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馆》 章节目录 楔子 南朝,齐,中兴二年。 建康城,瓦官南巷。 瓦官南巷里新开了家店铺,店铺的名字极为诗意,叫“蝶梦馆”。蝶梦馆不但名字诗意,店里的一切,从静物到动物全都诗意,其中最为诗意的,要数店主林凭云。 此刻,这位诗意的店主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一条乌漆长案后。书案上,正对着他摆着一个乌漆镜架,镜架上托着一只海蓝色的琉璃圆镜。 镜子面上显现的不是林凭云的脸,而是一个又一个红尘众生——男女老少,在镜子里出现,从镜子里消失。林凭云凝视着镜子,俊如神祇的脸,不见半分表情。 算一算,这一世,她该来了。 突然,林凭云眉尖微皱,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琉璃镜里。望着镜中的身影,林凭云的嘴角微浅上扬。 林凭云观看琉璃镜时,长案前方的青玉地砖上,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动物,翻着肚皮,一会儿翻到左边,一会儿翻到右边,片刻也不安分。 小动物四肢粗短,身子有两个头那么长,肚子滚圆,又大又圆的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犄角。如果没有这两只小犄角,说它是猫一点不错,有了这两只小犄角,它就是只像猫的小怪物。 “欢郎。”林凭云轻唤一声。 小怪物翻得正欢,听到呼唤,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转眼变成了个白白胖胖的男童。男童上身穿着一件鲜红的交领上衣,下.身穿着一条米黄色底,绛色团花的袴。 “是,主人!”欢郎一步蹿到书案前,只听主人说,“她又出现了。” 欢郎乌溜溜的大眼睛登时一亮,“在哪儿?” 它绕过书案,凑到林凭云身边,向琉璃镜中看去。镜子里,一个面目平凡的青年“男子”,走走停停,不时向路人打听着什么。 “男的?”欢郎瞪圆了乌黑大眼。 林凭云望着镜中的“男子”,嘴角的笑容大了些,“女的,易容了。” 无论时空和容颜如何变换,他还是能在芸芸众生中,一眼认出她。 褚妙容今年一十七岁,家住琅琊。 今年上元夜,她跟着大嫂去街上观灯,偶遇微服观灯的太守。太守从街上回来就害起了相思病,派人多方打听,得知害得自己茶饭不思的罪魁祸首,乃是褚家胭脂铺的么女褚妙容。 太守姓王,今年五十有七,系出琅琊王氏。琅琊王氏,乃是琅琊当地以至本朝第一等的高贵门第,一般人看不起,也高攀不上。 高贵的王太守看上了胭脂铺家的二闺女,备了厚礼,派人去褚家求亲。褚妙容的爹不敢得罪王太守,可也不想让闺女嫁给比自己还大了十岁的男人。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他决定让褚妙容去建康投奔亲戚。太守来问,就说闺女不想嫁,跟人私奔了。私奔固然不好听,但和让女儿嫁给老翁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为了出行方便,褚妙容出逃时,褚老爹亲手给她化了个男妆,褚家人人都是易容高手。 褚妙容泪别父亲,前来建康投亲。 她这亲戚乃是她的亲姨,她母亲的亲妹子。她六岁时,她的母亲就过世了。母亲过世后,这位姨母就和她家断了音信。算起来,已经十一年没有来往。 父亲说,这位姨母住在建康城西瓦官南巷的小长干。褚妙容来到建康城,一路打听,来到了小长干,按着父亲给的地址,找到了姨家。不想,姨家在上个月搬走了,听说是去了湘州。 褚妙容傻了眼。湘州?湘州在南在北,离此多远,几日能到,姨家住在湘州何处?去,还是不去? 蝶梦馆里。 林凭云对着立在书房门口的屏风一挥大袖,屏风某处幽光乍现,一只蓝色的大蝴蝶从屏风上飞了下来。林凭云翻掌向上,蝴蝶翩跹飞来,落在林凭云中指的指尖上。 林凭云淡声道,“引她过来。” 话音刚落,蝴蝶便扇动着翅膀,向书房紧闭的窗户飞去,白光一闪,竟是穿窗而出。 褚妙容心事重重,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熙来攘往的小长干。 一名十七八岁的蓝衫男子迎面走来,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待那人走过去好一会儿,褚妙容才反应过来,装钱的荷包被偷了。 “站住!”她转过身,拔腿去追蓝衫男子。 蓝衫男子撒腿就跑。 蝶梦馆的琉璃镜前,林凭云和欢郎看着镜中追赶小贼的褚妙容,看得津津有味。 “主人,要不要我去帮帮她?”欢郎问。 “不用,我写张告示,你贴到店外的告示牌上。”林凭云拿过纸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好后交给了欢郎。 褚妙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追贼,可是街上人太多,巷子也太多,小贼专往人堆里钻,往巷子里溜。追来追去,小贼没了影,褚妙容垂头丧气地发现自己迷了路。太阳快下山了。太阳下山后,街上宵禁,不许行走。按理说,她该找个客店住下。可是,盘缠被偷了,她身上现在一文钱也没有。 抓耳挠腮地东瞅西望,褚妙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她的右手边是一家店铺,店铺上方挂着一块长方形的黑漆牌匾,牌匾上写着三个金漆隶书,蝶梦馆。店铺右边靠近店门处,立着一个几乎和她等高的木质告示板。告示板上贴着一张米色的宣纸,纸上写着四个漆黑大字:聘婢,一人。 乍见这几个字,褚妙容愣了一瞬,一瞬过后,她迈步走进了蝶梦馆。 婢女无非就是干活,她在自己家里也干活——做胭脂、做水粉,招呼主顾,跟婢女差不多少,只是不知道这家店做的是哪路生意。 蝶梦馆的前厅里,褚妙容东张西望。陈设典雅的前厅空无一人,既没掌柜,也没伙计,更没一个主顾。 这家店肯定不是饭铺,褚妙容想,因为没有饭桌和饭菜;也不是布行,因为没有布料;不是笔行、盐行、皮货行,古董行。容看了半天,褚妙容也没看明白这家店做何营生。 前厅里摆着一架高大的屏风,这架屏风吸引了褚妙容的注意。那是一架一整面的琉璃屏风,幽蓝的屏风上像笼了一层白色的轻纱,屏风上到处都是蝴蝶,大小不一,花色各异。 蝴蝶虽多,然而并不拥挤,清晰可见的蝴蝶下面,是无数颜色浅淡的蝴蝶。这些蝴蝶栩栩如生,仿佛对它们吹口气,它们就会从屏风上飞下来。 幽蓝的屏风,美丽的蝴蝶,褚妙容看着了迷。直到一个清脆的童声在她身边响起,“姐姐,请问你是来应聘的吗?” 褚妙容扭过脸,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红衣男童,仰着一张圆溜溜的小胖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男童的唇边,一左一右现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褚妙容攥紧了拳头,生怕自己忍不住去捏男童肥白的脸,“哦,是,我看见外面写了求聘的告示。” “姐姐随我来,我带你去见我家主人。” “好。” 欢郎在前面引路,褚妙容在后面跟随,丝毫没觉出欢郎对她的称呼有问题。 蝶梦馆的书房里,林凭云端坐在书案前,沉静地看着案上的琉璃镜。琉璃镜中,欢郎引着褚妙容一路向书房走来。 很快,房门外响起了欢郎的声音,“主人,有人求聘。” 林凭云抬手将琉璃镜推到书案一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十多年没见了。 “让她进来。”他的声音不大,传到褚妙容的耳朵里,褚妙容心想,挺和气。 欢郎双手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随后侧过身作了个请的动作,“姐姐请进。” 褚妙容迈步走进书房。 正对着书房门的,是一架琉璃屏风,这架琉璃屏风的式样和前厅那架几乎一样,只是比前厅那架小了许多。这架屏风上,和前厅那架一样,蝴蝶遍布。褚妙容想,店主大概是个蝴蝶迷。 转过屏风的下一刻,褚妙容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晴,因为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天上的神仙也就长这样吧。 长得像神仙似的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姑娘的易容术很高妙啊。” “啊?”褚妙容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男人的打扮和面孔。“看出来了?”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为什么,虽是初相见,但她莫名地对男子生出了好感,不是男女之间的好感,就是单纯地觉得男子不是坏人,可以信赖,“我来建康投奔亲戚,扮成男人,路上方便。” “投亲不遇?”林凭云明知故问。 褚妙容有点沮丧,“亲戚上个月搬走了,我装钱的荷包又被贼偷了。” 林凭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留下来吧。” “啊?”褚妙容有点傻眼。 林凭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和,“我说,我雇佣你了,你可以留下来了。” 褚妙容生出了啼笑皆非之感,这是什么神仙店主!都不问她姓甚名谁,今年多大,有何特长,就雇佣她。她家雇个店伙,她爹可是要盘问上半天。 “您都不问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家住何方?”她好心提醒神仙店主。 神仙店主浅笑,“不急,以后有得是时间。欢郎,你带——” “褚,我姓褚,衣者褚。” 神仙店主再次微笑,“你带褚姑娘去沐浴更衣。” “是,主人。”欢郎要引褚妙容去沐浴,褚妙容对林凭云福了福身,跟着欢郎走了。 欢郎引着褚妙容来到一间房前,推门进去,“褚姐姐,以后你就住在这间房。” 褚妙容走进房中,转着脑袋四处看,房中陈设典雅,根本不像婢女的住处,倒像是富贵人家小姐的闺房,她自己的闺房都没这么好。 “浴桶在睡榻后面,我去给你烧水。”欢郎指着放在房间一角的衣箱,“箱子里的衣服,姐姐随便穿,”又指衣箱旁——衣箱旁立着一个镜台,镜台边并排放着两个圆形的妆奁,“那两个妆奁里的胭脂水粉、首饰,姐姐随便用。” 说完,欢郎要走,褚妙容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来时的路上,褚妙容已经得知欢郎的名字,“欢郎,我还不知道你们店是作什么生意的呢?” 她忽然想到了妓馆。 有一种很高级的妓馆,开在幽静巷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是妓馆。这种妓馆不接待普通的客人,只接待王孙贵胄,因此看起来门庭冷落。琅琊就有几家这样的妓馆,其中两家是她家的老主顾,她曾去那两家妓馆送过胭脂水粉。 这家店也开在幽静巷陌,陈设典雅,店里看不到客人,主人看起来高深莫测,婢女住的地方和千金小姐的闺房相仿…… 难不成,这家店招婢是假,招妓是真! “我们店,不对,咱们店是卖愿望的。”欢郎自豪地答道。 “卖愿望?” 欢郎耐心解释,“就是你想吃鱼,跟主人说,主人就会满足你的愿望,送你一条鱼。你想要一条漂亮的裙子,跟主人说,主人就会送你一条漂亮的裙子。” “白给?”褚妙容觉得不可思议。 “有的白给,有的要换。姐姐,你看看箱子里的裙子吧,我去烧水了。”欢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仿佛给褚妙容烧洗澡水是件十万火急的事。 章节目录 《果报镜》楔子 殷红的宫墙,高大,庄严;飞檐斗角的宫殿,富丽,堂皇。宫墙之中,在一间极为奢华的寝室里,躺着一名老者。 老者面色灰败,嘴唇干裂,两腮瘦得塌陷下去,两个下眼窝处各挂着个大大的眼袋。 室内充满了浓浓的药味。老者紧闭双眼,胸部微微起伏。 和老者的房间相隔不远,是一间“更衣室”,就是厕所。皇宫里的厕所,与市井里的厕所不同。市井厕所不过是一间或草或砖的小房,里面挖上一到几个坑。男人和女人想方便了,进去脱裙、脱裤解决就是。蚊蝇滋生,臭气熏天,肮脏无比。 宫中的厕所,装饰考究,陈设优雅,不但有高级得不像马桶的马桶,有外国进贡的名贵香料,还有小榻,方便完了,脱鞋上榻,躺在铺金绣银的小榻上,闻着香炉里散发出的怡人香气,休息一会儿。 一对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女,在“更衣室”的小榻上,你搂我抱,连亲带吻,表情甚是迷醉。 “待我登基,必定立你为后。”男人信誓旦旦。 女人没说话,只是在亲吻之间,忙里偷闲地露出了一抹甜蜜的微笑,继而更为专注,更为投入地亲吻。 大雨滂沱,窗外电闪雷鸣,风声呼啸。 女子手持汤匙,一匙匙,将碗中的药汁喂给床上的老者,老者气喘吁吁地喝着。又一匙喂下,老者还没咽下,忽然两眼一瞪,腹中传来剧烈的疼痛。须臾之间,老者明白过来,哆哆嗦嗦地抬起干瘦如鸡爪的手,愤怒地点指喂药的女子,片刻之后,手颓然落下,老者瞠目而亡。 艳阳高照,早先在“更衣室”里和喂药女子又亲又抱的男子,黄袍加身,踌躇满志地拾级而上,转身,挥袖,稳稳地坐在了宽大的龙床之上。 男子登基当晚,给老者喂药的女子,接到了一个戗金镶钿的精美木匣,木匣里装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章节目录 《果报镜》[1] 春雨如酥,微凉的空气中,带着细雨和花草的清香。 蝶梦馆里,褚妙容身着一袭粉紫色曳地纱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认真地擦拭着前厅的琉璃屏风。来蝶梦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最轻松的一个月。 穿戴、住所和千金小姐一样,用的胭脂水粉,以她做了十几年胭脂水粉的经验来看,也是高等货色。主人吃什么,她吃什么。 她要做的只是每日打扫蝶梦馆,上街采买日用,做好一日两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就是这些事情,也并非她一力完成,欢郎若是有空,会跟她一起做。 闲暇之余,她坐在后院的回廊下,欢郎变出真身,她将欢郎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柔软的皮毛,耳听欢郎发出的咕噜咕噜声,眼见满院庭花、青草,心中充满了对王太守的感激。 若非王太守去她家求亲,她也不会逃到建康,不逃到建康,就没有如今的惬意生活。最最让她满意的是主人林凭云,人长得好看,说话声音好听,待她和气,从来不跟她摆主人架子。 褚妙容擦拭屏风时,欢郎拿着两枝杏花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后院有一株杏树,此时正是花期,满树红霞。欢郎折了两枝,想插在前厅的花瓶里。 褚妙容从小胆子就大,得知欢郎是精怪,也并不害怕。虽然还没看过林凭云变身,不过她估摸,林凭云也不是人。 不是人不等于会害人,很多人类做出来的事情,禽兽不如。 欢郎蹦蹦跳跳地跑到一只细长的绿瓷花瓶前,将杏花插了进去,然后转过头来问褚妙容,“褚姐姐,好看吗?” 褚妙容拿着抹布走过来,认真地审视了两眼,“好看!” 就在这时,一前一后,从店外走进来两名男子。 走在前面的男子中等身材,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色忧郁,神情憔悴。走在后面的男子十六七的年纪,眉目清秀。从衣着上看,走在前面的男子是主人,跟在后面的男子是仆人。 进得店后,两名男子东张西望,像极了褚妙容初进蝶梦馆的模样。 “客官有什么心愿要实现吗?”褚妙容放下抹布,笑微微地走过去,欢郎跟在她身边。 主人模样的男子和仆人模样的男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我们店可以实现客人的任何心愿。”欢郎脆声道。 主人模样的男人沉吟片刻,“我听说,小长干有一家神秘的店铺,只有有缘份的人才能看见,进入其中。这家店可以实现有缘人的任何愿望,请问是贵店吗?” “正是敝店。”褚妙容微笑,“客官可有任何心愿想了?” “有!” 章节目录 《果报镜》[2] 林凭云的书房。 林凭云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乌漆长案后,他的对面,欢郎放下了一张柔软的蒲团。萧昭业,也就是主人模样的男人,坐在了蒲团之上。 二人面前各放了一只玉盏,林凭云的是紫玉盏,萧昭业的是白玉盏。褚妙容提着一只凤嘴白玉壶,给二人各倒了半盏饮物。给林凭云倒的时候,林凭云看了褚妙容一眼,唇边挑起一抹温柔的笑。 倒完饮物,褚妙容提着玉壶退到一边,跽坐下来,没有出去。她在蝶梦馆的身份是侍女。侍女侍女,就是随时侍候主人和客人。 林凭云悠然开口,“客人有何愿望,想让在下实现?” “您会捉妖吗?”萧昭业急迫地问。问的时候,他已经笃定,林凭云肯定会,凭着对方这神仙似的容貌和气派,不会才怪! “会。”林凭云一侧的嘴角略微向上提了提。 萧昭业长出了一口气,“太好了。” 林凭云静待下文。 “我……法师,实不相瞒,我乃是当今天子萧昭业。朕,想请法师随朕回宫收妖。功成后,朕重重有赏。”怕林凭云不相信,萧昭业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长圆形的东西递给林凭云,“这是朕的令牌。” 林凭云伸手接过,正反两面看了看,那是一面做工精美的赤金令牌,正面写着一个楷体的“勅”字,反面是一只扬爪飞腾的龙。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可用赤金令牌。 林凭云将令牌还给萧昭业,面色如常,并无惊讶、谦卑之意,也没有向萧昭业避席、伏拜。 萧昭业对林凭云的反应略感失望,失望之余还有点不满,可是一想到自己有求于人,而且对方很有可能还不是人,他的那点失望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法师,”萧昭业自顾自地给林凭云安了个称呼,“你何时可随朕入宫收妖?” 林凭云悠然拿起面前的紫玉盏,浅呷一口,“不急,陛下先将宫中情形与在下说说。那妖怪是何方妖孽?平时怎样兴妖作怪?可有伤人?” 萧昭业恨不得一时拉着林凭云进宫,不过,审时度势,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给林凭云讲了起来。 “唉,说来话长……” 章节目录 《果报镜》[3] 萧昭业有气无力地讲了起来,语速很慢,讲两句喘几口,讲两句再喘几口。 齐国立国至今,已逾百年。第三任皇帝萧鸾登基不久,宫里闹起了妖怪。这妖怪不分白天黑夜,想什么时候闹,就什么时候闹,闹得花样百出。凡是跟萧鸾亲近的女子没有一个不遭殃的,不受宠的妃嫔反倒安然无恙,越不受宠越平安,冷宫里的妃子一点事都没有。 除了受到萧鸾宠幸的女子,萧鸾本人更是不得安生,女妖白天黑夜地折腾他。白天差一些,太阳一落山,女妖就开始闹,抛砖弄瓦,飞沙走石,鬼哭狼嚎,时不时变成萧鸾近侍的模样,出奇不异地吓萧鸾一吓。以至于萧鸾登基短短两年,就去见了先皇。 吓唬大人的同时,女妖也吓孩子。不过,是有选择地吓。女妖只吓皇子,公主一概不吓。只要是皇子,不管母妃受不受宠,不管皇子本人受不受宠,是不是储君,都吓,甚至在他们还在娘胎之时,就开始吓唬他们的母亲,有很多小皇子未及看一眼人世,便在娘胎里夭折了。 出了娘胎的,也没几个能活长久。为了躲避女妖的迫害,宫中只要有男孩降生,一律送到宫外抚养,可惜作用不大。大多男婴在娘胎里便被吓滑胎,出生的男婴不过十之一二,不等长大,他们的父亲便被女妖折腾死,乳臭未干的他们不得不被迎回宫中,承继大统,也就不得不受女妖惊吓。 百余年间,齐国历任皇帝请了许多自称法力高强的和尚、道士来降妖。然而,这些和尚、道士统统不是妖怪的对手,死的死,伤的伤,妖怪却毫发无伤,一闹闹到了现在。 百年里,已有三位皇帝被女妖吓死。他父皇命硬,强撑到三十岁,方才龙驭上宾。 他今年二十有四,继位两年来,和嫔妃们饱受妖怪折磨,三天一小吓,五天一大吓。吓得他哪怕妖怪不出现,也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夜里,更是噩梦连连,天长日久地,人日渐憔悴。他觉着照这么个惊吓法,自己活不到三十岁。 半月之前,他在勤政殿揽阅奏章之时,忽觉有些口渴,便叫当值宫女给他倒茶。宫女给他倒茶的时候,他不经意抬头看了宫女一眼,一望之下,吓得他魂飞魄散。 原本容貌娟丽的宫女,突然变成了个七窍流血的模样,阴森森对他一笑,露出一口尖利獠牙。伸着如钩十指,指甲尖长地来掐他脖子。 萧昭业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跑,逃跑过程中,被袍子绊倒,前额撞到地上,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头晕眼花,不能视朝。养病期间,为了避免再受妖怪骚扰,萧昭业搬去了钟山里的一所道观。 道观住持法号圆通,曾去宫里收过妖,尽管没收成,却能全身而退。相较于命丧妖手的和尚、道士们,圆通道长已经非常厉害。 非常厉害的圆通道长告诉萧昭业,建康城小长干不久前出现了一位高人,这位高人绝对能降服宫里的妖怪。只是要看缘份,有缘份的人才能看过高人开的店,进到店里,向高人提出请求。 听了道长的话,萧昭业的心里见了一丝光亮。心里有了光亮,病就好得快。昨天,他自觉病好了七八分,又在道观待了一晚,今天一早,他带着近下了山,直奔城西小长干。 自己是否与蝶梦馆有缘,萧昭业心里没底,不过,有缘没缘,总要试试才知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来试一试。 “法师,可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讲到最后,萧昭业问。 “陛下说,那妖孽除了惊扰历代先君外,还惊扰受历代先君宠幸的女子?” “对。” “越受宠的嫔妃,那妖孽就越去吓唬她们,特别是怀有身孕的嫔妃,是不是?” 萧昭业点头,“是。那妖孽惊死了朕两个未出世的孩儿,孩儿的母亲,一个小产的时候死了,一个被吓疯了。” 林凭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章节目录 《果报镜》[4] 萧昭业不明白,“法师明白了什么?” 褚妙容也不明白。 林凭云看似淡然地扫了褚妙容一眼,“在下猜那妖孽可能是本朝前三代君王,其中一位的嫔妃,假使不是他们的嫔妃,也必定与本朝前三代君王有些渊源。据在下猜测,那妖孽大致是与前三位君王中的某一位,有些男女之情上的纠葛。” 萧昭业沉思着点了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萧昭业叹了口气,“一个月前的望日,朕与新进宫的张贵人在宫中赏月,不想赏到半途,那妖孽突然出现,变作个七窍流血的女鬼模样,来掐朕的脖子,将朕掐得昏死过去。在场的近侍讲,妖孽掐完朕又去张贵人。那晚之后,张贵人便不时哭闹,神志已然有些不清。” 语细声微地说完这一大段话,萧昭业紧喘了几口气,看着病怏怏的。 林凭云伸出一指,毫无预兆地点上了萧昭业的眉心,一团柔和的蓝光顺着林凭云的手指,没入了萧昭业的眉心。 萧昭业一怔,随即感到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眉心灌注到了他的身体之中。随着这股清凉之气的灌入,倦乏倦怠之感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的力量感,头脑也越发地清醒,不像来的时候,人昏昏沉沉的,浑身乏力。 片刻之后,林凭云收回手指。再看萧昭业,已然和来时判若两人,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多谢法师!”萧昭业垂颈向林凭云致谢。 对于帝王而言,除却国破出降,垂首是他们能给予别人的极高敬意。 “举手之劳,陛下不必多礼。”林凭云宠辱不惊。 “法师,”萧昭业说,“朕还有一个心愿,想请法师成全。” “陛下请讲。” “法师进宫收妖时,可否也将张贵人的神志恢复了。” “可以。”林凭云痛快答应。 “法师何时可随朕回宫?” 林凭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脸问褚妙容,“想不想去?” 褚妙容答得巧妙,“店主让我去,我就去。”实际上,她挺想看看皇宫的。 “不怕吗?”林凭云温和笑问。 褚妙容嫣然一笑,“不怕,店主和欢郎会保护我。” 听到这个回答,林凭云再次微笑,“对,我会保护你。”然后他对萧昭业说,“陛下若不嫌弃,先在寒舍用些糕饼,然后在下与陛下一道回宫。” 和林凭云说话时,萧昭业的肚子叫了好几声,他因为讲得太投放,没注意到,林凭云和褚妙容都听见了。 林凭云话音刚落,萧昭业的肚子很应景地又叫了一声。 这回,萧昭业听见了,细白的面皮泛起微红,“那就多有打扰了。”早上,心里有事,他在道观只喝了一碗薄粥,找到蝶梦馆之前,他和近侍在小长干转了好一阵子,进了蝶梦馆又呆了许久,早就饿了。 林凭云吩咐褚妙容,“烦劳你取些糕饼来,你和欢郎,陪外面那位客人也用些。吃完,我们一道进宫。” 褚妙容答应一声,退了出去,不大工夫又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四个青釉瓷碟,每个瓷碟里端端正正地摆了一样糕点。四个瓷碟,四样糕点。除了糕点,褚妙容还沏了一壶丁香茶,一并放在托盘里,端了进来。 摆好食碟,又给林凭云和萧昭业各倒了一盏茶,褚妙容退了出去。 萧昭业看着碟子里的糕点忽有所悟,“今天是花朝节吧?” “正是。”碟子里的四样糕点,每一样上面都点缀了不同的花朵,一样点缀的是鲜杏花,一样点缀的是鲜桃花,一样点缀的是干桂花,一样点缀的是干玫瑰花。 每年二月半为花朝节,这一天,士庶出游,家家制作各色花糕食用,以应时令。 在蝶梦馆吃了些花糕,喝了盏齿颊留芳的丁香茶,萧昭业在近侍的陪同下回了宫,跟他一起回去的,还有蝶梦馆的主仆三人。 回到寝殿,萧昭业立即命人带张贵人过来。很快,张贵人带到。张贵人的年纪和褚妙容差不多,姿容也和褚妙容相仿,只是双目发直,对人不理不睬,是个失智的模样。 林凭云走到张贵人跟前,像对萧昭业那般,伸出一指点在张贵人的额头上,一道蓝光顺着林凭云的指尖,没入张贵人的眉心,张贵人缓缓闭上了眼晴。片刻之后,林凭云收回手,张贵人长长的睫毛轻颤两下,缓缓睁开了眼。 萧昭业期盼地看着她。 “陛下。”张贵人妙目清亮,娇声清脆。 萧昭业笑了,心想,这个法师真厉害。 治好了的美人,接下来,林凭云跟萧昭业商量起收妖事宜。 “收妖不难,但需陛下配合。”林凭云道。 “如何配合?” “今日是花朝节,想来御花园中百花盛开,景色宜人。在下想让陛下今晚偕同一名美人去园赏花,诱那妖怪现身。” “这——”萧昭业面露难色的同时,不由自主地看向张贵人。 张贵人吓得连连摆手,“陛下饶了臣妾吧,臣妾不去,不去!” 萧昭业也不想去,“法师,还有别的办法吗?不怕法师笑话,朕委实让那妖孽吓怕了。” 林凭云浅笑,“有。” 章节目录 《果报镜》[5] 萧昭业静待林凭云的另一个办法,却见林凭云转过脸去看褚妙容。 见林凭云向自己看来,褚妙容不明所以。 只听林凭云问道,“若我让你扮成张贵人的样子,今晚跟我去御花园收妖,你敢不敢?” 乍听这话之下,褚妙容怕了一刹,一刹过后,她笑着一摇头 ,“不怕。” “因为和我在一起?”林凭云的眼底涌出一丝没能掩藏好的未名情绪。 褚妙容点头。来到蝶梦馆以来,茶余饭后,有时,林凭云会演些术法给她看。褚妙容觉得,凭着林凭云的本事,护她周全,完全不成问题。 林凭云重新看向萧昭业,同时将眼底未知的情绪一并隐去,“在下的另一个办法就是:今晚,在下变成陛下的形容,褚姑娘易容成这位贵人,”他用手一指张贵人,“我二人代替陛下和贵人前去御花园赏花,诱那妖孽现身。待那妖孽现身后,在下便可将那妖孽收降。只是不知陛下是否认可在下的办法?” 萧昭业连声道,“认可,认可,朕完全认可法师的办法。”只要不用他自己亲自出马,什么办法他都认可。 “那欢郎呢?”欢郎着急了,生怕林凭云不带自己“玩”。 “自然少不了你。”林凭云爱怜地摸了下欢郎毛茸茸的发顶,你就变个小内侍吧。 “好!” 萧昭业让张贵人叫她的宫人回她的寝殿,将她平日用的胭脂、水粉、簪环钗钿全取来,顺便再取几套漂亮的衣裙。 张贵人麻利照办,很快,这些东西取来了。 林凭云伸出二指成诀,嘴唇微翕念动真言,萧昭业宫中的内侍、宫女顿时定在了原地,一个个仿如木雕泥塑,动弹不得,不能言语,以防他们不慎走透风声。 紧接着,第二段真言出口,一道无形的结界将萧昭业的寝殿罩于其中,以防妖怪乍然闯入,窥破事机。 做完这两件事,林凭云笑微微地在褚妙容对面坐下,同时招呼萧昭业、张贵人和欢郎也坐下,“又可以看阿纨变戏法了。” 来到蝶梦馆一个多月期间,褚妙容已经给林凭云和欢郎表演过两次易容了。阿纨,是她到蝶梦馆后,林凭云给她取的小名。齐国人习惯呼人小名,褚妙容本有小名,但林凭云说,他取的小名更符合褚妙容的气质。鉴于林凭云的衣食父母身份,褚妙容接受了这个美丽的小名。 褚妙容不是深闺女孩,在琅琊老家时,每日都去自家的胭脂店招呼主顾,不时将胭指、水粉往自己手背、脸蛋上招呼,给主顾们作个参详。被人围观,对她而言,乃是家常便饭。别说同时被四个人观看,就是再多十个人,她也不害羞。 从容不迫地一一确认过每个妆盒里的化妆品,褚妙容动手了。四双眼睛紧盯着她,只见褚妙容一会儿水粉,一会儿胭脂,一会儿螺黛地往脸上招呼,不时端详张贵人两眼,大约两刻钟后,另一个张贵人出现了。 “像不像?”易完容的褚妙容转动着脖子,先是将脸转向左边,复又将脸转向右边,展示给围观四人看。 以前在她家的胭脂铺,她就像现在这样,化好了妆,给围着她的主顾们展示,习惯成自然,她一时忘了这次围观她化妆的不是普通百姓。 好在萧昭业和张贵人并不介意她的态度,二人由衷赞叹,“太像了!” 欢郎惊讶得两眼瞪得溜圆,“太像了!” 林凭云微微而笑,“很像。” 宫女都被定住了,没人帮褚妙容更衣,张贵人亲自动手,帮褚妙容换上了一套她的衣裙,接着给褚妙容梳了一个不很复杂却很好看的髻,再然后,一样样地往褚妙容的髻上插珠戴玉。 打扮好了的褚妙容看上去美艳华贵,比真的张贵人还要美上几分。 “真是个美人啊。”褚妙容对着铜镜中的“张贵人”赞美道。 真正的张贵人正往她的发髻上补插一支七宝金步摇,听到她感叹,“扑哧”一声笑了,“姑娘真是个妙人。”褚妙容顶着她的脸夸奖镜中人美丽,那不就夸她好看嘛! 距离天黑还早,林凭云和萧昭业下起了围棋,欢郎在一旁陪侍。林凭云和萧昭业下棋的时候,褚妙容和张贵人坐在远处,褚妙容细细地给张贵人讲解着化妆要领,张贵人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句。 两盘棋下完,已近掌灯时分。 林凭云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旁边的白玉棋盒,振袖起身,“该干正事了。”萧昭业连忙也站了起来。 林凭云取下挂在腰间的腰扇,姆指、食指轻捻,腰扇“刷”地展开。那是一柄幽蓝色的纸扇,一面画着几只色泽鲜艳的蝴蝶,另一面画着一只银色的麒麟。麒麟挺胸昂头,威风神气,莫名让人联想到林凭云。 抬起手臂,腰扇从上到下对着自己扇下,一片白色的荧光包围了林凭云,片刻之后,荧光消失,林凭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萧昭业”。 除了欢郎,其他三人全看傻了。 林凭云气定神闲地从头上拔下了一根头发,走到褚妙容跟前,“左手腕给我。” 褚妙容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还是听话地将左手腕递给他。林凭云将褚妙容的衣袖身后推了推,然后将拔下来的头发轻搭在褚妙容的手腕上,随即嘴唇翕动,只见那根乌黑的头发发出红色的微光,灵蛇一般,顺着褚妙容的手腕缠了两圈。 林凭云告诉褚妙容,“这根头发会保护你。” 说完,他将腰扇平伸,带蝴蝶那面冲上,然后对着扇面轻轻一吹,扇面上的蝴蝶扑棱棱地从扇面里飞了出来,转眼化作了一个个宫女、内侍的模样。 “好了,可以去御花园了。”林凭云淡声道。 章节目录 《果报镜》[6] 建康宫,御花园。 一队仪仗迤逦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提着长圆形绛纱灯笼的宫女。两名黄衣黄裙宫女身后两步远,缓步而行的,是当今天子“萧昭业”和萧昭业的新宠“张贵人”,二人身后,跟着一名红衣黄袴的小内侍。小内侍身后又有两名宫女提着灯笼,之后是两名年轻的蓝袍内侍。 林凭云带着褚妙容、欢郎和几只扇中蝴蝶,粉墨登场。但见天子年轻英俊,贵人花容绰约,绣衣彩裙,钗钿照耀,俨似画中仙子。 御花园中,百花竞放,月光皎洁,暖风阵阵轻拂,风中花香醉人。 林凭云抬起一臂,揽上了褚妙容的纤腰。一刹怔愣后,褚妙容反应过来,顺势轻靠在了林凭云的肩膀上。 来御花园之前,林凭云对她说过,女妖的嫉妒心十分之强,国君和妃子表现得越是亲密,她现身的可能性就越大。是以,为了引诱女妖现身,他会对她作一些无伤大雅的亲昵举动,希望她能理解和配合。 说来也怪,和神仙似的林凭云朝夕相处,没能让褚妙容对他生出爱慕之情来,却让她生出了妹妹对哥哥的亲切之情。林凭云揽着她,她觉得像两个亲哥哥在揽她。她靠在林凭云的肩膀上,感觉像靠在哥哥们的肩膀上。 感受到褚妙容的配合,林凭云揽着褚妙容的胳膊,似有若无地又往自己怀里收了收,同时,他扭过脸对褚妙容淡雅而笑,“难为爱妃了。” 褚妙容略作思考,明白了林凭云的意思。林凭云的意思是:难为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为了捉妖,跟非亲非故的男子假装亲热。 借着夜色,她调皮地对林凭云飞快挤了下眼,嗲着嗓子,娇滴滴道,“为了陛下,臣妾什么都甘愿的。” 林凭云正色凝视着她,目光比夜色更深。 “阿纨。”片刻之后,他轻声唤道。 一股怪异之感从褚妙容心里生出来,她觉得林凭云不像在唤自己,尽管他唤的是他给自己取的小名。不过,此时此地不容她细想。 她照葫芦画瓢,“深情”凝望林凭云,回了他一声,“陛下”。 “阿纨今夜特别好看。”林凭云认真地说。 “多谢陛下夸奖。”褚妙容笑得“娇媚”,“这么笑行吗?”笑完,她悄声问。 林凭云笑了,“行。阿纨应该对‘朕’再亲密点。” 褚妙容望着林凭云,愣愣地眨了眨眼,没明白“再亲密点”是个什么亲密法。 林凭云用眼尾余光扫了下不得其解的褚妙容,好心告诉她,“阿纨可以揽住‘朕’的腰。” 褚妙容恍然大悟,“明白了。” 下一秒,一条柔软的胳膊揽住了林凭云的腰,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林凭云的腰间。 林凭云扭过脸,给了褚妙容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褚妙容回了他一个“孺子确实可教”的甜笑。 “陛下。”褚妙容唤得香酥入骨,仿佛对身边这个“陛下”爱到了骨髓里。 “阿纨。”林凭云回应得更是深情万千。 褚妙容听得心尖发颤。 想不到店主的演技这么好,她想,也就是我吧,换个女子被他这样看着,唤着,魂都被他勾去了。想完之后,她对自己深感纳闷:如此迷人的店主,自己怎么就不着迷呢。 林凭云和褚妙容相依相偎,在御花园里走走停停,东走走,西看看。远远看去,真是一对赏心悦目的神仙眷侣,男俊女美,深情蜜意。 “爱妃,你看,这海棠开得多美。”手揽褚妙容的纤腰,带着褚妙容走到一株垂丝海棠树下,林凭云指着一团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柔声对褚妙容说。 皎洁的月光下,倾国倾城的海棠花,静然绽放。月下赏花,与白日不同,别是一番意境。 “是啊,真美。可是——”褚妙容眼波流转,转到林凭云身上,“陛下,您说,是这花美,还是臣妾美?” 不是越亲昵,妖怪就越容易现身吗?她现在的举动,够亲昵了吧,却又无伤大雅。 林凭云笑了,露出了几颗牙齿。平素他笑,多半是抿嘴而笑,笑不露齿。 “这还用问?”他揽着褚妙容腰部的手向上移动,落到了褚妙容的胳膊上,“当然是爱妃美!全天下的花都不及爱妃美,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及爱妃美。” 虽然心知这些话全是戏言,而且这戏言也不是给自己的,不过,褚妙容的脸还是因为听到这些话,微微发烫。 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出来了,妖怪怎么还不现身? “那个、臣妾没有陛下说得那么美。”她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呀?” 林凭云轻哧,捏着褚妙容的下颔轻轻抬起,四面相对,褚妙容不明所以,林凭云的目光深情万端。 “爱妃,”褚妙容懵懵地听到林凭云说,“在朕心里,爱妃是四海八荒,九幽三界,唯一的珍宝,谁都比不上你。谁若是敢动爱妃一根汗毛,朕要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漫天星光下,一身曳地粉色纱裙的“妃子”美得恍若谪仙,而“帝王”眼里的深情,更是在月光的映衬下,让人叹息。 褚妙容正思索着该如何应答店主这一番深情的假话,就在这时,天地间,风云色变。 章节目录 《果报镜》[7] 乌云怒潮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眨眼之间遮住了满天的星光。短短片刻,天黑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原本轻柔的夜风,变成了呼啸的狂风。 御花园中的花草树木,在狂风中东摇西摆,哗拉作响。短短片刻,御花园中已是冷气侵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以着极快的速度向林凭云和褚妙容掠来。 “她来了!”林凭云向前一步,将褚妙容护在身后。 眨眼间,煞气千重的白影已到近前。 但凡怨念极重的妖怪,身上才有煞气。怨念愈重,煞气越重。煞气浓重的妖怪比一般妖怪伤杀力更强。 女妖来得太快,未等褚妙容看清她的尊容,已挟带着飒飒阴风,伸出鹰爪利指,向挡在褚妙容身前的林凭云抓来,直取林凭云的面门。 林凭云一不躲,二不闪,迎着妖怪傲然而立。 就在妖怪的利指几乎刮到林凭云的鼻尖时,一层白光从林凭云周身乍然荡漾而出,绵绵不绝,将林凭云和褚妙容笼罩其中。 妖怪像是极怕那层光,怪叫一声向后疾退而去,落在了五六步开外的一株桃树上。 此时,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一树繁花之上,一身曳地白裙的女妖立于其上,如瀑的黑发呈中分之式,长长垂下来,将她本就不大的脸遮住了大半。 几名化作宫女和内侍的蝴蝶迅速围拢到林凭云布下的结界四周,将林凭云和褚妙容护在当中,欢郎一马当先,站在这些人的最前面,直面女妖。 “该死的妖怪,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欢郎一手叉着小肥腰,一手指着妖怪厉声喝道。喝完,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便要向妖怪喷火,不想却被林凭云喝止,“且慢!” 火已运到嘴边,欢郎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鼓着腮帮子,不明所以地扭头去看林凭云。 林凭云淡然扫了他一眼,“你先把火咽下去。” 欢郎乖乖一伸短胖的脖子,把火咽了回去。 “你们看护好阿纨。”短暂向蝴蝶和欢郎交待完这句话,白光一闪,林凭云从结界中走了出来。 一手负于背后,林凭云冷冷望着树上的妖怪,“你是何方妖孽?为何一直骚扰本朝天家? 他有个习惯,降妖伏魔前,须先将妖魔鬼怪的身世背景打听清楚了,方才动手。 女妖不答,傲然反问,“你又是谁?” 林凭云声音温和,面容平静,“凭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 女妖冷哼,“无名小卒,本宫也不稀罕知道!” 本宫?林凭云心想,看来这妖孽确与齐国国君有些干系! 想到这,他故意拉长了声音问道,“你是某位先君的嫔妃不成?” “要你管!”女妖尖声怒斥。 林凭云轻牵唇角,“怎么,被我说中了?” “说中又如何,本宫怕你不成?” 林凭云望着面目不清的女妖温和一笑,“很快,你就会怕了。” 章节目录 《果报镜》[8] 闻听此言,女妖仰起头,哈哈大笑。 黑暗的御花园中,煞气弥漫,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妖仰天狂笑,凡人若是见了这景象,极有可能当场吓死。然而,此时面对女妖的,除了褚妙容,全非人类。 褚妙容的头皮在女妖的笑声中,阵阵发麻,不过出于对林凭云的信任,她怕得有限。 林凭云涵养极好,眉尖微结,任由女妖狂笑。 欢郎可受不了了,倒着小短腿,几步冲到桃花树下,手指女妖,仰脸喝道,“闭上你的妖嘴,难听死了!” 女妖的笑声应声而停。 垂下眼不屑地睨着欢郎,女妖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黄口小儿,快回家找你娘要果子吃去吧!”说完,她仰起头,再次放声大笑。而且这次的笑声比刚还大。 “气死我了!” 欢郎最恨别人叫他黄口小儿,暗念一声咒语,摇身一变,现出了自己的真身:一只高大的银色灵兽,浑身披着雪样长毛。乍看上去像头雪白的大猫,不过身后三尾,眉尖有一个火焰形的花钿,头上顶着两只鹿角相仿的犄角。 “妖怪!让你见识下本神的厉害!” 妖怪的笑声再次戛然而止,冷眼打量了欢郎两眼,她对欢郎的本相作出了评价,“小丑八怪!” “你再说一遍!”欢郎对自己的真身向来极为自傲,这回变出真身,本想在气势上镇慑住妖怪,没想到妖怪非但不怕,反骂自己丑! 女妖冷哼,“再说十遍都没问题,小丑八怪,小丑八怪,小丑八怪,小丑八怪……” “我杀了你!”欢郎气得瞬间变回人形,双手反向一拉,一道紫色的光柱出现在两掌之间。紫光消散,他的武器如意狼牙棒显现出来。 握紧狼牙棒,欢郎双脚点地,直取女妖。女妖腾身一跃,悬浮在半空,欢郎追着女妖上了半空。 林凭云大摇其头,这么多年了,小家伙的冲动性格始终改不掉。女妖煞气浓重,他怕欢郎吃亏。欢郎的法力自然和他不能相提并论,但一般妖怪也不是对手,怕就怕女妖使暗招,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到这,他纵身起在半空,加入了欢郎和妖怪的战斗。 欢郎使的是一根狼牙棒,妖怪使的是两根白骨棒。 欢郎的狼牙棒紫光灿灿,不断放出祥瑞之气。妖怪的白骨棒,看着像两根巨兽的腿骨,白森森,与欢郎打斗时,不断散发出浓重的邪煞之气,激得欢郎一个接一个地打冷战。 “你这冲动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林凭云飞到欢郎身边,变出自己的武器——三棱金简,替欢郎挡下一记白骨棒。 欢郎挥动狼牙棒,拨开了另一记白骨棒,“主人,他骂我丑!” “她骂你丑,你就丑吗?”林凭云漫不经心地扫了女妖一眼,“她那是嫉妒你,她才是真的丑。” “你说谁丑?”女妖厉声喝问。 “你丑。”欢郎和林凭云异口同声。 “你们才丑,你们俩,天上地下最最丑!” “主人,她生起气来更丑了!” 林凭云温和认可,“确实!” 女妖气得发狂,手上的白骨棒舞得有如天女织梭,看得下方的褚妙容眼花缭乱。 欢郎和林凭云却是全然不惧,二人不慌不忙,你接一招,我拆一式。 “两个男人打一个女人,不害臊么?”女妖尖声高叫。 林凭云对她和气一笑,“对付你这种伤天害理的妖孽,漫说两个打一个,就是十个打一个,百个打一个,都是天经地义。” 欢郎接话,“对!就两个打一个了,气死你!丑八怪!” 女妖了然冷笑,“男人都是一个德性,从来都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从来都是你们对!女人只有受你们摆布,受你们愚弄的份儿!” 黑色的煞气,在她冷笑的时候,不断从她四周散发出来。 有风迎面吹向女妖,吹得她的白裙向后翻飞,扑簌作响,吹开了遮在她脸的长发,女妖的脸全然显露出来。 看清女妖真面目的一刹那,林凭云和欢郎皆是一愣,褚妙容也愣住了。 章节目录 《果报镜》[9] 那是一张极美丽的脸。 她作人的时候,应该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欢郎想。 生前,她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至百余年依然怨气未消,褚妙容想。 听她说话语气,似是被男人负了心,上了男人的当,受了男人的骗。骗她的,又是哪位齐国君王?林凭云想。 不等三人思想明白,女妖突然仰天长啸,啸声有如夜枭悲鸣,一声声,冲击着林凭云和欢郎的耳膜,不止他俩,结界外那几只变作人形的蝴蝶,整个齐国后宫,全都听到了女妖的啸声。 只有褚妙容一点没听见,结界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林凭云和欢郎听了女妖的啸声只是耳朵不适,其他人听了,则是心慌气短,胸闷恶心,头疼欲裂。 女妖的啸声中,建宫宫中的男女老少,捧心的捧心,捧头的捧头,作呕的作呕。 很快,女妖的身后起了动静——无数麻雀大小的蛾子,不知从哪里蜂拥而来。蛾子毛绒绒,胖乎乎,通体雪白,惟有两只眼睛是吓人的血红色,头部仿似人类骷髅头。 女妖啸声不断,骷髅脸的蛾子越来越多,如雪似雾,短短工夫,飞了个铺天盖地,完全阻断了女妖和林凭云主仆之间的视线。 蛾子有的落在御花园的花草树木上,有的将褚妙容所在的结界层层裹住。有的飞到建康宫后宫,落在了各宫室的窗棂上,不断拍击着翅膀,边拍边用口中利齿啃噬窗纸。 很快,蛾子们将薄而柔韧的窗纸啃出了一个个窟隆,顺着这些窟隆钻进室内,见人就咬,煞气弥漫的漆黑夜色中,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只有萧昭业的寝宫除外,临来御花园之前,应萧昭业之请,林凭云给萧昭业的寝宫也设了个结界。 后宫离御花园尚有一段距离,褚妙容身在结界中,又被蛾子里三层外三层地糊住,根本听不见,林凭云和欢郎虽眼见蛾子向后宫方向飞去,然而自身被一群蛾子缠住,□□无暇。 眼见着白身红眼的蛾子雪片般飞来,欢郎不假思索,张嘴就喷,左一口,右一口,桔色的火焰有如桔色的烟花,一簇簇闪耀在建康宫御花园的上空。 火焰到处,蛾子有的直接灰飞烟灭,有的变成了黑色的焦尸,从空中掉落,有的受了伤,和焦尸一同掉落。 欢郎以火对付蛾子时,林凭云抉诀念动真言,周身顿时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生处,蛾子稍有沾碰,便是灰飞烟灭。 见欢郎还在左一口,右一口地喷火,林凭云急了,“欢郎,快结界!” “不!”欢郎的犟脾气上来了,“我要把它们都烧死!”说完,又是一口火焰喷了出去。回复林凭云的短短片刻,他的头上,脸上,身上,被疯狂扑来的蛾子咬了若干大包。 欢郎怒不可扼,“气死我了,我跟你们拼了!” 说完,他尽最大极限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这口气用力吐了出去。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火焰,从欢郎口中喷射而出。 一道长长的桔色光芒划破御花园的上空,无数骷髅蛾在这道桔色光芒中,灰飞烟灭。 蛾子实在太多,多到林凭云完全看不见女妖的踪影。肉眼看不见,他还有天眼和耳朵。他可以用天眼去看,用耳朵去听。定了定心神,缓缓合上双眼,林凭云睁开位于眉心间的天眼,用天眼和耳朵去捕捉女妖的踪迹。 无数骷髅白蛾组成的雪色风暴中,一个胖男童金刚怒目,不断张嘴喷火。与他相隔不远的白衣男子,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闭目不语,神情淡然,仿佛身陷地狱的佛陀。 女妖像是有意考验林凭云的能耐,不断变换着位置。不过,这点伎俩并不能给林凭云造成困扰。很快,他准确地捕捉到了女妖的所在。 林凭云心念方动,准备给予女妖致命一击。耳朵一动,他猛地睁开双眼,正瞧见欢郎一声不响地向后仰倒,从空中直坠而下。 “欢郎——” 大喊一声,他顾不得去管女妖,连忙化作一道金光,冲破蛾雪,直追欢郎而去。 章节目录 《果报镜》[10] 林凭云在欢郎落地之前,先欢郎一步落在了地上,将欢郎稳稳接在怀里。 欢郎双目紧闭,脸色一片惨白。 不是纯然的惨白,欢郎的脸上被骷髅蛾咬出了一个个小伤口,伤口又深又小,是一个个细小的出血点。不光是脸白,欢郎的头发也在慢慢变白。 不好,中毒了!林凭云心中一动。 蛾子暴风雪般向林凭云和欢郎疯狂扑来,却无一幸免毙命于林凭云散发出的金光之中。 将右手食指伸进口中,林凭云咬破指尖,然后一指重重捺在欢郎额间。 只见欢郎额间蓝光一闪,林凭云指尖渗出的血珠,刹时没入了欢郎的皮肉,飞速向欢郎的四肢百骸散去,欢郎胖墩墩的小身体泛起了一波海水蓝的荧光。 林凭云的血有去秽解毒的作用,一般的毒,见了他的血就散。可是,他的这滴血捺进欢郎的身体后,欢郎的脸色并无半点变化。 女妖啸声不断,骷髅蛾越聚越多。 林凭云罕见地焦躁起来,抱着欢郎闭上眼,睁开天眼,找到了褚妙容的所在,嘴唇微翕念动真言,使了个土遁法,带着欢郎顺土而遁,眨眼之间,出现在了褚妙容所在的结界之中。 褚妙容在结界里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外界的情形,只能看见无数妖异的白蛾趴伏在结界外,一个个张着嘴,不断噬咬结界。 说不怕是假的,她的心扑嗵扑嗵地跳着,身体也微微发抖,不知白蛾何时能退,林凭云和欢郎在外面是何情形。 林凭云乍然出现,吓了她一跳。及至看到林凭云怀抱中昏迷的欢郎,她的心向下一沉,抢步走过去,“欢郎怎么了?” 林凭云飞快地看了一眼褚妙容,发现褚妙容面色也不怎么好,他知道她是吓着了,但现在不是安慰她的时候。 “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们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说完,林凭云念动真言,结界里蓝光一闪,三个人平地失去了踪影,结界也随之消失不见。围在结界四周的蛾子撞在一起,如狂风搅雪,撞出一片嗡嗡的杀意。 几只蝴蝶变成了内侍、宫女早已葬身蛾口。 四周漆黑一片,褚妙容努力睁大眼,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到人在飞速行进,因为耳边有呼啸的风声。很快,眼前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褚妙容使劲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之中。 那微弱的光亮,来自天上的星月。 褚妙容四下张望,“这是哪儿?” 林凭云轻轻将欢郎放到地上,“大概是郊外吧,等我问问。” 说着,他双掌对拉,拉出三棱金简,随即将金简向脚下的土地狠狠一戳,戳进土里,然后竖起二指,嘴唇微翕。 很快,他和褚妙容的正前方,橙光一闪,一个干巴巴的老头随着这道橙色光芒,出现在二人面前。 老头又瘦又矮,因为实在太瘦,两腮向下塌去,成了两个深深的大坑,脸上的皱纹堆叠。别看老头个子不高,耳朵却是不小,而且还是对招风耳。 “小神参见玉麟上仙,不知上仙召唤小神,有何使令?”招风耳土地佬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对着林凭云唱了个大喏。 林凭云面色严肃,“适才本仙在建康宫收妖,不想那妖放出毒蛾,咬伤了本仙小童子。你这附近可有甚稳妥所在,供本仙安置小童。” 听闻林凭云所言,土地拿眼睛溜了眼林凭云托在双臂之上的欢郎。欢郎双眼紧闭,面色白如皑雪,原本的黑发,此时变成了灰白。 眨巴了两下老眼,土地对林凭云拱手道,“上仙若不嫌弃,不妨到小神家里委屈下。” 林凭云点头,“也好,头前带路。” “请——”土地侧着身子,在前方导引,没走几步,连土地带林凭云一行三人,身上放出一片光芒,平空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土地的家宅不大,只是两间青砖瓦房的小院,照人间规格来看,就是普通人家。好在土地奶奶勤谨,里里外外,把个小院收拾得干净非常。 土地把自己和土地奶奶卧房让给了林凭云主仆。林凭云没客气,抱着欢郎进了房,将欢郎放在了房中的睡榻上,随即坐在了睡榻边沿,皱着眉毛看欢郎。褚妙容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伸出一指放在欢郎鼻下,林凭云探了探欢郎的鼻息,欢郎鼻息微弱。林凭云鼻子一酸,眼中起了雾气,轻蹙眉尖,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中的雾气继续增加,他不想在褚妙容面前落泪。 欢郎是他一个表弟的孩子。他那个表弟,四处拈花惹草,人鬼仙妖,没有他不招惹的,欢郎是他表弟和一只猫妖一夜风流后的产物。 欢郎的娘和他表弟一样,只想自己风流快活,不想养孩子。把欢郎生下来塞给表弟,一走了之,表弟转手又把欢郎塞给了他,硬塞,不要不行。 欢郎是他一手养大的,拿着小碗一勺一勺给欢郎喂奶,抓着欢郎的两只小手教欢郎学走路,欢郎会说的第一个词,既不是“娘亲”,也不是“爹爹”,而是“舅舅”,也是他教的。 欢郎叫他舅舅,他拿欢郎当亲生儿子。阿纨也认识欢郎,待欢郎极好,欢郎非常喜欢阿纨,所以,才和他来人间一世又一世地等阿纨。 当他看见欢郎从半空中跌落,他的心跟着欢郎一起跌落下去。而现在,眼看着几乎可称得上面目全非的欢郎,他忽然很想抱起欢郎,紧搂入怀,放声痛哭。 褚妙容看了看雪白的欢郎,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林凭云,直觉不好,“馆主,欢郎这是怎么了?” “他中毒了。” “中毒?” “对。他让骷髅蛾咬了,我估计那些蛾子身上有毒。” “那可怎么办?”褚妙容急了。 林凭云深吸了一口气,又叹息着把这口气呼了出来,“我会救他。” 说完,他再次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点在了欢郎的额间。蓝光一闪,殷红的血珠,霎时没入了欢郎欺霜赛雪的肌肤,迅速向欢郎周身散去。 林凭云站起身,走到东窗下的一张长几旁跽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褚妙容看了看欢郎,跟着林凭云走到长几旁,站在了林凭云身边。 林凭云看了她一眼,“你也坐下。” 褚妙容顺从地在林凭云身侧跽坐下来,二人中间保持了一人的距离。 镜子是面海蓝色的琉璃圆镜,背面中间是个八卦造型,四周围绕着大小不一的螺钿彩蝶。 镜子刚从林凭云怀里拿出来时,只有鸡蛋大小。将镜子放在掌心,林凭云对着镜子吹了口气,镜子迅速变大,很快变成了正常圆镜大小。 褚妙容见过这面镜子,平日里,这面镜子摆在林凭云书房的长案上。 林凭云一手拿着镜子,另一只手在镜面上擦了擦,随后对着镜面吹了口气,镜子里顿时起了一团浓重的白雾。 很快,白雾散去,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章节目录 《果报镜》[11] 镜子里出现的,是个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坐在一张宽大的青玉石几后,石几上摆了几样小菜,有荤有素,一样样用精美的白玉食碟装了。老头的左手边放着一把白玉的酒壶,眼前放着个白玉的小酒盅。 老头有滋有味地呷着酒,吃着菜,酒盅里的酒喝尽了,再悠然地给自己满上。 老头的右手边放着把长柄小铜镜,吃喝的间歇,老头不时拿起镜子,对着镜子左右扭动脖子,欣赏着镜中的自己——时而挑一挑雪白的长眉,时而用手捋一捋同样雪白的长髯,要么就是对着镜子点点头,笑一笑。 琉璃镜外,林凭云和褚妙容将老头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唉——”镜子里的老头忽然极为感慨地长叹了一声,抬手抿了抿泛着银光的鬓角,“怎么能这么英俊呢!比元始天尊那老儿不知要俊上多少倍!” 镜子这边,褚妙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有点儿烫手——她替镜子里的老头儿害羞。这位应该也是个神仙吧,她想,和馆主一样。想到自己的主人居然是个神仙,而且还是个“上仙”,褚妙容感到非常神奇。 “仙翁好清闲!”冷不妨,林凭云对着镜子开了口,语气温和有礼,不卑不亢,一如平日风度。 对于乍然出现在自己镜中的林凭云,白胡子老头先是一愣,随即对着手中小镜子一挑眉毛,“是你小子啊,真是的,搅扰了老夫的雅兴!” 林凭云优雅浅笑,“仙翁见谅,多日不见,您老人家的风姿愈发俊逸了。” 镜中的老头美滋滋地捋着浓密的长髯,“这话我爱听,说吧,找老夫何事?” “晚辈带着小童收妖,妖孽放出骷髅脸的白蛾咬伤了小童。小童现今人事不知,整个人,连头发都变白了。晚辈将自己的血度给小童也没用,不得已才来打扰您老人家。” 镜中的白胡子老头儿又是一捋胡子,“想知道怎么救你的小童?” “正是。” “救你的小童不难,不过……”白胡子老头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 白胡子老头抄起白玉箸,夹了粒青豆丢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有个人倒是能救你的小童,不过我怕说了,你也不敢去找他。” “谁?” “凤泽,你敢找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林凭云的眉心蓦然皱起,褚妙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不敢找吧?”镜中的白胡子老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林凭云没出声,而是目光微斜,扫了褚妙容一眼,一眼过后,他放出目光看向睡榻上的欢郎,欢郎的头发越来越白。 收回目光,林凭云又问白胡子老头,“您老人家确定凤泽有办法救我的小童?” “自然……”白胡子老头抿了一口酒,又跟林凭云说了几句话。林凭云神色不动地听着,听完后问白胡子老头,“除了他,还有别人能治吗?” “天上地下,九幽三界,只有他能治。” 林凭云垂下了眼。 白胡子老头拿起白玉酒盅小呷了一口,放下酒盅,抬手抹了抹嘴边的胡子,状似漫不经心道,“五个时辰内,没有凤泽的解药,你的小童就没救了。” 听到白胡子老头的话,林凭云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不过,只是片刻,片刻后,他对镜中的白胡子老头微微一笑,风华倾城,“多谢您老人家指点,改日晚辈定当当面致谢,晚辈这就去找凤泽。” 说完,林凭云对着镜子一拂,镜中的景象顷刻消失不见,再一拂,镜子恢复成鸡蛋大小,被林凭云收入怀中。 垂眼静坐一瞬,林凭云抬眼看向褚妙容。褚妙容直觉林凭云有话对自己说,她不说话,单是看着他,等着他的话。 果然,林凭云很快开了口,“我要去一个地方。” “嗯。”褚妙容点了点头,白胡子老头说了,叫凤泽的神仙有解药,林凭云应该是去找凤泽求解药。 林凭云的胸部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褚妙容看着他,知道他在作深呼吸。从白胡子神仙的话语里,她听出来了,馆主和叫凤泽的神仙似有不愉快,而且是很大的不愉快。如果不是只有凤泽有解药,馆主一定不会去求他。 “你跟我一起去。”作完深呼吸,林凭云对褚妙容说。 凤泽可以不买他的账,但是亲妹妹的账,不能不买。 章节目录 《果报镜》[12] 林凭云叫来土地,让土地好生看顾欢郎,土地诚惶诚恐,满口答应。 离云前,林凭云在土地的宅院外设下结界。他的结界,除了上界几个天尊可破,同为上仙的凤泽都破不了。 设完结界,林凭云带着褚妙容飞上了天。 褚妙容不是第一次被林凭云带到天上飞,所以并不害怕,相反,感到十分有趣。路上,林凭云跟她交待了一些事情,褚妙容不住点头,“明白,看我的吧!” 眼望前方的林凭云,忙里偷闲看了褚妙容一眼,心中感慨:一次次轮回,改变的只是身边之人的躯壳,不变的是她的灵魂——和最初的那个她一样,大大咧咧。 他喜欢的就是她的大大咧咧,也可以说,他喜欢的就是她的率真灿漫。 林凭云驾着云,褚妙容扯着林凭云的一条袖子,以防自己从云上掉下去,二人边飞边聊。 “馆主,刚才那个白胡子老头是哪位神仙呀?” “南极仙翁。” “他就是南极仙翁啊。” “怎么,不像?” “和我想像中的南极仙翁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像中的南极仙翁……怎么说呢……”褚妙容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她想像中的南极仙翁。 林凭云语气淡然,“没他那么臭美。” “哈哈,是有点儿。”褚妙容没忍住笑,不过笑完她又有点心虚,“这么说他老人家,不好吧。” 林凭云看了褚妙容一眼,“没事,他气量大。” 阿纨,曾经的你,还揪过他胡子呢。 “那个……”褚妙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馆主,本来我一个凡人,不该多嘴你们神仙的事,可是我们凡人有句老话:‘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和那位叫凤泽的神仙,要是没什么深仇大恨,能和好就和好吧。” 说这话时,褚妙容偷眼观瞧林凭云,但见林凭云听完这句话露出了一抹苦笑。 “不是我不想和他和好,是他不肯。” “哦。” “我刚才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林凭云问。 褚妙容不住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能不能要来解药,全靠阿纨了。” “包在我身上!”想她褚妙容,褚家胭脂铺的二姑娘,什么样难伺候的主顾没遇到过,那些难缠的主顾,一个个,最后还不是败在她的伶牙俐齿之下。 论法力,她相信那位叫凤泽的神仙,只要轻轻对她吹一口气,就能让她当场去见阎王;但论能说会道,她自信能把那位神仙忽悠得头晕目眩。 不知飞了多久,下界出现了一片海。又飞了一些时候,一片仙气缭绕的海中绿洲遥遥在望。 林凭云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绿洲,原本沉重的心情,又加重了几分。 这座绿洲离远看全是绿色,及至飞到它的上空才发现,只是半个绿洲,另一半绯粉相间,且以绯色居多。 绿洲上郁郁葱葱,满是人间罕见的奇花异草;绯色居多的那半个洲,绯色的是红枫,粉色的是樱花,地上的绿草被飘落的枫叶和樱花的花瓣覆盖,几乎难见绿色。 林凭云带着褚妙容直接飞过绿洲,向绯色半洲飞去。刚到绿绯二洲交界的界山,一道巨大的绯色结界挡住了去路。 “站到我身后。”林凭云对褚妙容说。 褚妙容连忙躲到了林凭云的身后,偷偷露出了一只眼睛,但见林凭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重重拍在了结界之上。 结界受到攻击,当即释放出护卫灵力。一道道强大的灵力宛如一条条矫健的游龙,从结界的四面八面蜿蜒而来,眨眼间便汇集到了受到攻击之处,迸发出耀眼的红光和反击力。 林凭云右手迸发出的蓝光和结界散迸发出红光相互冲击着,像两道强大的闪电持续相撞。 二者催生出来的罡风,暴烈地冲击着林凭云,林凭云岿然不动,神色不变,只是身上的白袍被罡风吹得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眼见红光大盛,大有压倒蓝光之势,林凭云微挑眉梢,一股强大的灵力自他右掌中发出,眨眼,蓝光重又占了上风。 远远的,一道绯色的身影自结界一方迅速飞过来,顷刻到了近前。 看清来人后,林凭云收了手。 身着绯色长袍的男人对着结界一挥手,结界瞬间消失,“你来干什么?”他面挂寒霜,冰冷的语气中充满了浓重的敌意。 林凭云友好微笑,“凤泽,好久不见。” 褚妙容心想:哦,他就是凤泽啊,真好看啊,和馆主不相上下。 凤泽拧着眉头,“我永远都不想看到你!马上滚!” 褚妙容在心里啧了一声,又想:怪不得馆主不愿来求他,太不友好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林凭云垂下眼,“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出现在你面前。” “那你来作什么?” “来求你。” “求我?求我什么?” 林凭云叹了口气,抬起眼直视凤泽,“我的小童被毒蛾咬了,危在旦夕,南极仙翁说只有你凤族的玉露琼花丹能解他的毒,所以,我来求你。” “原来如此,凤泽哼出一声冷笑,“我救不了他。” 林凭云眼中闪动着追忆的光芒,“凤泽,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的小童无辜。求你看在南极仙翁的面上,救救我的小童。” 闻听此言,凤泽呵然冷笑,“不过是个小童,当年我亲弟弟死了,我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林凭云沉默无语,过了片刻,沉痛开口,“我失去的不比你少,这些年,我的心痛也不比你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大人大量,救救我的小童。” 凤泽冷傲地扫了林凭云一眼,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眼见自己求药无果,林凭云往旁边一闪,让出了身后的褚妙容。褚妙容会意,该自己出马了,向前一步,越过林凭云,壮着胆子,手指凤泽背影,高声道,“那个什么泽,你给我站住!” 凤泽一愣,当真停下了脚步。 林凭云居然带了人来,而且还是个女人!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用如此粗鲁的语气跟他讲话! 暗暗握紧双拳,他带着一身杀气转过了身。 然后,他愣住了。 章节目录 《果报镜》[13] 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凤凰形花钿,他们火凤族独有的标志,在褚妙容的眉间。只是,这个花钿,只有仙术高深的神仙才能看到,肉眼凡胎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褚妙容经历多少轮回,林凭云都能在芸芸众生中找到她——皮囊会改变,凤族的标志永在,不变。 “你是……”凤泽的声音隐隐发抖。 褚妙容眼珠一转,转出两框盈盈泪水,“奴叫阿纨,是……” 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地砸在了凤泽的心头,砸得他目光不住闪烁,不等褚妙容说出后面的话,他激动得一把握住了褚妙容的双臂,“你是、你是……” “凤泽!”林凭云抬手握住凤泽的一只手臂,“她是我在人间的婢女。” 凤泽扭过脸,看向林凭云,“她是……” 林凭云立刻用目光警告凤泽不要说不该说的话,然后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她是我在人间的婢女!” 凤泽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不能戳穿林凭云的谎言,哪怕只有褚妙容一个人,也不能。 “松手,”他听到林凭云的提醒,“你握疼她了。” 闻言,凤泽像被针扎了似的,眨眼松开了褚妙容,紧张地问,“阿纨,我有没有伤到你?” 褚妙容揉着被凤泽握疼了的胳膊,摇了摇头,又奉送了一个大度的微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凤泽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褚妙容,一脸怒气地质问林凭云,“你说她是你的婢女?” “不然呢?” “你怎么敢让阿纨作婢女!” 林凭云百感交集地笑了,“我娶她为妻可好?” “你休想!” “要不,我认她作个义妹?” 凤泽不言,目光如刀地瞪着林凭云,大有要用目光将林凭云碎尸万段的意思。 褚妙容听着林凭云和凤泽的互动,像在听哑谜,不过通过这哑谜,她多少听出点信息来。于是,她拿捏出一个暖如三月春风的微笑,问凤泽,“这位神仙,奴是不是长得像您某位故人?” 凤泽作了个深呼吸,强颜欢笑,“是啊,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其实一点不像,他的神仙妹妹阿纨乃是仙界第一美人,眼前这个肉身凡胎的阿纨虽也美丽,但比起神仙阿纨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可是,无论阿纨变成了什么样子,永远都是他最爱,最心疼的妹妹。 难怪馆主要带我来,褚妙容暗自感叹:馆主可真聪明,知道这位神仙的软肋。看这位神仙的模样,他那位和我长得很像的“故人”,在他心里份量不轻。份量不轻就好办! 想到这,褚妙容一抽鼻子,悲悲切切看了凤泽一眼,“如果奴长得很像您的故人,您可不可以看在那位故人的面上,赏奴一颗解药,让奴回去救弟弟?” “他是你亲弟弟吗?”凤泽问。 “他是奴的义弟,”褚妙容成功酝酿出两串眼泪,从一双妙目中扑籁而下,“可是在奴心里,他和奴的亲弟弟是一样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也不想活了!”说罢,她垂下头,捂着嘴,耸动着一对纤弱肩膀,呜呜咽咽抽泣起来。 看到褚妙容悲伤落泪,凤泽的心都要痛碎了,“阿纨,你不要哭,我答应你,我给你解药。” “真的?”褚妙容顿时止住了悲声。 “真的!”情真意切地回应完褚妙容,凤泽直视前方冷冷开口,“我跟你去一趟人间,妖蛾不除,我给你多少解药也是枉然。” 林凭云心知凤泽这是对自己说话呢,脑筋微转,他立刻明白了凤泽的意思:凤泽是凤凰——凤凰是百鸟之王——鸟最善吃虫——咬伤欢郎的白蛾正是长了翅膀的虫。 土地府,土地和土地婆的卧房。 昏暗的室内,银光乍现,林凭云、褚妙容和凤泽出现在了房中。土地坐在东窗下的长几旁,一条胳膊支在几上,托着半边脸,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着盹。 凤泽出现的时候,正好是面对睡榻,因此一眼看到躺在榻上的欢郎。此时的欢郎,俨然成了个穿着红衣黄袴的小雪人——皮肤、眉毛、头发全变成了雪样的白色。 土地本是个似睡非睡的状态,听到房中有动静,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见是林凭云他们回来了,连忙从站起身,恭敬长揖,“上仙,您回来了。”目光微斜,他看到了站在林凭云身旁的凤泽,连忙又给凤泽见礼,“小神见过淳华上仙。” 凤泽迈步向睡榻走去,同时从鼻子里送出一声慢不经心地“嗯”,算是对土地的回应。 玉麟上仙和淳华上仙的恩怨,仙界无仙不知,无仙不晓,是以,对于淳华上仙的突然到来,土地大感意外,不知玉麟上仙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真的请来了淳华上仙。 林凭云给褚妙容使了个眼色,褚妙容会意,紧跟在凤泽身后,一起来到了睡榻前。 “这就是我义弟。”她对凤泽说。 凤泽没说话,伸手入怀,掏出个姆指大小的碧玉葫芦来,随即将葫芦向上一抛,葫芦悬在凤泽的面前。 凤泽双掌轻拍,看似一个整体的葫芦竟是从头部平移出去一点,片刻之后,一粒殷红色的丹药,闪着微光,从葫芦里冒了出来。 凤泽伸出一掌,掌心向上,轻叱“来!” 那粒丹药竟像是长了眼睛,乖乖地飞到凤泽的掌心上落下。 凤泽又是一声轻叱,“合!” 葫芦盖平移回葫芦身,又变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葫芦。 凤泽将葫芦收回怀中,手握丹药,一手捏开欢郎的嘴巴,一手将丹药轻轻抛进欢郎口中,随后将欢郎的下巴向上一托,欢郎重新闭上了嘴。 掐指成诀,凤泽的食指、中指抵在欢郎的喉头上向下滑去,一抹柔和的红光,自凤泽的指下生出,顺着凤泽的手指方向,慢慢下行,直到欢郎的胃部。 凤泽变指为掌,将整只手掌轻按在欢郎的胃部,向下微微用力。顷刻,一大片红光从凤泽张开的五指间迸出,源源不断地向欢郎的四肢散去。 在这片源源不断的红光里,欢郎的肤色迅速由白到可怕,恢复成了本来的正常肤色。 一声呻.吟过后,欢郎缓缓睁开了眼。 凤泽撤回手掌,退到了一旁。 褚妙容喜极而泣,扭身坐在睡榻边上,俯下.身,将欢郎胖乎乎的小身子抱在了怀中,又是将他的胖脸蛋贴在腮边蹭,又是对着他的胖脸蛋亲。 凤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心头发酸。妹妹,我才是你真正的亲人啊。 “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被毒蛾咬伤吗?”他看着地上的花砖问林凭云。 他这一问,林凭云暗叫不妙,当时毒蛾铺天盖地,建康宫后宫极有可能遭到毒蛾的荼毒,“大约有。” 凤泽本想嘲笑林凭云几句,眼角余光看到抱着欢郎又哭又笑的褚妙容,他将那些几欲出口的冷言冷语又咽了回去,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暂且不与这厮计较了。毕竟,妹妹还要在他这里作婢女。 “走吧,去救那些人。” “好。”林凭云点头,简单交待了土地和褚妙容几句,引着凤泽去往建康宫。 果然不出林凭云所料,建康宫后宫被毒蛾咬伤之人甚众,十几名平日体质荏弱的宫女和两名宫妃,已然气绝身亡。 凤泽当即拿出解药,一粒粒将解药送进中毒者口中。不过,他没像医治欢郎那般,以自己的神力为中毒者驱毒。服下玉露琼花丹十个时辰后,蛾毒自解。 萧昭业的寝宫由于受到林凭云结界的保护,宫中之人,包括萧昭业本人,并未受伤。萧昭业请凤泽和林凭云去他寝宫叙话,此时,天已大亮。萧昭业传下旨意,今日罢朝一天。 在萧昭业的寝宫里,林凭云详细地向萧昭业和凤泽讲述了昨天夜里发生在御花园中一切。 听完以后,凤泽冷声宣布,“今晚,我去会会那妖孽。” 章节目录 《果报镜》[14] 凤泽原是火凤族的储君,三千年前,凤族和麒麟族发生了一场恶战,恶战之后,凤泽代替他父亲,成为了凤族的族长。三千年的族长作下来,凤泽的身上比当储君时,多出了一份指手画脚的气质。 给中毒之人一一服下解药过后,凤泽以说一不二的口吻指示萧昭业——将后宫所有人等集中到一处,立刻、马上。 萧昭业作为一国之君,素来只有他对别人指手画脚的份,然而,毒蛾吓破了萧昭业的胆,再加上凤泽一身令人自惭形秽的气势,萧昭业对凤泽言听计从,当即传下旨意:免朝三日,宫中男女,一律集中到延春宫的含辉殿——建康宫后宫最大的屋子。 口谕传下,很快,后宫中人络绎赶往含辉殿。进了含辉殿,大家按照萧昭业的旨意,左右分开,内侍和御前侍卫待在殿左,宫女和嫔妃待在殿右,中间以几扇屏风隔开。 实际上,这是凤泽的指令。对于凤泽的指令,林凭云默然从之,他和凤泽的想法差不多,上一次,他没料到妖怪会驱使毒蛾,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的确应该将宫里的人集结到一处。如此,方便他和凤泽施设结界加以保护。 所有人,包括萧昭业在内,进入含辉殿后,凤泽和林凭云合力在含辉殿设下结界。凤泽负责在殿中结界,林凭云负责在殿外结界。 雪白修长的手掌探入怀中,再从怀里退出时,凤泽的手中赫然多了十二根五彩的羽毛。 薄唇微启,一串真言从凤泽唇中逸出,十二根漂亮的凤羽笔直如箭,向含辉殿的十二扇雕花窗急射而去。原本长如手指的凤羽贴上窗棂的一刹那,瞬间变成了成年男子手臂长短,放射出五彩的光芒。 凤泽结界时,含辉殿中的凡人们,一个个张嘴瞪眼,大气不出地看着,有的甚至忘了呼吸。待凤泽结界完毕,殿中高高低低地响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对于凡人的反应,凤泽一律无视,设完结界,他冷淡地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萧昭业,“你和他们呆在这里,不要出去。待我收了那妖孽,自然放你们出去。” “知道了。”萧昭业态度谦恭,连“朕”都没敢称。 扫完萧昭业,凤泽眼波流转,又扫了林凭云一眼。扫的同时,脚步不停,向含辉殿外走去。林凭云会意,凤泽这是懒得和自己说话,用目光示意他出来。他没说什么,好脾气地跟在凤泽身后,走出了含辉殿。 双脚踏上殿外石阶的下一刻,林凭云腾身而起,停在半空,白衣飘飘,风姿绝尘。凤泽歪着头看了林凭云一眼,心知他要设结界。 半空中的林凭云也看了凤泽一眼,四目相视,林凭云的目光平静安详,凤泽的目光冰冷淡漠。一眼过后,林凭云收回了目光,凤泽也下了中台阶走到一旁,完全离开了含辉殿。 林凭云抬手,从自己头上扯下来几根头发。 他一共扯下来五根头发,将其中三根连扯四下,断作等长的十二截,然后掐指成诀低诵真言。瞬间,十二截短发化成十二只身形稍小的白麒麟,向含辉殿十二扇雕花窗飞去,在与雕窗相撞的一刹那,化作十二道白光没入窗中。 又一段真言出口,另外两根头发化作两条身形巨大的白麒麟,分别飞向含辉殿的殿门和房顶。一条没入殿顶,一条没入两扇关合的殿门中央。 整个含辉殿,经过凤泽和林凭云施设双重结界,固若金汤。莫说毒蛾,就是猛虎也休想踏入半步。 布完结界,林凭云落回地面,和凤泽双双飞回土地府。 他俩回到土地府的时候,褚妙容正抱着欢郎的真身,一只雪白的猫样小兽,坐在睡榻边,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毛。欢郎惬意地眯着眼睛,咕噜噜地打着呼噜。 林凭云和凤泽在土地府待到天将擦黑,这期间,褚妙容和土地奶奶,共同给几个人做了一顿丰盛的饭食,大家吃得非常满意。尤其是凤泽,问清楚哪几样菜肴是褚妙容做的,连连下箸,赞不绝口。 夜色降临,林凭云和凤泽起身,再次飞赴建康宫。这次,二人目的明确,没去别的地方,直奔御花园。 堪堪落地的下一刹,凤泽原地转了个圈,一道五彩荧光从头到脚将他全身包裹,待他停下脚步,荧光消失,凤泽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风华绝代的美人。 章节目录 《果报镜》[15] 用风华绝代,也不足以形容眼前美人之美。 眉毛、眼睛、鼻子、嘴,谁都有,不过有些人的五官合在一起,只是稀松平常,有些人是小有姿色,还有极少数人是风华绝代。眼前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风华绝代。 乍见之下,林凭云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想了起来,眼前的美人是凤泽的娘,起码脸是。 在他很小的时候,麒麟族和凤族的关系还算融洽,他跟着父亲去凤族的神宫坐客,见过凤泽的娘几次。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凤泽的娘时,还曾小小地吃了一惊。 在见到凤泽的娘之前,他曾坚定认为,四海八荒,惟有他自己的娘最美。见过凤泽的娘后,他不得不承认,凤泽的娘和自己的娘一样好看。 林凭云回忆如烟往事之时,耳边忽然响起凤泽磁性的男中音,“如何?美吗?” 单看脸,确实美。然而这样一张美人脸,配上这样一副声音,就不怎么美了。抬手抹掉后脖颈上暴起的鸡皮疙瘩,林凭云牵了下唇角,没说话。 没能如愿听到赞美之词,凤泽不高兴了。抬起双臂,在林凭云的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直直地盯着林凭云,又问了一遍,“美不美?” 林凭云在心里叹了口气,微笑道,“令堂的风姿的确不凡。” 闻听此言,凤泽很受用地笑了。 在土地府吃饭时,凤泽听说了女妖的事迹,越是受宠的妃子,越会受到女妖的袭击。想来那妖孽定是个不受宠的妃子,死后才会心生怨恨,不断报复受宠宫妃吧。因此,他变作绝世美人来诱那妖孽现身。 此时,天色已然完全黑下来。 凤泽对林凭云一挑眉毛,“走吧。”说完,迈步就要向御花园深处行去。 林凭云暗叹一声,摇身一变,再次变成了萧昭业的模样,然后抽出腰扇,如上次一般,变出了几个内侍、宫女,再然后一把揽上了凤泽的腰。 凤泽当即像泥鳅似的一扭腰身,往旁边一躲,“你干什么?” 林凭云凑近凤泽的脸,面带微笑地低声道,“爱妃,我们需作出个亲密的样子,那妖孽才易现身。” 凤泽的脸红了,恨不得一把将林凭云推开,再给林凭云一顿暴打。敢调戏他!九幽三界,没人敢调戏他淳华上仙,这个该死的四蹄兽! 然而,他心里也知道林凭云说得有道理,故此压下心中的反感,别别扭扭地让林凭云揽了腰,边走边压低声音警告林凭云,“别搂那么紧!” 林凭云扭脸看向一边的花树,面带微笑,“你当我想搂你吗?” “别以为阿纨在你这里作婢女,我就怕了你。你要是敢对阿纨不轨,我杀了你。” “小人之心。” “你说谁是小人?”“美丽的妃子”变了脸色,当即要摆脱“帝王”的搂抱。 只见“帝王”笑微微地收紧臂弯,不让“妃子”逃走,“爱妃生起气来,当真别具一番风情。” “下流!”凤泽生气地抬起手,就要掌掴林凭云,不想那只手被林凭云捉住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凤泽顿时全身发麻,头发根都立起来了,二目圆睁地就要发作。 “爱妃,”他看到林凭云对自己温柔浅笑,同时耳中传来林凭云极低的警告声,“这会儿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一切当以收妖为重。” 听了这话,凤泽连作两个深呼吸,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否则,他一掌拍死这四蹄兽! 今晚的夜色和昨天的夜色一样好,月色皎洁,繁星漫天,徐徐的清风中,是沁人心脾的花草香。 月色朦胧,两名粉衣绿裙宫女,各提着一只长圆形的绛纱宫灯在前引路。 当朝皇帝“萧昭业”揽着一名姿色更胜昨夜的妃子,悠然向御花园深处走去。帝王和妃子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宫女。 一行人走到御花园的莲池旁,“妃子”凤泽停住了脚步,林凭云跟着他停了下来。 “陛下,臣妾听说昨夜的白蛾像雪一样多,真的吗?”这回,凤泽将声音变成了女子的声音,端的是莺声沥沥,既娇且媚。 “是啊,是像雪一样多。”林凭云满眼“宠溺”地看着凤泽,心想,像个祸国妖妃。 凤泽被林凭云的目光看得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而脸上笑颜胜花,“太好了!臣妾最喜欢看雪了!臣妾真希望那些白蛾,能再为臣妾出现一次!” 借着两只宫灯和星月发出的光亮,林凭云笑微微地看着凤泽造作,摇头浅笑。 “陛下笑什么?”凤泽直觉林凭云在嘲笑自己。 “朕笑爱妃娇憨可爱。” 眼波流转,凤泽娇声对林凭云道,“陛下,臣妾新近又学了段舞蹈,此际月色皎洁,星光可爱,臣妾想借月献舞,陛下可愿一观?”娇憨可爱是吧,那他就再娇憨可爱一点。 “是嘛,朕倒要好好瞧瞧。” “那臣妾就献丑了。”凤泽嫣然一笑,向前走出几步,来到莲池边的空地上,轻舒广袖,缓缓舞了起来。舞动之间,不时向林凭云抛个媚眼。 “陛下,您看臣妾的身段美吗?” “美,真美。”跳得确实不错。 “陛下,您将皇后废了,封臣妾作皇后可好?” 林凭云浅笑,真成祸国妖妃了,“这个……容朕想一想。” “陛下~” “好,”林凭云配合凤泽作戏,斩钉截铁道,“朕明日就下旨废了皇后,立爱妃作皇后,爱妃可满意?” 凤泽停止了舞蹈,扯着林凭云的袖子撒娇,“臣妾要陛下要天天陪着臣妾,再不许去其他宫院!” “朕答应你。” “臣妾要陛下将那些贱婢全部打入冷宫,臣妾讨厌她们!” “好,全都依着爱妃!” “哈哈哈……” 夜色中,化作倾国绝色的凤泽笑得花枝乱颤,娇嗲的笑声听得林凭云阵阵皱眉。妖孽! “爱妃,我们回去吧。”林凭云突然道。 凤泽一愣,“为什么?” “朕怕那妖孽待会儿出现,惊吓到爱妃,朕会心疼。” 凤泽听了这话胃当即向上一拱,他连忙咽了口唾沫,压下了反上来的酸水,尔后娇滴滴道,“臣妾说那妖孽今夜不敢现身。” “哦?这是为何?” “因为臣妾太美,那丑妖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出来见臣妾。”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刮来。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眨眼工夫便将月亮和星星遮了个严严实实。御花园中的草木、花枝,在狂风中左摇右摆,沙沙作响。 “贱婢,你的死期到了!”狂风中,一道白色身影如箭般射向凤泽。 章节目录 《果报镜》[16] 望着向自己疾飞而来的女妖,凤泽冷冷一笑,“很好,终于来了!” 女妖转眼到了凤泽近前,伸出尖长的十指来抓凤泽,就在她的指甲马上就要触碰到凤泽的鼻尖时,凤泽的周身乍然向外爆出一层刺眼的红光。 女妖下意识地抬袖遮眼,凤泽在红光中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仙姿飘飘地站在原地,凤泽周身上下仙气琅嬛。女妖放下袖子,看到凤泽的真身,大吃一惊。 眼前的女子,不,男子,真美,美得让身为女子的她心生嫉妒。这男子先前变化出来的女身已是让她嫉妒得抓狂,没想到,真身竟也这般美。 看了眼同样变回真身的林凭云,女妖指着凤泽,冷声问,“他是你找来的救兵?” “算是吧。” “你是谁?”女妖问凤泽。心中自惭形秽,表面上,她仍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冷傲姿态。 凤泽一挑眉尾,“九幽三界最美上仙。” 此话一出,女妖和林凭云全愣了。 一怔过后,女妖不屑嗤笑,“就凭你这不入流的姿色,也配称‘九幽三界最美上仙’?依本宫看,你是‘最丑’上仙还差不多!” 对于女妖的嘲讽,凤泽并不动气,气定神闲地看着女妖,反唇相讥,“再丑也比你好看。本上仙要是长成你这副鬼样子,可没脸出来吓人。” “你再说一遍!”一股股黑如浓墨的煞气,从女妖周身逸散而出。 凤泽悠然道,“再说一千遍都没问题。你啊,活着是丑八怪,变成鬼还是丑八怪。” 此言一出,女妖腾空而起,“我杀了你!”向凤泽俯冲而来,尖利的十指弯曲成爪。 凤泽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 眼见女妖的利爪就要触碰到凤泽的发顶,凤泽忽然消失不见,女妖收势不住,险些撞到坚硬的石子路面上。 “还真用力气。”下一刻,她的身后响起了凤泽懒洋洋的声音。 女妖猛然转身,就见凤泽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女妖心头的怒火又往上蹿了几分。直着胳膊,伸着利爪,她再次瞄准凤泽,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林凭云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悠闲地看着。 第二次进攻和第一次进攻一样,又是在眼看要触碰到凤泽时,凤泽失去了踪影,如是再三。女妖气得发疯,停下来,气呼呼地想着对策。很快,她有了主意。 “无名鼠辈,”她用了激将法,“有本事收了本宫,没本事趁早滚蛋!窜来窜去,算什么本事!昨晚的臭男人比你有本事多了!” 此言一出,凤泽顿时现身。 说他不如任何一个神仙,或许他都可以忍下这口气,唯独说他不如林凭云,他忍不了! 冷着一张俊美面孔,凤泽傲然道,“本来还想陪你玩玩,既然你想早点灰飞烟灭,本上仙承全你!”说完,姿势潇洒地向空中飞去。 女妖长啸一声,追着凤泽的身影升到了半空。 及至二人在空中停稳,凤泽张开右手,一把通体泛着红光的宝剑,刹那之间出现在了凤泽掌中,“出招吧。” 眨眼之间,一对煞气浓重的白骨棒出现在女妖的双手之中。她挥舞着白骨棒,直取凤泽。 御花园上空,女妖和凤泽战在一处。 上仙毕竟是上仙,不出十个回合,女妖就已招架不住。凤泽逮了个空子,一剑劈下,女妖向后急撤,同时嘬口成圆,奋声长啸。 “当心!她要放毒蛾了!”在下面观战的林凭云大声提醒。 凤泽不屑。毒蛾?不看看他是谁! 眨眼间,宝剑消失,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箫出现在凤泽的掌中。 将玉箫贴到唇边,凤泽微微送气,十指轻动间,一串悠远呜咽的箫声,顿时从箫孔中飘逸而出。凤泽背后红光大盛,红光的中心是一只振翅翱翔的凤凰。 夜风席席,吹动凤泽雪白的袍角,乌黑的鬓发,以及他俊美无俦的容颜,这样的凤泽,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名上仙。 很快,无数骷髅白蛾有如狂风搅雪一般,铺天而至。凤泽这边也有了动静,密密麻麻的飞鸟扇动着大小不一的翅膀,前赴后继而来。鸟的种类很杂,有大有小。 鸟是飞蛾的天敌,小鸟嘴小,张一次嘴,有的只能吃一只蛾子,稍大一点的一次能吃两只,大鸟张一次嘴,一次就能吃十只八只。 御花园的半空中,一边是周身散发煞气的女妖,一边是红气氤氲的男上仙。女妖仰天长啸,男上仙,垂首吹箫,二人周遭是铺天盖地的白蛾和飞鸟。 渐渐的,女妖的啸声弱了下去。受她操纵的白蛾,不断被凤泽召来的飞鸟吞食。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女妖召来的白蛾,悉数被凤泽召来的飞鸟吃净。 见势不好,女妖化作一道白光,向西南方向逃去。凤泽哪里肯放,化作一道红光,直追而去。 林凭云一跺脚,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金光,顺着女妖和凤泽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章节目录 《果报镜》[17] 女妖只是将御花园上空的星月光芒遮住了,出了御花园,月明星亮。 漫天星光下,但见三束光芒如三颗彗星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急划而过。 有夜晚出来乘凉的百姓看见了,还当是流星,大呼小叫地唤人来看,还有的对着三颗“流星”,虔诚许愿。 三颗“流星”,后面两颗追着前面一颗,一追追到了建康城外几十里处的一座山谷里。 最前面的“流星”光芒一闪,没入了一座高大的封土堆里。 后面两颗“流星”眨眼赶到,停在了封土堆外。光芒落地,凤泽和林凭云变回了人形。借着天上的星月之光,二人转着脑袋四下看了看。 四周,高高低低,还有几座封土堆,远处有一座最高最大的封土堆,推算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坟地。 不过,不是一般的坟地,是王陵,因为这座封土堆前,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面刻着——孝洁恭懿慈睿安庄翊圣贞贵妃之墓。 最高最大的封土堆里,应该埋着某位帝王,其它封土堆里,要么埋着帝王的妃子,要么埋着帝王的亲信和重臣。 “进去吗?”林凭云问凤泽,如果凤泽不进去,他自己进去。 “自然。” 下一刻,林凭云重新化作金光,没入封土堆,凤泽化作红光,紧随其后。 封土之下,是座地宫。 地宫的面积很大,地上铺着汉白玉的石板,墙上砌着汉白玉的石砖。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支出一个汉白玉的石架,石架上摆放着一只大大的青色石碗,石碗里贮满了鲸脂,燃着长明灯。 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凤泽和林凭云的闯入,引得地宫中空气流动,使得长明灯的灯焰为之飘了几飘,摇了几摇。 半明半暗的地宫,因为这几飘、几摇,更显阴森、可怖。 地宫里,随葬物品不少,一边的墙角整齐地排列着好几百名陶俑。这些陶俑有男有女,姿态各异,各有分工:有的吹拉弹唱,有的捧盒提箱,还有的拧眉怒目作护卫状。 另一边的墙角里,整齐地码放着不少四角箍铜的大木箱。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精美日用器皿,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凤泽和林凭云各自抿紧了嘴唇,二人并未商议,不过后背却很有默契地靠在了一起。凤泽顾前,林凭云卫后。此乃最佳防卫姿势,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二人所见的景象,是地宫的外室。 二人的前方,是一道高大的石门。石门两边,各蹲着一尊人面兽身的镇墓兽。石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两尊镇墓兽长得一模一样:凶恶的中年男子脸,瞪着鼓突的眼珠,浓重的络腮胡子,身上长满了麟片,体表刷了一层宝蓝色的亮釉,不过四只蹄子却是姜黄色的。 凤泽没客气,伸出一掌劈空击向石门,一道红色的光球眨眼间撞上了石门,撞出了“轰”的一声巨响。 巨响过后,石门上出现了一个边缘不齐的大洞。石门破碎的下一刻,有光亮从破裂的洞口中透出。石门里,似乎也点着长明灯。 林凭云转到凤泽身侧,“我先进去。”说完,抬脚就要往洞里跨。 女妖肯定就在地宫之中,外室没有,那肯定就在石门之后了。 凤泽一伸胳膊,拦住了林凭云,一抬腿,他先迈了进去。 林凭云跟在凤泽的身后,走进了石门之后。 石门后,是椁室,也就是安放棺材的地方。 这座地宫的椁室,布置得很……浪漫。 椁室的四壁,画着精美的壁画。左边的壁画,画的是仕女游春图,一大群男女宫人,簇拥着一名华服丽人。丽人衣饰华美,姿容倾城,看着很像和林凭云、凤泽对打的女妖。 右边的壁画,画的是一幅丽人上妆图。丽人坐在妆台前,身后,两名侍女模样的人,一名正从她头上往下摘首饰,另一名在给她梳头。丽人的脸,和女妖一模一样。 身后的壁画画着几名恭谨的男女侍从。正对椁室门的墙壁上,也画着壁画,壁画的内容和其它几幅壁画大同小异,不过,因为被纱缦挡住了,看不到全貌。 椁室正中央,几幅又宽又长的雪色纱幔,从椁室室顶一直垂到地面。透过纱幔,隐约可见,纱幔里是张榻。 凤泽和林凭云无声地交换了下目光,交换完毕,二人一齐迈步,走上前去。到了近前,林凭云稍迟疑了下,凤泽则是不由分说地一把将纱幔扯了下来。 纱幔落地,幔中的庐山真面目显露了出来。 章节目录 《果报镜》[18] 一张精美的宽大石榻上,躺着一名盛装女子。女子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乌紫,身上盖着一床紫色团花的锦被,从脖子一直盖到脚底,头上满插珠玉,双手交叠着放在胃部,手上戴了好几枚各色的宝石戒指。 看清女子的容貌,林凭云和凤泽一点意外之感都没有,女子的脸和御花园中的女妖一模一样。 由此可见,百多年来,在齐国后宫兴妖作怪的正是这座陵墓的主人。 “贞贵妃,有客来访,不起来招呼下客人吗?”凤泽语带讥诮。 床上的女尸毫无反应。 凤泽冷哼,眨眼变出昆吾神剑,照着女尸的尸身就要砍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乌光从右边壁画中的丽人身上射.出,直向凤泽。 林凭云早有防备,不等乌光靠近凤泽,劈手挥出一记金光。两光相撞,一声娇呼,乌光落地现出原型,女妖跌坐在地。 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女妖仰着脸,愤恨地望着林凭云,“为何不放过我?” 凤泽站在林凭云身旁,垂下眼,和林凭云一起看着女妖。 林凭云义正辞严,“你为害萧氏后宫百余年,这百余年来,萧氏后宫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不用我说。我的小童因你中毒,险些丧命。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 女妖厉声尖叫,“是萧家人先对不起我的!是他欠我的!” “他是谁?”林凭云问。 女妖垂下目光,凝直不动,似是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片刻之后,她咬着牙,恨恨地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他是该下地狱的人!” 凤泽轻嗤,“没准儿,他这会儿正在地狱里等你呢。” 此言一出,女妖抬眼望向凤泽,“他真的在地狱里吗?” 此时的女妖,和御花园中的女妖相比,完全换了一副神情。御花园中的女妖冷傲、狰狞;此时的女妖,疑惑的神情中透着淡淡的心疼与哀凄。 “不知道,”凤泽冷声道,“或许吧,罪大恶极之人都会下地狱。” 听了这话,女妖眸光微闪。 “怎么,你对那个人还有留恋?”凤泽语带讥讽。 对于凤泽的提问,女妖以两串眼泪作答。凤泽看着落泪的女妖,忽然想起了转世成褚妙容的亲妹妹阿纨,都是为情所伤的女子,阿纨当初哭得比眼前这女妖还伤心呢。 “你想见他吗?”鬼使神差地,凤泽问道。 林凭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凤泽全当未见。 女妖眼中一亮,“上仙有办法?” 凤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过身,对着面前的墙壁一挥,一抹淡红色的火幕,眨眼出现在墙壁之上。 说是火幕,一是因为此幕颜色发红,二是因为,此幕在如烟若雾的同时,又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向上翻卷着虚无的火舌。 很快,火幕之中,出现了影像。影像由最初的模模糊糊迅速变清晰,眨眼清晰得仿在眼前。 一间光线阴暗到堪称阴森的房间里,一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书案两边堆满了奏章样的卷轴。 抬手从左手边的卷抽堆里拿过一卷卷轴展开,快速浏览,男子提笔在卷轴上飞快写上几个字,随即将卷轴甩下案去,再从右边的卷轴堆里拿过另一卷卷轴展开看看,再写几个字甩下案去。 案下,无数奇形怪状到难以描述的小鬼,押着形形色色的人,等候发落。中年男子甩下一幅卷轴,就有一名小鬼拣起来,带着押来的人离开。 “张判官。”凤泽对着火幕轻唤出声,火幕中的中年男子应声抬头,他的面前也出现了一幅画幕。只不过不是火幕,而是一道由无数人面挤凑而成的人面幕。 看到人面幕中现出凤泽和林凭云的身影,中年男子连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人面幕前,躬身施礼,“张某参见二位上仙,不知二位上仙何事吩咐下官?” 章节目录 《果报镜》[19] 凤泽一手负于身后,身姿朗如玉山,“张判官,本仙受人之托,想跟你打听个人。” “不知上仙要打听何人?” 凤泽扭脸问女妖,“他叫什么名字?” “萧鸾。”凤泽和判官对话时,女妖认真地盯着火幕听着,凤泽刚一开口问她,她便脱口而出——没有一刻不挂在心头,含在嘴边的名字,自然是脱口而出。 凤泽回复张判官,“叫萧鸾,”稍加思考,补充道,“那人生前是齐国的皇帝。” “下官知道了,上仙稍等。”张判官转身走回到书案边,抄起了用来书写判词的毛笔。 那支笔笔管殷红如血,笔管上刻着一些又像花纹又像符咒的图案,笔头未沾染上墨汁的部分呈现浅灰色,既非羊毫,也非狼毫,而是地狱神兽谛听头顶心上的毛,正宗谛毫。 张判官所在之室,除了书案、小鬼,亡魂外,还有四壁顶天立地的高架,这些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架上,一卷卷,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宗。 掐指成诀,张判官双唇微启,轻念了几声咒语,轻叱一声,“去!” 但见被他拿在另一只手中的毛笔,立即脱手而飞,有如飞鸟一般,从一架架卷宗间飞过。飞动间,毛笔的尾端带起点点幽绿的细碎荧光。 很快,毛笔停在了一个书架的某一卷宗前,笔尖直直地指向该卷宗,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 张判官走过去收了笔,将那卷卷宗从白骨架上抽出来,拿到书案前,放在书案上展开,细细观看起来。 火幕外,凤泽、林凭云,跌坐在地的女妖,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判官的一举一动。但见张判官眉头微结,双眼不住上下起落。少顷,他收回目光,书案上的卷宗自动卷了起来。 “回禀上仙,”张判官第二次走下书案,站在人面幕前,对着人面幕拱手道,“本司确有齐国第三任皇帝萧鸾在此,此人、此鬼现正在血池地狱受罚。” “血池地狱?”凤泽和女妖同时轻喃出声。 “是,”张判官解释道,“凡生前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心术不正,专意歪门邪道之人,死后必下血池地狱,受血池浸泡之苦。萧鸾生前先与庶母偷情,悖乱人伦,后又怂恿庶母毒死先帝,登基后,矫诏赐死太子与庶母。似他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自当是下血池地狱受罚。” 张判官絮絮地说着,女妖的身体不住地打着哆嗦。待到张判官说完,凤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可听清楚了?” 若他猜想不错,眼前女妖便是张判官口中的庶母。 他本以为女妖因为生前不受宠,而心怀怨恨,不想却是帮了“儿子”大忙,非但没有得到“儿子”的感谢,反被“儿子”灭了口。焉能不恨! 凤泽明白了,林凭云自然也明白了。下一刻,林凭云握手成拳,将右手中指上的锁妖戒对准了女妖。刹那之间,一道刺眼的蓝光从锁妖戒中射了出来。 女妖惊叫一声,本能地用手挡住脸,然而整个身体在蓝光的照射下,快速变淡,“等一下!我有话说!” 林凭云不理,对这等蛇蝎心肠,寡廉鲜耻的女子,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求求你,先停下来!” 林凭云还是不理,凤泽眉头轻皱,抬手握住了林凭云的拳头,锁妖戒发出的蓝光顿时消失不见。 林凭云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凤泽。 凤泽挑衅地看回去,“稍等片刻又如何,听听她还有何话说?” 林凭云不语,单是看着凤泽。 凤泽目光似在追忆,“你不觉得她很像阿纨?” 此言一出,林凭云身心巨震,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少女的影像。少女姿容绝丽,泪流满面地对一些男女老少说着什么。 收回飘远的思绪,稳了稳心神,林凭云沉声问女妖,“你想说什么?” 女妖面带乞求,“我想看看他。” “萧鸾?” “是。” “这是你的愿望?”林凭云问。 “对。”女妖点头。 她恨萧鸾,特别特别恨,可在恨的同时,又放不下那个男人。今天,她是在劫难逃了,她想在在劫难逃之前再看那个人一眼,尽管,他负了她。 “好,”林凭云点头,“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然后,他用眼角余光扫了凤泽一眼,“放手。” 凤泽会意,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地宫中,火幕灼灼地燃烧着。 “张判官,”林凭云转身面对了凤泽化出的火幕,“本仙想请你行个方便,”说着,用手一指跌坐在地上的女妖,“她想看一眼那萧鸾,不知张判官可否卖本仙这个薄面?” 张判官立即诚惶诚恐了,“上仙言重了。上仙所愿,下官敢不从命。不过,还请上仙稍等,想看那血池地狱,需调果报镜方可。” “请便。”林凭云颔首。 张判官当即转过身背对了人面幕,掐指成诀,口中喃喃有词,片刻后,向书案旁面的博古架一指,博古架上的一面圆镜登时凌空而起,向张判官飞来,停在了距他两步之外。 圆镜悬在半空,不停旋转,旋转的同时不断变大,最后变得大如车轮相仿,这才停止了转动。 果报镜由三界无数因果凝成,外表看似普通铜镜,实则可窥三界一切因果。 很快,镜中现出了一些景象。 章节目录 《果报镜》[20] 林凭云和凤泽乍见镜中景像,眉头微结。女妖见了镜中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果报镜中,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池有如沸腾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无数男女老少在血池中大张着眼和嘴,起伏挣扎,惨痛呼号,想从血池中逃脱出来。 怎奈血池像有吸引力,任你力气再大,也莫逃脱。而且越是挣扎,越会深陷其中,饱灌腥臭血水,沉下池面。不一会儿,又会自动浮上来,再挣扎,再沉下去。 张判官向血池某处一指,果报镜中的画面随即移到了那里,女妖瞪大了眼睛,那里有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是血,尤其头脸,看不清具体面目,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救命!救命!”男子在血池中起起伏伏,刚一张嘴喊救命,血池中的血水立刻灌进他的嘴里。不一会儿,男子沉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再次浮上来,接着喊救命,接着沉下去。 听到男子喊救命的一刹那,女妖红了眼眶。 紧盯着画面里血葫芦相仿的男人,女妖双手拄地,身子向火幕的方向倾去,发了疯一般,一声接一声地喊,“萧鸾,我恨你!你活该!我恨你!” 喊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嘴里声嘶力竭地喊着“活该”,脸上,却早已泪流成河。 火幕上,也可以说果报镜里的画面,实在令林凭云很不舒服,女妖的喊叫也令他不舒服,“满意了吗?”他转过头,冷声问女妖。 女妖声容哀凄,“上仙,可否再帮奴问问,萧鸾还要在血池里泡多久?” 林凭云转回脸重新面对火幕,“张判官,那萧鸾还要在血池里泡多久?” 火幕上现出了张判官惨白的脸,“启禀上仙,还要再泡一千年。” “听到了吧,还要再泡一千年。” “我呢?”女妖接着问,“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她呢?”凤泽用手一指女妖。 张判官伸手望空一抓,一卷卷轴眨眼在手,抓着卷轴一边的白骨轴轻轻一扯,卷轴悬空展开。张判官的手指在卷轴上一行行划下,很快定在了某处,“下官查到了,犯妇谢素泠,当受二十世惩罚。” “听到了?”凤泽问女妖。 “听到了。” “可还有何事要问?”凤泽又问。 女妖摇了摇头,“没有了,多谢二位上仙。” 说完,俯伏在地,恭敬地给林凭云和凤泽磕了一个头,“二位上仙的恩德,容素泠日后再报!” 然后,她直起上半身,转向了林凭云,“上仙,动手吧。” 说完,从容地合上眼,微微仰起了脖子,静等林凭云收走她的妖灵。 林凭云盯着女妖青白的面孔看了片刻,“为何要谋害亲夫?” 闻言,女妖睁开了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肩乱颤地笑了开来。 “亲夫?”女妖的笑容里尽是嘲讽,“我十五岁那年,萧恒下旨赐婚,将我许配给了他的二儿子萧鸾。十六岁那年,我嫁给了萧鸾。当年春节,宫里举行家宴,萧鸾带我进宫,萧恒见到了我,当天夜里就让我留宿宫中。第二天,萧恒下旨,让我假死,把我藏在宫外的一座宅子里。一年后,他命我改名换姓,用新的身份入宫,当他的女人。我不从,他就拿我全族的性命威胁我。” 女妖咬牙切齿道,“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我本来可以和萧鸾白头偕老,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受人耻笑。” 眼泪不断从女妖的眼中涌出,“后来,萧恒病了,我去侍疾,萧鸾告诉说,如果我能杀了萧恒,他就能当皇帝。等他当上了皇帝,就重新娶我,还会封我当皇后。可是,他却骗了我。” 女妖的眼中流出了血泪,“所以,我恨!我恨萧恒!恨萧鸾!我恨萧家父子!他们一个霸占了我,一个欺骗了我!我要报仇!我要让萧家的子孙世代不得安宁,我要让萧家断子绝祀!” 林凭云听不下去了,出奇不意地抬起右手对准女妖,蓝光骤闪,女妖顿时萎靡在地,很快消失不见。而林凭云的锁妖戒上,又多出了一个微小的金点。 金点出现在锁妖戒上的下一刻,石榻上的女尸急剧缩小、变黑,不过片刻工夫,已然成了一具朽骨。 凤泽和林凭云双双注视着这一场变化,沉默无言。 过了一会儿,林凭云转过脸,望着凤泽,“多谢。” 一愣后,凤泽直视林凭云双眼,“不要再让阿纨难过,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完,化作一道红光,顺着椁室的破洞穿了出去,独留林凭云一个人面对纱幔中的朽骨。 定定地望着石榻上的朽骨,林凭云半晌无言。过了一会儿,阴暗、静谧的椁室中,响起了他温和的声音,“你叫谢素泠是吧,我记住了。” 下一刻,椁室中金光一闪,林凭云消失不见。 椁室里静寂无声,如果不是石门上的破洞,不久前发生在椁室里的一幕幕,仿佛只是一场幻影,一场梦。 室中的墙壁上,梳妆的丽人依旧对镜自照,笑颜如花。 章节目录 《果报镜》番外[1] 上界众多的神仙之中,月老法力不高,职位不高,俸禄不多,然而住的地方可是不小,领着手下一男一女两个小童,住在天庭西边的红鸾宫。 红鸾宫,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殿。 偏殿是月老和两个小童吃喝拉撒的地方,正殿,也就是天成殿,是月老给凡人牵线配姻缘的地方。 上界,没有一个仙人能准确说出月老的岁数,大家只知道月老很老,似是和元始天尊一般老。也有仙人说,月老的年纪比元始天尊还要大上许多。 天成殿里不供神不供仙,只有数不清的小木牌。每个小木牌上,写着凡间男女的姓名、性别,月老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给这些小牌牌牵线。因为太老,老眼昏花,加之爱喝酒,这使得月老每天都在无心作孽——牵错红线。 许多年之后,下界一个写传奇的人不无感慨地写道:愿天下有情的都成眷属。就是冲着月老乱牵红线一事有感而发。 当然,月老偶尔也能牵出好姻缘,不过那属于极个别情况,纯属误牵误撞。 红鸾宫里静悄悄的,月老的两个小童不知跑去哪里偷懒了。月老的脾气很好,对待两个小童像对待自家亲孙。 斜斜地倚着天成殿的朱漆门板,月老懒洋洋地坐在天成殿高高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姜黄色的酒葫芦,不时往嘴里灌两口酒。 洁白的云彩,一朵又一朵,一缕又一缕,随着不急不徐的风,慢悠悠地从月老的脚边飘过。 月老乜斜着醉眼,看着前方蓦然出现的人影。 那人影,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使劲地闭了闭眼,月老强撑了一股劲坐直了身子,想要看清来人。 努力辨认了片刻,他叽的发出一声醉笑,拿着酒葫芦指向来人,“这不是小云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不是到下界帮人圆梦去了?” 林凭云踏着如烟似雾的祥云,向月老走来,“你的小童呢?” 月老醉醺醺地一摇头,“不知道。”说着,拍了拍身边的门槛,“来,坐这儿!” 林凭云走到月老身边坐下,月老把酒葫芦往他眼前一递,“喝一口,好酒。” “你忘了,我从不喝酒。” “对对对,你从不喝酒。”月老酒气熏人地问,“找着那丫头了?” 林凭云心知他问的是阿纨的转世,“找到了。” 月老又问,“圆了多少人的梦了?” “很多。” 月老醉熏熏地点点头,“哦,很多。”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林凭云眼望前方一朵洁白的云彩。 “请我帮忙?”月老缓慢地眨了眨惺忪的老眼,“除了给下界的人牵线,我什么也干不了。你,”月老打了个酒嗝,“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和丫头拉线吧?”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我可帮不了,你也知道,我只能给凡人拉线,神仙的姻缘,我管不着。” “不是我们,是一对凡人。” 整个仙界,只有月老一人能踏入天成殿,其他神仙法力再高深,也休想踏入天成殿半步。换句话说,凡间男女的姻缘,只有月老一人可牵。 “凡人?”月老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什么样的凡人,会让你亲自来红鸾宫求我?” 林凭云眼望悠悠飘过的白云,缓慢地讲了起来,脑海中现出了果报镜中的血池和地宫中血泪满面的女妖。 “你再跟老夫说一遍,判官怎么说的?”待他的讲述将近尾声时,月老插了话。 “判官说,根据她犯下的罪过,需在人世受二十世轮回之苦:作五世妓.女,嫁五世老翁,其中一世是望门寡,一世为盲,一世为聋,一世为哑,一世断手,一世断脚。剩下十世,皆是贫贱之人。每一世必受尽千般辛苦,万般折磨。待到第二十一世,方可轮回为一介普通妇人。” 听罢林凭云的话,月老沉默了,林凭云陪着他一起沉默。 过了好半天,林凭云的耳边响起了月老苍凉的感叹,“那年,释迦佛来天廷赴蟠桃宴,吃完桃子,天尊请释迦佛讲经,我记得释迦佛说过一句话:‘无人不苦,有情皆孽’。” 无人不苦,有情皆孽。 林凭云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唇角绽出一抹沧桑的浅笑。 正自感慨间,他的腿上挨了月老重重一拍,“放心吧,老夫必定帮你达成所愿。 “牵错了,再别想喝我们麒麟族的醉琉璃。”林凭云温声威胁。 “错不了!”月老常年昏蒙的老眼,少见地现出了几许清明。 很多年过去了,齐国早已灭亡,齐国的王陵也早已湮没在荒烟蔓草间。 这一年,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降生到了人世。 女孩降生在一个小山村里,男孩也降生在一个小山村里,两个村子间隔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山。 女孩比男孩早生了七年。 章节目录 《果报镜》番外[2] 十六岁那年,女孩嫁到了男孩所在的村子。 九岁的男孩挤在女孩的婆家门口,看着女孩被她夫君背进了家门。女孩的夫君背着女孩经过男孩身边时,正好有风吹过,吹得女孩的红盖头飘起了一个小角。 顺着被风吹起的小角,仰着脸的男孩和垂着眼的女孩四目相视。女孩想,男孩长得真好看,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后生。男孩想,新娘子长得真好看,长大了,他也要娶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女孩叫赵玉容,男孩叫吕成吉。 玉容的丈夫是个猎户,婚后第二年,上山打猎让熊瞎子给舔了,往山下抬的时候断了气,玉容成了寡妇。 玉容守了七年寡。 七年里,成吉由一名虎头虎脑的男童,长成了猿背蜂腰的青年——个子高,人长得也英俊。十里八村,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成吉好看的后生来。 给成吉说媒的人简直快要踏破成吉家的门槛。 媒人们介绍的姑娘都很不错,成吉的爹娘非常满意,唯独成吉始终兴致不高。最后成吉的爹暴发了,“这个你也相不中,那个你也相不中,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成吉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说话!”成吉的爹用力一拍桌子。 “他爹,有话好好说。”成吉的娘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你别管!”成吉的爹一甩胳膊,“都是你惯的!你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成吉作了个深呼吸,“我才十七,不着急,过两年再说吧。” “叔叔,不是嫂子多嘴,你大哥像你这般年纪,虎子都一岁了。”一旁,成吉的嫂子察言观色地开了口。成吉的大哥暗啧一声,瞪了妻子一眼,成吉的嫂子不满地撇了撇嘴。 成吉的嫂子有个二姨,二姨家有个表妹,嚯,那模样,别提多么招人爱了! 二姨夫妻俩就这么一个闺女,姨夫在山下的镇子里开了间客栈,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就缺个上门女婿。 要是成吉能去二姨家当上门女婿,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者,成吉若是去当了上门女婿,这个家的家产,以后还不全是她男人一个人的。可惜,任她说破了嘴,成吉就是不点头,可气死她了。 成吉的爹很认同大儿媳的发言,“你嫂子说得对,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当爹了。老周家的三小子,比你还小两个月呢,人家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你还不着急?” 一顿饭,不欢而散。 饭后,成吉打着上山砍柴的旗号溜出了家门。他家屋后就是山,山上,有人在等他。与其说在等他,莫如说,他要有意去邂逅那人更准确。 那个人就是玉容。 七年的光阴里,玉容的爹娘全死了,唯一的姐姐早在她出嫁前的两年,嫁去了外地,爹娘一死,彻底失去了音信。 村里有人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丈夫。她婆家人听信了这种说法,对她很不好。 尤其是她婆婆,自打她丈夫过世,就没给她吃过饱饭,没给她好脸色。每天天不亮就吆喝她起来烧水作饭,喂鸡喂猪,做完了这些活计,还要上山砍柴。 有一次,玉容在山上遇到了也来砍柴的成吉。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地,她就能在山上遇见他。每次,成吉帮她把柴砍好,捆好,背下山,等到快到山脚,再把柴卸下来,让她背回去。 最初,成吉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慢慢地成吉长大了,变成了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二人的关系也由最初的不熟悉,变成了几乎无话不谈。 如果说,七年的守寡岁月,还有什么让玉容觉得日子并非全然黑暗,那就是成吉。成吉,是她生命里的一道光,唯一的光。 婆家人给她气受,她去山上打柴时讲给成吉听,成吉要么笨嘴拙舌地安慰她,要么摘片叶子给她吹曲儿听,然后,挥起柴刀帮她砍比平日更多的柴。 有时,成吉还会偷偷地给她拿些好吃的。可能是一个白馒头、咸鸭蛋,可能是一个豆沙包,可能是一个茶蛋,也可能是一小包五香豆。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是无价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成吉的感情一天天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起初,她只把成吉当成弟弟看待,慢慢地,成吉在她眼里变成了男人,一个时常出现在她梦里的男人。 梦里,这男人帮她打柴,替她背柴,拿豆沙包给她吃,用树叶吹曲儿给她听,一笑,一口雪白整齐的牙。慢慢地,玉容变得又想见到成吉,又怕见到成吉。 成吉在山上遇到了玉容。 章节目录 《果报镜》番外[3] 玉容飞快地扫了成吉一眼,匆匆收回目光,“来了?” 她现在不大敢和成吉对视。 成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玉容手中拿过柴刀,砍起了柴。 玉容在一旁忐忑地观察着他,“小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成吉的动作一顿,整个人保持着砍柴的姿势不动,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面对了玉容,“你……”他心慌意乱地垂下眼,避开了玉容探究的目光。 “怎么了?” 成吉吸了口气,“你……”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玉容望着成吉变得通红的脸,直觉成吉要说出一些石破天惊的话来。 她的心,扑嗵扑嗵地跳起来。 “你喜不喜欢我?”这一次,成吉终于问出了口。问完之后,他恨不得一头钻进土里,太难为情了。 玉容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怦然而跳,“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我走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捆柴火,却怎么也捆不好。 成吉一把拉住玉容的手,“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还闹!”玉容做出生气的样子,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成吉执拗地不撒手。 “你到底怎么了!”玉容的手被成吉攥得生疼。 “我爹娘又催我成亲了。”成吉望着玉容秀美的脸,闷声闷气地说。 玉容愣了一下,眼睛慌乱地眨了眨,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那不挺好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个岁数,也该成亲了。” “我谁也不想娶,就想娶你。”成吉盯着玉容的眼睛。 玉容从没听过成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又轻又温柔,听上去不像是在用嗓子说,而是在用整颗心在说。 她的心,因为成吉的这句话先是猛的一震,随后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玉容的声音和她的心一起发了抖。 “知道。”成吉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坚定。 “你不知道!”玉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是满满的伤感和绝望,“我比你大七岁,我嫁过人!” 成吉攥紧了拳头,眉头皱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我不管,我就是要娶你!除了你,我谁也不娶!玉容姐……玉容,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一辈子对我好?”玉容定定地望着成吉,半晌过后她笑了,笑掉了两串眼泪,“我比你大七岁,现在看上去还不觉怎么,再过几年,我过了三十,就会看上去比你老很多,那时你后悔了,讨厌我了,怎么办?即使你不后悔,不讨厌我,你爹娘会让你娶一个比你大七岁,嫁过人,死过男人的女人吗?” 颤微微地吸了口气,又颤微微地呼出来,玉容使劲眨了眨眼,眨掉了眼里剩余的泪水,“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就当从来没听说过,你也当从来没说过吧。听你爹娘的话,早些成亲吧。” 说完,她垂下眼,抹掉了脸上的眼泪,麻利地捆好柴火背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徒留成吉一个人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发呆。 待她走出了十几米,她的身后传来了成吉的声音,那是一声石破惊天的嘶吼,像表白,又像宣誓,“我就是要娶你,除了你,我谁也不娶!你看着吧!” 玉容的脚步因为这声嘶吼停了停,她的眼睛也因为这声嘶吼,重新蓄满了泪水。瞪大眼,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玉容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眨着眼,想让眼里的泪水快些风干。 那天,从山上回来,本就不大爱说话的成吉,变得更加沉默。爹娘兄嫂跟他说话,他要么不理,闷头干活,要么哼哈应付,气得他爹捶了他好几次。每次,成吉一声不吭地扛着,不躲不闪,于是他爹就更生气了。 一天,又一个媒人离去后,成吉的爹把成吉叫了过去,跟成吉说,这回媒人介绍的姑娘,论相貌,论人品,论家世,绝对的百里挑一,不管成吉乐不乐意,反正他是相中了。 姑娘家早就对成吉有意思,偷偷来看过成吉好几次,只要成吉点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了,而他,已代成吉跟媒人点了头。 “要娶你娶,我不娶!” “不知好歹的小畜生!”成吉的爹一个耳光,重重甩在成吉的脸上。 成吉的脸顿时起了五条粉红的指印,紧咬着牙关,成吉一声不响地向外走去。 “成吉,你去哪儿?”成吉的娘心疼地拉住他。 成吉轻轻拉下母亲的手,“砍柴去。” “明天再去吧,家里的柴火够烧了。”母亲劝他。 “让他去!”成吉的爹不住点指成吉的后脊梁,“今天不打够十捆柴火,晚上就别吃饭!” “他爹,你想累死他呀!”成吉的娘不干了。 “累死他,比让他气死我强!” 成吉上了山,一边砍柴一边等玉容,可是一直等到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也不见玉容的影子。 挑着重重的柴火,成吉闷闷不乐地下了山。第二天,他又去了砍柴,还是没等到玉容。晚上吃饭的时候,成吉从嫂子那里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章节目录 《果报镜》番外[4] 玉容的婆家要让玉容改嫁,然后用玉容再嫁的聘礼钱,给玉容最小的小姑置办嫁妆。嫁期已经定了,下月初八,这几天玉容在家忙着做嫁衣呢。 “嫁给谁呀?”成吉冷不丁问。 “镇上开酒坊的冯员外,冯员外的娘子去年病死了。”成吉的大嫂十分艳羡,“要说冯员外家的钱,啧啧,几辈子也花不完。” “那、玉容…姐,她愿意吗?”成吉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嫂子撇着薄薄的嘴唇,“她能有什么不乐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一去就当正房夫人!冯员外就一个闺女,去年嫁了人。她嫁过去,要是能生个一儿半女,那么大个家业,以后还不全是她的。” 成吉沉默了,食不甘味地嘴里扒着饭。 吃过饭,成吉又上了山。 他不知道玉容会不会在山上,但是总要碰碰运气。上山的路上,成吉边走,边默默祈祷。可惜,老天并没有听见他的祈祷,在他和玉容经常碰面的地方,并没有玉容的踪影。 他失魂落魄地在那里徘徊了许久,后来他累了,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耷拉着脑袋,双手抱头,他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见过冯员外,小时候,他爹带他去镇上赶集,去冯员外家的酒坊打过酒。 那时候的冯员外是个将近五十岁的中年人,满脸满身的肥肉,一个大肚子挺出去老远,比他大嫂快要临盆时的肚子还大。 玉容要嫁给这样的人?她愿意吗? 大嫂的声音在成吉的脑子里响了起来,“她能有什么不愿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一去就当正房夫人!” 这几句话,魔音一般,在成吉的脑子里没完没了地回响。紧抓着头发,成吉烦躁地不住甩头,想要把这些魔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忽然,他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猛然抬头,只见玉容背着一个大背篓,一步步向他走来。成吉不觉站了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玉容停在了成吉的面前。 玉容仰起脸望着成吉,成吉低下头看着玉容,谁也不说话。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鸟儿啾啾地叫,吹得成吉和玉容的眼睛闪了几闪。玉容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成吉望着那泪花,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地疼,“我嫂子说,你要嫁给冯员外了,你愿意嫁给他吗?” 玉容一眨眼,眼中的泪花掉了下来,“不愿意又能怎么样?” “嫁给我!”成吉一把握住玉容的双臂,“你嫁给你吧!” “嫁给你?”玉容伤感地笑了,“你爹、你娘能同意?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你?以后,你还能在村子里呆下去吗?” 成吉紧紧握着玉容的胳膊,生怕自己一松手,玉容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他不能让玉容嫁给别人,绝不能,“我们私奔吧,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只有我和你!” 混乱的思绪中,忽然飘进一丝清明。 “私奔?”玉容被这个字眼吓到了,“你疯了?!” 她使劲地挣扎着,想要从成吉的钳制中摆脱出来。 她越挣扎,成吉的两只手握得越紧,“我没疯,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当我的娘子。你也是喜欢我,不是吗?” “可是,”玉容的嗓子哽住了,“我比你大七岁……” 成吉嘶吼着打断她,“大七岁又怎么样,你就是比我大十七岁,二十七岁,我都不在乎!” “你会后悔的!”玉容的声音也高了上去,脸上已是泪水横流。 “不会!”成吉的眼圈也红了,“我不会后悔,”他使劲地摇着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会的。” “不会!” “会的。” “不会!不会!” 三天后,玉容又去山上打柴,然后失了踪,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吕家的小儿子吕成吉。两家人急得要命,找了好久,一无所获。 章节目录 《果报镜》番外[5] 就在两家人漫无目的地寻找二人之际,成吉带着玉容在邻县的一座大山里安下了家。 这座山,山高林密,连绵几十里,人际罕至。 成吉带着玉容砍树,拔草,用砍下的树,拔下的草,拣来的石块,盖起了一座小小的房子。 离家出走时,成吉从家里带走了一把弓和一壶箭,用这把弓和这壶箭,他每天都能打到不少野物。 留下足够他和玉容吃的,剩下的,他拿到山下的集市去卖。然后,用卖来的钱买他们需要的日用品:粮食、油、盐、菜籽、几只小鸡仔,一只小狗仔和一只小猫。小狗仔长大了可以看家,小猫可以在他不在家的时候陪着玉容。 一直没人发现成吉和玉容的踪迹,因为玉容从不下山,下山的只有成吉一个人。逃到这里以后,成吉蓄起了胡子,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成吉,不再是从前的青涩小伙,成了一名胡须浓密的威武汉子。 成吉和玉容生了两个孩子,全是男孩,一个长得像成吉,一个长得像玉容,成吉给玉容接的生,脐带也是他剪的。 两个孩子漂亮又健康。 去年冬天,玉容又怀上了。 仲夏时节,平地上热得人心烦,大山里却依然有些凉意,成吉去山下看儿子。 两个儿子六岁时,成吉在山下给他俩找了间可以住宿的私塾,半个月下山去看他们一次,顺便把打来的野物,采来的山货拿到山下去卖,然后再买些山上所需的日用品带回去。 一去一回,差不多要一天的时间。 玉容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等成吉回来。 这些年,他们的小院让成吉扩成了大院,院墙由最初的树条变成了坚硬的石条。宽敞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还种了一棵杏树。 春天,杏花开得如霞似锦,像天上的红霞掉进了她家。 每逢杏花盛开的时节,玉容搬把小凳子,坐在树下做些活计,成吉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忙活。她纺线,成吉给她继棉条。她绣花,成吉在一边整理山货。她缝补,成吉就坐在一边看她缝补。 二人边不紧不慢地干着活,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一天的光阴,便在这不紧不慢中,悠悠而过。 转眼,便是十年。 玉容三十四岁了,因为日子过得舒心,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依然年轻秀美,如果不是微突的肚子,丝毫看不出已是两个孩子的娘。 玉容坐在过了花期的杏树下,不紧不慢地做着一件小孩的衣服。做一会儿,停下来微笑着揉揉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不老实,不时地用脚踢她。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成吉披着一身夕阳回来了。 山路漫长寂寞,走起来很是枯燥累人,不过,当他远远望见自家小院,望见院中的大杏树,以及院门口那一抹略显臃肿的身影,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 跟玉容一起等待成吉的看家狗,伸着舌头哈哈地跑过来,围在成吉身边,不停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 成吉弯下腰,亲昵地拂了拂大黄狗的脑袋,大黄狗咧开大嘴,满足地笑了,伸出长长的舌头,哈哈地跟在成吉身旁,向那抹臃肿的身影走去。 “怎么不进屋歇着,站着多累啊。”成吉微笑着走近玉容。 玉容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搭在眉间,将刺目的夕阳挡在手背之上,“我不累。” 成吉走到玉容身边,小心地摸了摸玉容的肚子,“爹回来了,有没有乖乖听你娘的话?” 肚皮下的小家伙不安份地踢了一下他的手。 成吉乐得一挑眉毛,“肯定又是个儿子。” 玉容安抚地摩裟着肚子,“那可不一定,这次的感觉和前两次不一样,兴许是个女儿。” 成吉小心地扶着玉容进了院,“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玉容扭过脸去看成吉,四目相视,她抿着嘴笑了,“饭都作好了,在锅里焐着呢,洗洗手就能吃了。”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我做吗?”成吉轻嗔。 “这点儿活累不着我。” 吃过晚饭,成吉给玉容看他从山下带回来的东西:一瓶油,一包盐,十斤米,一包各色的丝线,一个小孩玩的货郎鼓,两块花布,一小盒胭脂,还有一根很漂亮的玛瑙簪子。 “买它干什么,这么贵。”玉容很喜欢这根簪子,不过,喜欢的同时又有点儿心疼钱,他们的钱来得不容易。 “不贵。”成吉从玉容手里拿过簪子,轻轻地插在玉容乌黑的发间,“玉贵,玛瑙不贵。” 戴好后,他将玉容推开些,仔细地审视了片刻,末了,笑了,“好看。” 玉容被成吉看得不好意思,抬起手小心地摸了摸簪子,又抿了抿鬓角,然后低下头,羞涩地笑了。 这样的玉容,看在成吉的眼里美丽极了也可爱极了,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在玉容的脸上轻柔地亲了一口,展臂将玉容搂进怀里。 玉容的脸靠在成吉的颈侧,感受着成吉温暖的体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轻声问。 时至今日,偶然,她还是会心虚。 头上传来成吉带笑的声音,“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听到这句话,玉容的眼睛没来由地一酸,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只知道自己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莫名的抖了一下,疼了一下。 真有上辈子吗? 上辈子,她是谁?成吉又是谁? 上辈子,她见过成吉吗?爱过他吗?上辈子,成吉真的欠了她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辈子能够遇见成吉,是她最大的幸运。她只知道,这辈子能和成吉作夫妻,她很幸福,很知足。 想到这儿,玉容闭上了眼,揽紧了成吉的腰。成吉微笑着轻吻她的头发,将她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章节目录 《返生丹》楔子 七夕夜。 微风凉爽,秋虫在草从里不眠不休地鸣叫。 新安公主府中,新安公主和驸马站在高楼上赏月。二人相依相偎,驸马姿韵爽逸,公主艳秀妍丽,端的是一对璧人。 月色皎洁,四下静寂,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二人。 看了一会儿月亮,新安公主转过头柔声对驸马道,“谢郎,此生能与你相遇,结为夫妻,我很知足。” 驸马柔情万千地望回去,“我也是。”声音比目光更温柔。 “谢郎,我们许个愿吧。”新安公主仰望着驸马俊逸的脸,小声提议。 “好,让我想想,许个什么愿。” 七夕夜的愿望,从古至今,不外一个中心思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只是祷祝时的话语有平白与文雅之别罢了。 在驸马斟酌祷祝之词时,公主已经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月亮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信女萧丽质,愿今生与谢郎白首不相离。终老之日,共赴黄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公主的话传进驸马耳中,给了驸马灵感,待公主祷祝完毕,下一刻,清凉寂静的夜里,响起了驸马温润的声音,“信男谢琨,今生愿与新安公主白首不离,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月色皎洁,微风徐徐,风中满是丹桂醉人的甜香。新安公主美丽的脸庞,在月光的晕染下,愈发娇俏动人。 月色下,驸马展臂将新安公主揽进怀中,新安公主顺势靠在驸马温暖宽厚的胸膛上,静静地听着驸马一声声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章节目录 《返生丹》[1] 三月末,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气候宜人。 蝶梦馆的后院。 蝶梦馆的后院有几株树,其中一株是棵高大的晚樱。这会儿,正是晚樱盛放的时节,一树粉色繁花,如霞似锦,开得热闹。 樱花树下,铺着一张很大的紫色竹席。席上,坐着蝶梦馆的主人林凭云和林凭云的侍婢褚妙容。 二人身边的草地上,林凭云的小童欢郎化出真身,在草丛里快乐地追扑着一只黄色的小蝴蝶。 林凭云和褚妙容对坐着,林凭云的面前摆了一张乌黑的漆案,案上放着一架古琴。 林凭云一身胜雪白衣跽坐在案后,修长白晳的十指不急不徐地在琴弦上拂过,一串串悠雅旷远的琴声,随着手指的移动,流泻而出。 微风吹过,粉色的花瓣零落如雨,落在草地上,林凭云和褚妙容的身上,还有几片花瓣穿过琴弦,落在了乌亮的琴身上。 褚妙容今天穿得艳丽,上身穿着一件鹅黄底,紫色小团花的短衣,下半身穿着一条紫色的纱裙,这一身衬得她娇俏可爱。 不知不觉,来蝶梦馆已过一年。一年之中,她和林凭云、欢郎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到现在,已是亲如家人。 一曲终了,褚妙容由衷感叹,“真好听!” 林凭云温和浅笑,“你听出了什么?” “忧伤和……”褚妙容回忆着琴曲,“思念。” 对于褚妙容的见解,林凭云似笑非笑,既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眼望着几片花瓣飘然落在林凭云的肩上,褚妙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开解开解馆主。馆主待她非常不薄,她不能看着馆主斯人独憔悴。 “馆主,你心里有个姑娘吧?”她问。 林凭云还是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林凭云的反应让褚妙容觉得自己猜对了,于是,她大着胆子说下去,“馆主,你要是忘不了她,你就去找她,跟她表明心迹。要是她不喜欢你,你也别难过。你这么好,要是在咱们蝶梦馆外面贴个招娘子的告示,咱们蝶梦馆的门槛都得被踏平了。” 褚妙容紧盯林凭云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及至说完了,她见林凭云的唇边绽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笑。 “如果你心里有一个人,其他人再好,你也不会喜欢。”林凭云垂下眼,盯着落在琴弦上的一片花瓣。 “这样啊。”褚妙容眨了眨眼,“我不懂。” 她早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直到现今,哪怕面对英俊得难描难画的馆主,她心里半点涟漪没有,遑论其他男子。对此,她也深感纳闷。 “以后,你就会懂了。”林凭云抬起眼,抬眼的瞬间,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平素云淡风清的潇洒气派。 他来人世帮人圆梦,就是为了圆自己的梦。他的梦,就是破除阿纨当初发下的毒誓。 “啊,对了,”褚妙容没话找话,让林凭云的心情轻松起来,“我昨天出去买菜,听吴家糕坊的娘子说,新安公主的驸马死了。” 对于凡人的生死,林凭云本不放在心上,不过看到褚妙容努力想让自己快乐起来,他很配合地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哦?” “听说公主和驸马在燕雀湖上泛舟,公主不慎落水,驸马跳进湖里救公主,不幸溺水身亡。 “是吗?” “吴家糕坊的娘子说,新安公主哭得死去活来,几次要寻短见,要不是她身边的人拦着,就死了。” “哦。”然后,他推案而起,“有客人来了。”他的天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了蝶梦馆。 褚妙容连忙站起来,欢郎也在一瞬间变回了人形,跟在二人身后,向馆中走去。 蝶梦馆的前厅。 一个美丽的女人悲凄四顾,“有人在吗?” “来了,来了。”褚妙容绕过蝴蝶屏风,快步走上前去。 “这里是蝶梦馆?”女人双眼通红,眼中带泪。 “对。” “什么愿望都能圆?” “对。” “我要让我的夫君起死回生。”说着,女人掉下了两串眼泪。 章节目录 《返生丹》[2] 林凭云的书房。 林凭云和要圆梦的娇客对坐在东窗下的几案后。 娇客表情焦急,对褚妙容摆上的水果、糕饼、茶水一眼不看,“有人告诉我,贵馆可以实现有缘人的任何愿望,是真的吗?” 林凭云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的水精茶盏,姿态优雅地呷了一口盏中的玫瑰花茶,“是。” “我想让我的夫君活过来,”娇客紧张地盯着林凭云,看着他意态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能办到吗?” 林凭云放下茶盏,“可以。” 娇客身体一懈,似是松了口气。 “不过——” 闻听此言,娇客的身体马上向前一探,“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不值得。”林凭云表情淡淡地放下茶盏。 “此话怎讲?” 林凭云随手拿起一枚富平柿饼,闲闲地摆弄起来,“有些人死了,不见得是坏事。有些人活过来,不见得是好事。” 娇客一愣,等着林凭云继续讲下去,林凭云却不再往下说,只是垂眼把玩着手中的柿饼。于是,娇客只得主动开口,“先生是说我的夫君不值得我救?” 这回,林凭云抬起了眼,正视了娇客,“正是。” “为什么?请先生明示。” “明示,需要付出代价。” “多少钱,本公主都给。”娇客不觉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林凭云莞尔一笑,“不要钱。” “那要什么?” “一年的阳寿。” 听到林凭云开出的价码,新安公主沉默了,不会只是沉默片刻。片刻之后,她果决点头,“好,成交。” 林凭云笑了,还真是执迷。笑完了别人,他笑自己,自己何尝不执迷。 略转过身面对门口,林凭云伸出一掌,对着摆在门口的琉璃屏风一指,屏风上幽光乍现,一只殷红如血的蝴蝶翩跹飞来。 林凭云翻掌向上,蝴蝶落在其中指指尖上,双翼轻轻翕动。 新安公主看着林凭云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林凭云接下来意欲何为,期待之中又夹杂了一些害怕。 手掌微向上抬,林凭云对着蝴蝶吹了口气,蝴蝶立时向新安公主飞去。触及到新安公主的眉心的一刹那,新安公主的眉心乍现一片红色荧光,而红色的蝴蝶也在这一刹那没入了新安公主的眉心。 新安公主缓缓地闭上了眼。 章节目录 《返生丹》[3] 雾气深浓,无处不在。 新安公主深陷其中,后不见来路,前不见归途。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一人,不见一物。 她很怕,急切地想要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可是,无论如何努力,却始终找寻不到。忽然,前面透出了一线光亮,新安公主循着光亮走过去。 走啊走,雾气散去,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是驸马! 驸马在书房读书,她心中一动,向驸马跑过去,“谢郎!” 奇怪的是,驸马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她也没能触摸到驸马。她的身体撞上了驸马的身体,从驸马的身体穿越而过。 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回身,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蹙眉读书的驸马。就在此时,一名华服丽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驸马!” 一惊抬头,她看到另一个自己微笑着向驸马走去,再看驸马,笑着从书案后站起身,迎向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挽着驸马的手臂,娇憨地跟驸马说了什么。驸马听完,用手指刮了下另一个自己的鼻尖,另一个自己靠在驸马的胳膊上,紧搂着驸马的胳膊,甜甜地笑了。 雾气涌上来,驸马和另一个自己隐于雾中,消失不见。 新安公主再次四处摸索,片刻之后,她的左手边出现了一线光亮,她向着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走啊走,雾气散去,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是她自己!她在骑马。是了,她爱骑马,并且善于骑马,她的马术在皇家数一数二,许多宗室男子不及。 她骑着心爱的大白马,跟一群宗室男子打马球。马背上的她,红装飒爽,意气风发,好不快活。突然,一条细犬闯进了马场,东冲西撞,末了冲到大白马的跟前,大白马受了惊吓,猛然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她猝不及防,从马上摔了下来。 雾气再起,景象隐去。 新安公主隐约明白过来:定是蝶梦馆的主人用了法术,她现在身陷法术之中,别人看不到她,听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而她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听到别人。 那神仙似的男子说谢郎不值得救,这一个又一个的幻象,是要告诉她原因吗? 前方透出光亮,这一次,新安公主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光亮走去。 光亮尽头,是她的公主府。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躺在她和驸马的睡榻上,驸马坐在睡榻边沿,正在给她喂药。她执拗地不肯喝,驸马柔声地劝着,她忽然发作,将驸马手中的药碗拂落在地,药汁洒了一地。 她大哭大喊着,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雾气一次次升起,景象一次次变换,在这一次次升起与变换之中,新安公主得知:自己落马后,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换言之,自己摔瘫了,成了废人。 起初,驸马对她恩爱如故,细心照料。半年后,她同父同母的哥哥,当今圣上暴崩,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哥哥成了新皇。 新皇的母妃与自己的母妃向来不睦,是以,新皇和新皇的妹妹——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南阳公主,和自己的关系也不好。 南阳公主看上了她新安公主的驸马谢琨,新皇下旨,要谢琨休了她新安公主,重娶南阳公主! 公主府还是那个公主府,只是由新安公主府变成了南阳公主府。驸马还是那个驸马,只是由新安公主的驸马,变成了南阳公主的驸马。 百般挣扎中,她被人抬出了自己和谢琨的寝房,抬进了一间阴冷的西厢。开始,谢琨偶尔还会去看看她,几次之后,就不再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阴冷无光的西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唯一的侍女去喊谢琨来,谢琨不来。 谢琨不来,南阳公主倒是挺着大肚子来了,居高临下地将她羞辱一番,让她别再痴心妄想。若是安份守己地呆着,还会给她一口饭吃,若是不知好歹,继续纠缠谢琨,就送她去见她的皇帝哥哥和母妃。 彼时,她的母妃已死,而母妃家出身微贱,无人可给她撑腰,为她出头。 最后,她看到自己在阖家团聚的元夕之夜,用一根布条套在颈上,从睡榻上翻滚下去,缢死了自己。 与此同时,南阳公主和自己曾经的驸马谢琨,带着他和南阳公主的孩子,在宫宴上美滋滋地吃着山珍海错,兴致盎然地观赏着欢歌曼舞。 一股浓重的悲伤袭上心头,新安公主抽泣起来,泣着泣着,她睁开了眼。 一只鲜红如血的蝴蝶,在她睁眼的下一刹,从她的眉心处飞了出来,飞向坐在她对面的男子。那男子伸出一只手,蝴蝶落在男子白晳的指尖上。 “如何,还要他复生吗?”男子淡声问。 章节目录 《返生丹》[4] 新安公主木然地望着对面神色淡然的男子,半晌无言。 嘴唇紧闭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她在雾气中看到的景象,是幻像?还是未来当真会发生?若果真一一发生,她救驸马复生,岂非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而陷自己于悲惨境地? 一想到在雾气中看到的最后画面,新安公主不寒而栗。 这就是对面男子说的:有些人死了,不见得是坏事。有些人活过来,不见得是好事? 新安公主矛盾极了,一时想到雾气中所见,就生驸马的气,不想救他了。 一时想到驸马因救自己而亡,又觉得驸马对自己情深意重,无论未来发生何事,驸马都不会背弃自己,自己根本无须相信雾中光景。 林凭云微动指尖,停在指尖上的蝴蝶随即轻扇翅膀,一路翩跹着又飞回了琉璃屏风中。 “想好了吗?”他温声问道。 然后,他看到新安公主做了个深呼吸,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想好了。”他听到新安公主说。 “那么,公主的决定是——” “救!” 林凭云了然地牵了下唇角,“不后悔?” 新安公主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不后悔。” “好,”林凭云道,“我可以让你的夫君起死回生,但是公主需要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二十年阳寿。”林凭云说得风清云淡,仿佛他要的不是人的寿命,而是集市上的一把葱,一颗鸡蛋。 “二十年?”新安公主觉得对面的男人太过贪心,“先生会不会要得太多了!” 林凭云微微一笑,“公主可以选择不救。” 一句“大胆”眨眼从新安公主的腹中直冲上来,眼看就要破唇而出,然而在行将出口的一刹那,硬是被新安公主重新咽回了腹中。 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而且,对方还是一副可救可不救的态度。自己若是真把对方惹恼了,对方不肯施救,那谢郎岂不是……不行,她不能没有谢郎。 褚妙容始终坐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从新安公主进到书房之后,这些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对话和事情,她一一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眼望着形容凄楚的新安公主,她动了恻隐之心,轻咳一声,以期博得林凭云的注目。 果然,林凭云向她看来,她对林凭云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新安公主。 她知道,虽然自己没有说话,但林凭云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毕竟,相处了一年多,她和林凭云,和欢郎,差不多已经能做到心有灵犀,勿需言语。 林凭云确实看明白了褚妙容的心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轻挑。 “最少十八年,不能再少了。”他对新安公主说,语气平和,却又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意味。 新安公主听出来了,听出来之后的她,陷入了短暂的挣扎。十八年的阳寿,若因为少了这十八年的阳寿,导致她走在驸马前面,她放心不下驸马。 先将这些事放一放,她对自己说,让驸马活过来再说,别的都是次要的。这样一想,她果断地点了头,“好,我同意了。” “那么,请公主闭上眼睛。”林凭云道。 “为什么?” “因为在下要施法,取走公主十八年的阳寿。” 闻听此言,新安公主的心“呯”的一跳。 她本在公主府痛哭着要寻死,她的贴身侍女跟她争夺剪刀时对她说,听说小长干有家神秘的店铺,有缘人才能看见,进去。只要进了那家蝶梦馆,蝶梦馆的主人就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她听了,急急地带着侍女前来。她看到了蝶梦馆,侍女却说只看到了一株四季桂。她踏进蝶梦馆,回头去看侍女,就见侍女站在门外,东张西望地找寻着自己。 店有蹊跷,店主必也不是寻常人,甚至有可能不是人。 一想到自己十八年的阳寿,就要被面前这个属性未知的男人取走,新安公主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赌一把吧,她暗暗咬牙,闭上了双眼。 林凭云一振右边的袖子,露出右手,向新安公主伸去,在距离新安公主面门三寸处停下,立手为掌。 下一刻,一束金光自林凭云的右掌射向新安公主,金色的光辉先是包裹住了新安公主的头,继之快速向下,很快将新安公主整个人包裹起来。 褚妙容瞪着眼,大气不出地看着。 就见新安公主的容颜在金光之中,快速发生了一些不算巨大,却肉眼可见的变化——新安公主原本是个二十初头的妙龄女子,金光之中,她的容颜迅速变老。 待林凭云收回手掌,新安公主的容颜已经由妙龄变成了中年,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默数十几个数的时间之内。 褚妙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然而心里,她既惊讶又感叹,感叹新安公主贵为公主,为救心爱之人,不惜牺牲将近二十年的寿命。 “可以了。”林凭云温声道。 新安公主闻声睁开了眼,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到了林凭云面前,“拿来。” 林凭云抬手闲闲向空中一抓,松开五指,翻掌向上,掌心赫然一只杏子大的八角形锦盒。他轻轻将锦盒放在新安公主摊开的手掌上,新安公主急忙掀开盒盖,但见盒中放着一粒鹌鹑蛋大小的红色药丸,异香扑鼻。 这就是用她十八年阳寿换来的返生丹?服下这颗药丸,谢郎就会活过来?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林凭云平静地看着激动的新安公主,“公主回去之后,将盒中之药用你的眼泪化开,子时三刻给你的夫君灌服下去……” 新安公主双目炯炯地抢声道,“他就会复生?” 林凭云颔首。 新安公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返生丹》[5] 新安公主拿着返生丹,急匆匆地走出了蝶梦馆。 她从蝶梦馆出来的时候,她的侍女正坐在蝶梦馆门口呜呜地哭。 “阿彩,起来,回府。”她拍了下侍女的肩膀,迈步向前走去,恨不能一步走回公主府。 侍女平空跟丢了公主,正吓得魂不附体,公主突然出现,又吓了她一跳。她抹着眼泪蹿起来,上下打量着公主,“你是……公主?” “自然是本宫。”新安公主觉得侍女莫名其妙。 “可是……”侍女想说,“公主,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变老了?” 不过,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公主除了对驸马温柔,向来脾气急躁,下人们稍有不慎,就会招致她的喝斥。而且,公主最在意自己的容貌,若是她贸然说公主变老了,必定会招致公主的喝斥。 想到这,侍女换了新句子,“公主,您去哪儿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新安公主向前疾行,一门心思想早点到家,根本没心情跟侍女解释,“我找到蝶梦馆了。” “啊?您找到蝶梦馆了?”侍女激动了。 新安公主扫了侍女一眼,“闭上嘴,什么都别问,以后再跟你说。” “哦。”侍女乖巧点头,咽下满腹的好奇,跟着新安公主急急赶路。 “客人!等一下!” 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年轻女子的呼唤,二人回头,就见巷子深处,一名娇俏的女子向二人小步跑来。 新安公主马上认出,来人是蝶梦馆的侍女。 褚妙容跑到二人面前停下,递给新安公主一只墨绿色的锦囊。 新安公主疑惑地接过锦囊,指下传来柔韧的触感,她将锦囊握在手里揉了揉——锦囊里有东西,但是不大,也不多。 “这是什么?”她问褚妙容。 褚妙容答道,“这是我家主人让我给公主的。我家主人说,以后也许公主会用上它。” “需要付出代价吗?”新安公主问。 褚妙容笑着摇了摇头,“不用。” 新安公主非常好奇锦囊里装了什么,想要打开看看,可是锦囊封口处的绊绳,却怎么也拉不开。 褚妙容解释道,“我家主人说了,时机到了,才能打开。” 新安公主住了手,在侍女惊异的目光中将锦囊收入怀中,“替我谢谢你家主人。” “好,”褚妙容微笑,“公主慢走。” 新安公主对褚妙容一点头,带着侍女匆匆离去。褚妙容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离去,直到二人出了巷子,转过巷口消失不见。 回到蝶梦馆,褚妙容问林凭云,“馆主,你要公主的阳寿做什么?” 她来蝶梦馆后,还是第一次见林凭云以人寿作为代价,帮人实现愿望。 她问这些话时,林凭云正在书房里看书。 “看见那面屏风了吗?” 林凭云指着放在门口的琉璃屏风。 褚妙容扭头看了屏风一眼,“看见了。” 林凭云放下书卷,信步走到琉璃屏风前,对着屏风一挥大袖。 一道蓝色的荧光随着衣袖的挥动,将屏风整个包裹,熠熠生辉,过了一会儿,那荧光渐弱,直致完全消失不见。 林凭云转过脸,声色温柔地告诉褚妙容,“这些蝴蝶需要它们。 “蝴蝶需要人寿?” 林凭云耐心解释,“人吃五谷杂粮才能活下去,人的阳寿就是这些蝴蝶的五谷杂粮。” 褚妙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馆主的比喻形象贴切,一听就懂。可是懂了之后,她忽然觉得那面美丽的屏风有些可怕。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褚妙容上街去买菜,路过吴家糕饼坊时,她进去买了一些玫瑰花饼,林凭云和欢郎都很喜欢吃这家的玫瑰花饼。 买糕饼时,爱传坊间小道消息的吴家娘子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对褚妙容说,“听说了吗,新安公主打马球的时候,从马上掉下来,摔瘫了。” 章节目录 《返生丹》[6] 新安公主府。 新安公主仰面朝天地躺在睡榻之上,红肿的双眼虚直地凝望着睡榻上方。娇艳的容颜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三个月前,她瘫了,她的皇帝哥哥死了。上个月,母后因为受不了新皇的母妃——新任太后——的气,痰气攻心,暴崩而亡。 母后就生了她和皇兄两个孩子。而今,皇兄去了,母后也去了,她成了“孤家寡人”。 三个月前,她在小长干的神秘店铺蝶梦馆,以十八年阳寿为代价,换来一颗返生丹,以自己的眼泪作引,使得驸马谢琨重生。 得到返生丹前,她先以一年阳寿为代价,看到了驸马复生后的一些情景。于她,那些情景实在太残忍,太可怕。 为了避免那些可怕的情景变为现实,驸马复生后,她心急火燎地进宫去见皇兄,将自己在蝶梦中的所见,告诉给了皇兄——蝶梦中,皇兄因为吃河豚,中毒身亡。 她要皇兄千万不要再吃河豚,皇兄郑重地答应她,此生,决不再不吃河豚。 她放了心。 皇兄最讲信用,从小到大,但凡答应过她的事,从未失言。既然皇兄跟她说,再不吃河豚,她信皇兄是真的不会再吃。 那么,蝶梦中的情景也就不发真的发生。 皇兄不死,江都王便没有机会作新帝,江都王的妹妹,南阳那贱婢,也没有机会觊觎谢郎。 蝶梦中,她因为落马摔成了瘫子。驸马复生后,她跟驸马搬进了钟山的别墅。 她爱骑马,更爱打马球。如果还在建康,她肯定控制不住自己去骑马,去打马球。 山路崎岖,既无法策马,更无法打马球,多少有些遗憾。不过,为了和驸马长相厮守,也就不算什么了。 钟山别墅中,她和驸马远离红尘,每日琴棋诗画,赏月观花,好不快活。可是这快乐时光,戛然而止于三个月的一天。 那天中午,宫中来人,说她皇兄于前日夜里,暴崩于显阳殿。与河豚鱼无干,与一个女人有关。 那女人是皇兄心爱的女人江淑妃。皇兄还是藩王时,江淑妃就是皇兄的女人。皇兄登基六年,江淑妃宠冠后宫,半后服用。 出事的那天夜里,江淑妃陪着皇兄喝酒,因为一点小事和皇兄耍起了小性子。 酒醉之中的皇兄吓唬江淑妃,说自己明天便废了她,另宠她人。 江淑妃气恼皇兄的“薄幸寡情”,盛怒之下,拿起一个大靠枕捂在皇兄脸上,生生将皇兄捂死了。 听闻皇兄暴崩,她心急如焚地回宫奔丧。回宫的最快方式是骑马,下了山路,就是官道。山路上不能骑马,但是官道能。 她虽着急,却依然没忘蝶梦中所见。 她想,蝶梦中自己因为打马球,从马上掉了下来。那么,与人共乘一骑,别人带着自己,应该不算自己骑马了吧,也就不会出事了吧。 她觉得自己想得很对,急忙找来一名骑术不错的家奴,她和那名家奴共乘一骑,家奴在前,她坐在家奴身后,驸马单乘一骑。 她本想让驸马带她,奈何驸马骑术有限。 他们从别墅出发时,天气晴朗,半路上却迅速变阴,下起了瓢泼大雨。道路湿滑,炸雷一个接一个。 一个炸雷劈断了山上的树木,断树落下来,吓到了她和家奴共骑的马。马受了惊,在泥泞湿滑的官道上狂奔狂跑,后来滑倒,连人带马掉落山涧。 家奴幸运,只是受了皮肉伤,她却没那么幸运,不但受了不轻的皮肉伤,还摔成了瘫子。 几日之后,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得知新皇登基。而新皇,正是蝶梦中的江都王,南阳公主的亲哥哥! “公主。”正自追忆间,新安公主的耳边传来一声低唤。 新安公主迟钝地转过头,看到了驸马谢琨的脸。 她看着驸马,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平静得不见任何表情。 驸马看上去心绪不佳。新皇登基后,驸马作为旧皇亲妹的夫婿,受到了新皇和新皇宠臣的打压,郁郁不得志。 除此之外,新安公主心如明镜,自己姿色不在,也是造成驸马心绪不佳的一个重要原因。驸马风华正茂,年轻俊美,自己却已年近不惑,朱颜不在。 驸马复生后,她在驸马的眉梢眼底看到了疏离,尽管驸马极力地想要将那些疏离隐藏起来。 她配合着驸马,装作不见。只是比出事前,吃更多的燕窝,喝更多的花露,用更多的心思和时间化妆。 她看着驸马拿过一条手帕,轻轻来擦她脸上的泪。 “驸马,我们走吧。”她忽然开口。 驸马一怔,“走?”他问,“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离开建康。” 驸马垂下眼,避开了新安公主的目光。那目光太凄凉,太通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既不忍,也不敢,和这样的目光对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叹了一口气,“我们能走到哪儿去?再说,‘父母在,不远游’,我双亲都在京都,我……” “知道了。”新安公主淡声打断驸马,转回头,回复了先前仰望虚空的姿势。 “公主,你生气了?”驸马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惴惴地问。 “没有。”新安公主闭上眼。 驸马讪讪地看着闭目不语的新安公主,一时想起身走人,一时又怕自己走了,新安公主会发脾气。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想说点话,缓和下尴尬的气氛,然而寻思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房间里寂静如死。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一名家奴的通报,“驸马,府外来了一名宣旨的中官,要驸马接旨。” 新安公主的眼珠在眼皮下一动,不过却没有睁开。 驸马对门外大声道,“你告诉中官稍等,我这就去。”说完,他对新安公主柔声道,“公主,有圣旨,我去接旨。” 新安公主不动,不语,不睁眼。 驸马暗叹一声,起身离去。 圣旨要驸马即刻进宫,驸马不敢耽搁,连忙换了一身簇新的常服,随中官进了宫。 当天宵禁之前,驸马回到了公主府,然后,他递给了新安公主一张纸。 章节目录 《返生《丹》[7] 新安公主收到的是一纸休书。 “公主,我是逼不得已的。”驸马站在她的睡榻前,双手交握在一起,局促地搓来搓去。佝着肩,垂着头,不时偷瞄她两眼,窥探着她的反应。 手握休书,新安公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一遍,从头再看。 是驸马的字。 驸马的字,清俊挺拔,一如驸马卓而不群的风姿。她看不够驸马的字,也看不够驸马的人。 盯着手中的纸,她忽然发出一声轻笑,驸马的心在她的笑声中抖了抖。 “公主……”他嚅嚅欲语,看到新安公主将那纸休书折了几折放在身旁,然后他听到新安公主柔声道,“驸马,你坐。” 驸马心中有愧,除了愧还有怕,不敢坐。 新安公主和颜悦色地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坐。” 驸马这才胆战心惊地坐了下来,坐下来是坐下来,但是不敢去看公主。 “驸马,”他听到新安公主说,“你跟我说说,江都王那贱人是怎么逼你的?” 一听新安公主称新皇为“贱人”,驸马吓得头皮发麻,迅速转头看了眼房门,又转回头来,压低了嗓音对新安公主说,“公主,慎言。” 新安公主满不在乎地从鼻中送出一声轻嗤,“怕什么,不就是一条命吗?” 驸马惴惴不安,心想:公主你确实是一条命,可我谢氏三族,是好几百口的人命啊。 “说吧,本公主想听。”新安公主眼望虚空,缓缓而言,“本公主平白无故地被人休了,总得知道那贱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驸马听出来了,那声音里夹杂了一股克制的怒气。 驸马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羊,委委屈屈地讲了起来。 “陛下召我去瑶华殿,问我,公主你最近的身体可好?我说还好。陛下又问……又问我们能不能行周公之礼?” 驸马偷看了新安公主一眼,见公主没什么表情,这才接着说下去,“我说不能。陛下说我青春年少,良宵虚掷岂不可惜,然后,他就说要给我介绍一个美人。” 驸马又看了一眼新安公主,新安公主还是没有表情。 “陛下对着殿里的一面屏风拍了拍掌,南阳公主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陛下说,南阳公主的驸马去年死了,南阳公主守寡可怜,我……我们又不能行周公之礼,所以,他要我写休书休了你,继娶南阳公主。” 听到这里,新安公主上身微耸,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南阳公主守寡可怜,就要夺了她新安公主的驸马?! 民间或许不知,可宗室和贵戚们谁人不知,南阳那贱婢当初对谢郎百般示好,还曾要她的母妃向父皇讨婚,可父皇最宠的是她新安。 她新安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许给别人! “然后,你就同意了?”新安公主保持仰卧之姿,一眼不看驸马。 驸马满面羞愧地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不答应,他们会对你不利。” 新安公主又发出了一声轻笑,“看来,我还要多谢驸马的回护之情了。” 驸马的脸火烧火燎地发起烧来。 “南阳那贱婢高兴坏了吧?”新安公主的脑海中,出现了南阳公主喜笑颜开的脸,“她从小就喜欢你。” 驸马不知如何作答,但是忽然很想马上离开这间屋子。他是爱新安公主,但不是眼前这个新安。 他爱落水前的新安,年轻、貌美,言笑如花。眼前的新安,是个人老珠黄的中年妇人,阴晴不定,喜怒莫测,时常让他无所适从。 对着这样的新安,他真是无从爱起,勉强装出温柔、深情的模样,他既感痛苦,又觉委屈。 如果说,从前的他对南阳公主无感,那么现在,对于新皇的赐婚,他心底是有一丝喜悦和期盼的。 他期盼着怀抱中可以重新拥着一个年轻的佳人,而非瘫痪在榻的中年怨妇。 表面看,休书是新皇逼着他写的,实际他心里,早就不愿承认眼前的新安是他的妻子。 新皇的逼迫,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给了他一块无可指责的遮羞布。 “谢郎,”驸马看到新安公主缓缓转过头来,“下个月,我们就成亲六年了。不过那时候,你已经不是我的驸马了。所以我想,趁着你还是我的驸马,我们提前庆祝一下。你看如何?” “公主想怎么庆祝?”驸马愧疚地问。 “明晚,不,今晚,你来我房中,我让膳房做几样我们爱吃的小菜,再开几坛好酒,就当庆祝我们成亲六年,也当我们夫妻的别离之宴。” 听到这些话,驸马心里很不好受。 新安公主却像是很高兴,脸上难得地现出了笑容,催促着驸马,“去吧,让下人给你烧些热汤,好好洗个澡,再换上那件天青色的袍子,你穿那件袍子最好看了。等我这边准备好了,就让人去叫你。” 新安公主摔瘫后,她夫妻二人分房而睡。 驸马走了。 新安公主目送着驸马离去的背影,目光微闪,待到房门合闭,她费力地转身向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只墨绿色的锦囊,随后拉开了锦囊的绊绳。 蝶梦馆的主人说,只有时机到了,才能拉开锦囊的绊绳。 章节目录 《返生《丹》[8] 驸马走后,新安公主命人打来热汤,像平常一样,在汤里撒了很多花瓣。 建康四季有花,她洗澡,汤里四季要放花瓣。 一来好看,二来染香,三嘛,花瓣里的好东西会被汤水烫出来,融进水里,对她的皮肤好。 她从来都是爱惜自己的人,哪怕一根头发,一片指甲,都倍加呵护,除了为了驸马。 在侍女的服侍下洗过澡,她又在侍女的服侍下细细梳妆打扮,梳妆完毕,她命人取出了一件鹅黄色的上衣,一条紫地鹅黄团花的裙子,穿在身上。 鹅黄是最有朝气的颜色,孩童和妙龄之人穿上鹅黄不觉如何,年过五七,或气色不好之人穿上鹅黄,便仿佛瞬间将阳光和朝气穿在了身上。 她望着镜中穿戴好的自己,是个眉间凝了一层郁气的中年美妇。 虽然精心打扮,华服丽饰,可再怎样打扮,也不是二八佳人了。 别人的年华是一点点流逝,她的十九年阳寿却是眨眼之间失去的,为了一个要休了自己的男人。 想到这,她对着镜子自嘲一笑。 她以为提醒了皇兄不要吃河豚鱼,皇兄就不会暴崩,可皇兄还是以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方式暴崩。 她以为与人共乘一骑,就不算自己骑马,就不会从马上摔落,谁知道,还是成了瘫子。 她想起了蝶梦中的情景,自己被人抬出了这间寝室,抬进了阴冷潮湿的西厢。驸马和南阳那贱人成了亲,还生出了孩子。 她一个人,在除夕之夜,悲凉、凄惨地自缢身亡,彼时,驸马和那贱人正在宫中欢度佳节。 悲伤如蛇,从她心头爬进眼中,化作两串热泪,滚下了脸庞。 她看着镜中流泪的自己,抬起手,缓缓将脸上的泪水抹去,拿起妆盒中的粉盒,粉扑,在泪水流过的地方,重新扑点。 补好妆,她对着镜子左右顾盼,末了,对着镜中的自己粲然一笑。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府中掌灯后没过多久,驸马谢琨接到了新安公主发出的邀请。 对镜整了整衣冠,驸马一身负于身后,信步去见公主。来到公主房中,只见公主房中已经摆上了两桌精美的菜肴,他一桌,公主一桌,两桌相对。 新安公主,已经就坐。 见他来了,新安公主仰起脸,对他微微一笑。 驸马回了公主一个婉约的笑,在属于自己的那桌后落座。回公主那一笑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公主。 但见公主严妆华服,比平日看上去年轻许多,姿色虽不及落水前,但比他重生后美艳太多。 呼吸之间,是清雅的香气。新安公主自从亲兄驾崩后,便不在房中熏香。 今日重又闻到公主最爱的青麟髓香,刹那之间,驸马竟有些恍然,恍然过后,是感慨。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便物是人非。 房中置了几盏落地青铜连枝灯,二人的食桌附近就放了一盏。连枝灯上,灯火绚绚,灯影之间,新安公主对着驸马举起了酒盏。 “驸马,我敬你。” 驸马连忙举起了自己桌上的酒盏,“不敢。” 新安公主一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微笑着将空盏的盏底展示给驸马看。 驸马连忙学着公主的样子,喝光了自己的盏中酒。 二人身边各有一名侍女,新安公主不停地敬驸马酒,两名侍女就不停地给她和驸马斟酒。 不觉,夜近子时,万簌俱寂。 “你们下去歇息去吧。”新安公主忍着不住上冲的酒气,冷声吩咐两名侍女。 两名侍女看了一眼醉倒在地的驸马,齐齐对新安公主施了一记万福礼,一前一后离开。 因为提前服下了解酒的药物,虽然喝了两坛酒,新安公主醉得有限。她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向驸马爬去。 及至爬到驸马身边,她先是将驸马的身子摆放端正,尔后趴在驸马身边,仔细地观瞧驸马。 头发,眉毛、睫毛、鼻梁、鼻尖、嘴唇、下巴,她的目光在驸马的头脸上流连往返。 她的手,寸寸抚过驸马的脸,手指一遍遍勾描驸马的五官。 驸马生得真好啊,好到让她舍了十九年的阳寿。 这么好的驸马,她怎么能让给别人,尤其是南阳那贱婢! 她的东西,谁也别想抢! 新安公主痴迷地望着昏睡中的驸马,痴迷之中带了疯狂。 过了许久,她似乎是看够了,双手撑席坐直了身体,眼望幽暗的前方,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只墨绿色的锦囊。 毫不犹豫地拉开锦囊开口处的绊绳,她从锦囊里掏出了一个物件:一个小小的茶绿色纸包。 慢条斯理地打开纸包,映入眼帘的是一小堆暗红色的粉末。 蝶梦馆的主人说,时机到了,才能拉开锦囊的绊绳。堕马后清醒过来,她每天都试着去拉这绊绳,每次都拉不开,直到今天早上。 早上拉开绊绳,晚上,驸马就给了自己一纸休书。 将纸包中的粉末尽数倒进驸马喝干了的酒盏,新安公主拿过放在一边的一只酒坛摇了摇,坛中还有一些酒。 小心地提起坛子,她往驸马的酒盏里倒了大半盏酒,放下酒坛,拿起驸马的筷子,将盏中的粉末调匀,她推醒了驸马,拿着酒盏递给驸马,对驸马微微一笑,“谢郎,喝了这盏酒,就走吧。” 喝了这盏酒,我们就一起走吧。 驸马睡得正香,被公主推醒,听到公主说“喝完了这盏酒,就走吧”,一心只想喝完这盏酒,回房睡觉。 想也不想地接过公主手中的酒盏,他一仰头,将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喝完酒,他从地上爬起来,弯下腰,想将公主抱到榻上去再走。 突然,一阵巨痛从腹中传来,继之,五脏六腑跟着疼了起来。疼得他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很快又躺倒在地,蜷着身体,不住翻侧呻.吟。 新安公主瘫坐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他。 巨痛让驸马清醒过来,他忍着疼痛问新安公主,“你在酒中放了什么?” “鹤顶红。” 新安公主语声平和,像是在说她在他酒里放的,不过是一点甘草糖霜。 “你、你、你……”驸马有气无力地点指着公主,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随即向下一瘫,瞠目而亡。 新安公主看着死去的驸马,半晌没动。 半晌过后,她伸出一指凑到驸马的鼻下,确认驸马确实是死了。她费力地将驸马翻转过来,翻成仰卧之姿,掏出自己的手帕,认真地擦干净驸马下颔上的血迹,合上了驸马的眼睛。 然后,她躺在驸马身边,支起上半身,又看了驸马一会儿,一低头吻上了驸马的嘴唇。 驸马嘴唇上的血,她没有擦。 嘴唇上和血里的鹤顶红,足够带她上路了。 每年七夕,她都和驸马许愿:终老之日,共赴黄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们没能终老,却能共赴黄泉。 也很好。 驸马的嘴唇还残存着一丝温暖,她珍重地亲吻,小心地亲吻,贪婪地亲吻,哪怕腹中传来巨痛,哪怕五脏如焚,依然还是亲吻。 忽然,眼前一黑,她脱力地瘫在了驸马的臂弯里。 第二天,侍女推开房门进来伺候时,发现新安公主和驸马双双死去。 两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对睡着了亲密夫妻,相依相偎。 公主躺在驸马的臂弯里,脸上带着一丝浅笑。