着玉儿,那样她就不会想不开了!” 赵老汉越说越悲痛,直接扑在玉儿尸身旁,嚎啕大哭…… 龙星图不太会安抚人,便将目光从椅子移到房梁,口中说道:“仵作,丈量准确高度。” 仵作量出二尺八的距离,亦符合自缢而死。 上吊绳子是粗麻绳,依然悬挂在梁上,龙星图敲击悬挂缢绳,测试下坠力的程度,绳索紧直,她又检查梁上尘土,发现有多处挠动痕迹,皆符合自缢。 因为绳套已经被赵老汉解开,龙星图只能询问情况:“赵大叔,绳套是什么样子的?死者颈项有几道勒痕?” 赵老汉却记不大清楚了,“我当时只顾着急抢救玉儿,没注意绳套啊!勒痕好像有……有两道,也可能是一道,我想不起来了。龙师爷,是不是没办法破案了?” 龙星图赶紧道:“赵大叔,你别紧张,案子肯定会破的,相信我!” 赵老汉又是磕头又是道谢,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正在这时,院里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京州府尹携手下师爷赶到,两班捕快分别押着李游和张宝随后,一并赶来的,还有张李两家的亲属,及看热闹的街坊四邻。 龙星图示意赵老汉拿一块布暂盖住死者尸身。 双方打个照面,府尹一看这阵势,难免心虚:“龙师爷,赵玉儿的案子,其实……” 龙星图神色阴冷,毫不留情的打断:“其实大人不是糊涂官,早便有了勘查结果吗?” 府尹急忙申辩,“这……这赵玉儿上吊自尽是她个人行为,指证李游奸污,可赵玉儿没有物证,也没有看清施暴者的面容,而李游又有府里下人证明其一整天未曾出门,所以仅凭李游几番上门骚扰,便判定李游施暴,肯定是证据不足,难以服众啊!” “大人,草民冤枉!草民真的冤枉啊!” 门外,李游大喊大叫,死命地想要挣扎脱身,可惜捕快将他按得死死的。 而张宝缩着肩膀,一言不发。 龙星图被吵得脑壳疼,她蹙了蹙眉,道:“大人,我想我们之间应该先达成一致才好。” “龙师爷有何想法但说无妨,本官全力配合。”府尹态度极好,只怕惹得龙星图不高兴,一状告到皇帝那里,他掉的恐怕就不只是乌纱帽,而是脑袋了! 龙星图沉声道:“先不说嫌犯李游的行凶证据是否足够,单说大人断案凭的是什么?原告举证不足,大人便对真凶不闻不问了吗?李游不是凶手,那谁是凶手?赵玉儿自缢之后,大人竟不派仵作验尸吗?龙某真心怀疑大人的官位是通过真才实学科考而来,还是花钱买来的!” 府尹老脸都绿了,他抬袖抹了一把头上冷汗,“龙师爷,这个案子本官确实处置的不够妥当……” 龙星图忿恨叱责:“你是严重渎职!” “是,本官渎职,但本官申明一点,本官绝对没有贪赃枉法,且本官是寒窗苦读十年考取的功名,没有买卖官位啊!”府尹情急给自己洗冤。 龙星图白楞他,“这个案子现在怎么办?” “本官既仰仗龙师爷破案,自是听从龙师爷的。”府尹赔笑道。 他心想,哪个当官的摊上龙星图,都会被逼成一个才智兼备的清官,否则一定会死到这小子手里! 龙星图可不管他心里的小九九,她正色道:“赵玉儿的案子,可一分为二。先说自缢案,虽然时隔太久,尸体腐败,尸表特征已无法成为有力的佐证,但综合现场情况,及尸检的部分结论,仍然可以判定赵玉儿系自缢。在这个结论的基础上,我们再来谈奸污案,这是导致赵玉儿自杀的直接原因。” 言及此,她抬脚迈出门。 府尹一怔,赶忙跟上。 龙星图立在门前石阶上,她负手身后,清冷目光扫向满院的人,扬声道:“在下龙星图,协助府尹大人侦办赵氏玉儿一案。在场诸位,龙某未曾提问之前,任何人不得喧哗!” 她说完,眼神一瞥,落在两个在押男子身上,“报上名来!” “草民李游。”李游讷讷回话,他暗自打量眼前白衣俊美的公子,虽然穿戴普通,但强大的气场,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折服! 章节目录 第354章:真假凶手(4) 龙星图目中浮起不加掩饰的嫌恶,语气亦是十分轻蔑,“油头粉面,色胆包天的畜生,单不说你涉嫌奸污赵玉儿,就凭你调戏良家妇女在前,上门强逼为妾在后,便该重打三十大板,以示惩戒,以儆效尤!” “草民冤枉!府尹大人,草民冤枉啊!”李游大惊,脱口大叫。 李家父母爱子心切,自是立刻向府尹求情,“大人明察,犬子虽然倾慕赵家姑娘,但向来是发乎情止乎礼,绝对没有做出格之事啊!” “胡说八道!” 赵老汉见状,激动地破口大骂:“这个畜生在寺庙光天化日轻薄玉儿,又几次三番上门调戏玉儿,街坊四邻都可以作证!”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 龙星图抬目望过去,神色凛然:“赵老汉所言,是否属实?” 老百姓却忽然哑了音,谁也不敢当出头鸟,生怕连累自己。 龙星图言语犀利直白,“若尔等今日为求自保,不敢为赵玉儿作证,日后被李游祸害的姑娘,便可能是你们家的女儿!”话音落,她侧眸看向仿佛在热锅上煎熬的府尹,嘴角轻扯,“大人,您说是么?” 府尹一个激灵,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若说厉砚舟是扮猪吃老虎,那这龙星图便是绵里藏针,一针一针把人扎成筛子,却还不见血! “咳咳!” 府尹重重两声,用来缓解他作为父母官,却被喧宾夺主,不得不妥协的无奈尴尬,顺便尽可能的想挽回一点儿尊严和威望,于是,他铿锵有力的说道:“龙师爷言之有理,大家不用顾忌,知道什么尽管说,本官定当按律处置,并保证指证人的安全!” “大人英明!草民可以作证,李游上门调戏过赵玉儿!” “草民也可以作证,李游把玉儿堵在房里不敢出来,赵老汉抄起扁担驱赶,却被李家的狗腿子打了一顿!” “对,草民也看见了!” “李游就是个杀千刀的畜生!” “……” 百姓顿时群情激奋,七嘴八舌的唾骂李游,更有甚者,试图扑上来揍人,捕快及时控制现场,“退后!全部退后!” 李游“扑通”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爹!爹你救救我啊!大人,草民知罪,草民再也不敢了!” 龙星图冷嗤,“大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便是这般景象了吧!此前大人是否处置过李游?” 府尹显然没料到李游如此招人记恨,他正要说话,李父急赤白脸的喊道:“大人,犬子已经知罪,求大人看在……看在严相爷的面儿上,给犬子一个机会,我们可以赔偿,赔多少都可以!” 百姓顿时发出鄙夷的唏嘘! 龙星图好整以暇的盯着府尹,眼中竟出现丝丝笑意,“难怪大人会做糊涂官,原来……” 府尹一凛,满脸煞白,“没有!本官两袖清风,哪里会做……” “大人当然不会为虎作伥,我相信严相爷亦是公私分明一身正气的好官!”龙星图放出去的饵,又及时收回来,继而话锋一转,厉声道:“至于李父,教子不严在前,诋毁严相在后,同样该严惩不怠!” 府尹被她整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下令道:“来人,将李游重责三十大板,李父重责十大板!念尔等初犯,小小惩戒以示警醒,若敢再犯,必受牢狱之灾!” “是!” 捕快领命,立即现场准备刑具。 李父瘫在地上,不敢当场再提裙带关系,嘴上喊着“大人饶命”,手上却偷偷戳了一把李母,李母便哭哭搡搡的走出了人群。 行刑的过程,小院里被两种声音交汇,一是鬼哭狼嚎的痛哭,一是百姓拍手称快的高呼! 当然,谁也不知道龙星图在卖什么关子,处置李游调戏民女罪,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玷污赵玉儿的案子,至今没有下文。 只见她走到张宝面前,说道:“赵玉儿落得今日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你不必太难过了。” 张宝楞了楞,随即木讷的点头。 龙星图便道:“捕快,放了他。” 捕快松手,张宝得了自由,跪下磕了一个头,但始终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龙星图挑了挑眉,闲聊的语气继续说道:“张宝,你未婚妻已故,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宝则继续沉默。 龙星图伸手按在张宝肩膀上,她手腕的力量,迫使张宝抬头与她对视,她在他眼中看见了明显的恐慌,她嘴角一扬,“怎么,害怕跟我说话?” 张宝打了个激灵,随后又摇了摇头。 龙星图颔首:“好,那我再问你,你喜欢玉儿吗?” 张宝终于点头,讷讷的小声说:“喜欢。” “可玉儿刚死,你便着急解除婚约,你知道你这么做,会让玉儿进不了你家的坟地,成为孤魂野鬼吗?” “我……我,她,她……是她不愿意嫁……嫁给我了。” “为什么?” 张宝磕磕绊绊的话音里,透露出真切的悲痛感,可却答不出理由,张母情急补充道:“是玉儿失身别人,没脸再进我张家的门了!” 龙星图尾音一挑,“是么?” 随之,她走向正在受刑的李游,十几板子下去,李游臀部已是皮开肉绽,她居高临下盯着哀嚎不止的李游,道:“死者赵玉儿在寺庙被你调戏的当日,她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李游,你须谨慎回答,且必须说实话,否则,你今日会走不出赵家!” 李游没费多少力气回想,便答道:“我,我记得是……是绿色,对,是翠绿色!” 龙星图又问:“你第一次上门找玉儿时,她穿了何种颜色的衣裙?” “粉色。” “第二次呢?” “还是粉色。” “第三次?” “黄白相间色。” “第四次?” “第四……没,没有第四次,我只找过三次,玉儿不愿意给我做通房,她爹也不答应,我气不过就……就收了我府里新来的丫环阿翠,那几日我都在府里和阿翠享乐,连大门都没踏出过!” 章节目录 第355章:真假凶手(5) 龙星图一个接一个问题,且语速越来越快,“玉儿住在哪间房?” “中,中间。我找上门的时候,玉儿在中间的屋子里。”李游哆嗦着伸手指向赵老汉居住的屋子。 “玉儿平日干些什么?” “这……这我哪知道啊?我就图她漂亮,管她干什么事……哎哟疼,疼,别打了……” 龙星图漠然不理,又走回张宝面前,刚要开口,突听得院门外一阵异常地嘈杂声响起!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让出一条道,一群官兵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蓄胡男人走了进来。 龙星图认识,他是丞相严荆。 没想到,李家果然与严荆有关联,且交情匪浅,遽然请得动严荆亲自出马! 看来,她今日捅了马蜂窝,这个案子是不好进行下去了! 严荆一双精烁眼眸,落在挨打的李家父子身上,不怒而威:“这是干什么?住手!” 府尹惊骇,连忙令捕快停止行刑,并快步迎上前,拱手见礼道:“下官见过严相!不知严相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严荆不耐的打断,道:“本相路过此处,听说龙师爷在替京州府尹审案,便进来看看。” 龙星图出于礼节,拱手一揖,冷冷淡淡的道:“龙星图见过相爷!” “是,下官仰慕龙师爷破案之才,特地请龙师爷出手襄助,相信这桩疑难案件,很快便会真相大白。”府尹小心回道。 严荆色内厉荏,“龙星图是武阳县的师爷,未经刑部批准,擅自侦办京师的案子,该当何罪?来人,拿下龙星图,押往刑部问罪!” 官兵立即上来抓人,赵老汉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扑在龙星图身前,激动叫嚷道:“龙师爷是好人,龙师爷是来替我女儿伸冤的,不能抓龙师爷!” 龙星图原本没想反抗,即便被抓到刑部,周愠定会保她,可官兵向来凶煞横行,出手便打了赵老汉一记重耳光,赵老汉一把年纪,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周遭刹那死寂无声! “赵大叔!” 龙星图蹙心深蹙,她扶起赵老汉关切询问:“怎么样?” 赵老汉老泪纵横的哭求:“龙师爷,草民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为玉儿求个公道啊!” “放心,有我在。”龙星图点点头,轻声安抚:“你先在一旁休息,我不会有事的。” 可她尚未来得及将人扶走,官兵便拔刀架在她脖颈,“走!” “严相,这……”府尹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丞相是他的顶头上司,可龙星图是他邀请查案的,若是被问了罪,安国侯府岂肯罢休! 龙星图岿然不动,她波澜不惊的目光,落在严荆脸上,淡淡出声:“严相好大的官威!下梁不正,是上梁歪了吗?” 严荆老脸一沉:“放肆!” “你可以抓我去刑部问罪,但是在走之前,谁犯下了错都得承担后果!” 龙星图冷漠的眼神,从严荆慢慢移到面前的官兵脸上,她道:“狐假虎威不要紧,但是别当着我的面儿欺负老百姓。你是自打耳光道歉呢,还是让我亲自动手?” 章节目录 第356章:真假凶手(6) 她一席话,令官兵脸色大变,“妨碍公务不该打吗?龙星图,你休得放——” 孰料,他话语未尽,犯贱的嘴巴突然挨了两记大耳刮子!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原本架在龙星图肩颈的官刀,竟鬼使神差,刀刃调转方向,抵在了官兵喉咙口! 龙星图快如闪电的武功,及一身肝胆正气,教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府尹双腿发软,躲在捕快身后,整个一怂包! 严荆显然没料到龙星图敢当众拒捕,并将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他反应迟钝,满目惊怔! 其余官兵倒是眼疾手快地纷纷亮刀,却踟躇不敢近前,生怕成为下一个待宰羔羊! 而生死悬于一线的官兵,既害怕又挑衅道:“你……你身为公门中人,你敢杀人?” “放心,龙某断不会知法犯法,但龙某要让尔等明白,恶行不除,即便王法一时办不了你们,总有一日,逃不过天理昭彰!” 龙星图阴森话语落下的同时,旋身飞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赵老汉振臂高呼:“青天师爷,为民除害!” “青天师爷,为民除害!” 百姓们深受震动,纷纷跟随赵老汉大喊,一遍又一遍,场面几乎不受控的一边倒偏向龙星图,严荆既输不起官声,又不想轻饶龙星图,正为难时,龙星图一步跨近,低声道:“严相,你想抓我,无非是为了李游,生怕我查出李游的犯罪事实。但真相,未必是你以为的,若错过今日,李游更难脱罪!” 严荆一凛,富有深意的眼睛直直盯着龙星图,“你在威胁本相?” “哎哟,本姑娘刚刚入宫见了一趟贤亲王,便有人赶着空隙欺负我家星图吗?” 忽然,银铃般的女音,带着娇叱的味道,从外围响起,众人回头去看,但见一个娇俏美丽的少女气势汹汹的闯进来! 龙星图抬了抬眼,“阿楚。” “星图,我回来啦!贤亲王给了好多赏赐,还把皇上赏给贤亲王的鲜花也送给我了呢!你看,漂不漂亮?”钟楚立刻换了语气,撒娇献宝似的将满载的东西展示给龙星图。 龙星图点点头,眼神温柔了些许,“漂亮。” 钟楚随即脑袋一拧,盯着严荆道:“严相爷,我家星图不辞辛苦,不计酬劳的替京州府尹查案,您身为堂堂相爷,不加以表彰便罢了,反而要问罪星图?请问这是谁家的天下?谁定的王法?哦对,反正我已经禀报贤亲王了,大不了我受累,再去找皇上评评理啊!” 她说到这儿,忽然一拍脑袋,“哎呀星图,你瞧我这破记性,我出宫的时候碰巧遇到安国侯府的少侯爷,他要亲自来向你传达皇上的圣旨!我呢,跑快了一步,少侯爷随后就到,听说皇上要重赏你侦破国案,封你做官呢!” 这一席话,听得百姓高呼万岁,府尹蹲在地上,有种死到临头的绝望感,而严荆的脸色,甭提有多难看,他猛一甩袖,转身即走。 官兵自是灰溜溜的跟上,再无先前耀武扬威的气势。 “啪啪啪!” 百姓们疯狂鼓掌,对盛世清明燃起了万分期待! 龙星图拍拍钟楚后脑勺,嘴角扬起几不可见的笑痕,“小妮子长本事了啊。” 钟楚神气地腰杆儿一挺,“那当然,人家现在有后台了嘛,而且我说得都是真话哦,少侯爷马上便到!” 龙星图原本松弛的掌心一紧,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须臾,她厉声一吼:“捕快,继续行刑!” 于是,李游父子的惨叫声,复又响彻一方天地。 李母“哇”一声哭天抢地,“别打了,别打了,龙师爷大慈大悲饶了我家老爷和我儿吧……” “方才李夫人是偷偷摸摸搬靠山去了吧?”龙星图扯唇,阴厉的眸光睇向怂包府尹,“大人,这才叫妨碍公务,对吗?” 府尹彻底服了,烦躁的摆摆手,“来人,将李夫人拉下去!若再吵闹,一并打板子!” 李夫人刷地闭了嘴,然后乖乖被拖了出去。 龙星图重新站在张宝面前,经过这么一出意外之后,张宝身为屠户之子,却未有屠户的胆量,他几乎被吓晕,双腿不停地哆嗦,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她问:“想不想进去看一眼玉儿?” 张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音。 张母不甚高兴道:“人都臭了,看什么看?不许看,晦气!” “闭嘴!”龙星图呵斥,“本师爷问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张母大骇,想起刚刚官兵挨打的样子,讪讪闭了嘴。 龙星图继续道:“张宝,你还是看一眼玉儿吧,她身上可是留着你的东西呢。” “什么?”张宝豁然紧张。 龙星图不咸不淡道:“你心里不清楚吗?玉儿自尽之前,最后所见之人是你,你对她说了什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玉儿心灰意冷情愿一死?” 张宝大口喘气,眼中焦距渐失,“我……我没有,真的没有,没有……” “捕快,将人押进去!” 龙星图侧身,待捕快押着瘫成烂泥的张宝迈入房门后,她悠闲跟上,身后张母又忍不住劝阻:“大宝,别看!勾引男人的小骚蹄子,死了也成了臭蛆儿,恶心!” “张家大婶,你胡说什么?玉儿几时勾引了男人?你怎么能……能辱骂玉儿?”赵老汉简直不敢置信。 张母破口道:“就是你女儿勾引男人,要不然李游怎会偏偏盯上她?一个被男人穿过的破鞋,哪有脸进我们家的门?我们张家的脸都被你们赵家丢尽了!” “老子撕烂你的嘴!” 赵老汉震怒,冲上去便与张母扭作一团! 这一回,无须龙星图建议,府尹亦是忿怒道:“张母咆哮公堂,辱骂无辜受害死者,掌嘴二十!” 捕快立即强行分开两人,抓住张母,执行掌掴,“啪啪啪”甩耳光的声音,与围观百姓大快人心的鼓掌声混和,别具一番风景! 钟楚“咯咯”笑,“真是活该哟,当心今儿夜里,死者的冤魂来找你这个恶婆娘!” 章节目录 第357章:真假凶手(7) 而张宝耳朵里听着母亲挨打,眼睛里看着赵玉儿腐败脱相的可怕尸体,整个人再也受不了刺激,当场晕厥! 张屠户是个怕老婆的,一直不敢吭声,缩着脑袋,反倒像是平日里等待他宰杀的猪羊。 龙星图不紧不慌,掐上张宝的人中,不多会儿,张宝悠悠转醒,却是陷入疯癫状态,喃喃呓语:“玉儿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想让你给我做媳妇儿,我娘说,你肯定会嫁入李家,我们家穷,你不会再喜欢我,不会……我不能让你被李游抢走,不能……玉儿你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只要你成了我媳妇儿,你就只能嫁给我……” “所以,你为了断绝赵玉儿嫁给李游的可能性,你便玷污了赵玉儿!”龙星图一针见血,字字珠玑:“你当夜来找玉儿,本是安慰玉儿,却不想被玉儿发现了你才是玷污她清白的凶手!玉儿是刚烈女子,她容不得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的侮辱和不信任,所以她毅然决然的自杀了!” 围观听审的人,震惊瞠目,静心屏气,生怕听漏了半个字的真相! 张宝像一瘫烂泥,费力地爬到赵玉儿尸身旁,额头不断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悔恨痛哭:“对不起,对不起,玉儿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用下流的手段,侮辱你对我的感情,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 府尹从门外探进身子,听到此,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死者的未婚夫张宝才是施暴行凶者!” 张母脸都被打肿了,还可劲儿的维护张宝,“胡说!不是我儿子干的,不是……证据呢?你们要有证据!” “这个案子,的确没有人证物证,但张宝的良心,便是最有力的证据!”龙星图说完,睇向张宝,“交待你的作案过程吧!” 张宝哭道:“尽管玉儿拒绝了李游,但李家富贵,又有权势,李游私下里找我,给我一笔银子,逼我退婚,我舍不得玉儿,生怕玉儿会贪恋李家荣华,便生出夺走玉儿清白,断绝李游心思的念头,这样玉儿就会感恩戴德的嫁给我,对我死心塌地。那日,我趁赵大叔出门之际,从后窗翻进左偏房,我知道那个时辰玉儿都会在房里织布,我用浸了蒙汗药的布巾从背后捂住玉儿的口鼻,待她晕厥后,将她玷污。但我没想到,赵大叔竟然不顾玉儿的颜面,公开报官,并指证李游是嫌疑人!“ “李游有人证,府尹大人判决李游无罪,我开始忐忑恐慌,如果玉儿继续告下去,我就可能露馅,于是我趁着赵大叔请我去安慰玉儿的机会,劝说玉儿放弃追查凶手,我愿意娶她,不论她发生了什么意外,我都愿意娶她为妻!可玉儿太聪明,也是我太大意,白日施暴时,玉儿在晕厥之前,曾奋力挣扎,她的指甲抓破了我的手背,所以她认出了那道伤痕,知道了凶手的真面目,我恳求她不要报官,我只是太害怕失去她而已!玉儿答应了,她微笑着送我走,并且答应提前办婚事嫁给我,我以为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高兴了一整夜,谁知……” 张宝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随之一掌又一掌,“玉儿,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我错了,我只是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你,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待你好,你怎么就……就不能原谅我呢?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让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龙星图深深一叹,语气里不无可惜,“也是玉儿太傻,将名节看得太重,将感情看得太纯粹。人生一辈子,问心无愧便好,何必让世人的眼光,变成捆绑自己生命的枷锁?” 钟楚亦是十分难过:“星图,若是玉儿能够早点儿听到这些话,能够明白和放下,或许就不会以死来捍卫尊严了。” 众人唏嘘,心下皆是难以言说的悲怜。 赵老汉挣脱捕快的阻拦,按住张宝往死里打,“你这个畜生啊,你逼死我女儿,我杀了你!” 府尹见状,本着嫌犯罪不至死的原则,吩咐捕快,“快,赶紧拉开,把张宝押回衙门正式过堂。” 捕快上前,将赵老汉强行带离,另两名捕快架起半死不活的张宝,给他戴上枷锁,押往京州府衙。 府尹凑近龙星图,好奇问道:“龙师爷,你究竟是怎么确定凶手不是李游,而是让人想不到的张宝?真的没有物证吗?” 龙星图蹙眉:“是赵大叔告诉我的。赵大叔讲述了玉儿受害经过,我又测试了李游的记性,方才将怀疑对象的重点放在张宝身上。一般这种类型的案件,大多是熟人作案,而且凶手能够安全避开街坊四邻,能够掌握赵大叔出门动向,及玉儿的日常生活习惯,对赵家情况了如指掌,便更加说明凶手与赵家关系匪浅,而李游最大程度只进过赵家的院子,连赵玉儿居住的屋子都能认错,又怎会知晓赵玉儿每日几时织布,几时身在哪间房?所以凶手绝不是李游。” “而张宝,是玉儿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且与玉儿从小一起长大,往来十分密切,具备上述作案条件。据赵大叔回忆,玉儿在与张宝相见之前,未曾表现出一丝一毫想要轻生的念头,却偏在见过张宝之后,有了反常的举动,之后上吊轻生。那么,他们二人之间必然发生了重要的事情,再结合刚刚我对张宝一系列的讯问,分析他的现场反应,及张母的态度,他的嫌疑越来越大,最后,一吓一诈,他便自己招供了!” 府尹叹:“本官明白了。真是人不可貌相,人心不古啊!” 一位街坊大叔气不过的骂道:“张宝说到底就是个自私自利没良心的畜生,明知道自己逼死了玉儿,还迫不及待地解除了婚约!” “肯定是张母撺掇,张家没一个好东西!”另一位大娘接下话,且“呸”一声,表达强烈的愤慨。 章节目录 第358章:赴宴(1) 龙星图却有不同见解:“张母险恶不假,张宝却未必。赵玉儿宁死不入张家门,张宝应该是在成全赵玉儿。” 话毕,她扭头问钟楚,“你手头还有银子么?” 钟楚从荷包里摸出一锭碎银,“只有这些了。” 龙星图拿走银子,直接塞到赵老汉手里,“赵大叔,明日赶紧将玉儿葬了吧。凶手已经归案,玉儿可以瞑目了。” 赵老汉又点头又摇头,眼泪几乎未曾停止过,“龙师爷大恩,草民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哪能再收龙师爷的银子?草民不能要!” “没关系,拿着吧。日后你一人生活,当保重才好。”龙星图言及此处,忽然记起什么,附耳轻声道:“赵大叔,待案子了结后,你悄悄搬离此地,谨防李家和严相报复。” 赵老汉跪地磕头,“草民明白,草民谢龙师爷恩典!” 夜幕渐升。 府尹请龙星图回衙门吃酒席,龙星图婉拒,且道:“余下的案子,大人好生查办,若有疑难,我若未曾离京,为大人添一份力未尝不可。倒是大人须得当心严相那边不好交待。” “不论如何,今日多谢龙师爷鼎力相助,只要本官头上的乌纱还在,只要贤亲王……咳咳,本官既已答应龙师爷秉公查处积案,便绝不食言!” 府尹在做官方面倒也是个人精儿,四两拨千斤将问题的关键又踢回给了龙星图,且一脸真诚恳求,“龙师爷,本官拜托了!本官只是不够勤勉,但绝对没有贪赃枉法,请龙师爷务必救救本官啊!” 龙星图白楞一眼,出声唤道:“阿楚,我们该回去了。” 钟楚经过府尹身边时,不忘调侃他,“大人,好好审案哦,不然肯定会有人请大人兜着走哟!” 府尹险些吐血,随后深吸一口气,令道:“来人,将涉案所有人员带回衙门,连夜开堂!” …… 巷子口,一辆官家马车已等候多时。 借着昏黄的光,龙星图隐约看到马车侧窗上有一个“安”字,而一个蓝衫锦衣男子,侧身倚在车前,不知在低头拨弄着什么。 龙星图脚步渐渐慢下来,气息有稍许的紧促。 “少侯爷!” 钟楚喊了一声,飞奔两步过去,笑颜明媚,“星图把案子破了哦,你快点宣读皇上圣旨,看看我猜得对不对!” 厉砚舟回头,薄唇扬起笑,“你猜的是什么?”他目光投向后面的龙星图,眼神寓意深长。 龙星图垂眸,故作视而不见。 钟楚大咧咧,哪会注意到他们二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波澜,她兴冲冲地说道:“我猜皇上会赏赐星图做大官!” 厉砚舟忙使眼色,“不可妄自揣测圣意!” 钟楚鼓了鼓腮帮子,“好吧。” 龙星图磨磨唧唧,但路,终归有尽头。她站在钟楚身旁,等待厉砚舟开口。 他道:“星图,皇上宣你明日早朝在金銮殿觐见。” 龙星图点点头,“好。” 厉砚舟又道:“我父侯和娘亲邀请你过府赴宴。” 章节目录 第359章:赴宴(2) 龙星图看到,厉砚舟右手一直藏在身后,她有意瞟了一眼,故意回道:“不去。” “你忍心拒绝我娘亲?她可是非常喜欢你啊!”厉砚舟有些意外,“过河拆桥不是你的风格吧?” 龙星图沉默不语。 厉砚舟不免着急:“上次你和父侯约定,待国案告破,定要把酒言欢,你难道想悔约?” “有一个问题哎,星图如果去侯府吃大餐,那我怎么办?”钟楚忽然想到自己,忙插话进来。 厉砚舟一瞬找到了突破口:“你当然一起去啊。今晚的菜,可是厨子精心烹制,有蟹黄鲜菇、凤眼腰、百花酿鱼肚、葫芦鸭、太极明虾……” “我去!” 钟楚脱口而出,本来便已饥肠辘辘,此刻更是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兴奋地不由分说,直接爬上马车,娇声招呼道:“星图,你快点呀,我饿死喽!” 龙星图还能说什么,摊上一个拆台拖后腿的家伙,她只好妥协。 但是,在她上马车之前,厉砚舟拉住她手臂,将一个龙形糖人儿送给她,“这是我自己捏的。” 龙星图鼻尖泛起酸意,那日她去侯府寻他,送他糖人儿的情景历历在目,甚至是他吻她,向她表白,皆一并涌入脑海。她慢慢接过糖人儿,发堵的喉咙,吐出两个字:“真丑。” 厉砚舟神色异常严肃:“糖人儿丑不要紧,但捏糖人儿的好看。” 龙星图忍不住弯了唇角,“王婆卖瓜。” “事实胜于雄辩。”厉砚舟说完,自个儿倒是绷不住地笑了,“赶紧上车吧,忙了大半日,你该饿坏了。” 龙星图踩着上马凳钻入车厢,厉砚舟紧跟其后。 车夫挥动马鞭,载着他们徐徐驶向安国侯府。 只是这一路,于厉砚舟来说,成也钟楚,败也钟楚,她帮忙把龙星图哄上车,却同样因为她的存在,他没办法公然与龙星图亲密。 大好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流失,厉砚舟心里甭提有多郁闷,他靠在车窗上,耷拉着眉眼,偶尔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龙星图安静地坐着,耳旁钟楚叽叽喳喳,就像一只小麻雀憧憬着飞上蓝天那般,对今夜将要品尝到的大餐充满了无限期待,直到厉砚舟忽然说了一句:“我大哥也会同席用膳。” 钟楚一秒入定,像是雕像般,完全哑了音。 厉砚舟不禁感慨:“效果不错,终于不吵了。” 钟楚干笑道:“那……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哥还没用膳呢,我还是回驿馆陪我哥,让星图一个人去吧。” “钟离早被我大哥请入侯府,又是喝酒对饮,又是切磋武功,又是阔谈兵法,忙得不亦乐乎!两人称兄道弟,相逢恨晚啊!” 厉砚舟言及此处,忽然记起一事,忙正色道:“钟楚,你今日入宫,贤亲王待你如何?” “凑和呗。”钟楚不甚在意的随口回道。 厉砚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口吻十分严肃,“你认真回答我,贤亲王是否有意纳你为妃?” 章节目录 第360章:赴宴(3) “噗——” 钟楚一口老血喷出,双眼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贤亲王要纳我为妃?” 从她的反应,厉砚舟已经了解,“看来贤亲王尚未提出。” 钟楚急赤白脸地追问:“哎,这几个意思呀?我怎么听不大明白?” 龙星图秀眉深蹙:“阿楚,贤亲王似乎钟意你,但他未曾言明,我们也不好乱说。” “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凭什么钟意我?简直是莫名其妙!”钟楚气鼓鼓地跺脚,情窦未开的她,有些难以理解。 厉砚舟和龙星图相视一眼,皆觉好笑不已,同时也替周愠惋惜,恐怕周愠要耐着性子多等些时日了。 “但是钟楚,我有必要提醒你,倘若太子或者皇上问起你的婚事,你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明白吗?” 他接下来的忠告,敲响了龙星图心中的警铃,她盯着他问:“此话何意?” 钟楚则一脸茫然,“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都与我有关?” 厉砚舟神情有一丝犯愁,“昨日钟楚在国宾馆的表现,实在太抢眼,皇上龙心大悦,且因为钟楚反馈的梁家村灾情,而处置了相关的官员,并任命大理寺卿为八府巡按,代君巡视天下,这次皇上肃清吏治的决心很大,八府巡按有先斩后奏之权!今晨圣旨一下,朝野震动,加之贤亲王复宠,太子失势明显,所以,急于固宠的太子,便将目标放在了源头钟楚身上,有意纳钟楚为嫔妾,从而将钟无山、钟离及名扬四海的龙星图收为已用,甚至有可能因为龙星图的归顺,而拉拢杜明诚!” 闻言,龙星图惊诧道:“这消息可靠吗?如若阿楚拒绝,皇上会同意吗?” 厉砚舟道:“消息自然可靠。贤亲王召钟楚入宫,太子便急红了眼,生怕贤亲王先下手为强,夺走钟楚这个炙手可热利益颇丰的香饽饽!于是,就在钟楚身在永寿宫的时候,太子向皇上禀明心迹,求皇上下旨赐婚。据说,皇上并未当场表态,但是太子走后,皇上说了一句话:钟丫头是天上的白鹰,若是关进笼子里,成了供人逗弄玩乐的鹦鹉,岂不枉费了那份灵气与胆气?” “我懂了!皇上是护着阿楚的,并不希望阿楚嫁入东宫,折了翅膀!”龙星图心下稍安,同时又忿忿难忍,“这个该死的太子,居然能想出这种一箭双雕的阴招!” 钟楚拽了拽龙星图,清亮黑瞳闪烁着异样光彩,“星图,我现在这么抢手哇!一个王爷,一个太子,他们都想娶我做小老婆?那你说,厉将军听到这个事儿,是不是要对我刮目相看?” 龙星图怔在当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钟楚单纯不通感情却又毫无心机伪装的真情流露,心头泛起丝丝涟漪,莫非小丫头真的喜欢上了厉砚白而不自知? 她该如何回答?又能怎样回答?是支持鼓励,还是劝说放弃? 龙星图大脑完全空白。 钟楚未曾察觉到异常,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追着问道:“星图,你说说看嘛,你说厉将军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后悔把我弄进大牢?哼,这笔帐,本姑娘迟早要清算!” 龙星图嘴唇动了动,却是无言以对。 见状,厉砚舟眼波流转,薄唇溢出丝丝笑意,“钟楚,我大哥这个人呢,性格喜静,不解风情,但男女之间只隔了一层纱,谁占据主动,谁先戳破那层纱,谁就赢了!” 他的言下之意,钟楚听得迷迷糊糊,但龙星图岂会不懂,她抬起一脚踹过去,恼火道:“阿楚单纯,你别教坏她!” “我哪里有恶意?我是体谅钟楚被我大哥残害,好心教她怎么对付敌人呢!”厉砚舟不躲不避的挨了一脚,吃痛叫屈道。 龙星图沉目:“还敢狡辩?你打了什么鬼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警告你,你甭插手乱搅合,阿楚是我妹子,阿楚的终身大事,我比你更上心!” 厉砚舟一笑,眸底泛着邪气,“你心里怎么想,二爷也知道,但二爷不可能让你如愿的!” “你……” “哎,你们俩人在说什么呀?怎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钟楚十分不满,明明她是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变成了透明人? “阿楚,你听我说,我……”龙星图着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张了嘴依然说不出口,或者说,这一团乱麻,她尚未理清,下不了决定。 钟楚鼓了鼓腮帮子,负气道:“反正你和二爷之间总有许多不想告诉我的秘密!我不管,星图你不许和二爷眉来眼去,你……你要是不嫁给正牌的人,那你就要考虑我哥钟离,做我大嫂!” 小妮子一番直白的警告,听得龙星图难堪又尴尬,“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闭嘴!” 厉砚舟更是气结于心,“钟楚丫头,亏得二爷一心为你着想,谁知道你如此恩将仇报啊!好吧,我们来日方长,总有你求着二爷的时候! 钟楚脑袋一偏,用鼻孔重重哼了一声! 余下的时间,气氛不睦,三人皆保持沉默。 月上中天时分,马车终于驶入安国侯府。 管家带路,钟楚大摇大摆一个人走在前面,进行无声的抗议。 厉砚舟有意走到龙星图身边,压着嗓音说:“你生我气干嘛?钟楚的感情归宿,外人谁也无法干涉,你能替她着想的是对付眼下太子这一关。” 龙星图握拳,没有说话。 厉砚舟默了一瞬,又道:“星图,我问你,倘若钟楚真心喜欢我大哥,你会怎么做?会成全钟楚吗?” “我……”龙星图一个字出去,却好半晌没了下文,厉砚白是她的未婚夫,且已经暗示她,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如何成全钟楚?可钟楚是她最爱的妹妹,她又怎舍得钟楚难过? 厉砚舟饶有深意的提醒她,“最好的婚姻,最好的感情,是两情相悦,否则即便人前显贵,人后未必幸福。” 章节目录 第361章:赴宴(4) “我明白,我不会让钟楚嫁入东宫的。”龙星图烦躁地回应。 厉砚舟无奈:“我说的人是你!” “与我何干?”龙星图瞪眼。 “星图,我希望你选择人生伴侣,只是因为两情相悦,而非外部的其它条件。”厉砚舟墨瞳里满是认真,语毕,他悄悄握住她的手。 此时,两人不仅身在侯府,且走在往来都是丫环下人的园林小路上,龙星图心跳甭提有多快,她反手拍掉他的色爪,羞恼道:“你干什么?别总是动手动脚!” 厉砚舟表情特别委屈:“我担心嘛。” “担心什么?” “担心被你抛弃。” “……” 龙星图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她脚下的步子不禁加快许多。 厉砚舟大步跟上,不达目的不罢休,“那你答应我,你会认真面对你自己的心,认清你喜欢的男人是我,你将来想要在一起的人也是我,而非厉砚白,更不是钟离!” “滚!”龙星图回敬他一个字。 厉砚舟非常执着,“你逃避没用的,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是我厉砚舟盖过章的人……”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等在膳厅外面,隔着十来步远,打千问安道:“奴才小全子见过少侯爷!” 厉砚舟眉峰蹙起,明显不悦:“何事?” 小全子躬身回道:“公主派奴才给少侯爷送补药,公主十分关心少侯爷的身子,不知少侯爷可好些了?” “好多了。”厉砚舟随口应答一句,生怕龙星图心里芥蒂,想要尽快打发来人,谁知小全子又道:“公主明日打算出宫散心,请少侯爷作陪。” 厉砚舟下意识地看向龙星图,但见她平静漠然,毫不关心且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不免失落,对待小全子的态度又差了几分,“二爷要务在身,没空。” 哪晓得,龙星图竟在这时候拆他的台,“二爷,你既无官职,哪来的要务?公主一片美意,莫要辜负才好。” 厉砚舟气绿了俊脸,“龙星图,你是二爷肚子里的蛔虫么?二爷每日吃喝拉撒你全都了如指掌吗?” 龙星图波澜不惊,“天大地大,总不如公主大。” “小全子!” 厉砚舟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道:“回宫禀报公主,我近日有诸多要事待办,请公主自行安排。” 小全子磨磨蹭蹭,既不领命也不想走,他几番偷看龙星图,心中对这个生得玉面凤姿的男子充满好奇,怎会有人敢处处挑衅厉砚舟?关键是一向脾气古怪不饶人的少侯爷,居然会忍气吞声? 厉砚舟沉目:“还不走?” “少侯爷,其实……其实奴才觉得龙公子言之有理……” “滚!” 小全子一骇,动如脱兔,立马消失不见! 但厉砚舟心里发虚,他主动解释,求生欲极强,“星图,你甭误会,其实公主她……” “你敢拂公主的面儿,敢苛责公主的下人,可见公主待你岂止是一往情深啊。”龙星图凉凉打断,抛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转身阔步走向膳厅。 章节目录 第362章:赴宴(5) 晚宴气氛有些沉闷。 一桌七个人,多一半是闷葫芦,钟离、厉砚白、龙星图三人自不必说,生性寡言,又遵从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甭说谈笑风生,连吃饭都是细嚼慢咽,几乎悄无声息。 钟楚则是考虑初次在侯门大户作客,出于礼节性,需要扮作淑女才好,以免给侯爷夫妇留下的印象太差,稍带会看不起龙星图,将来龙星图嫁入门会不受待见。 厉砚舟作为东道主,本该热情待客,但他着实被龙星图气得胃疼,一点儿说笑的心情都没有,便也埋头吃饭,不发一言。 剩下侯爷和夫人,不免尴尬,开膳前大家举杯敬酒之后,便全体沉默,再无互动。 侯爷心急,便使眼色给夫人,夫人临机一动,含笑道:“砚白,砚舟,今儿不比平日,贵客上门,你们可要替爹娘好生招呼才好。” “是,娘亲。”兄弟二人恭顺应下,但仍无所行动。 于是,夫人只得挑明了安排:“砚舟,上回看你对龙师爷十分殷勤,怎么今日如此冷淡?你若怠慢了龙师爷,娘亲可不饶你!” 龙星图忙道:“夫人言重了,不关少侯爷的事,是我……我们师兄妹自幼混迹江湖,不太懂礼仪,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侯爷和夫人海涵!” 哪知,厉砚舟就坡下驴,不仅倒打一耙,且一脸委屈的控诉:“娘亲,您错怪儿子了。并非儿子冷淡星图,是她嫌我烦,她在冷落我!” 此言一出,吃饭的人,全部停下了筷子,一众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龙星图! 龙星图尴尬万分,脸庞不期然爬满红晕,她一向伶牙俐齿口才毒辣,这会儿竟然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才能不引起更深的误会! “算啦,二爷宰相肚里好撑船,我敬龙师爷一杯酒,龙师爷干了以后,再不许同我生气,不许误解我,如何?”厉砚舟顺势端起酒杯,言语霸道,态度却是诚恳。 可龙星图怎会看不出他险恶的用心,明明就是借助他父母来逼她就范,她岂能让他好过?于是,她眼珠一转,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承蒙二爷一直以来多方关照,星图才能几番化险为夷,这份恩情,星图没齿难忘!今夜趁此良机,星图想高攀二爷,不知二爷可瞧得上?” “高攀?”厉砚舟一楞,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龙星图,我警告你,你……你不许胡来,要是不合我意,我是不会答应的!” 不明就理的侯爷一听,自是好奇,“龙师爷甭理那小子,但说无妨。” “就是,若龙师爷的主意好,我和侯爷便作主了。”夫人亦是笑意盈盈,完全忽略了厉砚舟的紧张。 龙星图便缓缓道来:“我想与二爷结为异姓兄弟。” “我不同意!”厉砚舟猛地起身,差点儿掀了桌子,他指着龙星图,气急败坏:“姓龙的,我就猜到你没安好心,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章节目录 第363章:赴宴(6) “厉砚舟!” 侯爷一声吼,将筷子摔在膳桌上,叱道:“你干什么!言行粗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龙师爷的提议,你不论同意与否,倒是好好说话呀,这般激动失礼,太不像话了!”夫人并未护犊子,同样出言指责,且令道:“快向龙师爷赔礼道歉!” 厉砚舟委屈更甚,“我……” “我不介意。”龙星图依旧云淡风轻,她抢在前面,说道:“少侯爷身份尊贵,是星图唐突了,请侯爷和夫人勿怪。” 厉砚舟眼神凶狠地盯着她,藏在眸底的一抹受伤,她却视而不见。 他侧身,朝父母拱手一揖,“父侯,娘亲,儿子身体不舒服,先行回房了。” 语毕,不待二老许可,便扬长而去。 “混账东西!” 侯爷怒气高涨,正要唤人将厉砚舟抓回来,龙星图适时劝阻道:“侯爷不必生气,我知道二爷并非恶意,他只是……呵,其实二爷这人吧,有时候太执拗,太过随心所欲,我生怕有朝一日,他会吃苦头。” 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态,用婉转的语言,暗示安国侯夫妇,希望他们的约束力,可以让厉砚舟回头是岸,走他该走的路。 侯爷虽然不懂龙星图具体指什么,但金玉良言总是好的,便道:“多谢龙师爷的苦心,砚舟年轻,偶尔确实会意气用事,本侯定会好好说教他。” 夫人却是若有所思,所谓知子莫若母,儿子的反常,令她心里多多少少起了疑心,但她没有当场询问,而是眉心一动,将目标放在了表情傻傻呆呆的钟楚身上,“砚白,你面前的菜,阿楚姑娘够不着,你帮忙夹一下。” 神色沉凝的厉砚白,反应迟钝了一瞬,才回过神,口中说:“是,娘亲。”然后随便夹起一筷子菜放在隔了一个钟离的钟楚盘子里。 岂料,钟楚小嘴一撅,“哎呀,我不吃葱!” “噢,我……抱歉,我重新夹。”厉砚白面露尴尬,为免他也失礼惹父母不快,折了侯府的颜面,他只好迁就钟楚的小性子,将面前所有菜,甭管她爱不爱吃,全部夹了一筷子,直到她的盘子堆成小山,方才罢手。 钟楚单手托腮,无语地盯着厉砚白,“我说大将军,你是想把我当小猪养啊?” 厉砚白语塞,他一向不擅言辞,便当场傻在那里,不知该作如何回应。 侯爷夫妇看呆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性子沉闷,脸上永远都只有一个表情的长子,竟会露出明显的局促和紧张! 龙星图本想教化钟楚不许任性,但话到嘴边,脑中不期然浮起厉砚舟之前的话,若是钟楚情牵厉砚白,她却有意压制的话,未免对不起钟楚。 所以,她再次选择视而不见。 可怜钟离等不上龙星图立威,作为长兄,他只能出言训道:“阿楚,你消停会儿。” “没关系!”夫人赶紧说道,且笑容满面,“这才是阿楚姑娘的真性情吧!规规矩矩的女孩子见多了,好没意思的,难得阿楚姑娘这般活泼有趣,正好治一治我们家的闷油瓶!” 钟楚一听,彻底甩脱了淑女的枷锁,立马原形毕露,她“嘻嘻”笑道:“夫人,您可早说呀,害我憋坏了,生怕夫人不喜欢我这样儿的疯丫头,我都拼命忍着没敢张嘴呢!” “你一张嘴,天下大乱。”厉砚白总算找到了一句可以回击的话。 钟楚完全是自然反应,她神气地一扬脑袋,得意道:“本姑娘一张嘴闯天下的本事,你还没有呢!厉大将军,虽然我今儿吃了你家的饭,但咱俩该算的帐,哪怕当着侯爷和夫人的面儿,也还是要算清楚的!” 厉砚白蹙眉:“哦?怎么算?” “你把我关进大理寺的仇,就算你撤销了案子,我也不会感激你,我非得让你吃一回苦头不可!”钟楚表情转换特别快,立马义愤填膺。 厉砚白神色十分为难,他默了一瞬,才道:“你蹲大牢不足两日,损坏了监牢两张床,打碎三个碗,木门被你踢破一个洞,石头地板被你划破十八道,但凡牢里能让你触碰到的东西,没有一件完整。我今日去撤案的时候,替你交付了赔款加罚款共计二十两银子。” 钟楚目瞪口呆! 其余人,包括龙星图在内,皆是不可思议!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还是钟楚,只见她干笑着招呼道:“啊哈哈,夫人家的饭菜好好吃哦,大家快吃,呆会儿要凉了!” 她的表现又奸滑又可爱,以及非凡的应变能力,惹得夫人频频失笑,就连侯爷都忍不住弯了眉眼,笑说道:“难怪皇上喜欢阿楚姑娘,实在是个活宝啊!” 夫人当场道:“阿楚姑娘,你一定要在侯府多住几日,平日里,我们这个宅子太闷了,老大回不回家都一样,没半点儿生机,老二混迹乱七八糟的地方,成日早出晚归,我身边都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正巧,阿楚姑娘陪陪我,如何?” 语落,她又看向龙星图和钟离,“你们今夜也甭走,我叫管家收拾客房,就近住下,明日一早方便进宫。” “对,夫人安排的不错,龙师爷呆会儿可要陪本侯多喝几杯才好。”侯爷亦道。 钟离无所谓,“我听星图的。” 龙星图略有些纠结,“夫人向来喜静,阿楚太聒噪,恐怕会扰了夫人清静,还是回驿馆住吧。我……” “哎呀星图,你整日担心我会闯祸,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你们成天嫌我话多,可夫人喜欢嘛,再说明日我们就要回程了,我就陪夫人一晚上,不会太打扰夫人的。”钟楚情急打断,滔滔不绝。 闻言,侯爷一怔,“明日回程?龙师爷,你不打算留在京里有一番作为吗?” 龙星图点点头,“是,不瞒侯爷,我决定回乡,若皇上将我外放作官,亦可。若不是,我便回武阳县,继续辅佐杜大人。但是,在这件事情未有定论之前,望在座的诸位替我保密,尤其不要告诉二爷。” 章节目录 第364章:离京(1) 直到此时,厉砚白才恍然明白,龙星图故意激怒厉砚舟的目的是什么。为了保护厉砚舟的前程,她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前程。 厉砚白身躯微僵,混沌的大脑,摒弃了外界一切声音,他定定看着对面平静如斯的龙星图,他想知道,她冷如冰山的内心深处,究竟藏了几分火热,又是给予谁的火热。 钟离略觉诧异,他以为,这一趟来京,他们会找到翻案的机会,可大好的时机放在眼前,龙星图为何要放弃?这件事情,又与厉砚舟何干? 侯爷心生疑窦,委婉询问道:“龙师爷,可是砚舟他从中掺合了什么?” “没有。”龙星图摇头,神态一派轻松,“二爷急性子,若他提前知晓,又免不了一番絮絮叨叨,实在烦人。” 她玩笑的口吻,重新活跃了气氛,夫人红唇染笑,“是呀,还是龙师爷了解砚舟,那小子一天讲得话,可堪比他大哥一年。” “厉将军刚刚谈到银子的时候,话可是不少噢!” 钟楚乐不可支,随便几句俏皮的话,便引导众人换了话题。 之后,膳桌上一片祥和,钟楚陪夫人拉家常,给夫人讲她年幼趣事,讲她们外出办的奇葩案子,她又是如何易容捉弄坏人等等,侯爷偶尔插句话,厉砚白虽然心不在焉,但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并未有人发现异常。 膳后,几个男人喝茶谈公事,夫人带着钟楚前往花厅。 一路上,钟楚东瞧西看,感觉十分新奇,埋怨的话亦脱口而出:“夫人,其实我是第二次来侯府喽,第一次呀,厉将军不厚道,让我们兄妹俩住在侯府一个偏僻的院子里,还不准我们随便走动,害我都没看到这么好的风景。” 夫人毫不介意她的心直口快,温婉解释道:“这件事,我后来听侯爷说起过。其实是阿楚误会砚白了,当时形势复杂,砚白是为了保护你们兄妹的安全,所以才低调安置,生怕消息走漏后,会为你们引来杀身之祸。” 钟楚愕然,卷翘的睫毛眨巴了几下,忽地粲然一笑,“这么说来,那个冷冰冰的大将军,为人也不算太差嘛!” “呵呵,当然。”夫人骄傲的口吻,充满着慈爱与自信,“砚白生母早早病逝,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是什么品性,我自然十分了解。” 钟楚惊讶于夫人的态度,她不免好奇道:“我听说一般官门大宅里,正房与妾氏、嫡子与庶出,都会为了家财地位明争暗斗,鲜少有母慈子孝其乐融融之景。到了夫人您这里,怎么会……” 钟楚的大胆直白,连丁点儿保留都没有,着实令夫人意外,但她未曾隐瞒,坦诚说道:“我当年嫁给侯爷时,侯爷尚未有妻妾,我们夫妻恩爱,侯爷说一生只得一妻足矣。可惜,婚后我多年不育,厉家只余侯爷一脉,我不能为一已之私让厉家断了香火。于是我作主,把自己的陪嫁丫鬟秋儿许配给侯爷做了侧室。我与秋儿情同姐妹,从不会争风吃醋,侯爷待我亦是一如既往。幸运的是,砚白出生两年后,上天也赐给了我一个孩子,不幸的却是,秋儿突染天花,不治身亡。此后至今,侯爷再也未曾纳过妾,我们夫妻抚养两个孩子,一家四口感情十分亲厚。” 钟楚感慨:“原来如此。” “可惜,砚白曾经受过不小的伤害,原本便安静的性子愈发沉默寡言,孩子的不开心,便是为娘心里的痛。”夫人说到此处,停下步子,握起钟楚的手,语气里满是真挚的请求:“阿楚,你是个可以把快乐带给砚白的姑娘,我特别希望你能在侯府多呆一阵子,赶在砚白回军营之前,帮我好好开导砚白,把他埋在心底里的阴霾清扫出去。” “多谢夫人厚爱,可是……”钟楚不忍拒绝,可又纠结的蹙眉,“星图不允许呀!星图决定的事情,我可不敢忤逆。” 夫人不甘心,亦是直白问道:“你是龙师爷的师妹,你们之间,难道真如外界传闻,是小情侣的关系?” 钟楚眼睛一亮,忍不住笑,“是呀,我非龙星图不嫁!” 夫人颇觉惋惜,人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只能遗憾厉砚白福薄缘浅了。 须臾,她突然记起什么,道:“阿楚,你可否告诉我,龙师爷父母尚在吗?” 钟楚一楞,心头敲起警钟,她开始谨慎作答:“不在。星图是孤儿,早年黄河水患,星图父母全死了,我爹是大夫,星图的爹是采药人,两人本是旧识,我爹便将星图收养在身边,既为义子,亦是爱徒。” “黄河水患?”夫人脸色明显一变,姣美的面容,在月光下浮起难掩的哀痛,口中喃喃说道:“我们家的故人,也是因为黄河水患而死。龙师爷的容貌气质,倒是与我那故人有几分相像。” 登时,钟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夫人说容貌像,厉砚舟又知道龙星图其实是女儿身,那么只要他们母子一合计,岂不是就会猜出龙星图是夏家遗孤? 钟楚难得聪明沉稳一回,她暗暗吸气,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她说:“世间众生,皆是一脉相承,若有相似,倒也正常。” 夫人哀而轻叹:“话虽如此,但不知为何,我总是对龙师爷有种特别的感觉。阿楚,不瞒你说,龙师爷偶尔看我的眼神,总透着些许不同,前几日,我们明明第一次见面,我却觉得仿佛认识了很多年,他……他就像一个与我特别熟悉的人。” “呵呵,夫人是因为太喜欢星图,所以才一见如故吧。”钟楚硬生生的挤出几分笑,心道,还是星图聪明,继续留在京城的话,恐怕星图的身份很快就要穿帮了! 夫人点了点头:“或许吧。” 钟楚眼珠一转,“夫人,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跟厉将军讲!” 夫人又自喜上眉梢:“好,那你先去找砚白吧。” 章节目录 第365章:离京(2) 钟楚没头没脑地冲进来,随便一福身,不仅礼数粗糙,且胆大妄为的说道:“侯爷,不好意思,我想借您家大公子一用,请您批准!” 语毕,不待两位当事人同意,她拽起厉砚白胳膊便使劲儿往外拉,弄得厉砚白尴尬又茫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求救的目光落在龙星图脸上,龙星图亦觉钟楚行径有失矜持,便出声道:“阿楚,你是女孩子,注意点儿分寸。” 钟离亦训诫道:“阿楚,厉将军可不是武阳县那帮捕快衙役,任你呼来喝去随便欺负!” “哈哈,无妨,阿楚姑娘性子洒脱不拘小节,正巧我们厉家世代武将出身,不讲究文人那一套繁文缛节。阿楚姑娘既然有事找砚白,那砚白你便去一趟吧。”侯爷爽朗大笑,并不忘刻意叮嘱厉砚白,“记着,你是男人,可不准欺负小姑娘!” 厉砚白求救失败,反而被推向火坑,他起身的同时,一脸悲壮,“父侯,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您还是担心儿子能否完整囫囵的回来吧!” 钟楚一听不乐意,“厉将军,你几时也学会了婆婆妈妈?我一个手无寸铁柔弱无骨的小姑娘,还会吃了你不成?” 厉砚白彻底语塞,论打嘴仗,他输得心服口服! 于是,他十分汗颜的像个受虐的小媳妇儿般,被钟楚强行掳走了…… 侯爷饶是大度,也免不了一波接一波的吃惊,他慢慢收回视线,望向表情充满抱歉的龙星图和钟离,忍不住发出一声嗟叹:“阿楚姑娘确实与众不同啊!” 钟离拱手道:“舍妹自幼缺乏管教,不懂礼数,让侯爷笑话了。” 龙星图内心说不出的复杂,厉砚舟作为旁观者清,确实比她看得通透,真正适合厉砚白的人,或许就是钟楚。 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活泼机灵的夏莘,被岁月锤炼过的龙星图,已经无法带给厉砚白当年的快乐,他牵挂的她,亦是他记忆中的夏莘,而非如今的龙星图。 厉砚白被一路拉扯到人工湖,来往经过的下人,无不眼神异样,令厉砚白在侯府建立多年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恼火地几番想打掉钟楚抓着他胳膊的小爪子,但那丫头格外机灵,“厉将军,你爹你娘都特别喜欢我哦,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立马大喊非礼,你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厉砚白剑眉蹙成川字:“钟楚,你别太过分!” “本姑娘受了牢狱之灾的委屈,过分一点儿又怎样?”钟楚理直气壮的辩驳,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妥。 厉砚白猛地停下步子,钟楚出于惯性,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她气鼓鼓地回头,正待骂人,却听厉砚白说道:“好歹本将军也是你的救命恩人,究竟与你结下多大的仇怨,让你这般欺辱我?” “我哪里有欺辱你?我……”钟楚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莫名磕绊了一下,脸庞亦莫名发热,就连心跳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厉砚白不悦:“你绑我出来,究竟想干什么?” “哼,我就是想通知你,我……我要嫁给太子!”钟楚被他的反应激怒,当场负气低吼。 厉砚白懵了一瞬,随即脸色阴沉道:“钟楚,你玩闹要有底线!当心祸从口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没有胡说!太子看上了我,奏请皇上下旨要把我收进东宫!” “不准!” 厉砚白直接否决,眼神极为阴厉:“钟楚,男人的婚姻可以随意,因为他可以娶无数女人,但女人只能嫁一次男人,你一步走错,后悔一生!” 钟楚缩了缩肩膀,有点被他吓懵,她飞快地眨巴眼睫毛,语气十分费解:“怎么与我想象地不一样呢?我还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后,会特别崇拜我……” “崇拜你?我怕你在满是阴谋诡计的东宫里活不过一个月,就被人干掉了!”厉砚白险些吐血,他真想一剑劈开钟楚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钟楚翻了个大白眼儿,“那你不是正好偷着乐?你那么讨厌我……” 厉砚白转身即走。 钟楚连忙跟上去,不满地抗议:“哎,你什么态度嘛?我可是你家的客人,你待客的态度能不能温柔一点儿!” “我不讨厌你,但我不想跟愚蠢的人废话!” “……” 钟楚因为这番直白的鄙视,终于主动闭上了嘴巴。 相较龙星图的智慧谋略,她的确是差远了,哎…… 厉砚白返回议事厅,单刀直入的询问:“龙师爷,太子欲纳钟楚为妃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闻言,侯爷和钟离同时一惊,“竟有这回事儿?” 龙星图颔首:“是。不过,我已经有对策,应该可以应付。” “好,如若需要帮忙,龙师爷尽管开口,本侯定当竭尽所能。”侯爷郑重许诺。 龙星图点头致谢:“是,多谢侯爷。” 钟离瞅了一眼后面进来的钟楚,她倒是一点儿不急,心大的好像完全与她无关,且撒娇道:“星图,厉将军骂我是蠢货,你要替我骂回去!” “砚白!” 侯爷立即沉下脸,“你把父侯的话当耳旁风吗?” “儿子不敢!”厉砚白垂首,父令如山,即使委屈也要受着。 龙星图着实无奈,出言叱道:“阿楚,你私底下胡闹也罢,侯爷在此,岂能容你不知深浅愈发放肆!” “我……” “道歉!” “不要!” 龙星图倏地起身,疾言厉色道:“钟离,马上送钟楚回灯笼山!” 钟离绝无二话,“好。” 钟楚的嚣张气焰以及气节,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朝侯爷父子一福身,泫然欲泣:“阿楚知错!恳求侯爷和将军原谅阿楚任性,阿楚再也不敢了!” 侯爷自是不忍,忙宽慰一通,顺便又将厉砚白责备了几句,并说道:“本侯和夫人膝下无女,总是羡慕别人家儿女双全,难得现在多了阿楚这个开心果,本侯欢喜至极,又怎会生气呢?日后阿楚在侯府不用守规矩,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366章:离京(3) 既是侯爷特许,钟楚又会哄人开心,龙星图便不再多加指责。时辰已晚,架不住钟楚软磨硬泡,她终是答应在侯府借住一夜。 住所安排在云水阁,是一座建在人工湖中央的楼阁,亦是侯府规格最高的客房。 三人各自一间房。 龙星图住在转角套房里,管家拨了丫环家丁侍奉。 丫环粉杏送来茶点,并说道:“龙师爷,热水已经准备好,您劳累一天,泡个养生汤浴会舒服很多。” 龙星图有些犹豫,白日验尸,尚未来得及洗浴,此时能够泡个澡自然是好,但身在侯府,万一…… 粉杏察言观色,贴心打消她的疑虑:“龙师爷,浴桶都抬到门口了,您初来乍到,不必有任何忌讳,您想要奴婢侍候,奴婢便服侍您周到,您若觉不便,奴婢定不敢来打扰您。” “那好吧,谢谢你。”龙星图放下心来,温声致谢。 粉杏受宠若惊:“龙师爷您言重了,这都是奴婢份内之事。” 家丁抬进来一个大浴桶,调兑好温度适宜的热水,再倒入养生草药,准备好面巾浴巾,甚至是整套的男装新衣。 龙星图心头升起暖意,她打发下人全部退出,又从里面锁死门栓,方才安心泡澡。 半个多时辰泡下来,全身心放松,每个穴位都舒坦了许多。 龙星图换上崭新的白色里衣,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长发及腰的女子妆容,竟有些许恍惚。 这些年,若非每月一次的月事提醒,她都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个姑娘。 “咚咚!” 门外,粉杏的声音忽然传进来:“龙师爷,您好了吗?泡太久水凉了会生病的。” 龙星图回神,扬声道:“好了。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粉杏答了一句,便没了声音。 但反锁的雕花门,却缓缓打开,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踏入。 身在屏风后面的龙星图,出于练武之人的敏锐,她猛地起身,抓起外衣披在肩上,然后闪身躲在屏风入口处,右掌凝聚内力,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来人并未靠近,他在距离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步子,出声道:“龙星图,你不必防备,我不会闯进来的。” 龙星图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收回掌力,没好气地叱道:“姓厉的,你是怎么进来的?睁眼说瞎话,你的确是个人才!” “我自己家的地盘,自然是来去自如。”厉砚舟把厚脸皮演绎的十分坦荡,“但我知道你刚刚洗澡,可能衣衫不整,所以我才说不会闯进来。” 龙星图被他气得简直没了脾气,她低头整理外衣,同时审问他:“你究竟想怎么样?一个男人夜入女人房间,骂你行径无耻不检点,都是给你留面子了。若放在我们武阳官府,少则关你十日,多则一月顺便赏你三十板子。” 厉砚舟透过屏风观察龙星图穿衣的剪影,等她基本整理完毕,便不打招呼,几步迈了进来,却又陡然定格! 龙星图单手掐着厉砚舟喉咙,神色冷漠,却三千墨发及腰,烛光灯影下,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人风情…… 章节目录 第367章:离京(4) “厉砚舟,我命你马上离开,否则休怪我下手不容情!”龙星图厉目如刀,语气阴冷无温。 她翻脸堪比翻书,仿佛又回到初识那般,对他厌恶至极。 厉砚舟却是目不转睛,三魂丢了七魄,他喃喃低语:“星图,你好美啊。” 可惜,爱慕换来的不是感动,而是当事人五指咔嚓用力,掐得厉砚舟眼睛顿时发直,甭说甜言蜜语,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姓厉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日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准擅入我房间!” 龙星图波澜不惊的眼神,透着陌生与疏离,仿佛浑不在意厉砚舟身心所遭受的痛苦。 厉砚舟瞳孔渐渐泛红,他突然抓住她施暴的皓腕,非但没有自救,反而助她一臂之力! “你疯了!” 龙星图脸色大变,她迅速松开五指,他大掌同时脱落,但却在下一刻,俯身牢牢抱住她! “疯子!”龙星图惊魂未定,想起他的喉管在她指间险些捏碎的后怕,她浑身紧绷,“你想死便自行了断,别拉我垫背成为杀人凶手!” “咳咳——” 厉砚舟下颔抵在龙星图肩背处,一下接一下的重咳不止,龙星图鼻尖陡地发酸,生气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情不自禁抬起手,为他轻抚背心,缓解咳嗽。 少顷,他闷声说:“你待我这般狠心,干脆掐死我吧,省得我为你伤心,夜不能寐。” 提了一口气说完,他忍不住又是一通猛咳,直咳得龙星图心肝都跟着颤动,“你……你别再说话了,我斟茶给你润喉。” 厉砚舟像个孩子似的负气不撒手,且趁机提出无理要求:“那你答应不赶我走。” “你不走,我如何就寝?你我共处一室,即便是两个男人,那也会招来非议!”龙星图尽量控制脾气,好声好气的开导。 厉砚舟听她语气温柔了几许,在她看不见的背后,薄唇勾起愉悦的弧度,但卖惨才是必胜手段,于是他愈发悲伤:“我呆一会儿便走,定不会占你便宜。我此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心情特别不好,你误会我,不理我,当众给我难看,我都可以忍。但是,你必须相信我,我对明乐公主没有男女之情,我……” “你什么?又想说,你喜欢我?厉砚舟,你何时才能够清醒和死心?我们之间绝无可能!第一,我热衷查案,我要用男子的身份干一番事业,我不爱红妆,亦从未有恢复女儿身的打算;第二,男欢女爱于我来说,毫不重要,我永远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毕生所学,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呆在笼子里做深闺怨妇,从此以夫为天,以夫为纲,生儿育女,三从四德。” 多半真心的劝诫里,夹杂了一丝违心。 龙星图想,只要能熄灭厉砚舟那颗躁动的心,能够将他拨回正轨,能够看他荣升驸马光耀门楣,那么,无论她在庙堂之上,或处江湖之远,她皆可安心度余生。 厉砚舟缓缓抬头,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却愈发火热,“如果我说,你拒绝我的理由,在我眼里都是狗屁,你信么?” “嗯?”龙星图一时不解。 厉砚舟字字铿锵有力:“你从政的夙愿,我会帮你实现,但并非以男子身份,我可以让你大大方方的成为夏朝历史上第一位女官!只要第一条实现,便不存在第二条的束缚,蛟龙岂非池中物?我厉砚舟的夫人,怎可与世俗平庸女子相较?夫人青云直上九万里,才是做丈夫的荣耀!” 龙星图听傻了,她想一巴掌把厉砚舟从白日梦里打醒,又想给自个儿一巴掌,让自己保持清醒,千万别被洗脑! 厉砚舟从她的表情里,自是看出她的想法,他语气愈发坚定:“你若是不信,我们拭目以待!” “二爷,你甭闹了成么?我想干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更不需要任何人帮忙。”龙星图喟叹一声,走到桌旁,拎起茶壶,替他斟茶倒水。 厉砚舟眉峰一蹙,跟过去说道:“哪里与我无关?明明你的条件,关系着我们将来能否在一起,而我为了顺利娶到媳妇儿,不惜做出如此多的努力,你……” “谁是你媳妇儿?不要脸,闭嘴!”龙星图忍无可忍地打断,脸庞又红又烫。 厉砚舟从她手里夺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吐出一个字:“你!” 龙星图气晕。 可令她无语的是,语言调戏只是厉砚舟惯用的前奏,他总能找到各种机会,对她实施进一步的侵略! 诸如,此刻。 她不过是扭头想送他一个“滚”字,他竟冷不丁夺去了她的吻。 这一刹那,龙星图脑中飞快掠过各种想法。她想反抗、想揍人,亦想成全。 明日一别,爱恋终结。 或许,这个吻,将是他们之间,往后余生,最后的回忆。 可现实往往不如人意,门外粉杏的声音,突然带着一丝惊慌响起:“大少爷!您……您怎么会过来?龙师爷已经睡了呢!” 厉砚白道:“灯未熄,怎么会睡着?我有事请教龙师爷,你替我敲门吧。” 正吻到兴起的厉砚舟,难得征服了龙星图,与她渐入佳境,听闻粉杏报信,甭提有多么窝火,他当下决定要让厉砚白亲眼看见这一幕,从而打消厉砚白的狼子野心! 可龙星图怎么会允许?她仓促推开厉砚舟,示意他赶紧走人,他非但不走,反而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上去! “你找死呀?我的脸面还要不要?”龙星图又气又急,直接上手拉拽他,“你快点儿从窗子跳出去,甭叫人看见了!” 厉砚舟抓住床头,偏就不答应:“二爷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大哥看见岂不是正好?日后我们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龙师爷!大少爷想与您见上一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行,但是稍等一下,我出来和厉将军在外面聊。” 龙星图无法,只得如此安排,她快速绾好头发,确认自己着装打扮并无不妥,方才绕过屏风,开门走出去。 章节目录 第368章:离京(5) 门外走廊上,厉砚白神色复杂。 龙星图大概是平生第一次屋里藏人,既无经验,又因紧张而失去往常的镇定,从开门到关门,速度快得惊人,且她用身体挡住门,嘴角不自然地扯动:“不知将军因何事寻我?” 粉杏埋头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厉砚白道:“砚舟今晚闹了不愉快,我刚刚去看他,发现他不在房里,有些担心。” “将军不必担心,二爷心大,当时火气上头,过后便没事了。”龙星图应对得体。 “可夜已深,砚舟会去哪儿呢?” “这……” “没关系,砚舟一向懂事,估计是去园子里散心,呆会儿就回房了。” “嗯。” “星图。”厉砚白话锋一转,直接唤她的名字,“若是不太困乏,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龙星图一怔,“哪里?” 厉砚白道:“保密。你敢去么?” “既是激将法,那我便成全你。”龙星图秀眉一挑,豪气道。 她说完,竖起耳朵听房里的动静,竟是一点儿响声都没有。看来厉某人是从窗户走人了,她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于是,她率先迈步,“走吧,厉将军!” 厉砚白转身之际,不动声色的睇了一眼雕花门,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谁会不了解谁呢? 侯府大门外,士兵驾着马车在等待。 龙星图虽觉疑惑,但并没有多问,坦然上车。 厉砚白在她对面落座后,抬了抬下颔示意她看向右手边的服箱,解释道:“给你准备了大氅,呆会儿下车后会比较冷,披上暖和些。” 语落,他吩咐士兵启程。 宵禁时辰已近,士兵却凭借大将军令牌,一路驶出城门,往城郊而去。 龙星图拿起狐裘大氅,由衷轻叹:“原来将军是有备而来。那么……呵,既然将军心如明镜,又何必搭台唱戏,多此一举呢?” 厉砚白目光直直盯着她,“既然你拦着不想揭破,我岂敢不配合你?龙星图,其实总有一天,你,我,砚舟,我们三人需要公开面对的。” 龙星图忽然有种红杏出墙,被丈夫捉奸在床的狼狈,她下意识偏头躲避他的视线,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厉砚白道:“砚舟从小任性,我总以为待他长大便好了,但事实证明,他本性难改。可是,有些人,注定不是他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龙星图攥拳,心脏抑制不住地加快跳跃。 厉砚白拉高左袖,露出光洁的左手臂,他指着正中一块月牙形疤痕,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它么?” 龙星图一震,久远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入大脑,她面色渐渐苍白,身躯紧绷成一线。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认识它,并且知道它从何而来。”向来无坚不摧的厉砚白,一瞬间竟如鲠在喉,他说:“莘儿幼时被野狗咬伤左小腿,留下了指甲盖大小的疤痕,她伤心哭闹不止,我便让她在我手臂上重重咬了一口,意为陪她共患难。龙星图,女大十八变,但无论怎么变,总会留下曾经的影子,你说对么?莘儿!” 章节目录 第369章:离京(6) 隐姓埋名十二年,真相终究昭然若揭。 龙星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窗户纸真正被捅破的时候,她心中仍是免不了震惊和失措。 但不过须臾,她便恢复正常,漆黑如夜的瞳孔中,透着令人难懂的复杂,她道:“厉砚白,我可以理解你寻人的迫切心情,但是非常遗憾,我自出生起便姓龙,双亲皆死于黄河水患,并非你口中的莘儿。” 厉砚白盯着她笑,“那你敢让我查看你的左小腿么?” “男女有别,你敢看我身子?”龙星图反将一军,这种时候,拼的便是过硬的心态。 厉砚白却是自信非凡,语气笃定:“有何不敢?若你是夏莘,那么正好,你我婚约犹在,天经地义;若你不是,作为男人,我会负起责任,娶你为妻。” 闻听,龙星图忍俊不禁:“将军打得好算盘!我原以为只有二爷是无赖,将军还能老实些,没想到,你们兄弟是一丘之貉。” 厉砚白蹙眉:“是,我承认,我是想逼你……”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终身大事拿出来陪你赌一场?”龙星图一句呛白,冷硬地打断对方,她的眼神和语气裹挟着浓郁的讥讽,仿佛对面的男人在她心中,不过是个笑话! 厉砚白胸膛起伏不定,他预想了许多她可能会有的反应,唯独忽略了她身上的刺,她所经历过的所有苦痛,早已幻化为自动防御的利器,伤人不留情。 默了一瞬,他问:“你不承认你是莘儿,是因为砚舟吗?” “与他何干?”龙星图挑眉。 厉砚白双手交叉,指关节发出咔嚓的响声,喉结滚动亦是艰难,“因为你喜欢砚舟,是吗?若你承认你是莘儿,你们便是叔嫂关系,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你宁愿无视我的感受,也不愿与我相认。” 龙星图冷笑:“我既不喜欢厉砚舟,也不是夏莘。厉将军大晚上把我叫出来,一定要把时间全部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面吗?” “好!”厉砚白颔首,“但愿你一言九鼎,牢记你的身份,与砚舟保持正常的交往距离。” 龙星图目光落在他尚未收起的拳头上,不咸不淡道:“我离京的目的,难道你不清楚吗?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们是亲兄弟,任何时候,都不可兄弟离心,倘若你的拳头攻向他,我定不饶你!” 厉砚白有种受到莫大屈辱的感觉,“呵,怎么不饶我?” “意思就是,虽然我特烦二爷,但我也是护犊子的人。他救过我,我自然要护他。”龙星图轻描淡写的说道。 语毕,她朝外喊了一声:“停车!” “还没到地方。”厉砚白神色有些沉。 龙星图看着他,语重心长道:“我想,我没有必要随你去秘密之地了。你的夏莘已经死了,你困在魔障里走不出来,但我不屑当替身。厉砚白,人生苦短,多珍惜你身边的风景,一纸婚约并不代表感情归属,千万别被那一张纸束缚住了手脚。” 章节目录 第370章:离京(7) “我非常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婚约和感情不是一回事儿,但是在我这里,它们没有分别。” 厉砚白说完,阖了阖眼,嗓音低沉了几分,“城郊陵园里葬着夏家十八口人,我不日便要返回青峪关,我想在走之前,再去坟前上柱香。星图,不论基于何种原因,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哪怕,你只是出于一个陌生人对夏之淮的敬意。” 龙星图仿佛被人灭顶一击,她呆坐在那里,再生不出想要跳车的冲动。 当年刑场一别,天各一方。 这世上,最大的不孝,便是双亲坟前草荒芜,儿女独在世间为异客。 她思念了多少年,等待了多少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可是,父亲冤情不明,她又有何资格去祭拜? 何况,这一步迈出去,便坐实了厉砚白对她身份的肯定。 “停车!我要回去!” 龙星图猛地一脚踢在对面条凳上,双眼发红:“不要试图考验我!厉砚白,我有我自己做事的准则,我没有你想象中的博爱,我是个为了保全自己,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事的人!” 语毕,她起身推开车门,打算跳车。 “星图!” 厉砚白匆忙安抚道:“听你的,不去了,我们回府。” 龙星图又坐回原位。 厉砚白心中实在难受,他吩咐车夫原地调头,然后从袖袋里拿出一块糖递给龙星图。 她怔了怔,伸手接过,放入口中。 她喜欢吃甜食,少时他总会准备很多糖块,随时哄她开心。 她知道,习惯对于一个人,是暴露身份的致命缺点,所以她有意说:“我爹从前采药回家,我娘都会熬糖块慰劳我爹,我跟着沾光不少。” 厉砚白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并不去揭破她的谎言,他道:“我还有很多糖块,明日都拿来给你吃。” “不用了,吃多了牙疼。”龙星图自如应答。 厉砚白默了一瞬,又道:“刚刚对不起,是我太心急,考虑问题不够周全,希望你别生气了。但无论如何,我没有害你之心,并且会和砚舟一样,拼尽全力保护你。” 龙星图垂眸,愧对于心。 她何德何能,收获了两个优秀男人最大的爱意。 她抬起双脚踩在条凳上,把自己缩进角落里,额头杵着膝盖,经久沉默。 见状,厉砚白有些手足无措,他生来笨嘴笨舌,习惯匡于礼教,既不会说动听的话安抚人,又不敢肆意触碰女子,毕竟她没有承认与他未婚夫妻的关系。 直到临近城门时,他终于想到话题:“星图,你会插手夏家的案子吗?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努力寻找陷害夏之淮的凶手,如今四皇子已登上贤王之位,启动案件重审,指日可待。” “我只是个师爷,无权亦无责。”龙星图闷着嗓音回道。 “你不是喜欢查案吗?难道为夏家平反,勾不起你的兴趣……” “我要走了!” 龙星图猛地抬头,双目隐隐泛起水光:“为了二爷,我必须离开京城,你叫我如何替夏家翻案?厉砚白,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做,才能两全其美?” 章节目录 第371章:离京(8) 马车驶回侯府。 龙星图没有直接回云水阁,而是绕道去了绛水轩。 厉砚白一直跟在她身后。 他没有办法解决她的难题,因为他了解厉砚舟,年少时喜欢夏莘,为了夏莘重病缠身,险些丧命,至今仍是身虚体弱,成年后又因缘际会爱上龙星图,若是龙星图继续呆在京城,厉砚舟不仅会越陷越深,还会发现龙星图的真实身份。 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届时厉砚舟的疯狂,只会比现今有过之而无不及。 “厉将军,你回房休息吧。我只是……”龙星图迟疑稍许,才低声道:“只是想把二爷打昏,让他多睡会儿,明日我离开时,他不会给我使绊子。” 厉砚白蹙眉:“不必这般,我请父侯拖住砚舟即可。” 龙星图点点头,“好。那我走了。” 她转身,脚步仓促,只怕再多呆片刻,便会生出不该有的留恋。 厉砚白原地驻足,目送龙星图淡出视线后,他迈步走入绛水轩。 谁料,听到看门家丁的报备,他吃了一惊:“二爷没有回来就寝?” 家丁耷拉着脑袋。 厉砚白猛地意识到什么,他迅速折身,返回侯府大门,审问守卫:“二爷是否出去过?” 守卫如实禀报:“回大少爷,那会儿您的马车刚走,二爷便跟出去了。” “回来了吗?” “没有。” “备马!” 厉砚白心急如焚,那小子不会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吧?不行,他得赶紧找到人,夜里天寒地冻,万一折损了身子可怎么好? 然而,推开云水阁的房门,龙星图却赫然发现,在她房间的床上,竟躺着一个大男人!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呼呼大睡的厉砚舟,心想这人竟没有回去绛水轩吗?这是在守株待兔? 她秀眉蹙了蹙,想喊他醒来,赶他走人,又不忍破坏他正常的睡眠。 内心几番挣扎,她终是哀叹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夜幕深沉,四野静谧。 房里,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缠,轻而可闻。 龙星图目不转睛,眼前这一张英俊如昔的面容,怎么就会是十多年前,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呢? 年幼种种,如今想来倒是一桩桩趣事,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她的生活既是鸡飞狗跳,也是多姿多彩。 想到此,她唇角不禁弯了几分。 须臾,她蓦地反应过来,时隔十二年,她重新恢复笑的能力,亦是来源于这个男人。 龙星图突然眼睑酸涩,她缓缓俯身,在厉砚舟唇上映下轻轻一吻。 这是平生第一次,她主动亲吻一个男人。 “二爷,无论我身份如何变化,你我总归没有月老牵的红线,注定无缘亦无份。往后,你可要好好待公主,等你大婚之后,我再来京城,为我夏家沉冤昭雪。” 她喃喃呓语,甚至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以他练武的警觉,会忽地醒来,揭破她苦心经营的这一切。 困意不知何时袭来,龙星图竟枕着厉砚舟的胸膛睡着了。 临近二更天时,厉砚舟从梦中清醒,看到守在他身边的人,他又惊又喜,连忙小心翼翼的起身,将龙星图抱上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偷了一个香吻,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章节目录 第372章:离京(9) 天色未尽明朗,入宫上朝的京官,陆续抵达朝房。 安国侯携龙星图容后到来,自是引发一阵热闹。 朝中十之八九是丞相严荆的天下,在四皇子流放边关的十年,太子一手遮天,几乎网尽各路人马,除了屈指可数的中立派之外,唯有安国侯与其对立,如世外高人一般,鲜少过问朝政,整日呆在侯府养尊处优,不沾荤腥,不惹麻烦,但太子和严荆偏生奈何不得安国侯,因为安国侯是先太后的侄女婿,只要先太后在世一日,便没人敢拉安国侯下马,何况他生有二子,一人为将军,一人为驸马,皆是侯府最有利的保护伞。 然而,唯一可与严荆实力抗衡,却急流勇退的安国侯,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出一个龙星图,一举破获国案震惊天下,既得举荐之功,又将四皇子抬上高位,可谓一夕之间咸鱼翻身,成为万万人之上! 自然,谄媚巴结之人,怎会放过大好机会,一窝蜂涌上来,七嘴八舌皆是奉承恭贺之语,龙星图作为深得老皇帝欢心的后起之秀,亦在被拉拢之列,奈何龙星图生性冷淡,今日更不知被何人得罪,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危险! 于是,她独自站在墙角之处,落得个清静。 可面上的安然,不代表内心的烦杂。 五更天起床,竟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厉砚舟不知何时早已离开。而昨夜种种,她记忆清明。 显然,她是被他抱在床上安顿好的,至于她沉睡之时,他对她还做了些什么,便不得而知。 可仅仅是这般,便会让厉砚舟认定,她对他是有感情的,那么她的计划还能成功么? “侯爷背靠贤亲王,又有杜明诚、龙星图等贤才助力,飞黄腾达不可限量啊!” 一个略觉熟悉的声音,忽然钻入耳中,龙星图不禁收敛心思,寻声望过去,只见严荆迈着官步走进来,面色深沉,笑容古怪。 那一干墙头草的官员,立即上前恭迎严荆,生怕严荆误会,丢了自己的官帽。 安国侯捋须一笑,抱拳道:“相爷此言差矣,本侯是为国为民为皇上,杜明诚和龙星图亦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与旁人无关。诸如在场的各位大人,难道效忠皇上,便等同于背靠相爷吗?” 轻轻松松几句反将之语,可谓当众打了严荆一记闷疼又响亮的耳光! 满屋子鸦雀无声! 严荆狼狈至极,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侯爷口齿之伶俐,身为武将当真是可惜了!” “相爷谬赞,本侯一介武夫,巧言令色不敢当,但一颗忠心无愧我皇!”安国侯应对如流,扬在眉眼间的正气与自信,自成气势,教人不敢小觑。 严荆偏过头,脸色隐隐发青。 恰在气氛僵凝时,太监前来通报:“时辰已到,请诸位大人移驾金殿上朝。” 严荆率众出门。 独剩龙星图一人,那太监福了一礼,道:“皇上有旨,宣龙星图觐见!” 她从容行跪礼:“草民龙星图遵旨!” 章节目录 第373章:离京(10) 龙星图排在百官队尾,躬身迈入金殿。 帝驾入,百官叩行大礼,山呼万岁:“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万岁!” 老皇帝在龙椅就坐,百官分列两队,以文武划为界线,龙星图自觉站在文官末尾,垂首恭听。 李喜一甩拂尘,扬声喊道:“皇上有旨!宣太子殿下、贤亲王上殿——” 周捷一袭金色太子朝服,昂首阔步,周愠随后,身着绯色亲王朝服,步履略重,虽休整一日,仍显虚弱。 二人近前参拜:“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谢父皇!” 二人起身后,老皇帝看了一眼周愠,说道:“贤亲王伤重在身,不宜久立,朕便长话短说。现如今,番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战争,兵部须全力部署,攘内安外,做好万全准备。是以,朕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令贤亲王入主兵部,以贤亲王在边关军队历练十年的经验,相信会是兵部一大助力!”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太子执文政,贤王掌兵权,岂不是二分天下? 周捷又惊又急,军队一旦落入周愠之手,日后便会成为他登基称帝的最大掣肘!在此关头,他不好直接谏言,便将目光落向严荆及兵部亲信,但贤亲王风头正盛,又有安国侯府背后支持,老皇帝怎会听得进去劝阻,自打耳光? 且在这时,老皇帝又道:“此事朕意已绝,众卿不必多费唇舌,朕相信先太后的眼光,贤亲王既是孝子,又是栋梁才俊,为我大夏朝鞠躬尽瘁,是他身为人子及臣子的职责!” 周愠出列,袍角一甩,双膝跪地,铿锵有力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拼尽全力保家卫国,不辱使命!” “皇上圣明,臣附议!”安国侯步出,第一个表态支持。 严荆无法,只得拱手道:“皇上圣明,臣也附议!” “臣等附议!”众臣纷纷妥协。 周捷气青了脸,却丝毫不敢发作,只恨京都戍卫办事不力,未能在回京路上杀掉周愠! 老皇帝缓缓露出满意地笑容,“好!此次龙图国案告破,刑部、大理寺等皆出力不少,一律厚赏!另外,安国侯父子举荐及协助龙星图有功,朕思来想去,决定将先太后生前最喜欢的南海珍珠塔赏赐于侯爷夫人,以嘉奖夫人相夫教子之功!并从即日起,赐封夫人厉氏为淑静郡主,永享皇家福禄,以慰先太后在天之灵!” 众臣虽惊,但皆无异议。 厉氏乃先太后娘家唯一后人,且是皇帝亲表妹,从前之所以未曾册封,是顾忌番邦脸面,而今两国兵戎相见,皇帝此举,表面上是为荣耀侯府,实则既是威慑番邦,亦是为嫁女而抬高夫家身份,让明乐公主脸上更有光彩。 安国侯在前方谢恩,后面官员窃窃私语。 “看来明乐公主和少侯爷的婚期快要定下来了!” “是啊,淑静郡主的册封,怕是皇上早就打定主意的。” “那当然,明乐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就算少侯爷游手好闲不成器,皇上为了公主,也要给侯府一些体面的。” “只是这样一来,侯府的势力便越来越大,太子爷和相爷怕是难以压制了。” 龙星图尽数听入耳中,藏在袖里的双拳不断收紧。 “另外,大理寺卿一职现今空缺,众卿可有合适人选接替?” 老皇帝随后抛出的问题,成功引发了朝堂各级官员的热烈讨论。 大理寺是朝廷最高的审判机关之一,虽然级别不是顶尖,但掌管着生杀大权,大理寺卿掌平决狱讼,乃大理寺掌门人,谁能够坐上这个位置,便等于在夏朝所有官员头上插了一把刀! 这便是,前任大理寺卿不屑与丞相为伍,丞相却奈何不得的原因。 龙星图是局外人,她旁观看戏,听到严荆推荐监察院某位御史出任,然后太子附议,其余官员便自是不敢驳斥,等待皇帝定夺。 贤亲王和安国侯则是出乎龙星图意料,二人皆保持缄默,既不同意,也未否决。 老皇帝陷入短暂的思考,须臾,他凌厉目光直射队伍尾部,唤道:“龙星图何在!” 龙星图一震,赶忙出列,近前回话:“回皇上,草民龙星图恭听吾皇示下!” 老皇帝捋须道:“龙星图,你虽无官职,但久经刑场,你懂得大理寺卿这个官职的重要性。所以,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回皇上,草民第一次踏足京城,对各路京官的做人处事及能力并不了解,草民不敢妄下结论。”龙星图小心措辞,她一样不了解帝王心术,怎敢贸然发表高见?这番话,算是自保吧。 她话音方落,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哎呀,梁御史是要高升大理寺卿了吗?啧啧,半年前梁御史在怡红院寻欢作乐,却耍赖狎妓不给钱,这事儿当时闹挺大的,好像还死了人,是吧?” 所有人皆是大吃一惊! 无数目光投向金殿门口,但见凌晨薄光之下,厉砚舟雍姿华贵昂然玉立,他依旧是一惯的俊容清雅,笑容雅痞,明亮漆黑的眼瞳里,永远都闪烁着不羁与玩世不恭。 他撩袍跪地,朗朗而道:“厉砚舟参见皇上!未经宣召,私闯金殿,请皇上恕罪!” 老皇帝脸色不甚愉悦,眉头紧蹙,嗓音含怒:“臭小子,给朕滚进来!” “遵旨!” 厉砚舟起身,从容坦荡地穿过人群,近前躬身一揖,言笑晏晏:“砚舟今晨特意早起进宫给皇上请安,不曾想方才经过金殿时,偶然听到梁御史的名字,这一时忆及旧事,便发了两句感慨,打扰了朝臣议政,是砚舟之错!” 太子周捷生怒,脱口道:“我说少侯爷,你平日里恣意放纵,出入些腌臜之地倒也罢了,这随口污蔑朝廷官员,可是兹事体大!” 紧接,严荆正气凛然道:“殿下宽容,老臣却以少侯爷出入花街柳巷为耻!少侯爷出身名门贵胄,更应该洁身自好一心报国,做万民之表率,不负皇恩浩荡,否则他日荣登驸马之位,岂不是会叫天下百姓耻笑!” 章节目录 第374章:离京(11) 这般罕见的公然敌对,且发生在朝堂之上,尚属首次! 莫说百官震惊,连老皇帝亦是惊诧! 但安国侯和贤亲王依旧淡然平静,不急不躁,他们相信厉砚舟的处事能力,他是绝不会打无把握之仗的人。 龙星图倒是为他捏了一把汗,只怕老皇帝会一怒之下,非但不相信他的话,反而会重惩他。 可厉砚舟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他悠哉地瞅着太子和严荆,笑眯眯地说道:“这么些年,严相对我的关心远超我爹娘啊!我走哪,干什么,严相都是一清二楚,对么?哎呀,那我倒不明白了,我亲眼目睹了梁御史的风流往事,严相又怎会不知情呢?若是不知,那便是严相的探子蒙蔽视听,可探子既然将我出入怡红院的事情上禀,又怎能无视梁御史?严相可是堂堂丞相,管辖吏治,要么是失察之罪,要么是明知梁御史品行不端触犯律法,却包庇罔顾在前,蒙骗皇上推举在后!” 话及此处,他旋身一转,又朝老皇帝跪下,神情肃穆道:“启禀皇上!砚舟言行不检,的确有负皇恩,不配公主厚爱!砚舟自请降罪,恳请皇上为公主另择良婿!” 此言一出,满朝惊惶! 这哪里是昔日那个不学无术纨绔浪荡,却集太后三千宠爱的少侯爷?今日的厉砚舟,锋芒毕露,满腹机关,不给严荆半分还手机会,甚至以退为进,大胆悔婚,既是自保之举,亦是施压皇帝,迫使皇帝公平处政! 梁御史夹在人群中,浑身抖得像筛糠! 严荆把持朝政多年,向来是高屋建瓴,不可一世,莫说百官以他马首是瞻,就连皇帝都鲜少叱责,今日竟被一个从未当成过对手的年轻小子当众驳了脸面,他怎可能坐以待毙! “放肆!” 严荆怒道:“你不在其位,竟敢谋其政,这是罪一!罪二,本相堂堂一品大员,岂容你肆意诽谤?罪三,悔婚威胁皇上,乃大不敬的死罪!” 百官立即跪下,齐声附议:“请皇上按国法处置少侯爷!” 贤亲王静立,继续沉默。 安国侯依旧不急,但他必须出面表态:“启禀皇上,臣教子无方,愿与犬子一同请罪!” 龙星图额头渐渐渗出虚汗,她从没有因为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方寸大乱,但现在,她十分担心厉砚舟! 满朝文武请命,老皇帝竟是沉得住气,他靠在龙椅背上,精烁目光扫向周愠,嗓音淡淡:“老四,你不附议丞相,也不打算替厉砚舟求情吗?” 周愠拱手道:“启禀父皇,若是厉砚舟真犯死罪,国有国法,儿臣不会徇私;若是无罪,儿臣相信父皇定会秉公治国!” 老皇帝颔首,从表情神态里,丝毫看不出喜怒,他又将目光投向正前方,道:“龙星图,这场闹剧好看吗?” 龙星图一凛,垂头道:“回皇上,不好看。” 老皇帝抬了抬下颔,“为何?” “草民直言,若有冒犯不敬之处,请皇上恕草民无知者无罪!”龙星图心一横,说道。 老皇帝听闻,竟笑了一声,“好,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草民谢皇上!”龙星图叩头,而后斗胆说道:“君与民,如同水与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历来王朝更替,皆是如此道理。君贤,则官廉;官正,则民强;民盛,则国盛。反之,亦然。官,乃君与民之间维系之纽带,乃君之眼睛、君之拐杖、君之双腿,为官之道,道非功名,非利禄,非**。为官者,官无大小,若其身不正,必将祸国祸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少侯爷虽不在官场,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揭污吏,阻昏官,对上不负皇恩,对下无愧百姓,何罪之有?我夏朝自开国以来,先祖皇帝以法治天下,丞相大人既为一品大员,百官之典范,更应重国法轻官僚,当公为先,私为后;当查处梁御史为先,计较颜面在后!” 严荆一党险些气死! 虽说严荆重权在握,但老皇帝问话,谁敢贸然插话? 整个金殿,鸦雀无声! 老皇帝神情出现片刻的恍惚,“君臣之道,为官之道,君民关系,只有两个人对朕这般直言过。一是朕的恩师杜先生,二是……是夏之淮。” 最后三个字,是老皇帝一瞬停顿之后,喃喃轻吐而出。 这是一个被遗忘和封锁十二年的名字,是曾经夏朝最负盛名的栋梁之材,亦是犯下祸国殃民之死罪的已亡人! 满朝震惊! 龙星图顷刻间眼眶殷红,她控制不住地双肩轻颤,她想起这多年来她反复做的一个梦,她在梦里杀死了一条金龙! 此刻,那条灭她满门的金龙,距她不过余丈,只要她出手,胜算至少七成!可是,她不能,弑君之罪,她一人死不要紧,她的亲人,钟氏一门,全部会陪葬! 这些年,她除了学习本事之外,学得最多的,便是一个“忍”字! 所以,她一动未动! “龙星图!” 老皇帝突然扬声:“你好大的胆子!你一个小小师爷,不知道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吗?” 龙星图积压的怒恨,豁然冲上大脑,她脱口道:“回禀皇上!是皇上准许草民广开言路,是皇上的金口玉言准许草民进言犯上!草民无罪!” 见状,厉砚舟顿急,“皇上息怒,是砚舟任性妄为……” 不料,老皇帝大掌一伸,阻止厉砚舟求情,厉目始终盯着龙星图,“你为厉砚舟脱罪,为正国法要求查处梁御史,为黎明百姓敢当朝叫板丞相!龙星图,倘若实现你的想法,是要赔上你的性命呢?你又当如何选择?” “回皇上,草民跟在杜明诚大人身边两年,从杜大人身上学到四个字:无愧于心!若是草民的死,可以换来清平盛世,草民死又何惧?”龙星图未加思索,慷慨陈词。 一个偷生十二年的人,惜命是为了活得更有尊严,而赴死亦是成全心中信念。 章节目录 第375章:离京(12) 众臣已经震惊到失语! 从来没有人,胆敢这般藐视君王,出言不逊! 严荆挑了挑眉,暗暗一声冷哼。 厉砚舟急疯了,他是了解老皇帝的人,他知道老皇帝反复无常的性格,他之所以敢任性横行,那是因为他是皇亲国戚,背景根基深厚,朝中无人能动得了他,老皇帝即便龙颜大怒,亦不可能处置他! 可龙星图呢? 贤亲王刚刚复宠,脚根未稳,安国侯为了谋划大局韬光养晦,不能轻易出面,只有他一个人是她明面上的靠山,但老皇帝未必认可,之前打入天牢便是前车之鉴,而今兴许真会…… “哈哈!” 老皇帝猛地一声笑,令在场之人心脏无不突然一颤,只听道:“朕已经找到适合掌管大理寺的人选了!来人,将梁御史撤职查办!即日起,龙星图留任京师,官居大理寺卿!龙星图,肃清吏治,是你上任第一件事,亦是朕赐你的一份厚礼!” 老皇帝画风突转,忽如其来的两项旨意,打了百官一个措手不及! 梁御史“扑通”软瘫在地,哀嚎不止:“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呀!” 大内侍卫即刻入内,扒掉梁御史官帽官服,将人拖出金殿,押往大理寺。 严荆满目不可思议,老皇帝糊涂多年,一直听任他摆布,怎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难道是长生不老丹失去了作用? 太子周捷几番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敢硬碰硬,不过一个御史,弃车保帅,亦算不亏! 而最开心的人,莫过于厉砚舟,他转身看向龙星图,薄唇扬起欢欣笑容:“恭喜龙大人!” 然,龙星图并未搭理他,她愁眉苦脸,朝老皇帝一拜,道:“启禀皇上,草民未经科考,身无功名,能做到县府师爷,已是杜大人法外开恩,实在不敢担当大理寺卿一职,求皇上收回成命!” 厉砚舟笑容僵凝。 没有人能够理解龙星图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除了周愠。 老皇帝一怔之后,蹙眉道:“龙星图,你是第一个不怕死顶撞朕的人,亦是第一个抗旨做官的人!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朕!” 龙星图再次叩头,言辞诚恳,“禀皇上,草民不想做官,尤其不想做京师的官。草民知道,抗旨是死罪,但草民不想欺瞒皇上,京师对于无根无基的草民来说是龙潭虎穴,无论草民的官帽有多高,亦承受不住高处之寒。而且,草民放不下杜大人,近年来匪患猖獗,绿林人士拉帮结派占山为王,做尽打家劫舍搜刮民脂民膏之事,杜大人眼中不容沙,剿匪不遗余力,因此常有各路匪徒行刺,草民近两年守在武阳县,一是协理杜大人衙门事务,二是为保杜大人性命。此番出行时日已久,钟离钟楚亦随草民同行,且武阳县精兵几乎全部调派来京,杜大人身边已是无人可用,草民实在担心杜大人安危,归心似箭,因此恳求皇上准许草民返回武阳县,继续以师爷身份,为国效力!” 老皇帝听罢,感慨颇深:“龙星图,你果真叫朕刮目相看!做人坦荡直爽,处事通透不愚,为了保护一介县令,甘愿放弃一步登天的大好前程,确实是品行端正之罕见才俊!” 说到此,他话锋一转,看向周捷,语重心长道:“太子,得人心者得天下。你瞧瞧杜明诚,手里无权又无钱,却能得此忠心不二的良将,连朕从他手里抢人,都失败了呢!” “皇上,草民不论身在何处,都是皇上的子民,都在为皇上为夏朝效力,草民忠于杜大人,更忠心于皇上!”龙星图连忙补充道,为了成功达到目的,她不惜拍老皇帝的马屁。 太子拱手,谦逊回道:“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当多向杜大人学习。” 老皇帝满意地颔首,接下来的话却是意味深长,“匪患猖獗,百姓罹难,朝廷命官性命不保,如此国之大事,朕却从未听说!兵部,从州府到总督,竟无人奏报吗?” “臣等失职!兵部接到奏报后,责令各州总兵出兵剿匪,但匪徒人数甚广,分布又杂,剿之不尽,收效甚微!实在无颜上奏皇上!”兵部尚书刘昌出列,跪地请罪。 老皇帝陡地生怒:“巧言令色!尔等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军国大事,胆敢私自处置,是不是等敌人打进京城,打进皇宫,把剑插进朕的心脏时,朕才会知道,朕的国家发生了什么?” “臣知罪!是……是严相阻拦,说是为了让皇上休生养息,所以才……” “放肆!” 老皇帝一声吼,从龙椅上起身,勃然喝令:“革去刘昌兵部尚书一职,立刻打入天牢,从严发落!兵部从侍郎起始,所有官员连降两级,兵部尚书由安国侯出任,半年之内,肃清全国匪寨,若留余孽,国法处置!” 安国侯即刻领命:“臣遵旨!” “皇上,皇上饶命,饶命啊……” 刘昌在绝望中,被大内侍卫押走了。 百官噤若寒蝉,终于开始人人自危! 严荆忙跪地道:“皇上,刘昌胡言乱语,老臣主管国计民生,怎能干涉兵部?求皇上明察!” “丞相失职,干涉外政,欺瞒君上,官降一级,罚俸一年!”老皇帝仍是怒不可揭,皇权受到威胁和挑衅,不论真假,在臣子面前失了颜面,即便是他的宠臣,亦是无法饶恕。 严荆冷汗涔涔,“老臣叩谢皇恩!” 李喜搀扶老皇帝走下玉阶,一直走到龙星图面前,居高临下道:“龙星图,朕可以准你回武阳县,但是钟楚……” 老皇帝未曾说下去,却在等待她的回答。 龙星图会意,遂道:“钟楚与草民青梅竹马,家师早将钟楚托付于草民,自然是草民去哪里,钟楚跟到哪里。” 她思来想去,试图揣摩圣意。她想,周愠召见钟楚一事,老皇帝定然清楚,那么,两个儿子抢一个姑娘,老皇帝为了避免兄弟反目,只会有两种处置结果。一是杀了钟楚;二是将钟楚嫁予第三人。 那么,她便是最合适的接盘者。 但是为免将来落个欺君之罪,龙星图刻意在文字方面下了功夫。既可起到暗示效果,又可为自己巧言脱罪,算是提前埋下救命法宝。 老皇帝颔首:“好,朕准了。” “草民谢皇上恩典!”龙星图欣喜万分。 老皇帝侧眸,瞟了一眼厉砚舟,“皇家婚事,岂是你小子有权决定的?既然自知言行有不检之处,日后当谨言慎行,洁身自好,明白吗?” “砚舟知错,定当谨记皇上教诲。但是……” 厉砚舟眉峰蹙成川字,迟疑片刻,他仍是大胆说道:“但我真的配不上公主,不敢耽误公主良缘,就我这身子骨儿,定是会英年早逝……” “闭嘴!”老皇帝一声喝止,刚刚缓过来的脸色,复又阴沉如霜,“再敢胡言半句,朕割了你的舌头!” “皇上……” “从今日起,厉砚舟暂代大理寺卿一职,不准离开京城一步,着太医每日看诊,小病三日一报,大病一日一报,治不好朕的驸马爷,太医院提头来见!” 圣旨一下,厉砚舟登时百爪挠心,为何他预想的美好,竟会变成两地分离?他曾在龙星图面前许下的承诺,竟成了一个笑话吗? 龙星图鼻尖涌上的酸涩,被她死死压下,她既然选择了保他前程,割舍儿女情长,便是她必须承受之重。 老皇帝退朝之前,留下最后一道旨意:“杜明诚手里握着朕的免死铁券,普天之下,敢杀杜明诚的人,无论为官还是为匪,诛灭九族!礼部拟发皇榜,昭告全国!” “遵旨!” “恭送皇上!” 百官叩拜,只觉阴风凛冽,寒冬将至! 步出金殿,晨光已遍洒皇宫。 龙星图回身,越过百官,躬身一拜:“星图今日启程,就此拜别贤亲王和安国侯爷,惟愿二位日后安康顺利!” “龙师爷,你回驿馆之前,本侯为你设宴饯别。”安国侯喟叹一声,尽管昨夜便知结果,但真正面对时,仍有不舍。 龙星图摇头,“多谢侯爷美意,但是不必了,我不习惯离别场景,劳烦侯爷替我问候夫人,请夫人保重!” 安国侯颔首,殷切叮嘱:“好吧,你一路保重,小心为上。” “龙师爷,你陪我走走吧。”周愠温声说道。 龙星图拱手:“是。” 两人一前一后,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厉砚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望着龙星图,面无表情。 龙星图余光映入那张脸,但她脚步未停,恍若未见。 走出一段路,周愠方才打破宁静,他说:“星图,谢谢你。” “贤亲王谢我什么?无须道谢,我只是做了我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龙星图不置可否。 周愠看向她,微微一笑,“我要感谢你的还有一件事。星图,希望你照顾好阿楚,我的心思你懂,今日你为她费心了。” 章节目录 第376章:离京(13) 龙星图却神色渐凝,她直言道:“贤亲王,我为阿楚费心,并非为你或者为别人,我只是为了阿楚的幸福。阿楚崇尚自由,她属于蓝天,不属于皇宫。” 周愠颔首:“我明白,所以我没有勉强阿楚。你们只是暂时离京,待时机成熟,你和杜明诚都要回到京城,成为夏朝真正的中流砥柱。” “贤亲王,我的意思是,阿楚不会嫁入皇家。无论现在,亦或将来。”龙星图深吸一气,定定看着周愠,“如果你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地活着,如果你不想看到她卷入后宫的倾轧争斗,或死于阴谋诡计,或死于郁郁寡欢。” 周愠笑意全无,眼底现出一丝冷寒,“龙星图,你不相信我?” “呵,你是皇子,你出身皇室,你比我更加清楚后宫女人争宠争权的手段。阿楚的性子你了解,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她有仇必报,学不来忍辱负重,她呆在你的后宫里,为了活下去,她的灵气会被磨光,勇气会被磨平,她会变成一个你讨厌的阴险世俗的女人。那时,你还喜欢她么?” “……” “贤亲王,你喜欢的阿楚,是现今无忧无虑开心快乐的阿楚。你的真心,可以让她生,也可以让她死。她的感情不受权利支配,但她的生命,掌握在你手里。” 周愠沉默良久。 龙星图不急,她懂得攻心为上,她在赌他未来是不是一个明君。 两人继续前行。 秋景的荒凉,丝毫不会影响宫墙之内的姹紫嫣红。 龙星图侧目回望,远处已经不见了那道身影。 她仰了仰脖子,仿佛被风沙迷了眼睛。 周愠忽然问:“倘若我放弃,阿楚将来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龙星图稍作思考,道:“我希望阿楚找到一个与她两情相悦的男人,一生只得一妻,祸福与共,白首不离。” 周愠点点头,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龙星图,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么?你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迷失初心的人。你看人看事通透异常,你的忠言逆耳,是一把双刃剑,你应该庆幸,我是真心喜欢阿楚,而非出于权利与好色的欲望。” “星图替阿楚谢过贤亲王!”龙星图拱手一拜,发自肺腑。 周愠复又挑眉含笑:“不着急谢,我并没有答应你彻底放手。我想,事在人为,顺其自然。” 龙星图愕然。 “你与砚舟之间,不也是这般么?” “嗯?” 周愠哀叹:“你还是不够了解厉砚舟。那小子向来是艺高人胆大,退婚一事,表面看起来是严荆逼迫所致,但你我心里清楚,不过是他预谋已久,正巧拉严荆做了垫背而已。今晨这一闹腾,是他在试探父皇的态度,结果其实在他预料之中。若我猜想没错,他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动作,不达目地不会罢休。” “他……”龙星图神思恍惚,喃喃道:“他何必偏执呢?” 周愠道:“你拒绝留京任职,父皇命他暂掌大理寺,不准他出京,皆在他谋划之外,以他叛逆的性子,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所以星图,你要有心理准备。” 龙星图垂下眼睑,如鲠在喉,“我懂。在二爷与公主大婚之前,我不会来京,不会再与二爷来往。” “委屈你了。”周愠动容,大掌按上龙星图的肩,嗓音压得极低,“星图,砚舟是我表弟,亦是我信任的朋友。在儿女情长和性命前程之间,我选择保他后者。但我许诺你,只要他忍耐一时,待到来日,待我登上那个位子,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成全你们!” 龙星图一震,“贤亲王!” “星图,你须答应我,你会等着砚舟,不会辜负他待你一片痴心。” 周愠笃定期待的眼神,令龙星图一时乱了方寸,“我……我不能答应,我的事情十分复杂,贤亲王你不会明白的!” “公主!” “公主您走慢点儿,当心摔了!” “公主您别急,早朝刚下,少侯爷定是还在宫里,奴才替公主去找……” 梅林后面的鹅卵石甬道上,突然传来几道焦急的声音。 龙星图前行的步伐,嘎然而止。 周愠蹙眉,小声提醒她,“是明乐公主。” 隔着七八丈,龙星图望向那个被太监宫女众星捧月的美丽少女。 含着金汤勺出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家公主,从头到脚,金贵非凡。 龙星图不知自己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她木然地定在那里,仿佛被人塑成了雕像。 “小全子,都怪你!” 明乐公主迁怒宫人,娇叱连连:“你说少侯爷今儿有私事办,结果呢?少侯爷进宫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给本公主耽搁了!” “公主,奴才冤枉啊!昨儿在侯府,是少侯爷亲口说……”小全子正说着,斜过来的视线,突然一顿,脱口叫道:“龙公子!” 龙星图迅速侧身,但她想要离开的举动,直接被明乐公主粉碎,“小全子!” 小全子麻溜地跑过来,先向周愠见礼:“奴才给贤亲王请安!” 周愠抬了抬下颔,“起吧。” “谢王爷!”小全子起身,然后扭头看向龙星图,满脸堆笑:“龙公子,少侯爷与您交好,您一定知道少侯爷身在何处吧?明乐公主传您过去问个话儿,您如实回答即可。” 龙星图眼角余光瞥向周愠,希望周愠替她拦下,但周愠率先迈出步子,“走吧。本王久未见皇妹,一并叙叙旧。” 龙星图别无选择,只好面对。 “四哥!” 明乐公主讶然于周愠的出现,但她明显欢喜,“妹妹拜见四哥!好多年不见,四哥别来无恙啊!” 周愠笑意温和:“皇妹长成大姑娘了。” “草民龙星图拜见明乐公主!”龙星图恭敬行礼,单膝跪地。 闻听,明乐公主注意力落在龙星图身上,她双手负后,居高临下道:“抬起头来!本公主倒要看看,一介小小师爷,凭什么成为舟哥哥的挚友!” 章节目录 第377章:离京(14) 龙星图缓缓抬头,蹙眉道:“公主误会,少侯爷何等金贵,草民怎敢高攀?少侯爷礼贤下士,是草民的福气。” 明乐公主一瞬意外,“哎呀,小师爷模样挺俊俏嘛,嘴皮子也练得不错。” “公主谬赞。”龙星图面无表情。 明乐公主却话锋一转,恼火道:“既知少侯爷金贵,你还敢处处顶撞他?” “草民不敢!草民昨夜是为公主说话才……” “大胆!” 明乐公主不耐烦地喝断,纤手一指,“掌嘴二十!” 龙星图呆怔。 遇上刁蛮公主,那便是秀才遇上兵,没有道理可讲,只有权利和尊卑。 “皇妹!” 周愠及时阻止,神色严厉道:“龙师爷才学出众,立下大功,甚得父皇欢心,皇妹可别吓着龙师爷了。” “那又怎么样?我是公主!”明乐公主下巴一抬,丝毫不惧,“本公主爱惩罚谁便是谁,父皇不会管!小全子,动手!” 周愠生怒:“你……” “贤亲王不必为草民费心。”龙星图淡淡开口,神色坦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我一介平头百姓?只要公主开心,那草民受了掌掴之刑便是。不过,草民自己动手即可,无须劳烦公公。” “等,等一下。”这时,小全子大着胆子劝说:“公主,您不是想知道少侯爷的下落么?掌掴不急,您先把正事办了才好。” 明乐公主一听,恍然反应过来,“噢对呀对呀,你快说,舟哥哥在哪里?” 龙星图道:“回公主,草民不知。” 明乐公主登时拉下脸,“龙星图,你大胆!你给本公主跪在这里,掌掴一百,一直跪到本公主……” “谁大胆?” 有男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明乐公主先是一怔,继而神采雀跃地回头欢呼:“舟哥哥!” 龙星图脑袋一垂,心里甭提有多难受。 原以为离开的人,忽地从天而降,且在她遇难时,在她最狼狈的时刻。 “公主雅兴不错。”厉砚舟清冷目光扫了一眼明乐公主,随后朝周愠拱手道:“见过贤亲王!” 周愠如释重负,“砚舟,你来得正好。本王须到兵部熟悉军务,你在这里陪公主吧。” “是。”厉砚舟应下。 周愠随即走人。 原本不想厉砚舟有太多机会与龙星图接近,但事情发展出了意外,明乐公主仗着老皇帝宠爱胡作非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厉砚舟能够治得了公主,救得了龙星图。 所以,缘份这种事情,实在是一个“巧”字。 明乐公主主动挽上厉砚舟手臂,笑靥如花:“舟哥哥,人家正要去找你呢,你今日不忙了吧?陪我出宫玩儿好不好?” 厉砚舟俊容寡淡,他毫不留情地拨掉明乐公主的手,视线落在龙星图头顶,道:“公主看起来挺忙的。罚跪石头地,罚掌掴一百,这人是犯了几等罪行?” “舟哥哥,你都不知道,这个人有多讨厌,一个小小师爷,竟敢……”明乐公主正说在兴头上,突然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哎呀,舟哥哥,你不会真的拿龙星图当友人看待吧?” 厉砚舟扭头看着明乐公主,眼中无一丝笑意,“不行么?” 明乐公主从未见过厉砚舟这般严肃吓人的模样,当场呆傻,不知所措。 “需要跪多久?我替她跪。掌掴一百不够的话,我替她挨二百,可以么?明乐公主!” “呜呜……” 眼看明乐公主哭了,厉砚舟非但不安慰,反而厉声叱责:“你贵为公主,便可以为所欲为吗?平日里横行后宫,领着太监宫女闹腾便也罢了,如今怎会越来越任性?” 明乐公主当众被教训,实乃史上第一遭,但她却瘪着小嘴,除了哭鼻子,丝毫不敢反抗。 厉砚舟回身,单手搀上龙星图胳膊,低声说:“起来吧。我送你出宫。” 然而,龙星图果断拒绝:“原本便是草民犯错在先,公主惩治草民是应当的,请少侯爷公私分明,莫要冤枉公主!” 厉砚舟蹙眉,“你跟我较劲儿,是想气死我?” 龙星图抬眸,火气一时冲上头,习惯性地脱口骂他:“走开!不用你管我!” 厉砚舟气极,强行使力一把拉起龙星图,道:“有时间拌嘴,不如去送梁惜绒最后一程。今日皇觉寺大师会去给梁惜绒超度,之后直接启程运尸回奉阳。” 龙星图经他提醒,方才记起还有这件重要事情没有办,当即点头,“好。我带阿楚一起去。” 可刚要走,又记起被忽略的明乐公主,她为难地停下脚步,说道:“公主,草民知罪……” 哪知,明乐公主越哭越来劲儿,“呜呜,我错了,舟哥哥,你别生气了好吗?龙师爷,本公主向你道歉,你替我劝劝舟哥哥,呜呜……” 龙星图愕然,这个脾气无常忽晴忽阴的小公主,实在像个孩子般,比钟楚还要难缠。 她突然有些心软,“公主,少侯爷只是今日心情不好,所以才……” 厉砚舟心里烦,又是一扯,“龙星图,走!” “你……你先哄一哄公主。不然,我不会跟你走。”龙星图抿唇,低声道。 厉砚舟气青了俊脸,站在他的角度,自然是完全误解了龙星图的善意,他死死盯着她,“好,你去宫门口等我!你若敢跑,看二爷怎么收拾你!” 龙星图脚底一纵,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儿。 明乐公主看呆了,转眼间便破涕为笑,“哇!轻功好厉害!我……我要龙星图给我当侍卫!” 厉砚舟旋身一转,挡住明乐公主的视线,正色道:“明乐,你先回寝宫吧。皇上命我暂任大理寺卿,实在公务繁忙,不会再有时间陪你。还有,龙星图是我挚友,你为难她,便是扎我的心,她如何待我,是否以下犯上,皆与人无关。抛却礼法教条,不同的人之间,自有他们合适的相处方式。” 明乐公主听不大懂,“你……你最后说得话是什么意思呀?” 厉砚舟想骂一句笨蛋,忍了忍又没说,只道:“你慢慢思考吧,我要出宫了。今日之事,我想你没有必要找皇上诉委屈。” 语毕,他不敢再耽搁时间,赶紧着去找龙星图。 章节目录 第378章:离京(15) 然而,龙星图还是跑路了。 前后脚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厉砚舟偏生没有逮到人! 这是第一次,他懊恼自己不该喜欢会武功,且武功一流可与他平分秋色的姑娘! “少侯爷!” “少侯爷,大理寺各部官员已经悉数集齐,等待少侯爷……” “闭嘴!” 疾步赶来汇报的石枫和石桥,直接被厉砚舟喝止,他头也不回,一跳上马,令道:“石枫,你即刻赶到城门,通知守城官,给我拦截龙星图!若是他敢让龙星图出了城,二爷拧了他脑袋!” “是,少主!”石枫一凛,火速去办差。 厉砚舟一鞭子甩出去,骏马疾驰,嗓音伴着劲风,有股子凶狠味道:“石桥,你马上去驿馆盯着!” 石桥晕线,怎么一遇上那个毒舌师爷,他们家少主子便成疯子了呢? 厉砚舟快马加鞭赶到京州府衙祠堂,梁氏三兄妹的尸体已经装殓入棺,皇觉寺大师正在念经超度,钟楚和钟离立在一旁,双手合十默哀。 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厉砚舟走到钟楚身边,悄声问:“钟楚,龙星图来过吗?” 钟楚嘴皮轻动,“没有。请少侯爷不要打扰魂灵。” 厉砚舟瞪了一眼钟楚,面向死者遗体鞠躬,然后快速赶往驿馆。 稍许片刻,钟楚悄悄打了个响指,停尸房门开,龙星图负手走了出来。 “星图,我把贤亲王的东西已经送给梁惜绒了。” “好。等我上柱香,我们即刻出城。” “星图,你确定这样可以甩掉少侯爷那个黏人精吗?” “不确定。” “嗯?那你还……” “试试看。” 两人耳语几句,龙星图开始敬香、念佛、祝祷,“惜绒,愿你来世寻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再不受人间七苦。” 离开时,龙星图忍不住又回头凝望,她替许多死者伸过冤,也替许多活人讨过命,可是,梁惜绒原本是活人,最终却成为了死人。她来不及救,也救不了。 这将是她,永远无法遗忘的殇。 钟楚递过来一个木盒子,“星图,给你。” “这是什么?”龙星图问。 钟楚一副深刻思考的模样,“面具。我觉着吧,想要骗过少侯爷那只老狐狸,只有易容一条路了。不然,在他的地盘上,我们休想顺利出城。” “哎哟,小妮子变聪明喽!”龙星图颇感意外,她一边戴易容面具,一边感慨,“只是,二爷在你眼里一会儿是黏人精,一会儿又是老狐狸,他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采花大盗喽!”钟楚随手又给了钟离一副面具,然后拾掇自己。 龙星图愕然,“采花大盗?什么意思呀?” 钟楚歪嘴斜眼,哼哼唧唧:“不是采了你么?” 钟离手里的动作一顿,他眼角余光看向龙星图,但见龙星图神色略显不自然,叱了一句:“胡说八道!” 钟楚既不甘心也不服气,“口是心非!如若不然,你躲他干什么?” 龙星图眉心一蹙,大步迈前,“快走!” 章节目录 第379章:离京(16) 厉砚舟又扑了空。 “少主,属下赶来时,武阳县那帮捕快已经走了!据驿丞交待,他们是赶在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出城的。”石桥小心翼翼的禀报,生怕自己被主子一怒之下拧了脖子。 但此时此刻,厉砚舟哪里顾得及收拾手下,他调转马头,疯了一般冲向城门。 钟楚判断没错,车水马龙的城门口,官兵成倍增加,守城官亲自盯梢,每一个出城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挨个检查。 “果然是老狐狸啊。”隔着七八丈远,钟楚咂了咂嘴巴,目光斜视,落到躲在角落里暗暗观察的石枫,叹道:“老狐狸带出来的人,知道我们易容的手段,我们怕是要失败了。” 钟离面容阴冷,道:“我开路,你们趁乱走。” “不行,虽说我们奉旨出京,但守城官定是想好了拖延的措辞,你一旦动手,官兵会立刻抓你,届时不但走不了,反而会很被动。”龙星图阖了阖眸,心里烦乱不堪,“算了吧,你们先走,半个时辰后,我们在约定地点汇合。” 钟离恼火,“其实是你不想走对吗?你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你……” “我留下来等厉砚舟!” 龙星图侧身,一把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心脏闷疼得厉害,“钟离,我确实有出城的能力,就凭那几个普通官兵自然是拦不住我!但是,厉砚舟马上就会赶来,我了解他,他一定会追出城门,与其结果不变,又何必大动干戈?” 钟离冷声驳斥:“皇上下旨不准他出城,他敢违旨吗?只要你在城门之外,他又能奈你何?” “他敢。”龙星图别过脸,尽量压制着内心的波澜,喃喃道:“可我不能让他背负抗旨的罪名。伴君如伴虎,他的有恃无恐,不会一直幸运。” “可是……” “好了哥,咱俩先走吧。星图做事有分寸,她的担心也有道理,厉二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就算他抗旨无罪,皇上也定会追究星图,万一星图身份被揭破怎么办?” 经过钟楚一通分析,钟离扭头便走。 钟楚却是一步三回头。她内心无比惆怅,这厉二爷是个真汉子啊,不知道厉大爷会不会追来呢?可惜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 龙星图原地默了片刻,抬步走向护城河。 从驿馆到城门,绕河道而行,是最近的一条路。 龙星图立在河畔,面向淙淙流水,却心思百转,难以平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眸底忽然涌上酸涩,许多年未曾出现的泪液,让她终于认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可是,生离永远凌驾于死别之上。 因为活人,比死人要承受更多更久的七情六欲的折磨。 距离三四丈时,厉砚舟猛地勒马,他意外又惊喜的唤了一声:“星图!”而后一跳下马。 男人如劲风般猛扑了过来,在戒严无人烟的河畔,将龙星图抱了个满怀。 他凉薄的唇贴着她耳朵,气息急促:“你知道不听话的女人,二爷通常会怎样惩罚么?” 章节目录 第380章:离京(17) 可是,龙星图给予厉砚舟的回答,是一记耳光。 厉砚舟呆怔在原地,失而复得的欢喜,顷刻间化为虚无。他很痛,痛的不是脸,而是心。 “清醒了吗?”龙星图目光沁寒,嗓音阴冷无温。 厉砚舟扯唇,语气受伤且自嘲:“你不想听我解释么?或者说,你未经审讯,便直接给我定了死刑么?” “你还是不清醒,还是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龙星图咬牙道。 厉砚舟陡地怒气暴发,“我清醒的代价,就是失去你,对不对?龙星图,你对我有一丝信任吗?我处心积虑地想要留下你,你回报我的却是分离两地;我一心一意爱你,尽我所能想要解除婚约娶你为妻,你却绝情将我推给明乐!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 “你甭说是为了保住我的前程性命,我不需要!龙星图,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又在做什么!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确信我能解决这一切难题,我能够……” “厉砚舟!” 龙星图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泯灭他的希望,“我不喜欢你,这个理由可以吗?” 厉砚舟张满全身的刺,一刹那间停止了攻击的步伐,他怔傻地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泛红,“怎么可能?昨夜你守在我床边,你趴在我身上睡着了,我们不止一次吻……” “全部都是你一厢情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钟离是我师父给我选定的夫君,这辈子除非我不嫁人,否则只能嫁给钟离!”龙星图眼神冷冽,语气近乎残佞,“自始至终,我只有利用你,从未爱过你!所以厉砚舟,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烦透你了!” 语毕,她决然而去。 厉砚舟僵在原地,许久的时间里,大脑一片空白。 曾经劈荆斩棘勇往无前的厉二爷,一夕之间,失掉了全部的力量。 她一句不爱,一句另嫁他人,成为了压死他唯一的稻草。 …… 城外一里地茶棚。 龙星图赶到时,大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命。 可茶寮里,还坐着一个人。 钟楚杵在一旁,脸庞隐隐泛红,眉眼间染上不易察觉的娇羞。 龙星图蹙眉,实在不知该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厉砚白,但她必须告别,必须斩断他与她之间存在的往日旧情。 “厉将军,我们单独聊几句吧。” “好。” 两人走出十多步。 龙星图直截了当说道:“我不管你是如何判定我的身份,总之,如果你想让我平安,那便只当我是龙星图。往后余生,我们只是朋友。” 厉砚白不悦:“两个人的事情,怎么可以由你一个人决定?” “因为你没得选择!”龙星图深呼吸,然后露出极少见的笑容:“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厉砚白,你找个好姑娘成婚吧,人生何其短,不要执着,更不要浪费。” 厉砚白沉目看着她,“除了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你还有其它话要对我说么?” 龙星图抿了抿唇,笑容渐失:“二爷心情特别差,有可能会做出冲动的事情,请你务必看顾好,不要让他惹怒皇上,不要生病。” “在你心里,终究他比我重要。”厉砚白缓缓转身,走向马厩,“你走吧。我会照顾好砚舟,因为他是我弟弟。” 龙星图胸臆涌动,她脚下一纵,飞上马背,沉喝道:“出发!” 章节目录 第381章:牛棚藏尸案(1) 武阳县。 秋日阴雨,连绵几日不停。 虽说不是盛夏汛期,但贫民草房坚固性不够,依然坍塌不少,从城里到城郊,每日都有老百姓跑来衙门报官求助。 雨停后,杜明诚组织县里百名青壮年,分组救灾,为老百姓重新搭建新房,杜夫人则率领县里的诸多能干妇人,在衙门口支起摊子,熬粥烧饭,提供支援。 夕阳西下时,协理县令处理文政的攒典江长星,赶回来禀报:“大人,全部盘查完毕,共有三条河道被淤泥堵塞,正在疏通中,护城河水位增高不少,但尚在可控制范围之内。” 杜明诚颔首:“好。派人仔细盯着,这几日不定还有雨,合适的时候开闸泄洪。” “是,大人放心吧,河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不会有问题的。”江长星回道。 “爹!” 正在这时,杜宇轩从西街方向没命地奔来,“爹,不好啦!出大事啦——” 在府里憋了几日的小鬼头,趁着今日大人忙碌没时间看管他,偷溜出去大半天不见踪影儿,这会儿终于回来,却是脚底生风,用着半生不熟的轻功,仿佛逃命似的! 杜夫人忙搁下手里的活儿计,快步走过去,将杜宇轩及时拉住,关切询问:“怎么了?干嘛慌慌张张的?” 杜明诚压根儿没理儿子,他和江长星继续商议灾后如何安排义诊之事,可杜宇轩脱离杜夫人,一头扎了过来,抓住他手臂,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爹,真出事了!小毛家的狗死了,您快派人去看看呀!” “混账!” 杜明诚不悦呵斥:“没看见爹正忙公事吗?滚回房思过!” 杜宇轩登时急哭了:“爹,孩儿没骗您!我和小毛、小黑拉着狗去西南城郊探险寻宝,我们听说那里有鬼屋,就想抓一只鬼回来,好好揍一顿,谁知鬼没见着,倒是狗捡了一根骨头吃,可啃完骨头之后,狗竟突然死了!那是小毛最爱的一条狗啊,小毛……” “等一下!”杜明诚脸色愈发难看,“你擅自出府,不怕危险吗?今日是哪个捕快当值?” “爹,孩儿知错了,但是爹您放心吧,钟大伯送给孩儿一支迷烟筒,还有一颗信号弹,若是遇到危险……” “那也不行!” 杜明诚心中满是忧虑,他从来不怕自己会遭到暗算,只怕妻儿成为敌人要挟自己的软肋。 是以,平日杜夫人上街,杜宇轩上学堂,都会有捕快随行保护,可今儿个,小鬼头竟然甩掉捕快偷跑了! 杜夫人过来,牵起杜宇轩的小手,亦是一脸严肃,“下不为例!赶紧回房读书!” 杜宇轩丧着小脸哀求:“娘亲,小毛哭得好伤心啊,狗为什么会死呢?我想请朱大夫过去检查……” “杜大人!” 忽然,又一名捕快从西街赶过来,面色严肃道:“禀大人,确实出大事了!西南城郊发现来历不明的骷髅白骨!” 众人一惊! 杜宇轩蓦地张大嘴巴:“是不是废弃的同福客栈?” 捕快点头,“对!建房木材缺乏,正好同福客栈也出现不同程度地坍塌,附近百姓就想借用几根结实的木材,谁知发现两个小孩儿在牛棚里哭,倒塌的墙体里面,露出一颗骷髅头,旁边还有几根白骨。” 闻听,杜明诚总算相信杜宇轩没有说谎,他凛然道:“通知下去,刑案相关人员即刻随本官走一趟!” “爹,孩儿也要去!孩儿可是第一报案人,最了解当时的情况!”杜宇轩争抢道。 杜明诚没好气地瞪眼:“准了!” 一刻钟后,张书办、仵作朱大夫等人,随同杜明诚赶往案发地。 杜宇轩一路叽叽喳喳,“爹,龙大哥几时回来呀?” “龙师爷来信说,最快还须两日才能抵达。”杜明诚道。 杜宇轩庆幸地拍拍胸口,“只要回来就好,孩儿好担心龙大哥会被狡诈的厉二爷拐跑呢!” “嗯?”杜明诚一个尾音扬起,眼神严厉,“谁准许你对厉二爷不敬?今儿个回去,自己领罚!” “爹,孩儿知错!”杜宇轩忙按住小嘴,可安静不到片刻,又不服气的嚷嚷:“但厉二爷确实想打龙大哥的主意啊,他只要逮空便盯着龙大哥看,有时候明看,有时候偷看,孩儿发现好几次呢!” 杜明诚无语:“你一个小破孩儿整日研究大人干什么?” “我不能让龙大哥离开啊,我的武功还没学好,龙大哥一走,钟大哥和阿楚姐姐也会走,那谁来教我啊?还有呢,等我长大了,我要和钟大哥去闯荡江湖!” “闯荡之前,先把你的功课学好,若是夫子再来找爹告状……” “爹,我保证,文武两不耽误!” “你明白便好。” 孩子的话,令杜明诚心里泛起嘀咕,按理说,以龙星图的才干,厉砚舟定会把她留在京城,伺机打开夏之淮案的突破口,而她也明明答应帮忙翻案,为何又回来了呢? “大人,前面就是同福客栈了。”身后的捕快提醒道。 杜明诚加快了步伐。 “大人,属下打听过了,这间同福客栈在十几年前,是一个临时驿站,为南来北往的商人提供货物临时中转,后来突然改成了客栈,但没有经营多久,主人便不知所踪,客栈也就慢慢废弃了。” 杜明诚收敛心思,看向前方年久失修,已经坍塌一半的破旧客栈,浓眉紧蹙:“江攒典,先查这间客栈的主人,及废弃原因、具体时间。” “是。”江长星应下。 围观的人,已将客栈堵了个严实,城郊住户不多,基本都是以种田为生的贫民,听说有命案发生,全都涌过来凑热闹。 杜宇轩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禁欢喜大叫:“龙大哥!龙大哥你回来啦!” 众人一听,赶忙睁大眼睛看过去,但见一人缓缓回身,风尘仆仆亦掩不住龙章凤姿,于平民百姓中,一袭白衣胜雪,清隽俊雅,皎如玉树临风前。 章节目录 第382章:牛棚藏尸案(2) 龙星图的回归,掀起不小的轰动。 百姓欢欣鼓舞,即便龙星图从来不会笑,待人疏离客气,但龙星图就像是镇山石,没有她破不了的案,没有她平不了的匪,有了她的保驾护航,杜明诚实施的种种仁政爱民的举策,便会愈发顺畅,毫无阻力。 曾经横行乡里的恶霸,欺行霸市的地痞,火烧衙门的盗匪,绑架杜明诚家室的杀手……全都因为龙星图和钟氏兄妹,而被一网打尽连根拔除,令杜明诚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从此成为黑白两道无人敢惹的人物! 所以,武阳县的百姓,打心眼儿里欢喜,因为牛棚藏尸所产生的阴霾,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他们将龙星图簇拥其中,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情。 “龙师爷回来可太好了,这具白骨可以瞑目了!” “龙师爷破了国案,当真是为我们武阳县争光啊!” “就是就是,只要龙师爷回来,杜大人就不会太累了,这段日子啊,为了安置外乡百姓,杜大人真是起早贪黑,一刻不得闲啊!” “龙大哥!” 杜宇轩人小机灵,从拥挤的人群里哧溜钻了进来,抓住龙星图手臂,兴奋地又喊又叫,“龙大哥,爹说你还须两日才能回来,你怎么突然出现啦?龙大哥,你知不知道,轩儿好想你哦,你想轩儿了吗?钟大哥和阿楚姐姐呢?他们在哪儿?我……” 龙星图伸手捂住小鬼头的嘴巴,眼神里满是宠溺,语气却是无奈:“你想吵死我啊?钟离和阿楚率大队人马押后,我是抄近路穿林子提前赶回来的。” 语落,她抬头面向百姓,抱拳道:“承蒙父老乡亲对星图的厚爱,星图感激不尽!杜大人公事繁忙,多谢诸位对杜大人的支持和体谅!” 百姓纷纷道:“应该的!我们武阳县有杜大人做父母官,可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走近后,捕快喊了一声:“杜大人来了!” 百姓们忙散开来,跪地见礼,虔诚叩拜:“草民拜见杜大人!” 杜明诚毫无官架子,亲和微笑道:“乡亲们无须多礼。本官来勘查命案,天色已晚,大家都回去吧。若有人知晓同福客栈的旧事,可先留下来。” “是,大人!” 无关的百姓很快散去,有三四个年纪稍大的人等在原地。 杜明诚吩咐张书办做好线索记录。 杜宇轩感叹:“龙大哥,你运气真好,刚一回来,便赶上了人命案,我爹无须发愁喽!” “轩儿,到旁边玩儿。”龙星图安顿了杜宇轩后,看向杜明诚,“大人,什么情况?我刚进城,便听说西南城郊发生了大事,于是拐个道过来看看。” 杜明诚苦笑:“你呀,的确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若是身子还能支撑片刻,我便与你说说。” “谢大人关心,我是练武之人,身强体健,没关系。”龙星图点点头,道。 杜明诚便将已经了解的基本情况告之。 龙星图听后,蹙眉道:“看来又是一桩陈年凶杀案。大人带轩儿先回衙门吧,这里交给我。” 章节目录 第383章:牛棚藏尸案(3) 另一边,杜宇轩察言观色,瞧出不对劲儿,连忙激动地大喊:“龙大哥,我是第一报案者,你不能撵我走,我要协助你破案呀!” “你是小孩子,命案与你无关,不许瞎掺合。”龙星图不同意,她走上这条路,是家破人亡所造就的结果,她至今仍然记得,十岁时第一次观摩仵作验尸后,整整一个月噩梦连连的可怕。 杜宇轩急得跳脚,“龙大哥你又看不起人!上次代家庄的案子,我可是帮了你大忙……” “现场一堆白骨,你不会害怕吗?”龙星图受不了唠叨,直接吓唬道。 杜宇轩小脑袋一扬,气势昂首道:“本少爷是男子汉,谁害怕谁是孬种!” 龙星图十分无奈,“有志气是好事,但……” “没事儿,星图。” 见状,杜明诚插话道:“轩儿长大了,也该拉出去历练历练。你甭担心,本官陪你们一起去,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没什么害怕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龙星图便不再坚持。 于是,一行相关人员,即刻前往客栈后院的案发现场。 整个院子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捕快持刀砍伐,临时劈出一条顺畅的路。 龙星图边走边观察四周环境,并吩咐捕快道:“大家分散开来,勘察客栈的地理分布,统计所有客房、伙房等,尤其注意是否藏有地窖和密室之类,还要搜查异常物件,切莫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线索。” “是,龙师爷!” 捕快们立即行动,都是跟随龙星图的老伙计,对于这方面早已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 “大人,可调派的人手还有多少?”龙星图问道。 杜明诚目光扫了一圈,肃穆道:“只有这六人。连日下雨,城里乡下发生小面积受灾,本官只差把一个人掰成两个调用,暂时没办法抽调了。” “好吧,估计大队人马后日便可回城,二十名捕快一个不少,我全数带回来了。” “都回来便好。这一趟差,实在是危险和辛苦并存,难为大伙儿了。” “过程确实比较苦,但结果是好的。大人不必发愁衙门经费欠缺了,我带回不少银子,足够支撑许久了。” “太好了!”杜明诚备感欣慰,“虽说这次灾情较为轻微,但全县加起来也是花费不少,还有拖欠百姓的银两,本官正愁如何解决呢!” “皇上赏赐杜大人的一份子,加之贤亲王赐我等护送之功的赏银,我给众捕快按人头发放过后,尚余不少,全数充公。”龙星图道。 杜明诚朝她抱拳,发自内心的感激:“本官得遇龙师爷,实在是三生有幸。” “大人既把我当自家人,可别说见外的话。”龙星图眉眼柔和,难得面容多了分亲切,她略作思忖,转入正题道:“今夜恐怕要留人看守现场。” 杜明诚疑问:“为何?你不打算把尸骨带回衙门吗?” “要带。”龙星图想了想,说:“如今命案抖出,便不难猜测客栈废弃的原因了。当然,也有可能废弃在前,杀人弃尸在后,但总有线索留下来,或许是人,或许是物,白日寻摸不到的,夜里或许会有收获。” 章节目录 第384章:牛棚藏尸案(4) “龙大哥又说些故弄玄虚的话,教人听不懂。”杜宇轩撇撇嘴,不满地抱怨。 杜明诚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听不懂说明你胸无点墨!少插嘴,多跟星图学些本事!” “是,爹!”杜宇轩被训得灰头土脸,再不敢任性。 龙星图握起小鬼头的手,懒懒地提醒他,“若是害怕了,便闭上眼睛,龙大哥不会笑话你的。” 杜宇轩臭着小脸,死死忍着,表示无声的抗议。 牛棚是简易茅草顶,早在几年前便已塌陷,如今四面墙倒塌了两面半,棚里各种动物粪便混在草堆里,被郁积的雨水混和,发出恶心的臭味儿。 两个少年抱头蜷缩在牛棚外面,发出嗡嗡的哭声,旁边躺着一只黑狗,早已没了气息。 “小毛!小黑!” 杜宇轩喊了一声:“我爹和龙师爷都来了,你们别哭啦!” “杜大人!” 被吓坏的孩子,手忙脚乱地向前爬了几步,跪在杜明诚面前,惶惶哭泣:“杜大人,这里好可怕,有……有骨头,狗吃了骨头就死了!” 杜明诚将两个少年拉起来,亲切安慰:“别怕,回头让轩儿再送你一只狗,好不好?” “嗯,谢谢杜大人,谢谢轩儿。”小毛抹了一把眼泪,拼命点头。 杜明诚微微一笑,“天色已晚,赶紧回家吃晚膳吧。”语毕,他唤来一个捕快,吩咐捕快亲自送两个孩子回去。 暗下来的日头,光线已不甚明亮。龙星图命人扎了两束火把点燃。 光照之下,案发现场着实叫人触目惊心! 骨头和骷颅是从西墙掉出来的。粗石块所砌成的墙体里面,竟藏着一具完整的尸骨! 而在石头的重压下,骨骼呈现多处断裂,随着石块倒塌,尸骨一半夹在石缝里,一半露在外面,摇摇欲坠,躺在粪便草丛里的那一部分,横七竖八,惨不忍睹,与之伴随的是已经风化破碎的,死者生前所穿的黑色衣衫的布料。 这一幕,很容易让人勾勒出死者被人谋害后砌入墙里的可怖情景! 杜明诚忍不住别过脸,伸手捂嘴,拼命压制胃里翻腾的不适感。 杜宇轩果然是小男子汉,哪怕小脸煞白,亦挺直身板,鼓足勇气不逃不避。 “大人,需要准备一副担架。尸骨碎成这般,不宜集中装运。”龙星图屈指捏了捏眉头,说不出的堵心。 语落稍许,却得不到回应。 龙星图疑惑回头,但见杜明诚蹲在地上,特别想吐,却死死隐忍,满脸痛苦。 一旁的江攒典、朱仵作、张书办等人,不知如何劝慰杜明诚,有些手足无措。 往日里,杜明诚虽然会察看死者遗体,但大多是仵作用药水处理过,且看起来不会太恐怖的遗体,而非此刻直面刑案现场的尸骨! 所以,对于一个书生的心理承受力来说,实在是难为了! 龙星图暗叹一气,道:“江攒典,劳烦你送大人先行回府,另外安排衙役把担架抬过来。” 江长星抱拳:“好。” 章节目录 第385章:牛棚藏尸案(5) 杜明诚汗颜惭愧,虽说没人笑话,但在下属面前丢脸,总归是尴尬之事。由此,他不禁愈发钦佩龙星图,原先只以为她是个勇敢的少年,如今她换了性别,他换个角度评价,那当真是一身胆色胜却多少男儿啊! 勉强走出客栈,杜明诚再也忍不住地弯腰在路边狂吐不止,江长星体贴地递上帕子,“大人,要不在附近百姓家喝点儿水,歇一歇再走吧?” 杜明诚只觉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他浑身发软,喘息不止:“没事儿。呆会儿回衙门后,记得通知厨房,给龙师爷多加几道她喜欢吃的菜,备两壶好酒。” “是。”江长星应下。 等待担架的时间里,龙星图先行检查黑狗的死亡状态,黑狗啃过的那截上肢肱骨,呈乌黑色,而其它骨头从表面上看,既有乌黑色,亦有黄白色,十分诡异。她招呼仵作,“朱大夫,你怎么看?” 朱仵作思考后,回道:“龙师爷,小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尸骨颜色,实在不敢妄下断语。但凭小人的经验,人死后再将毒药灌入死者口中伪装中毒死亡的,皮肉与骨头仅呈现黄白色,而中虫毒死亡的,全身上下都呈深青黑色。如是这般,两色交叉,实在难以判定是死前中毒,亦或死后灌毒。若死者是被殴打致死,骨伤之处呈乌黑色,倒是完全有可能,须进一步检验,但令人存疑的是,狗食骨后却当即死亡,这便又讲不通了。” 龙星图沉吟稍许,道:“朱大夫所言甚是,从病理毒理方面分析,确实没有此种情况。但我知道,江南有一种毒草,名叫贱草,如若将它熬成膏子染骨,骨头的颜色必然转为乌黑。” “如是这般,那么狗被毒死便在道理之中!可是……”朱仵作目光落向棚里现了天日的尸骨,难以理解,“因为下雨坍塌,才暴露了尸骨,而凶手将死者砌入墙体时,定是死后没多久,尸体未曾高度腐败,那又如何用贱草染骨呢?” 张书办聆听至此,不免发晕,“是啊,单从逻辑来推理,便矛盾重重,解释不通。” 龙星图颔首:“现今都是初步推断,尚需严格尸检,方可定论……” “龙师爷!” 正在这时,一名捕快从伙房背后冲出来,惊叫道:“又发现一具尸体!快来看,实在太……太可怕了!” 武阳县所有的捕快衙役,皆是跟随龙星图从刑案现场摸爬打滚出来的人,无论何种死状,皆能淡定自如的面对,鲜少会惊慌失措! 而今捕快异常的反应,令龙星图一惊之下,匆忙令道:“张书办,你看好轩儿,原地等候,朱大夫随我来!” 众人听命行事。杜宇轩难得乖巧听话,没有缠闹。 “龙师爷,伙房墙后发现一个储藏粮食蔬菜的地窖,属下跳下去查看,没想到里面又有一个死人!” 捕快汇报情况的同时,领着龙星图和朱仵作来到地窖前,厚重的石盖被掀在一旁,里面原本应该置放的长梯子,却意外没有,另一名捕快举着火把照明,龙星图纵身跳入,双脚落地的一瞬,却被眼前景像一怵! 章节目录 第386章:牛棚藏尸案(6) 这是龙星图步入仵作行业以来,第一次面对尸体产生了后背发凉的惊悚感! 她双脚钉在原地,身躯绷得紧直,出于对未知危险的本能反应,她将内力聚积于双掌,做出随时防御的准备! “龙师爷,这人究竟死了没?满身都是红色,好像怪物啊!” “龙师爷,您赶紧上来,万一是鬼怪呢?” “安全起见,属下去找附近百姓弄些黑驴蹄子和狗血来吧!” 捕快焦急和担心的话语,令龙星图渐渐冷静下来,她不能慌,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一旦她表现出丁点害怕,那么其他人便会跟着垮掉。 “镇定!” 她出声喊道:“有我在,大家不用怕!无须黑驴蹄子和狗血,找几根粗绳子过来!” “是!” 捕快答应一声,飞奔离开。 朱仵作从地窖口往里探头,好奇询问:“龙师爷,尸体怎会是红色呢?是穿了大红衣服,尚未腐烂风化吗?” “不是。”龙星图抿了抿干涩的唇,心有余悸道:“虽然我是首次遇到,但应该不会错,这是一具红干尸,即为僵尸。” 朱仵作一个激灵,瞠目结舌:“僵……僵尸!” “是,僵尸本就稀缺,红僵尸更是极其少见,我从前也只听一个湘西的老前辈提起过。”龙星图简单介绍了几句,叮嘱道:“暂时不要告诉捕快们,天色已深,以免加重大家的恐惧。” 朱仵作忙不失迭的点头:“好好。要不要把小少爷也送回府衙?” “虽说小鬼头胆大,但毕竟是个孩子,还是找人送走吧。”龙星图说话的同时,双目始终盯着僵尸,生怕突然发生传说中的“尸变”。 朱仵作赶紧爬起身,跑回牛棚,通知张书办带走杜宇轩,他慌里慌张的神色,令张书办脸都吓白了,自己不会武功,留下来也是拖累,保证县令小公子的安全,便是帮了龙星图大忙!于是,二话不说,他牵起杜宇轩的手,便朝外奔去。 不多会儿,捕快找来粗绳子,其余搜查的捕快完事后全都围拢过来帮忙,龙星图命众人又扎了几支火把,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朱大夫,你呆在上面别下来,我将现场情况转述与你听,你先作一个简单记录,回去后交给张书办整理。” “是,龙师爷!” “捕快听令,身手好的三人跳下来,其他人在上面做好接应准备!” “是!” 有龙星图镇场,捕快们安心许多,当即分成两组,各自行事。 跳入地窖的三人,虽然第一反应皆是毛骨悚然,但也算临危不乱,听从龙星图的指挥,将红干尸绑了个结结实实。 “看好它!” 龙星图嘱咐一句,然后开始现场勘查。 地窖挺大的,占地足有半间房。贮存的大量蔬菜早已干枯泛黑,却未完全腐烂,粮食经过多年仍旧完好无损,甚至未曾滋生蚁虫细菌! 除却这些,墙角里另有两大坛酒,龙星图揭开落满灰尘的酒盖子,两坛皆是满的,但其中一个酒盖破了一角,酒香味儿隐隐散发在空气里,她伸手摸了摸石头墙壁和青砖地面,发现完全是干燥的,未有半分潮湿! 从现场的整洁有序来看,并无打斗痕迹,亦无多余的东西,除了那具异常的红干尸。 这是一具男尸,年约四十多岁,仰面躺在地窖入口处,肌肤泛红,眼眶深陷,身上衣衫算不上华丽,但做工精细,布料偏上乘,脚上的云纹靴,亦非平民百姓所穿,由此不难判定,死者生前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奇怪的是,死者周身既没有蛆虫,也没有血迹,甚至整个地窖里都未曾有任何疑似血迹的异常! 龙星图不禁倒吸了口凉气,难怪会变成僵尸,这儿真是一处养尸地! 待朱仵作记录完毕现场初检情况后,龙星图道:“今日已晚,我们暂先将干尸运回衙门,明日再来仔细复检搜查。” “是,听从龙师爷安排!” “从楼上客房里找几块白布,干尸不能见风,否则衣服会风化成碎末,失去线索。” “属下马上去!” 等了片刻,捕快取来白布,将干尸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然后众人合力,拖运出地窖。 不知情的衙役,只送来一副担架,龙星图便将牛棚白骨一一捡拾,拼放在担架上,然后用绳索固定。干尸倒还好,四名捕快各拽一条捆绑四肢的绳子,便可行走。 临走之前,龙星图确问:“整个这一片地儿,还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捕快道:“死人是没有了,零碎的有些宣纸帛书、家具物什之类,属下们不敢乱动,防止破坏现场,需要龙师爷亲自查看。” 龙星图略作思忖,道:“我现在没时间,白骨倒是不担心,但是红干尸需要早些处置。总归这里荒废已久,不耽搁这一晚上。这样吧,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他捕快两个时辰过来换岗一次,夜里我亲自值守。” “龙师爷,是否需要以同福客栈为中心,方圆一里全面封锁?” “不必。在不知死者、凶手身系何人,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我们需要知情人主动送上门。” “是!” 安顿好后,龙星图率众启程回县衙。 杜夫人等在衙门口翘首以盼,可龙星图一行人并未从府衙正门而入,他们走了通往停尸房的小北门。 往日里,自有仵作和捕快安顿死者,但今日的红干尸太诡异,龙星图不放心,寸步不离地盯着,生怕真如乡野传说出现僵尸吸血伤人,虽然她不信,但毕竟是第一次经历,慎重些为好。 将两具尸体抬进停尸房后,龙星图又命人给房门加了两道锁,且调来武功较为出众的捕快和衙役一同持刀看守。 “你们听好,一旦发生异常,若来不及去内宅寻我,便放出信号弹通知!” “是,龙师爷!” 龙星图交待完毕,方才步履沉重地走向府衙后院。 她需要沐浴更衣,清洗沾在身上的尸臭味儿。 章节目录 第387章:牛棚藏尸案(7) 龙星图刚一踏进松香院,内宅家丁小柳便迎了上来,满面欢喜道:“龙师爷,您可回来了!夫人等急了呢,热水和新衣都给您备好了,待您洗漱之后,便前往主院用膳。” “好。”龙星图应了一个字,忽地想起什么,她问道:“诗祺丫头在哪儿?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么?” 小柳回道:“诗祺正在夫人房里做女红呢。龙师爷放心,小丫头白日随小少爷上学堂念书,闲暇时便陪在夫人身边,随夫人学做女工、学习古筝、学作画,您都不知道,换了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小丫头性子活泼开朗了许多呢!” 龙星图十分欣慰,“那当真是太好了。” 小柳作了个揖,“龙师爷您先忙,小人就在外面守着,若有差遣,您尽管吩咐。” 龙星图点了点头,快步回屋。 坐在浴桶里,枕着浴桶边沿,她缓缓阖目。连日来未曾松懈一刻的疲惫,突然排山倒海的释放出来,令她一动不想动。 返程的这些日子,每夜不论宿在客栈,或是歇在野外的帐篷里,只要睡着便会做梦,梦里不再是她杀死了一条金龙,而是反反复复挥之不散的一张熟悉的脸。 龙星图讨厌自己的改变,她宁可继续心怀对老皇帝的恨,亦不愿陷入一场错误的儿女情长,伤人又伤已。 可惜,偏生造化弄人。 小憩片刻,再度从厉砚舟哀怨的控诉中惊醒。 龙星图用力甩了甩头,按压太阳穴,逼自己回到现实中。 窗外,夜色弥漫。 她穿衣束发,拾掇心情,赶往主院。 与此同时,代诗祺眼巴巴地等在花厅门口,杜宇轩蹲在一旁,甚是无精打采,夫人在张罗饭菜,杜明诚瘫在椅子上,状态仍旧不太好。 龙星图从拱门刚刚闪身出来,两个孩子便眼尖一扑过来,各拽她一条胳膊,争抢着叫道:“龙大哥!” 她左瞧右瞧,心头霎时涌上温暖,“诗祺,轩儿。” 代诗祺双眼泛出泪花,“龙大哥,丫头好想你。” “龙大哥,她骗你,你不在的时候,她想念的人是阿楚姐姐。”杜宇轩嘴皮子飞快,针锋相对。 代诗祺顿急:“我,我都想……” “轩儿!” 见状,龙星图蹙眉道:“你不想跟我学武功了吗?若是想,便不准欺负诗祺,否则不仅是我,包括钟离和阿楚都不会教你本事!” 杜宇轩脑袋一耷拉,腮帮子鼓得老高,怨声载道:“明明是你们大人欺负我这个小孩儿!” “好了,赶紧吃饭,我饿好久了。”龙星图一手牵一个半大的孩子走进花厅,扬声道,“大人,夫人!” “星图!”杜夫人喜出望外,“我成日掰着手指头盼你们回归呢!怎么样,大家都好吗?” 龙星图松开孩子们,拱手道:“多谢夫人挂念,一切顺利。” 杜夫人总算得到了安慰,她揩了揩泛红的眼睛,笑着招呼落座。 龙星图坐下后,斜目一瞥,不由失笑,“大人,您还没缓过来吗?” “你别揭我短,我的确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杜明诚有气无力,仿佛大病了一场似的,没有精神头儿。 龙星图摇头叹息:“谁叫大人不听我的话呢?” “哎,你那边怎样?有什么眉目吗?”杜明诚勉力坐起来,询问正事。 龙星图抿了抿唇,好心劝告:“大人最好是先用膳,千万别提公务,否则我保证大人一个月之内,都不会有胃口吃饭。” “好好,你别说,一个字也别说!”杜明诚吃一堑长一智,连忙拿起筷子,“开膳!” …… 膳毕。 龙星图被杜明诚请入书房密谈。 关于京城一行,她自是要详细禀报,从赴京途中的暗杀到离京当日金殿上的惊险,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方才结束。 杜明诚默默消化了许久,才将这诸多事理清头绪,他不免发出感慨:“星图,你真是一颗宝玉,作作生芒啊!” 龙星图挑唇:“那当然,放眼全天下,哪家大人的师爷能够如我这般才华横溢?” “哎呦,遽然开起了玩笑!”杜明诚眼睛在笑,语气里却是怀疑,“你这明显是心虚,对吧?” 龙星图面不改色心不跳,“大人何意?我可听不懂。” 杜明诚笑容愈甚:“你拒绝皇上封官的理由,单单是为了回到武阳县保护本官吗?星图,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是执掌全国刑狱的最高官员,以你之才能,将来荣升二品尚书绝不在话下!你这是为何?跟着本官一个区区正七品县令,能有多大的前途?” “大人说笑了,我跟着大人虽然不能升官发财,但是安稳无虞啊!”龙星图眯眸,墨黑瞳孔闪烁着精光,“相信皇上的圣旨,已经送达大人手中了吧?啧啧,别看大人是七品芝麻官,但大人得皇上免死庇佑,这是一品大员亦无法比肩的荣耀啊!” “龙星图,你甭狡辩,老实交待!”杜明诚十分无语,他打开书桌上一个木匣子,拿出两封书信拍在龙星图面前,“你自个儿看看!” 信封上“杜明诚亲启”的字样,令龙星图蹙眉:“我不看。这是给大人的信,与我何干?” 杜明诚瞠目,“当然与你有关!厉将军和贤亲王各修书一封给本官,其意相同,都是请本官看顾你,确保你的人身安全与身份行迹!” “身份行迹?”龙星图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厉砚白泄露了她真实身份? 杜明诚没好气道:“本官自诩看人精准,却被鹰啄了眼睛!朝夕共事两年,竟在近日方才知道你是女儿身!你说,你还想欺骗本官到几时?” 龙星图惊在当场,她怔怔看着杜明诚,楞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舌头:“我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女子不得从政、从事仵作……” “本官没有怪你的意思。”杜明诚打断她,好奇追问:“但是,你真名叫什么?父母系何人?祖籍何处?” 龙星图小心应对道:“我家祖籍澶州,我爹是采药人,大名龙飞雁,我真名就叫龙星图。” 章节目录 第388章:牛棚藏尸案(8) 杜明诚嗟叹:“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愿坦白啊。行,我不会强人所难,但有另一件事,请你务必帮我。” “何事?”龙星图暗松了一口气。 “江湖传闻钟无山通晓天下事,本官受安国侯府之托,欲向老前辈打听夏之淮的独生女儿夏莘,但老前辈闭口不言。这件事关系重大,若是夏家遗孤尚在人世,将会对平反夏家冤案起到重要作用!所以,本官只好拜托你帮忙劝说老前辈,请老前辈伸出仗义之手,本官和侯府保证,绝不会拖累老前辈!” 杜明诚祈盼的眼神,令龙星图心头浮起一丝慌乱,她悄然压下这一波接一波的震惊,故作诧异,“夏家不是被满门抄斩了么?哪里来的遗孤?” “据厉二爷所言,侯爷一直认为夏莘没有死,当日被斩首的尸体,虽然像极夏莘,甚至说毫无破绽,但夏莘幼时被野狗咬伤左小腿,留下了指甲盖大小的疤痕,而那具尸体完好无缺。”杜明诚如实相告,既然想请钟无山帮忙,便无隐瞒之理。 龙星图手脚发凉,难怪厉砚白笃定她是夏莘,原来他们全家都认为夏莘还活着!幸亏她走了,不然厉砚舟,甚至侯爷和夫人知晓她身份只是个时间问题! “星图!” 杜明诚观其神态,误以为她不愿意,不禁急道:“当初你答应参与夏之淮案,便是我们的一份子,那么你有义务帮我们找到夏莘啊!” “大人,我有一个疑问。倘若夏莘活在人世,而你们又找到了她,首先她要背负的是欺君之罪吧?且当年涉及救她的人,一个都活不了!”龙星图语速缓慢,一针见血。 杜明诚颔首:“是,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思考过了。自然,这是秘密,在未曾拿到当今圣上的免死诏书之前,我们是不会公诸于众的。” 然而,龙星图只相信把性命攥在自己手里所带来的安全感。她沉默一瞬,道:“看来我师父来过武阳县。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杜明诚道:“老前辈在武阳县周边探访民情,但行踪不定,有时一两日回来,有时三四日。” 龙星图点点头,“那好吧。待师父归来,我会尝试劝说,但我不能保证师父会听我的话。” “若是你这个徒弟的份量不够,那么加上钟离和钟楚呢?会不会……” “不会。” “为何?” “师父偏爱我,我的话通常比他们兄妹管用。但师父行事自有主张,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杜明诚无言以对。 龙星图便打算开溜。谁知她刚一转身,杜明诚突然抓住她手臂,“为何没有二爷的信?” “嗯?我怎会知道?”龙星图愕然。 杜明诚看着她,眼中有种审视的意味,“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以厉二爷的秉性,怎会对你不闻不问呢?” 龙星图第一次发现杜明诚竟也有八卦的潜质,她耐着性子道:“大人,您想多了吧?既然厉将军和贤亲王已经过问,厉二爷又何必做重复的事情?再者,我一介小师爷,何德何能……” “你弃官不做,可是有厉二爷的原因?”杜明诚忽然抛出一个大胆猜测。 龙星图脸色白了一瞬,而后缓缓沉下声:“大人,我做任何选择,都与旁人无关,只是出于我对自身的考量。我与大人之间,我希望只谈公事,莫论隐私。若是大人办不到,我可以即刻离开武阳县。” 杜明诚认输了,又是作揖又是赔礼道歉,方才软化了龙星图。 她正色道:“说正事。同福客栈地窖里,发现了第二具尸体,已全部运回停尸房。” “死了两个人?”杜明诚惊诧,“也是白骨一堆吗?” “不是。”龙星图摇头,好心提醒,“大人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一具比白骨更令人惊悚的尸体。若是大人受不了,暂时不要看,待我和朱大夫尸检之后,处理的好看一些,大人再去看一眼。” 杜明诚一听,心有余悸地打了一个激灵,端看龙星图严肃的表情,便知所言非虚。但他作为县令,必须亲眼见到尸检之前的尸体状态,才符合审案规定。纠结片刻,他终是心一横,道:“没关系,本官撑得住。走吧,去停尸房。” 龙星图挑了挑眉,“好吧,有我在,大人把心放宽。” 两人步出书房。 前衙后邸灯火明亮。 龙星图视线所及之处,仿佛总有一个人,在言笑晏晏深情款款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星图。 她垂下眼睑,鼻尖涌上的酸涩,一直蔓延到心脏。 当初,若是杜明诚早些告诉她厉二爷并非厉砚白,今日种种,便是另一个结局。 停尸房未曾出现异常。 时刻处于一级戒备的捕快和衙役,等到龙星图和杜明诚过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捕快禀道:“龙师爷,里头静悄悄地,暂时没有动静。” 龙星图仔细交待:“通知朱仵作,明早出太阳后再行尸检,带齐验骨所需东西。另外吩咐厨房,提前准备好炭灰,将酒槽、白梅、葱、盐和胡椒拌在一起研烂,做成饼子。” “是!”捕快一一记下。 杜明诚盯着停尸房门上加固的两道锁,结合重兵看守的情况,及捕快意有所指的禀报,他满腹狐疑,“地窖尸体不是白骨,难道是刚死不久尚未腐烂?可即便这般,又有什么特别可怕之处呢?” 龙星图收紧双拳,缓缓道:“并非刚死,而是死后多年,尸体经久不烂的干尸,也叫僵尸。据古书记载,僵尸会变成红、黑、白三种干尸。而地窖这一具僵尸,便是红干尸。” 杜明诚双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僵……僵尸?这玩意儿它……它是怎么来的?” 龙星图道:“据民间传说,僵尸无魂无魄,不死不朽,游离于三界之外,最早出现于洪荒妖兽年间,叫做赢勾、后卿、旱魃、将臣,亦有一说,最早是在炎黄时期,黄帝的一个女儿,因受到蚩尤的诅咒,变成了僵尸。也有坊间流传道家有太阴炼形之法,尸体葬数百年,期满便会复生,即为僵尸复活。但这些皆是人云亦云胡乱编撰,不足以为信。” 章节目录 第389章:牛棚藏尸案(9) 一干人听呆了! “那……那你就讲讲让人相信的事。”杜明诚用力吞咽唾沫,脸上惊惧不散。 龙星图道:“能够让人死后内脏不腐肌肤不烂的地方,又叫做养尸地。其土壤土质极为特殊,不会滋生蚁虫细菌,尸体埋入即使过百年,肌肉毛发也不会腐坏,甚至尸体的毛发,指甲会继续生长。当然,并非养尸地的所有尸体都会变成干尸,它需要天时地利,即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发生,要依据当时的气候条件、季节,还要在密封空间里。僵尸是一口气积聚而成的,人在生前的生气、憋气、闷气,在死之后会在喉咙那里留下一口,也就是人死之际,魂一散而魄滞,再加之前几个条件,遂变为僵尸。” “人死后,尸不腐,简直是天方夜谭!”杜明诚着实感到不可思议,“本官通读百家书,竟闻所未闻!” 龙星图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大人读得是圣贤书,自不会关注邪门歪史,而我从事仵作这一行,当然要了解每一种尸体,便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罢了。” 杜明诚纠结片刻,突然眼前一亮,“那也好啊,化成白骨便失去了体貌特征,对侦破案子增加了难度,但干尸可以看出容貌,方便查找死者身份啊!” “唔,大人英明。”龙星图出言称赞,但下一句却道:“可有哪个画师敢给僵尸画像还原容貌呢?” 杜明诚脸黑如炭,“总……总有一个胆大的吧?实在不行,就让钟姑娘画吧。” 龙星图无语:“好歹我家阿楚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大人您怎么忍心呢?” “咳咳,反正案子是你的,怎么破也是你的事,本官不插手不建议不反对,全权交由龙师爷查办!”杜明诚一番装腔作势,特别不厚道的把难题全部甩给龙星图。 龙星图扶额,果然她是劳碌命啊! “开门!”杜明诚令道。 捕快惊讶:“大人您……您确定要看红僵尸吗?” 杜明诚挺了挺腰杆,死撑着胆量说道:“当然。这是本官份内之事。” “是,大人!” 捕快赶忙开锁。 龙星图默默做好抢救杜明诚的准备。 果然,当捕快将杜明诚带到停尸床前,提起马灯照明的同时,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后,杜明诚坚挺不过须臾,便一个仰面朝天,昏倒在了龙星图怀里! “大人!” “大人您怎么样?大人您醒一醒啊!” “甭叫了。”龙星图哀叹,“赶紧去请医馆的刘大夫过来一趟。” “是!”其中一名捕快急急奔了出去。 龙星图又安排了两个人,将杜明诚背回主院,杜夫人担心问起缘由,捕快支支吾吾不敢说,生怕夫人也被吓晕。 “继续看守。” “是,龙师爷!” 打发捕快离开后,龙星图安慰杜夫人,“大人只是受了些许惊吓,我已派人去请刘大夫,夫人放宽心。但是我不能久留,须找江攒典商议公事,若是今夜衙门有所异动,夫人切记,勿离主院,勿管旁事。一切,自有捕快处置。” 章节目录 第390章:牛棚藏尸案(10) 前衙公务厅。 书办张清、攒典江长星、监审的宋典史,悉数被龙星图请来议事。 龙星图查阅了近期的刑案卷,内心十分忧郁,“我走后没有一个案子,太太平平,我抄近路提前两日回来,便碰巧撞上悬案!究竟是我这个人不吉利呢,还是我运气太好?” “龙师爷,您确实是赶巧了。可虽说没有刑案,却也不太平啊!”张清面容浮起愁云。 闻言,龙星图收起玩笑心情,正色道:“此言何意?” 提起这个话题,众人便是怒容满面。 江长星道:“龙师爷,荡平老虎寨,论出人出力,全是咱们武阳县的功劳,缴获的战利品充公国库和武阳县,于理于法,完全没有问题吧?可您不知道,自打您走后,江安县的周县令,竟几次三番派人前来想要分一杯羹!” 龙星图眯眸,“岂有此理!” “周县令厚颜无耻,遽然说老虎寨横跨武阳和江安两县,战利品必须两县共享。”张清气骂出口。 龙星图无语至极,“好个两副嘴脸的县令周通!当初与他商议合作剿匪,他避之不及,如今竟想坐享其成,简直是做梦!” 江长星叹气:“杜大人不同意,周县令竟要越级往京城递折子参大人一本,大人有丹书铁券在手,自是不惧,可自从闹掰后,便总有绿林宵小在我武阳县境内滋事,甚至还想暗杀大人,多亏钟前辈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县令胆敢勾结绿林谋害大人?”龙星图语气平平,却抓起手边的茶盏,五指倏地用力,茶盏在掌中碎裂。 江长星道:“我们也是如此猜测,但苦于没有证据啊!” 龙星图扔了手里的垃圾,脸色一瞬阴沉骇人,“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